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卦 · 初六

第1爻
「履霜,坚冰至。」
履霜坚冰,阴始凝也。驯致其道,至坚冰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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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为纯阴之卦,六爻皆阴,乃《周易》中与乾相对的另一极。乾以六龙御天,纯阳之健;坤以柔顺承天,纯阴之顺。初六居一卦之始、一身之下,是阴气方萌、地道初动之位。圣人于此不取其他繁象,独拈出"履霜,坚冰至"六字,看似平淡,实则把整部《易》"见微知著、防患未然"的精神浓缩于足下一片薄霜之中。下文即从字词、爻位、卦气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义理人事数端,层层剖析此爻。

一、字词训诂与名物

先解"履"。《说文·履部》:“履,足所依也。从尸,从彳,从夂,舟象履形。”履本指足下所穿之屦,引申为足之所践、所行。爻辞"履霜",谓足踏于霜上,亲历亲践之意。此一"履"字下得极有分量:它不是远观霜色,而是身在其中、足底已觉其寒。《诗·魏风·葛屦》"纠纠葛屦,可以履霜",正用此义——穿着夏日的葛屦去踩深秋的寒霜,写的是穷俭与时序之乖,可与本爻"履霜"参看:霜既可履,则其下之渐,行者最先知之。

次解"霜"。《说文·雨部》:“霜,丧也。成物者。”许慎以声训"丧"释"霜",又云"成物",盖谓霜降则万物之生意丧,而百谷之收成乃定,肃杀与成就二义并存,此正合坤"含弘光大、品物咸亨"而又"履霜坚冰"的两面。《诗·秦风·蒹葭》"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",写的正是白露进而为霜、阴气一步步加重的节候之变;露犹是水,霜已是凝,再进则为冰,节序之"驯致",于此最分明。霜者,阴气之初凝者也。

再解"坚冰"。冰为水所凝。《说文·仌部》:“仌,冻也。象水凝之形。”又:“冰,水坚也。”水至坚者为冰,故曰"坚冰"。霜薄而冰厚,霜在地表而冰封川泽,霜可履而冰可载,二者皆水之凝、皆阴之象,而程度悬殊:霜是阴之始,坚冰是阴之极。"履霜"是当下足底之实感,"坚冰至"是由今日逆推将来之必至。一"至"字,是全爻之眼——不曰"坚冰生"而曰"坚冰至",言其如客之将临、如期之必到,由远而近,势所必然。

"履霜,坚冰至",连读即:脚下方踏初霜,便知严冬坚冰行将到来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坤卦作"川"卦,其初六爻辞与今本大同,亦作"履霜,坚冰至",可见此六字自先秦至汉初传本相承,文字稳定,未尝有大异,足证其为此爻之确诂。

二、爻位爻象:阴始之位

论爻位,须先明坤之为卦。坤六爻纯阴,无一阳爻,故六爻之间无所谓"应"之阴阳相得(应者,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,须一阴一阳乃为有应;今皆阴,则同性无应或曰敌应),亦少"承乘"之刚柔相凌。坤之诸爻,所争者唯在"时位"与"消息"——即阴气在一卦六位中由微而盛、由下而上的次第。明乎此,方知坤初六之"履霜坚冰",全从"位之始、气之微"上立论,而不在承乘比应上做文章。

初六居全卦最下。下者,地之最近、物之最初、事之方萌。阴之为德,主静、主敛、主藏;其势则由下而升,自微而著。霜降于地,正是阴气自地而起、最先可见之象,故以"履霜"系于初爻,位与象切合无间:阴气之始,必从最下之地表见之,犹严寒之兆,必先于足底之薄霜觉之。

爻称"六"不称"九","六"者阴爻之称(古筮法以六、八为阴,七、九为阳,九为老阳、六为老阴,老者主变)。初六之"六"为老阴,本有可变之机,而坤卦用六之辞曰"利永贞",《象》曰"用六永贞,以大终也",是教纯阴之体当守其贞正以成其大终。初六既是这"大终"之"始",则一爻虽小,关乎全局:始之不慎,则终不可问。圣人之忧,正在于此。

