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坤之六三,居下卦之极,处内外之交,是纯阴之体中阳气将动而未发之位。爻辞"含章可贞,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",寥寥十字,却把臣道与坤德的精髓凝缩其中:藏美于内而不自炫,奉事于上而不居功,事有所终而不敢自专其成。下面试从字词、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与人事义理诸端,层层抉发此爻之蕴。
一、字词训诂与名物
先须辨"含章可贞"四字。
"含",《说文·口部》:"含,嗛也。"嗛即衔物于口中而不吐。引申为包藏、蕴蓄之义。坤为地,地之德在能含藏:种子伏于土中而后生,金玉蕴于山岳而后出,故《彖传》言坤"含弘光大,品物咸亨",正以"含"字状坤之厚载包容。六三言"含章",即承《彖传》"含弘"之"含"而落于一爻,谓其人怀藏文采而不外露。
"章",《说文·音部》:"章,乐竟为一章。从音从十。十,数之终也。"本谓乐曲一终为一章,引申为文采、文饰、显著之义。《尔雅·释言》:"章,明也。"又《说文·彣部》:"彣,䣁也。""文,错画也,象交文。"章与文义近,皆指交错而成之纹理文采。坤为文,《说卦》虽未直言,然坤为布、为众、为黄裳——黄裳之色文正是"章"。故"含章"者,怀文章之美而内蕴之也。坤之六五"黄裳元吉",文言释为"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,发于事业,美之至也";六三之"含章"与六五之"黄裳"实一脉相承,皆言坤德之文美,特六三尚在含藏之时,六五已得中正而文章彰著耳。
"可贞"之"贞",《说文·卜部》:"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"贞之本义为卜问,引申为正、为固。《尔雅·释诂》:"贞,正也。"坤卦卦辞"利牝马之贞""安贞吉",皆取"正而固守"之义。牝马柔顺,其贞在顺承而行地无疆。"含章可贞"者,谓内含文美而可以守正自固——美既不外泄,则无招损之虞,故能长保其正。此与乾卦九三"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无咎"取义虽异,而其"惧以终始"、保身全德之意则通。
次辨"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"。
"或"字最可玩味。《文言》于此爻无直接之问答,然《系辞》论爻多以"或"为疑而未定之辞。"或"非必然,乃可能而待时之谓。六三不曰"从王事"而曰"或从王事",正见其不自进、不强求,惟时之可否而后动。此即小象所谓"以时发也"。
"王事"者,奉王命而行之公事。《诗·小雅·北山》:"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……王事靡盬,忧我父母。"《诗·唐风·鸨羽》亦云:"王事靡盬,不能蓺稷黍。""王事"乃先秦习语,专指臣下供奉于王的征役、政事。坤为臣道、为地道、为妻道,六三以阴居阳、处臣位而上承君命,故有"从王事"之象。
"无成有终","成"《说文·戊部》:"成,就也。"谓事之成就。"无成"非谓事不成,乃谓不自居其成、不敢专其功。坤为地,"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"(《文言》),地承天施而生万物,其功不自我,而代天以成终。臣之事君,亦当如地之承天:成功归于上,而己惟尽代终之劳。故"无成有终"者,不有其成而能保其终也。《文言》释坤卦总义曰:"阴虽有美,含之以从王事,弗敢成也。地道也,妻道也,臣道也。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。"此数语虽统论坤德,而细按其辞——"阴虽有美,含之以从王事,弗敢成也"——分明正是六三"含章""从王事""无成有终"三句的逐字疏解。可知《文言》此节,实即专为六三立说,乃十翼之中解此爻最直截、最权威之文字。
二、爻位爻象:以阴居阳,处下体之终
六三之位,须从六个层面看:当位与否、得中与否、承乘比应、内外之交、卦主关系、卦气时位。
