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卦 · 六五

第5爻
「黄裳,元吉。」
黄裳元吉,文在中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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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五一爻,向来被推为《坤》卦之最贵,亦是全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言"元吉"而辞最美者之一。短短四字"黄裳,元吉",名物、色彩、爻位、礼制四端俱备,而《文言》更借《左传》一段惊心动魄的筮事为之作注,遂使此爻在先秦两汉易学中地位卓然。下文先疏字词名物,次明爻位象数,再申《文言》《左传》之互证,终落于义理人事,以求层层入里。

一、"黄"——中央正色,土德之象

"黄裳"二字,须先辨"黄"。《说文·黄部》:"黄,地之色也。从田,从炗,炗亦声。"许慎径以"地之色"释黄,此训于《坤》卦尤为切当。《坤》者地也,《彖传》曰"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",又曰"坤厚载物",地之德正在一"厚"字、一"载"字;而地之色正是"黄"。故六五以"黄"系辞,乃以本卦之色应本卦之体,色与卦一也。

黄之为色,在先秦色彩观念中居至尊之位。古以五色配五行五方:青配木而居东,赤配火而居南,白配金而居西,黑(玄)配水而居北,黄配土而居中。土居四方之中,王者之位,故黄为"中色",亦为"正色"。《尚书·禹贡》叙九州贡赋,于豫州曰"厥土惟壤",于雍州曰"厥土惟黄壤",黄壤者最为膏腴,地之上者也。地色之黄,又上应于天之"黄"——《说卦》虽以乾为天、为玄黄之"玄",然《坤·文言》末章明言"夫玄黄者,天地之杂也,天玄而地黄",黄者地之专色,确凿无疑。

以五行言,黄属土,土王四季、寄旺中央。汉儒言之尤详。董仲舒《春秋繁露》论五行,以土为"五行之主","土者,五行之主也……土者,天之股肱也,其德茂美,不可名以一时之事",又谓"忠臣之义、孝子之行,取之土;土者,五行最贵者也"。土德之贵,正与黄色之尊相表里。《白虎通·五行篇》亦云:"土在中央。中央者土,土主吐含万物,土之为言吐也。"土能吐含万物、化育群生,此正《坤》"含弘光大,品物咸亨"之德。六五以"黄"系辞,即以土德、中德、地德三义一举该之。

故"黄"之一字,于卦为地色,于行为土,于方为中,于德为含弘养物。色彩、方位、五行、卦德四者,至此爻而冥合为一,此六五之所以独贵。

二、"裳"——下体之服,臣道之象

次辨"裳"。《说文·巾部》:"常,下帬也。从巾,尚声。裳,常或从衣。"许君明以"裳"为"常"之或体,本义为"下帬(裙)"。古人衣制,上曰衣,下曰裳。《诗·邶风·绿衣》"绿兮衣兮,绿衣黄裳",毛传:"上曰衣,下曰裳。"《诗·小雅·斯干》"载衣之裳",亦指下服。是"裳"为下体之服,确然可据于《诗》《说文》。

衣裳之分上下,绝非偶然,乃取象于天地乾坤。《系辞下》明言:"黄帝、尧、舜垂衣裳而天下治,盖取诸乾坤。"衣在上以象天、象乾,裳在下以象地、象坤。此一语最为关键:制衣裳之圣人,取象正在乾坤;衣象乾而裳象坤。然则《坤》六五曰"黄裳","裳"字本身即《坤》之象、地之象、下之象。色取地之黄,服取地之裳,名实双关,皆归于坤。

裳既居下,则于人事为臣道、为下位、为辅佐。衣上裳下,犹君上臣下、尊上卑下。《坤》全卦为纯阴,《彖》曰"乃顺承天",《文言》曰"坤道其顺乎,承天而时行",又曰"地道也,妻道也,臣道也"。坤德之要,在一"顺"字、一"承"字,居下而上承,处卑而养尊。"裳"之居下而承衣,正是此德之服象。故六五"黄裳","黄"明其德之中正含弘,"裳"明其位之卑顺承上,合而言之:以中正之德、行卑下之道——此即《坤》卦至善之境。

尤可注意者,"裳"虽居下,却非贱服。古者祭祀、朝聘,皆衣裳并重,裳有黼黻文章之饰。《尚书·益稷》载帝舜命作十二章服,"宗彝、藻、火、粉米、黼、黻,絺绣"皆施于裳。是裳虽在下,而文饰之美、礼制之隆系焉。下文论"文在中",正与此相发明。