《小象传》释之曰:“履霜坚冰,阴始凝也。驯致其道,至坚冰也。”此十六字,是解本爻的纲领,须逐句细玩。

"阴始凝也"——点出一"始"字。霜者,阴气初凝之形。天地之间,阳舒而阴敛,阳散而阴聚;露之为霜,是水气受阴而凝;其曰"始凝",明此乃凝之端、敛之初,尚未至于坚厚。一卦六阴,初六居首,正当此"始凝"之候。

"驯致其道,至坚冰也"——此句最当着眼。"驯",《说文·马部》:“驯,马顺也。”本谓马之驯顺、循循可调,引申为顺、为渐、为循序而进。"驯致",犹言顺其势而渐渐导致、循其道而层层积累。霜之所以终成坚冰,非一朝一夕、骤然而至,乃是阴气循其本有之"道"(即由微而盛、由凝而坚的必然之理),日积月累,顺势而下,驯驯然以至于坚冰之极。这里点出两层至理:其一,霜与坚冰本是一气,非二物,坚冰即霜之极、霜即坚冰之始,中间是连续的"驯致"过程,而非断裂的两截;其二,此一过程有其"道",即有不可逆、不可遏的内在必然——一旦履霜,则坚冰之至,已在其中,势所必然,理有固然。圣人不待坚冰既至而后忧,乃于初履薄霜之际,已洞见其驯致之全程,此即《系辞》所谓"知几其神乎"之"几"。

三、《文言》之申说:积渐之理与人事之鉴

坤卦于诸爻之外,独有《文言传》逐爻申说,对初六一爻,发挥尤为透辟,乃全部《易传》中言"积渐防微"最为精切之文,不可不详征。《文言》曰:

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;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。臣弑其君,子弑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来者渐矣,由辨之不早辨也。《易》曰:"履霜,坚冰至。"盖言顺也。

此段是孔门后学释初六的定论,意蕴极厚,当分数层看。

第一层,以"积善积不善"立论。"积"之一字,正是《小象》"驯致"之注脚。善与不善,皆非一举而成,乃日积月累、点滴相承;积之既久,则庆殃随之。这与"履霜—坚冰"是同一机理:薄霜之与坚冰,犹微善之与余庆、小恶之与余殃,皆"积"而成、"渐"而至。圣人于此,把一个自然界的节候之渐,提升为人事善恶因果之渐,使"履霜坚冰"四字顿成万古修身、治家、为政之箴。

第二层,以"臣弑君、子弑父"为切证。此乃人伦之大变、天下之至祸。然而《文言》断曰"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来者渐矣"——如此惊天动地之祸,亦非突如其来,乃是君臣父子之间的乖戾嫌隙日积月累、驯驯而致的结果。霜不可怕,可怕的是霜之必驯致于坚冰;小隙不足忧,可忧的是小隙之必酿成大变。此即把"驯致其道"一语,落到了最沉痛的历史教训上。先秦两汉之际,弑君三十六、亡国五十二,皆君子所目睹身历,故《文言》此言,绝非空谈,而是血泪凝成之鉴。

第三层,归结于"由辨之不早辨也"。祸之所以成,根由不在祸之大,而在"辨之不早"——不能在霜初履、隙初萌之际,及早辨识其端倪、洞察其趋向,于是任其驯致,终于坚冰已成、大祸已酿,而后噬脐无及。一"早"字,是全部教训的归宿,也是初六一爻最切于人事的精神:见霜知冰,贵在一"早";防微杜渐,功在"早辨"。

末句"盖言顺也",最当着眼。何谓"顺"?此"顺"有两义而相通。其一,坤之德本"顺"——《彖》曰"柔顺利贞",《说卦》曰"坤,顺也",坤之为道,以顺承为体。其二,霜之驯致于坚冰,正是循阴气积渐之势而"顺"势以成,无所违逆、无所跳跃,一步一步,顺理而至。故"履霜坚冰"所昭示者,乃是天地间一种"顺势而积、积而必至"的必然之理。坤之顺,是好的顺承(顺天、顺时、厚德载物);而阴之顺势驯致坚冰,则是须早辨、须慎防的顺——同一"顺"字,用于德则吉,任其势则危。圣人拈出"盖言顺也",正是要人于坤顺之中,识得这"顺势必至"的两面,既法其顺承之德,又防其顺势之渐。