其一,当位。三为阳位,六为阴爻,以阴居阳,是为"不当位"(失正)。凡爻阴居阴、阳居阳为当位得正,阴居阳、阳居阴为失位。六三阴柔而处刚位,本有不安其分、躁动逾越之嫌。然坤者纯阴之卦,全卦六爻皆阴,其德主柔顺。六三虽居刚位,而其性仍柔,故不取"刚而失正"之凶,反取"柔而知藏"之吉——以柔顺之质,处可进之位,而能含藏不发,此所以"可贞"也。爻辞不言"凶"、不言"厉",正缘其能以"含"济"不当位"之失。设若六三逞其居阳之势而急于自显,则文章外露、功业自专,乾三之"厉"、坤上之"龙战"皆其鉴也;惟其"含之""弗敢成",乃转危为安。
其二,得中与否。三居下卦之上爻,非二非五,故"不中"。中者二、五之位,下卦以二为中,上卦以五为中。六三既不当位又不得中,照常例本属难处之爻——《系辞下》论爻位有云:"三多凶,五多功,贵贱之等也。"三爻多凶,正因其居下体之极、迫近上体、进退之际最易招咎。然坤之六三独能于"多凶"之地全身远害,关键全在一"含"字。可见易之吉凶不系于位之美恶,而系于德之得失:同一多凶之三位,处之以躁则凶,处之以含则吉。
其三,承乘比应。六三上承六四,下乘六二,旁与上六为应(三与上相应)。然坤卦六爻纯阴,阴与阴不相应、不相得——《系辞》"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",阴阳异性乃相应,阴阴同性则"敌应"而无应。故六三虽位有其应(上六),而以纯阴敌纯阴,实"无应"可恃。无应则无外援,惟反求诸己。此正坤道之所宜:不假外求,惟以柔顺自守,含章以待时。又六三乘六二之上,二为下卦之中、最得坤德之正者;三乘二,犹臣之处于中正之上,更当谦抑自处,不可恃其乘凌之势。凡此皆所以成"含""无成"之义。
其四,内外之交。三居下卦(内卦)之终,下卦坤将尽而上卦坤将起,是内外卦交接之枢。下卦象内、象己、象潜居之时;上卦象外、象人、象出用之时。六三处此交界,犹人当由内而外、由隐而显的转关。然时方在内卦之极而未入外卦,故其分仍在"含"而不在"发"。小象曰"以时发也",一"时"字最重:非不发也,待时而发也;今时未至,则惟有含藏以俟之。此与乾卦九三同居下体之终而"终日乾乾、夕惕",机理正相通——皆处内外之交、进退之疑,故皆以惕惧含藏为戒。
其五,卦主与坤德。坤卦无所谓一爻之卦主,其德全在"顺承天"三字。六二以柔居柔、得中得正,最能体坤"直方大"之德,可谓一卦之representative;六五以柔居尊、文在其中,"黄裳元吉",亦坤德之至。六三介乎二、五之间,其"含章"上接六二之"直方"(内正之德既立,乃可含藏其文),下启六五之"黄裳"(含藏既久,乃可文章畅发)。故六三在坤卦德行递进的脉络中,恰是"由质而文、由藏而显"的过渡之爻:德已成于内(继二之直方),文则藏而未章(待五之黄裳)。
三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消息、纳甲爻辰之确者
汉儒治易重象数,于坤卦六三,有数端可述其确者,凡无把握者则从略。
(一)十二消息卦与坤之时位
孟喜卦气,以十二辟卦(消息卦)配十二月:复一阳生为十一月(子),临二阳为十二月(丑),泰三阳为正月(寅),大壮四阳为二月(卯),夬五阳为三月(辰),乾六阳为四月(巳);姤一阴生为五月(午),遯二阴为六月(未),否三阴为七月(申),观四阴为八月(酉),剥五阴为九月(戌),坤六阴为十月(亥)。坤当十月,纯阴用事,阳气剥落殆尽而潜藏于地下,是一岁之中阴极之时。
然《彖传》言坤"乃顺承天",纯阴之中实已伏来复之机:阴极则阳生,坤之后即继之以复(十一月一阳来复)。坤卦六爻自下而上,亦象阴气之积渐:初六"履霜坚冰至",阴始凝也;至六三,阴气已积过半而方盛。然坤六三之"含章",所含者正是此潜伏未现之阳——纯阴之体,阳虽不见,而生意固未尝绝。"章"为文明之象,文明属阳;坤六三阴中含章,恰似亥月地下所含来复之阳,藏而不露,待时而后发。"以时发也"之"时",于卦气言之,正是由坤之亥而趋复之子的那一线生机。此以消息卦气解"含章""以时发",最得汉易之旨。
(二)京房纳甲
京房八宫,坤为八纯卦之一,居坤宫之首。其纳甲之法:坤卦内卦(下三爻)纳乙,外卦(上三爻)纳癸;地支则坤内自下而上纳未、巳、卯(初六乙未、六二乙巳、六三乙卯),外卦纳丑、亥、酉(六四癸丑、六五癸亥、上六癸酉)。是六三纳乙卯。
乙属木,卯亦属木,乙卯纯木之象。木主仁、主生发、主文(东方甲乙木,于五色为青,青亦文章之属)。坤本纯土,而六三所纳乃乙卯之木——土中含木,正与"含章"之象暗合:地中含生木之气,犹阴中含文明之德。木气在土下萌动而未出土,恰是"含"而未"发"之候。又卯于十二辰为二月,正东方,木气方盛、万物将出之时;纳于坤三,则为坤土所含之生机。以纳甲乙卯论之,六三之"含章"得木德之文、生发之机,藏于坤土之中,其"以时发"者,待木气出土之时也。此说取京房纳甲之确者,可与卦气之说互相发明。
