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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周学派

庄子学派 · 庄门后学 · 庄学

由庄周内篇开宗而后学演为外杂诸篇

前369—前221庄周及其后学
庄学内篇外杂篇三言庄门后学

所出
道家庄列一脉,宗老聃而自开生面
宗师
庄周(人物别见人部)
主文献
《庄子》内七篇、外十五篇、杂十一篇
文体
寓言、重言、卮言
后学诸支
述庄、无君(激烈派)、黄老化三向
论辩之交
惠施(名家)

渊源:庄列一脉中的自开生面

庄周学派属道家庄列一脉。其学远宗老聃“道法自然”之旨,《史记》谓庄子“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”;然庄子并非墨守老学,而是自开生面:老子多就治道言无为,庄子则就个体生命言逍遥;老子尚“正言若反”之简,庄子则恣“谬悠荒唐”之博。故同为道家,而气象迥别——黄老收老学而入于治,庄周则推老学而极于玄。

庄学之兴,与其时代密不可分。庄子约当战国中期,正处士横议、诸侯相攻、杀人盈野之世。当此之时,儒墨奔走以救世而未见其效,纵横之士逐利于诸侯之门,而庄学独以“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”的达观,为不愿仕、不能救、又不肯同流合污者,别立一精神的归宿。故庄学虽超然物外,实亦一种对乱世的深刻回应;其逍遥非麻木,乃是于无可奈何中求得心灵的自由,与黄老之积极入世,恰成道家的一体两面。

须先辨明者,本条所论,是作为一个学派的“庄学”,即庄周及其后学的传承与分化,而非庄子一人的生平事迹(庄子生平、思想别详人部“庄子”条)。学派的存在,最直接的证据即《庄子》一书:它非一人一时之作,而是庄周自著与门人后学之作的历时结集,其间层次分明、宗尚有别,恰是一个学派逐世衍生的文本沉积。

宗师与谱系:内篇自著与后学难考

《庄子》今存三十三篇,分内七篇、外十五篇、杂十一篇,此郭象所定之本。学界通说以为:内七篇(《逍遥游》《齐物论》《养生主》《人间世》《德充符》《大宗师》《应帝王》)思理浑成、旨趣一贯,多出庄子自著;外、杂篇则驳杂不纯,多门人后学之所记述与发挥。近人以内篇罕用而外杂篇习用“道德”“性命”等复合词为一证,然内篇早出之说仍有争议,不宜视为定谳,姑从通说而存其疑。

内外篇之别,尚有体例可参。内七篇篇名皆撰意命题,如“逍遥游”“齐物论”“大宗师”,一题即括一篇之旨;外、杂篇则多摘篇首字词以名篇,如“骈拇”“马蹄”“胠箧”“天地”,此古书未有定名时的常态。合以思理,内篇一贯而外杂或推衍、或旁逸,其为异手所出较然可见。然亦不可一概而论:外篇之《秋水》《寓言》深得庄旨,杂篇之《天下》尤为先秦学术史的瑰宝,皆未可以“后学之赘”轻之。

至于庄门后学的谱系,则难以详考。庄子弟子之名,传世仅存吉光片羽:蔺且之名,仅见于《史记·老子韩非列传》司马贞《索隐》之引,别无可征;魏牟(中山公子牟)慕庄,《汉志》道家有《公子牟》四篇,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并讥“它嚣、魏牟”,或为庄学之传人。此外则姓名俱泯,只能于外杂篇的不同倾向中,窥见后学分化的痕迹,而不能一一坐实其人。

学说大要:三言之文与齐物逍遥

庄周学派立言,自觉地采用一种特殊文体,即“三言”。《庄子·寓言》自述:“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”寓言者,藉外人外物以论;重言者,托重于耆艾先哲之口;卮言者,如卮器之满则倾、随物赋形而无成心。《天下》复自道其辞为“谬悠之说,荒唐之言,无端崖之辞”。此非徒逞文采,实因“道”不可以名言正说,故须以吊诡之言破名言之执,使读者于言外自得。

就义理言,学派的核心在《齐物论》《逍遥游》所揭的齐物与逍遥:泯是非、齐物我、一死生,以“道通为一”消解成心之偏;进而“乘天地之正,御六气之辩”,成就“无待”的精神自由,是为逍遥。由此上达“独与天地精神往来”之境,其理想人格则为不为物役的“真人”。齐物、逍遥、真人诸义之详,别见名部;此处但明其为学派共宗之纲。