三、"黄裳"合训:服色之中正,礼制之大美

合"黄"与"裳"而观之,"黄裳"乃下服之上色者。裳本可有诸色,而以黄裳为最贵。何以言之?黄为中色、正色,施于下服之裳,则是以中正之色居卑下之位,色贵而位谦,德盛而不僭。此正《坤》道之极致:盛德而处下,光大而守谦。

《诗·邶风·绿衣》一篇,恰可反观"黄裳"之正。其诗曰:"绿兮衣兮,绿衣黄里……绿兮衣兮,绿衣黄裳。"毛传、郑笺旧说,以为卫庄姜伤己之诗:绿为间色(苍黄之间)而贱,黄为正色而贵;今以贱之绿为衣居上,以贵之黄为裳居下,是"贵贱失所"、"尊卑倒置"之象,故庄姜以喻嫡妾失位、忧谗畏讥。此诗之"黄裳"是反衬:黄裳本当配相称之上衣,今上以贱绿、下以贵黄,色虽贵而位已乱。由《绿衣》之"失所",反见《坤》六五"黄裳"之得正——必上下色称、尊卑各安,黄裳乃为大吉。这一正一反,恰可印证先秦确以黄为正色之贵、以裳为下体之服,且深以衣裳上下之色配是否得宜为关乎吉凶。

由是知,"黄裳元吉"非泛言华服,乃言一种服色与礼制的高度协和:中正之德(黄),安于卑下之位(裳),上下相称,尊卑得宜。德称其位,文称其质,斯为"元吉"。

四、"元吉"——大善之吉,吉之至者

"元吉"之"元",《说文·一部》:"元,始也。"《尔雅·释诂》:"元,始也。"又《释诂》:"元,首也。"元有始义、首义、大义。"元吉"连文,于《周易》凡数见(如《坤》六五、《讼》九五、《泰》六五、《复》初九、《损》《益》诸卦),皆训为"大吉"、"大善之吉"。《文言》释《乾》卦"元亨利贞"之"元"曰:"元者,善之长也。"以"善之长"释元,则"元吉"即"至善之吉"、众吉之首。

吉而冠以"元",是吉之极、善之至,非寻常获吉可比。《周易》言吉者多矣,曰"贞吉"、曰"终吉"、曰"往吉",多就一时一事而言;唯"元吉"乃就根本大体、就德位相称之全局而许之,分量最重。六五以纯阴之爻,居一卦之尊,而《周易》竟许之以"元吉",足见此爻之德位,已臻坤道之极、为善之长。

五、爻位爻象:柔居尊位,中而未必正

由名物训诂转入爻位象数。六五者,《坤》卦第五爻,自下数之处上卦之中、全卦之第五位。其象数关系,约有数端可论。

其一,居中。五为上卦(外卦)之中位。《周易》重"中",凡爻得中位(二、五)者多吉。六五居上卦之中,故《小象》直以"文在中也"释之,"中"字正点出其居中之位。中者不偏不倚、无过不及,黄为中色,位为中爻,色与位皆"中",此六五之第一义。

其二,柔居刚位,当位与否之辨。以阴阳定位言,五为奇数,属阳位;六为阴爻。阴爻居阳位,严格言之是"不当位"(不得正)。然《坤》为纯阴之卦,六爻皆阴;纯阴而处尊位,本是坤道之常,不可一概以"失正"绳之。汉易于此,多重其"得中"而略其"不当位":盖《坤》之德在顺、在承、在含章,柔顺本其本色,柔居尊位正所以显坤德之大。故《小象》不言"正"而言"中",曰"文在中也",只就其居中、文德蕴于内而许之,不及当位之辨——此《小象》措辞之精微,亦汉儒读《易》之分际。后人或强为之说,谓六五"中而不正"故仅言文德,要之《象》义本自明白:贵在一"中"字。

其三,为一卦之尊位而非卦主之专。五为君位、尊位,《周易》通例以五为一卦之主爻。然《坤》卦特殊:坤为臣道、地道、顺道,其德不在自尊而在承上;《文言》明言"地道也,妻道也,臣道也","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"。故《坤》六五虽居尊位,其辞不取君临之象,而取"黄裳"卑顺之服象——居尊而不自尊,处上而守下道,此即坤德之至。后世说《易》者每叹《坤》六五"以尊位而言臣道",正缘于此。居君位而行臣节,盛德而处谦下,乃"元吉"之所由生。

