辟雍与庠序

西周之学，有大学、小学之别，而大学之制，天子与诸侯异名。天子之大学曰辟雍（亦作辟廱），诸侯之大学曰泮宫（亦作頖宫）。《礼记·王制》：“小学在公宫南之左，大学在郊。天子曰辟廱，诸侯曰頖宫。”辟雍者，相传四面环水如璧，中为高台明堂，为天子行礼、习射、养老、饮酒之所；名曰“辟雍”，取其如璧之圜、如水之雍，寓圆和周备之义。汉儒于辟雍之制说各不同：或谓辟雍、明堂、太学异名而同实，同为一所而随事异称；或谓各为一处，分立而不相假。郑玄、蔡邕诸家之说即已分歧，后世聚讼不绝。然其为周天子最高之学宫、行大典之地，则诸家无异辞。

辟雍之名，见于《诗》。《大雅·灵台》咏文王之囿与灵沼，末章曰：“于论鼓钟，于乐辟廱。”钟鼓和鸣于辟雍之中，正见其为行礼作乐之地。诸侯之泮宫，则见《鲁颂·泮水》：“思乐泮水，薄采其芹……既作泮宫，淮夷攸服。”泮水者，泮宫之水，其制半于辟雍（辟雍环水而泮宫半之），故字从“半”而曰“泮”。诗人于泮宫颂鲁侯之武功文教，可见泮宫兼为习射献馘、飨士论功之所。

辟雍、泮宫既为大学，其用不专于诵读，而在行礼、习射、养老、饮酒诸大典。盖古之大学，教与礼本为一体：习射即所以观德，养老即所以明孝，饮酒即所以序齿。学不离礼，礼即是学——此正“政教不分、官师合一”之一端，与后世专以讲诵为学者迥异。

大学之外，复有乡里之学，通称庠、序、校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述其制最明：“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：庠者，养也；校者，教也；序者，射也。夏曰校，殷曰序，周曰庠，学则三代共之，皆所以明人伦也。”依孟子之说，庠、序、校乃三代乡学之异名，而其共同鹄的在“明人伦”——父子有亲、君臣有义、长幼有序之属。

庠、序、校三名，各有取义。庠取“养”义，本为养老之所，因养老而行乡饮酒之礼，遂兼教化之功；序取“射”义，本为习射之所，射有揖让之节，故亦寓礼教于其中；校取“教”义，为教习之地。乡饮酒之礼行于庠，序宾主、别长幼，寓敬老尊贤之教；乡射之礼行于序，比耦揖让、发而不中则反求诸己，寓修德观志之教。是乡学之教，皆即礼以为教、寓教于礼，非虚设课业而已。三者名异而实相通，皆乡里施教、行礼之场，与大学之辟雍、泮宫上下相承，构成自王廷至闾里的一套学制。

乡学之教，对象已不限于贵胄。庶人子弟亦得入乡校，习礼乐、明人伦。春秋郑国有“乡校”，乡人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，然明大夫欲毁之，子产不听，曰“其所善者，吾则行之；其所恶者，吾则改之”（《左传·襄公三十一年》）。可见乡校既为教学行礼之地，亦为乡人聚议之所；乡学之设，使教化下达闾里，是官学体系向下的延伸。

乡学之名，古书所记不一，尤以《孟子》与《礼记·王制》出入为显，读者不可不辨。孟子云“夏曰校，殷曰序，周曰庠”，以校、序、庠为夏、殷、周三代乡学之递名。而《王制》所记，乃各代养老之学的名目：“有虞氏养国老于上庠，养庶老于下庠；夏后氏养国老于东序，养庶老于西序；殷人养国老于右学，养庶老于左学；周人养国老于东胶，养庶老于虞庠。”

二者相较，颇有龃龉：孟子以“序”属殷，而《王制》以“东序、西序”属夏；孟子以“庠”属周，而《王制》记周制作“东胶”“虞庠”并称，虞庠又似上承有虞氏之“庠”。名目错互，代属参差，难以尽合。郑玄注《王制》尝为调停，谓庠、序、学、校随代或为大学、或为小学、或为乡学，名同而所指之地未必一；然其说亦不免曲为牵合，未可尽据。此盖三代学制本多因革损益，又经战国诸儒与汉人各据传闻追述，故记载互异，非必有一是一非。

对此，宜如实并陈而不强为弥缝。要之，庠、序、校诸名，皆指乡里教养、行礼、习射之所，其大旨——教民、养老、习射、明伦——则古今诸说所同。名目之异，正见先秦学制在流传中的层累与地方差异；治史者当存其异同，不必以一书之说尽废他书，亦不宜执一名而断其必属某代。

就学制之层级言，有大学、小学之分。《王制》云“小学在公宫南之左，大学在郊”，小学近于宫室，大学则远在郊野（辟雍即在近郊）。贵族子弟由小学而大学，先习书数、幼仪，后进于礼乐、射御，其序与年岁相应，《礼记·内则》所谓“十年出就外傅”“十有三年学乐”“二十而冠，始学礼”即言此渐进之次第。

大学之中，养老、习射为两大典礼。养老者，天子诸侯亲养国老、庶老于学，行乞言之礼，以明孝悌、示尊贤；乞言者，就国老庶老而求其善言嘉谟，书之简册以为后世之法。《礼记·文王世子》记周之养老，天子亲袒割牲、执酱而馈、执爵而酳，其尊养之意如此。《王制》所记上庠、下庠、东序、西序诸名，皆养老之学的处所。习射者，行大射、乡射之礼于辟雍、泮宫，揖让升降，因以观德选士。西周金文如麦尊、静簋等，即记周王于辟雍行射、习射之事，可与文献相印证（其详属铭文考释，此不具论）。

由此可见，西周学宫非徒讲诵之堂，而是集教学、礼典、选士于一体的制度枢纽。学之所在，即礼之所行、士之所出。辟雍、泮宫、庠序，上下相属，构成自王廷而下达闾里的一套学礼体系，与职官分掌之学相为表里——学制为其形，官守为其实，二者相依相成，共撑起“学在官府”这一整套制度格局，缺一则不足以言西周之学。

西周之学制，系于王室与诸侯之盛。及平王东迁，王室衰微，辟雍、泮宫之礼渐废，庠序之教亦弛。学宫既隳，则习射观德、养老乞言之典不行，学与礼、教与政遂相剥离。春秋之时，天子之大射、养老久已不举，诸侯之泮宫亦多废坏；《诗》咏辟雍、泮水之盛，至此遂成追想旧制之词，而非当世之实。孔子所叹之“礼崩乐坏”，正指此等学制、礼制的崩解，而非仅仪节之疏略。

学宫废而私学兴。孔子不复得行礼选士于辟雍，乃聚徒于洙泗之间，以《诗》《书》礼乐设教。其教虽承庠序“明人伦”之旨，然已不在官立之学宫，而在私门；旧日藏于学宫的礼乐之教，遂随师而下，散于民间。辟雍庠序之废，正是学术由官守下移私门的制度背景之一，与“天子失官”相为表里。

就本百科主线言，辟雍、庠序为“学在官府”的学制载体，其兴废与王室之盛衰相始终。学宫既废，六艺之教乃脱离固定之所而随人流转，终成孔门私学与诸子百家之资。由是官学之堂宇虽圮，其教之精神反因下移而广被于四方闾巷，此亦制度崩坏之中意外之所得。故辟雍庠序一条，既记西周立学之盛，亦见“天子失官、学散四方、诸子出于王官”之所由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