(三)郑玄爻辰
郑玄爻辰之法,以乾坤十二爻当十二辰。坤卦六爻所值,依其法自初至上配以未、酉、亥、丑、卯、巳(一说配偶数之辰)。爻辰之说,诸家所传不尽一律,于六三所值之辰,传文颇有异同,凡此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略而不强为之配,以免穿凿。要之,爻辰之大旨在以天象律历附会爻位,借星辰节候以明爻之时义;即不细究六三所值何辰,其"以时发"之"时",亦正爻辰家所欲借律历以彰明者。
(四)互体
坤卦纯阴,六爻皆阴,互体(二三四爻、三四五爻)所成仍是阴爻相重,二至四、三至五皆为坤(☷)。纯坤无他卦之象可互,此乃坤卦象数之一特点:纯而不杂,无所旁出,正合"坤至柔"、"德合无疆"之纯一之德。六三处互坤(三四五为坤)之下、互坤(二三四为坤)之上,重重皆坤,益见其纯阴含藏、无所夹杂之象。坤之含章,含于纯坤之中,故曰"含弘光大"——惟其纯,故其含也弘。此即坤卦不假互体而其象自足之处。
四、十翼互证:彖、象、文言之贯通
此爻之解,十翼之中可资互证者甚备,当合而观之。
《彖传》"含弘光大,品物咸亨",是坤德之总纲。"含"者藏也,"弘"者大也,"光大"者文明之发越也。坤之全德,先含而后弘,先藏而后大、先蓄而后光。六三正当"含弘"之"含",其文明尚在蕴蓄;至六五"黄裳"乃当"光大"之"光",文明已然发越。故《彖》之"含弘光大"四字,实贯六三与六五而言:六三主"含弘",六五主"光大"。读六三爻辞,必参《彖传》"含弘",乃知"含章"非一爻之孤辞,而是坤德含藏之具体落实。
《大象传》"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",言君子法坤之厚而载物。"厚"与"含"相为表里:惟厚乃能含,惟含乃成其厚。六三含章不露,正是"厚德"之一端——德厚者不轻发,文美者能自藏,故能"载物"而无所遗、无所争。君子观六三之含章,当悟厚德载物者必先能含藏其美、不与物竞。
小象传两句,尤为本爻画龙点睛之笔。
"含章可贞,以时发也。"——此句解"含章"何以"可贞"。盖含章而能守正者,非永闭其美而不用,乃以待时而后发。"发"字与"含"字相对:含是藏,发是显;含非终不发,乃发有其时。当含之时则含,当发之时则发,此之谓"以时"。《系辞下》论君子之动曰:"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,何不利之有?"坤六三"含章……以时发",正"藏器待时"之谓。器藏于身(含章),待时而动(以时发),故"可贞"而无不利。又《文言》于乾卦释"潜龙勿用"曰"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遯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",亦"含而待时"之义;坤六三与乾初九虽一上一下、一阴一阳,而其"含藏待时"之心法则一。
"或从王事,知光大也。"——此句解"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"何以可行。"知光大"者,谓六三明知坤道之"光大"(即《彖》"含弘光大"之"光大"),故能于从王事之际,弗敢自成而代上以终。"知",明也、智也;惟其明于坤道地道之理,知"地道无成而代有终",乃能"无成有终"而不悖。设若不知此理,则从王事而争其成、居其功,必招"龙战于野"之祸(坤上六)。六三"知光大",是其智之所在:知文章之当以时发,知功业之当归于上,故其"或从王事"乃合于道而"有终"。
《文言》总论坤德一节,前已详引,此再申其与六三之密合:"阴虽有美,含之以从王事,弗敢成也。地道也,妻道也,臣道也。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。"逐句对勘:
- "阴虽有美,含之"——即"含章";
- "以从王事"——即"或从王事";
- "弗敢成也""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"——即"无成有终"。
是《文言》此节,名为总释坤卦,实则字字落在六三爻辞之上。可断言:在十翼的诠释体系中,六三乃坤卦"含藏弗成"之德最集中的体现,《文言》遂借总论之名而行专释六三之实。学者解此爻,舍《文言》此节莫由。
五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与子史之旁证