其四,承乘比应。六五之上为上六,下为六四,前后皆阴,无所谓"乘刚""承阳"之象;与下卦六二相应之爻亦阴(二五皆阴,敌应不相应)。是六五上下左右,纯然一片阴柔,无一阳与之比应。此正合《坤·彖》"西南得朋,乃与类行"之旨——坤以柔遇柔为"得朋""与类",群阴相聚,顺道乃成。六五处群阴拥戴之中,居尊而众柔顺承,故能成其"黄裳"之大美。

六、卦气消息:纯坤当十月,阴极而文存

就十二消息卦(十二辟卦)言之,《坤》为纯阴之卦,于十二月配建亥之月(夏正十月,孟冬)。汉孟喜、京房卦气之说,以十二消息卦分主十二月、统领节候:自《复》一阳生于建子(十一月)始,《临》二阳(十二月)、《泰》三阳(正月)、《大壮》四阳(二月)、《夬》五阳(三月)、至《乾》六阳极盛于建巳(四月);继而《姤》一阴生于建午(五月),《遯》《否》《观》《剥》以次消阳,至《坤》六阴极盛于建亥(十月)。是《坤》当阴气至盛、阳气剥尽之时,万物收藏、地德用事之候。

然阴极之中,恰孕生意。《坤》卦之后即《复》,《复》之《象》曰"复,其见天地之心乎",一阳来复在迩。《文言》论《坤》上六"龙战于野",正言阴盛至极、与阳相薄之危;而六五居上六之下,尚未至"战"之极,犹处含章蕴文、柔顺守中之境。以卦气位置论,六五是纯阴将极而未极、文德内蕴而光华不外露之位——黄裳之文藏于卑下,正应这"含弘光大"而不自显的时位。阴盛之世,最忌张扬亢进(上六"龙战"之凶即由亢极而来);六五守"黄裳"之谦、藏"文"于"中",故能于阴极之时独获"元吉"。时位与爻德,于此密合。

七、互体与象数旁证:坤体纯阴,文藏于内

汉易好言互体(中爻互卦)。《坤》卦六爻纯阴,二三四互之得坤,三四五互之亦得坤——无论如何取互,所得仍是坤。纯阴之卦,互体无变,象不旁出,此亦坤德"专一""纯顺"之一证。《文言》曰"坤至柔而动也刚,至静而德方……坤道其顺乎,承天而时行",纯坤之"专""顺""方",于互体之无所变见之。象之纯一,正所以成德之纯一;六五处此纯坤之体,其"黄裳"之文乃从地德之纯厚中自然涵养而出,非外铄、非假借。

至于纳甲爻辰诸术,京房八宫以《坤》为坤宫之首,其纳甲、世应自有定式;郑玄爻辰之说,以十二辰配六爻。然此类配属,传本异同、说者各殊,凡无十分把握者,本文宁从略而不强为牵合,以免失之穿凿。要其大旨:坤为地、为黄、为土、为顺、为臣、为众、为文(坤多文,故《系辞》言"坤作成物""坤以简能",万物之文章皆赖地以成形著色),凡此坤象,皆汇归于"黄裳"一辞,已足明六五之义,不必更求繁碎之干支配数。

八、《小象》"文在中也"发微

《小象传》释六五曰:"黄裳元吉,文在中也。"五字而义蕴极厚,须细绎。

"文"者,文采、文章、文德。"黄裳"本身即"文"之象:裳有黼黻藻火之绣,黄为正色之华,色彩文绣,皆"文"也。然《象》不曰"文在外"而曰"文在中",一字之异,旨趣全出。"中"有二解,二义实相成。其一,"中"指爻位之中——六五居上卦之中,故曰文德蕴于中位。其二,"中"指内里、内心——文采不炫于外,而蕴藏于内,所谓"美在其中"。两义可并存:居中之位(位中),而文德内含(德中、心中)。

"文在中"三字,最得坤德之精神。坤之为德,贵在含蓄而不外露。《坤·彖》曰"含弘光大",一"含"字已点睛;《文言》释六三"含章可贞",曰"阴虽有美,含之以从王事,弗敢成也"——阴之有美,当含而不露,从上而不自专、不自成。六五之"文在中",正是"含章"之德更进一层:六三"含章"是有美而能含,六五"文在中"则是文德既盛、蕴而居中,安于卑下(裳)而不上僭。美而能藏,盛而能谦,文而居中,此坤道之至善,所以为"元吉"。