四、卦气消息:阴生于下的时位

欲深明初六"履霜"之所以系于此位,须更进于汉易"卦气""消息"之学。汉儒孟喜创卦气之说,以《周易》六十四卦配一岁之节候,而以乾、坤、坎、离为四正卦,主二分二至、四时之中;其余六十卦,分主一岁之日。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为阳息之卦(阳自下生而渐长),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为阴消之卦(阴自下生而渐长),合为"十二消息卦",以应一岁十二月、阴阳之消长。

依此说,坤卦六爻纯阴,当一岁阴气极盛之时,于建子之月(夏历十月,应亥月而极于坤、复之交),万物收藏、阴极而一阳将复。然而坤之所以纯阴、所以"履霜坚冰",其根由实始于姤。姤卦(䷫)一阴生于五阳之下,是阴气初萌之始——此正《文言》《小象》所谓"阴始凝"之最初一点。自姤一阴,而遁二阴、否三阴、观四阴、剥五阴,阴气循"驯致其道"之势,自下而上,节节进逼,至于坤而六阴皆备、阴气极盛。

于是回看坤初六,其"履霜,坚冰至"便有了更深的消息背景:以一卦论,初六是坤这一纯阴之体的"始";以十二消息论,自姤之一阴始凝,至坤之六阴坚冰,整个"履霜—坚冰"的"驯致"全程,恰好就是阴气自姤而坤、由一而六、由微而极的消长过程。"履霜"是姤时一阴方动之象,"坚冰至"是阴极于坤之必然结局。圣人系辞于坤之初六,实是把这从姤到坤的整段阴长之势,凝于一爻之中,使人于"履霜"之际,便逆睹"坚冰"之终——这正是卦气消息之学与爻辞义理的精妙暗合。

由此亦可见坤初六与乾初九之对照。乾初九"潜龙勿用",是阳气初生于复(一阳来复)而潜藏未用之象;坤初六"履霜坚冰",是阴气初凝于姤而驯致将极之象。一为阳之始萌而当潜养,一为阴之始凝而当早辨:阳之始,喜其生而戒其躁;阴之始,畏其渐而贵其防。乾坤二卦之初爻,一正一反,恰好揭出《易》道对"始"的两种态度,相反而相成,最见圣人立教之深意。

五、象数旁证:纳甲、爻辰与互体之取舍

汉易于爻象,又有纳甲、爻辰诸法,今择其确者一述,余则从略,不敢强为牵合。

就京房八宫纳甲而言,坤为八宫之一,纯阴之主。京氏以乾纳甲壬、坤纳乙癸,内卦三爻自下而上纳乙未、乙巳、乙卯(一说初爻纳未,依坤内卦纳乙之例),外卦纳癸丑、癸亥、癸酉。坤纳乙、癸,乙为阴木、癸为阴水,皆属阴柔之干,与坤纯阴之体相应。初爻所纳,地支属阴,正合"阴始凝"之候。纳甲之学,干支配合繁密,凡无十分把握处,本文不敢臆定支神以实之,姑举其纳乙癸、属阴柔之大端,以见坤体之纯阴而已,余不强说。

就郑玄爻辰之法而言,郑氏以乾坤十二爻分值十二辰,乾之六爻自初至上配子、寅、辰、午、申、戌(六阳辰),坤之六爻自初至上配未、酉、亥、丑、卯、巳(六阴辰),如此则乾坤十二爻正应一岁十二月、十二律。依此,坤初六当值"未"辰。未于一岁为夏历六月,于节候正当暑退而凉生、阴气初动之际;六月三阴爻之遁、暑极而一阴方萌,与"履霜"阴始凝之义,遥相绾合。爻辰之配,诸家小有异同,本文取郑氏坤初值未之大例,以见其与"阴始凝"之时义相通,至于由此牵引律吕、星宿之繁说,则非有确据者所敢妄断,故止。

至于互体,坤卦六爻纯阴,二三四爻、三四五爻所成之互卦,仍是坤体(纯阴无以成他卦之互),故坤卦本身于互体无可发挥,此乃纯阴之卦的特点,正不必强求别象。此一"无互"之实,恰可反衬:坤之道至纯至顺,无所夹杂,其"履霜坚冰"之理,亦至纯至直——只是一个"阴气积渐、顺势必至",更无他歧。