庄学之精微,尤在其工夫与境界。其逍遥非逃遁避世,乃“乘物以游心”“安时而处顺”的心灵自由,虽处人间世而不为物役;其齐物非抹杀差别,乃超越成心之偏见而“照之于天”,以道观之则万物齐同。又有“心斋”“坐忘”之法,由“堕肢体、黜聪明”而忘知忘我,终至“与道冥合”。较之老子偏于政治的关怀,庄学更向个体生命的安顿深入一层——这也是它在后世格外为士人所亲的缘由。

与他派之辨

庄周学派最著的论辩之交,是名家的惠施。二人亦友亦敌:庄子屡藉惠施为论敌,濠梁之上有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”的机锋,《逍遥游》有大瓠大树的“无用之用”之辩,《德充符》有“有情无情”之诘。《天下》历叙惠施“历物十事”与辩者二十一事,一面惜其才,一面断其“道舛驳”“逐万物而不反”。庄子取名辩之锋以破执,而终不安于名辩之逐物,此其与名家之大界。至于坚白同异之公孙龙,《秋水》载其自谓“困百家之知、穷众口之辩”,而一闻庄子之言,乃“茫然自失”,是庄学于名辩之上别开一境的写照。

对儒家,庄学的态度尤耐寻味。内篇多藉孔子、颜回师徒之口以申庄义,《人间世》之“心斋”、《大宗师》之“坐忘”、《德充符》之诸残兀者,皆以孔颜问答出之——此正“重言”之用,托重于先哲以自重,非真尊孔。然至外杂篇的激烈一派,则由“藉用”转为“峻拒”:《胠箧》讥“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”,《马蹄》非仁义为乱天下之始,锋芒直指儒墨所奉的圣王仁义。由内篇之藉孔颜寓言,到外篇之直斥仁义,庄学对儒家的态度本身,就是一部分化史。

后学的分化,不止激烈一途。外杂篇中另有一支渐染黄老,《天道》《天地》《刻意》诸篇言“帝王之德”“静因之道”,已由庄子的超世转向治世,与稷下黄老合流。故近人有述庄、无君(激烈)、黄老三派之分:一派谨守庄旨,一派愈趋峻急,一派渐入治术。一书之内而有此三向,正是庄学作为一个历时学派、逐世衍变的明证。

文献与出土新证

《庄子》一书的成形,经历了长期的结集与删汰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《庄子》五十二篇,而今本仅三十三篇,乃西晋郭象删定并作注而后定型;今本的内、外、杂之分,即出郭象之手。故读《庄子》,须知其为一学派数世纪层累的文本,内篇与外杂篇不可一概而论,此是研治庄学的前提。

值得一提的是,与《老子》屡见于郭店、马王堆简帛不同,《庄子》至今未有战国、秦汉的出土写本可资比勘,其文本谱系仍主要依赖传世本与内证的分析。这一“出土的沉默”本身即耐人寻味:或缘庄学以师徒口耳相传、结集较晚,或缘其书流布的圈层有别于《老子》;无论何故,皆使庄学的文本研究不能如老学之得简帛以为铁证。

于是庄学的分期与真伪,至今仍只能于语言、思想的内部证据中求之。近世学者以语汇、句式的统计为据,分判内外杂篇之先后异手,虽推进甚多,而争议未息、聚讼不决。这既是庄学研究的限制,也是其待发之覆:或有一日,地下有《庄子》古本出,则内篇早出之通说、后学分化之诸说,方得一验其是非。在此之前,读庄者惟当谨守“内外有别、层累而成”之识,而不轻断。

经典文句

独与天地精神往来,而不敖倪于万物,不谴是非,以与世俗处。
——《庄子·天下》

《天下》篇为庄周自述,一语道尽庄学既超然物外、又不弃世俗的精神品格。


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
——《庄子·寓言》

庄学“三言”之自道:藉外物以论、托重于先哲、随物赋形而无成心,皆所以破名言之执。


其学无所不闚,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。故其著书十余万言,大抵率寓言也。
——《史记·老子韩非列传》

司马迁定庄学之宗——归本老子而多寓言,正与本百科道家庄列一脉之说相合。


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。
——《庄子·胠箧》

外篇激烈派之语,锋指儒墨所奉之圣王仁义,较内篇之超然远为峻急,是后学分化的显证。


庄子曰:“鲦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。”惠子曰: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”
——《庄子·秋水》

濠梁之辩,庄惠亦友亦敌之写照:庄子藉名辩之锋以破执,而不安于名家之逐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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