故《小象》"文在中也",实为"黄裳元吉"四字之的解:所谓元吉,非由其文之显赫张扬,正由其文之含藏中正。德在内而不务外,位居中而服守下,斯乃善之长、吉之元。

九、《左传》南蒯之筮:以"黄裳"占而败——忠信为本

论《坤》六五,不可不及《左传》一段极著名的筮例,此例恰是先秦实占援引本爻之确证,《文言》之精神亦由此可得印证。

《左传·昭公十二年》载:鲁大夫南蒯将叛季氏(一说将以费叛),筮之,遇《坤》之《比》——即《坤》卦六五一爻动变,五爻由阴变阳,则《坤》之上卦坤变为坎,全卦成《比》卦(䷇,坤下坎上)。所得之爻辞,正是《坤》六五"黄裳,元吉"。南蒯大喜,自以为得"元吉"之大吉,叛谋必成。他以此筮辞示子服惠伯(子服景伯),惠伯之答,遂成易学史上论"占德"之千古名言。

子服惠伯曰(其辞大旨):"吾尝学此矣:忠信之事则可,不然必败。外强内温,忠也;和以率贞,信也,故曰'黄裳元吉'。黄,中之色也;裳,下之饰也;元,善之长也。中不忠,不得其色;下不共(恭),不得其饰;事不善,不得其极。外内倡和为忠,率事以信为共(恭),供养三德为善,非此三者弗当。且夫《易》不可以占险,将何事也?且可饰乎?中美能黄,上美为元,下美则裳。参成可筮。犹有阙也,筮虽吉,未也。"

惠伯此论,字字扣紧"黄""裳""元"三字,而归本于"忠信""三德",可谓《坤》六五最古、最权威的一篇笺释,其要义有四:

第一,逐字训"黄裳元吉",与本文前数节所考全合:黄者"中之色"(中色、正色),裳者"下之饰"(下体之服、卑下之饰),元者"善之长"(与《乾·文言》"元者善之长也"同条共贯)。这是先秦学者对此爻字义的实证解读,足证"黄=中色、裳=下饰、元=善长"之训,确为古义,非后人附会。

第二,以"德"配"象":中色之黄须配以"中(心)之忠",下饰之裳须配以"下(位)之恭",善长之元须配以"事之善"。色、饰、极三象,各须忠、恭、善三德以实之。"中不忠,不得其色;下不恭,不得其饰;事不善,不得其极"——象虽吉而德不副,则吉占不验。

第三,明占之有德:"《易》不可以占险。"占问之事须出于忠信正道,方与"黄裳元吉"之吉象相应;若所谋为叛逆险恶之事(南蒯叛季氏,正是"险"),则虽得至吉之辞,亦"筮虽吉,未也"——吉象与凶事不相为谋,占必不验。

第四,立"三德相参"之筮理:"中美能黄,上美为元,下美则裳;参成可筮。"内心之美(中美)方能当黄,行事之美(上美)方能当元,居处之美(下美)方能当裳;三美俱成,筮乃可凭;苟有一阙,"筮虽吉,未也"。

其后史事如惠伯所断:南蒯叛而果败,奔齐,身名俱裂。一"元吉"之辞,于忠信者为大吉,于叛逆者反成败兆。此例之深意,正在揭明《周易》之吉凶不在辞之表面,而系于占者之德与所谋之正邪。"黄裳元吉"之"吉",乃为有"黄裳"之德者设——内怀中正(黄)、外守卑顺(裳)、所行皆善(元),三者备而后吉。南蒯有其象(得此爻)而无其德(怀叛逆),故吉象不为其用。

此一筮例与《坤·文言》"积善之家必有余庆,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"之训、与"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"之教,精神浑然一贯:坤道贵德,吉凶由德。汉儒言《易》主"经世致用""以德配占",其根荄实在于此。

十、《文言》之印证:含章、敬义、代终

《坤·文言》虽未逐字标举"六五黄裳"为问答(其设问历举初六"履霜"、六三"含章"、上六"龙战"等),然通篇所申坤德,无一不可移以释六五,且字字与"黄裳""文在中"相发。

其一,"含章"之德。《文言》释六三"含章可贞"曰:"阴虽有美,含之以从王事,弗敢成也。地道也,妻道也,臣道也。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。"此言阴有美德而当含藏,从上而不自成。六五"文在中",正是此"含章""弗敢成"之德的极致体现:文采之美蕴于中而服于下,不炫不僭,"代有终"而不"自成",坤道于焉圆满。

其二,"敬义"之学。《文言》释六二曰:"君子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,敬义立而德不孤。'直方大,不习无不利',则不疑其所行也。"敬以直内者,中正之德立于心;义以方外者,合宜之行见于事。六五"黄"取中正(直内之敬),"裳"取卑顺合宜之服(方外之义),"黄裳"二字恰是"敬义"双修之服象。子服惠伯所谓"中不忠不得其色、下不恭不得其饰",与"敬以直内、义以方外"正是一理:内忠(敬)则当黄之中色,外恭(义)则当裳之下饰。