坤卦本爻六三之筮例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二书之中,未见有明确以"坤之比"(坤六三变则成水地比)发问而专论"含章可贞"者,凡此无确切出处者,谨不敢虚构指实。然《左传》《国语》论坤德、论坤所象之处,颇有可与六三义理相发明者,可作旁证泛述。
《左传·昭公十二年》载南蒯将叛,筮得"坤之比"——即坤卦第五爻(六五)变——其辞引坤六五"黄裳元吉",子服惠伯论之曰:"忠信之事则可,不然必败……且夫《易》,不可以占险……黄,中之色也;裳,下之饰也;元,善之长也。中不忠,不得其色;下不共,不得其饰;事不善,不得其极……"此例所变者乃六五而非六三,故其辞主"黄裳"而不及"含章";然其论坤德主"忠信""中""下""共(恭)",正与六三"从王事而弗敢成"的臣道、下道相贯。六三之"含章弗成"与六五之"黄裳元吉",本是坤卦文德的先后两节(含而未发、发而中正),子服惠伯论黄裳须"中忠""下共""事善",亦即六三所谓"知光大"而"无成有终"之意。故此筮例虽非直占六三,而其阐发坤之臣道、下道、文德,足为六三之确切旁证。此外,《文言》以坤为"地道""妻道""臣道",《诗》《书》言"王事靡盬"、言"率土之滨莫非王臣",皆先秦臣道观念之实证,可与"或从王事"互参,见六三爻辞实植根于宗周以来君臣大义之中。
六、义理与人事:含藏、奉公、不居功之道
综上字词、爻象、象数、十翼之考,六三之义理可归为三义,而皆切于人事进退。
第一义,含章之道——藏美于内,不自炫耀。六三怀文章之美而"含"之不发,何也?以阴居阳、处下体之极、上无正应,其位本危。当此之时,若文章外露、才美自矜,则适以招忌取祸。惟含藏不露,使美蓄于中而不形于外,乃能"可贞"——守正而固,远害全身。此非韬晦诈伪,乃"以时发"之审时:知今时之未可,故藏其美以待来日。《系辞》"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",《文言》乾初"遯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",皆此义。于今日决策言之:当处境未明、时机未熟、上无知遇之时,与其急于表现、抢先建言,不如沉潜蓄德、含章自养。锋芒过露,往往先折;蓄势待时,乃能厚发。所谓"善藏者,藏于无形",六三含章之教也。
第二义,从王事之道——奉命而动,不强不躁。六三不曰"从王事"而曰"或从王事",一"或"字见其不自专、不强求、惟时之可否而后从。臣之事君、下之奉上、个人之于组织,皆当如此:不躁进以邀功,不退缩以避事,惟视时义之当否、职分之所宜而后动。"或"者,可进则进、可止则止之枢机也。今人任事,每患两端:一则躁进喜功,事未可为而强为之,终至偾事;一则畏葸避事,事可为当为而推诿之,终至旷职。六三"或从王事"立乎二者之中:审时而后动,当从则从,不当从则止,是为允执厥中的事君之道、任事之道。
第三义,无成有终之道——功成不居,代终而已。此六三义理之最高处,亦坤德地道之精髓。地承天施而生万物,其功至大,然地不自以为功,而曰"代有终"——代天以成万物之终而已,成功之名归于天。臣之于君、下之于上、佐贰之于元首,其道亦然:竭力以赴功,而成功之名不敢自居,归之于上。"无成"非无功,乃不有其功;"有终"非无成,乃善保其成。惟其不居功,故能保其功而免于忌;惟其归美于上,故能长安其位而善其终。《老子》"功成而弗居,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",《淮南子》论谦退之福,与此一理。坤上六"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",正阴极而争、不知退让者之凶;六三"无成有终",则知退不争、代终归功者之吉。一卦之内,上六之"战"与六三之"不成",恰成正反之鉴:争成者血玄黄,弗成者有终庆。
要而言之,坤六三以柔顺之质,居可进之位,而能含章不露以守其正、或从王事以审其时、无成有终以全其功。三者一以贯之,皆"坤顺承天"之德的落实:顺承者,不先、不争、不自专也。含章是不先发,或从是不强进,无成是不争功。处纯阴剥极之时(亥月坤位),而潜含来复之机(乙卯之木、含弘之章),藏而待时,发必中节——此六三之所以于"三多凶"之地独获"有终"之吉也。
学者得此爻之教,则知:才美贵能含,进退贵知时,功业贵不居。含则远害,时则中节,不居则长保。三者备,则虽处危疑之位、当阴极之时,亦可贞而有终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