要之,象数诸法,可证者证之,可疑者阙之。本文于纳甲、爻辰,取其"纯阴""阴始"之大义以相发明,而于干支星律之细,凡无确据者一概从略,不敢以臆说乱古义。

六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考辨

或问:坤初六"履霜坚冰"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中有征引乎?按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,确多涉乾、坤二卦及其爻辞。如《左传》闵公元年,毕万筮仕于晋,遇屯之比,辛廖占之,论及"坤,土也""坤,母也",是引坤之卦德;又如《左传》中"坤,安贞之吉"之类的称引。然就坤"初六"一爻"履霜坚冰"之文,传世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中,未见有确凿无疑、直引此爻辞以断事者。故本文不敢凿空附会某一筮例以实之,宁从其阙。此正合"绝不杜撰"之戒:本爻若确见称引则引之,今既无十分把握,则泛述《左》《国》多引坤德之实,而不虚构其爻例。读者但知坤为《左》《国》筮占所重之卦,其卦德"顺""土""母"之义屡被称引,已足见坤道在先秦占筮中之分量;至于初六一爻之专引,则阙疑可也。

七、义理总持与人事进退

合上数端,坤初六"履霜,坚冰至"之大义,可总持为一句:见微而知著,防患于未然。析言之,则有数义,皆切于人事进退:

其一,"知几"之义。《系辞下》曰:“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”履霜之"霜",正是阴气之"几"——是坚冰未至而其端已动的那一点微征。圣人之所以贵者,不在能御已成之坚冰,而在能于初履薄霜之际,即已照见坚冰之必至,从而见几而作、早为之图。一部《易》教人趋吉避凶,其枢机全在这一"几"字上;而坤初六,正是全经讲"知几"最为形象、最为亲切的一爻。霜在足下,人人可履,而能因履霜而忧坚冰者,则唯知几之君子。

其二,"积渐"之义。《文言》"积善余庆、积不善余殃",《小象》"驯致其道",皆言一"渐"字。天下之事,无骤成者,亦无骤败者。善之成庆、恶之成殃,治之底安、乱之底危,皆如霜之驯致坚冰,由微而著、积小成大。故君子修身,贵在日积之善;为政治国,贵在防微之早。坤之顺德,教人法地之厚以载物(《大象》"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");而坤初六之履霜,则教人于厚德载物之中,时存履霜知冰之惕,使所积者皆善、所驯致者皆庆,而非殃。

其三,"早辨"之义。《文言》归结于"由辨之不早辨也",是把全部教训落到一个"早"字。祸患之可畏,不在其大,而在其渐;而对治之要,不在其末,而在其始。臣君父子之大变,尚且由渐而成、可由早辨而免,则天下之事,孰有不可于"履霜"之时早辨而豫防者?故善处事者,常在事之未形、霜之初履,即审其趋向、断其善恶、决其从违,而不待坚冰既合、大势已成而后悔。

落到现实决策,此爻之启示尤为切要。凡身处一事一局之初,见有不善之微兆——无论是组织中初萌的纪纲松弛、人际间初起的嫌隙、事业里初现的隐患、风气中初见的浇漓——皆当作"履霜"观:勿以其薄而忽之,须知其下有"驯致坚冰"之必然之势。明者于此,不待其积、不任其渐,而早辨早图,或正之、或防之、或断之于未然,则坚冰可消于将至之先。反之,若狃于薄霜之无害,听其日积月累,则一旦坚冰已合,虽有大力,亦难骤解,斯悔之晚矣。

而另一面,坤德主"顺","履霜坚冰"亦昭示一种顺势必至的客观之理:势之既成,非人力可以骤逆。故君子之于趋势,一面贵在"早辨"以图之于微,一面亦须识"顺势"之不可强争——当其霜初履、机尚微,则早辨可以转之;及其坚冰已至、势已成,则惟有顺承待时(如坤之纯阴,待一阳来复),而不可以螳臂强当。知几以图微,顺时以待复,刚柔进退之间,全在审其"履霜"抑或"坚冰"之时位而已。此坤初六一爻,所以为修身、治事、决策者,垂万世不刊之鉴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