其三,坤道终归于"顺"与"承"。《文言》末申:"坤道其顺乎,承天而时行。"又:"阴疑于阳必战……"六五守"黄裳"卑顺之道,是"承天时行"之正;上六"龙战于野"则是阴亢疑阳之凶。五与上一爻之隔,正是"顺承"与"亢战"、"元吉"与"血玄黄"之分野。六五之所以"元吉",根本在其守顺、守中、守下,未尝有一毫亢进自专之心。

由《文言》三义反观六五,则"黄裳元吉"之内涵昭然:以敬义双修之德(黄裳),行含章弗成之道(文在中),居顺承时行之位(柔处尊而守臣节),故得善之长、吉之元。

十一、与《乾》九五之对观:飞龙与黄裳

欲见《坤》六五之德,莫如以《乾》九五对观。乾坤并建,为《易》之门户;二卦之五爻,恰成鲜明对照。

《乾》九五"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",《文言》释之曰:"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……本乎天者亲上,本乎地者亲下。"九五以刚健中正之德,居至尊之位,如龙之飞天,发用光显,刚德外彰而万物利见——此阳之尊、显之道、君之象。

《坤》六五"黄裳元吉",则以柔顺中和之德,居尊位而守臣节,如裳之居下,文德内藏而不外露——此阴之贵、藏之道、臣之象。

同一第五尊位,《乾》取"飞龙在天"之显赫上腾,《坤》取"黄裳"之卑顺含藏;一显一藏、一刚一柔、一君一臣、一发用而一含弘。《乾》之贵在"飞",《坤》之贵在"裳"。然二者皆得"中"(九五刚中、六五柔中),皆系大吉之辞,正见乾坤之道并行不悖、相反相成。《乾》九五是阳德之极致,《坤》六五是阴德之极致;阳极在显,阴极在藏;显者光被四表,藏者文在其中。读《易》者于此一对观中,最可领会乾坤刚柔、君臣上下之大义。

十二、义理与现实应用:盛德处下,文藏于中

综上字词、爻象、卦气、左传、文言之考,《坤》六五"黄裳元吉"之大义,可约为三层,而皆切于今人之进退处世。

其一,居高位而守谦下——"黄裳"之位德。 六五处一卦之尊,而辞取下体之裳,是"居尊而守卑、处上而行下道"。今人之在高位、握重权、负盛名者,最当玩此爻。地位愈高,愈须自处以谦下;德能愈盛,愈须守之以卑顺。如黄裳之以正色(贵)居下服(谦),盛而不骄,贵而能下,方为"元吉"。反之,若恃位而亢、矜能而僭,则坠入上六"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"之凶。盛极而能谦下者吉,盛极而骄亢者凶——此六五(守下)与上六(亢战)一线之隔所昭示的至理。

其二,有美德而能含藏——"文在中"的修养。 六五文德之美在"中"而不在"外"。今人当务实之德,而不务虚名之炫。真才实学、忠信之心,宜蕴养于内、笃行于实,而非张扬于外、夸饰于口。所谓"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、发于事业",文德蕴于中而自然形于事功,远胜于色厉内荏、虚有其表。含章不耀、深沉笃实,方是大成之器、长久之吉。

其三,吉凶由德,占不可恃险——南蒯之鉴。 子服惠伯之论,给今人最沉重的一课:纵得至吉之兆,若所谋为不正不善之事,吉象亦不为我用。决策之先,当先自省所行之忠否、正否、善否——"中不忠不得其色,下不恭不得其饰,事不善不得其极"。事苟出于忠信正道,则虽艰难而终吉;事若涉于险诈叛逆,则虽侥幸一时,终归败亡。南蒯怀叛而占得"元吉",卒以身败名裂,正是"易不可以占险"的千古明诫。今人临大事、决大疑,与其问吉凶于蓍龟,不如先正其心、端其行——德正则吉自随之,德败则吉亦化凶。这正是《坤·文言》"积善余庆、积不善余殃"之教,亦《周易》全经"以德配占""自天祐之"的根本精神。

要而言之,"黄裳元吉"四字,色之黄者中正之德,服之裳者卑顺之位,吉之元者善长之报;上承《坤》"含弘光大、厚德载物"之卦德,中合《文言》"敬义""含章""承天"之教,下证以《左传》南蒯"忠信乃吉"之实事。盛德而处下,文采而内藏,忠信而行善,三者备,斯为人臣之极则、坤道之至善、众吉之首。此《坤》六五所以独冠群爻而垂训万世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