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卦 · 六五

第5爻
「童蒙,吉。」
童蒙之吉,顺以巽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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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卦六爻,自下而上是一段「养正」的历程。初六击其蒙,九二包其蒙,六三、六四各陷于一隅,至上九则击之以御寇;而真正得卦辞「亨」之全义、又承卦义「蒙以养正,圣功也」之归宿者,正是这一爻——六五。爻辞至简,只「童蒙,吉」三字;小象之释亦只「顺以巽也」一语。然而这看似平淡的三字一句,恰是全卦的枢机所在:卦辞开宗便说「童蒙求我」,这个「童蒙」是谁?六五一爻,给出了最切当的答案。下面就字词、爻象、卦气、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诸端,层层剖析。

一、「童蒙」二字的训诂与名物

先看「童」。《说文·辛部》:「童,男有辠曰奴,奴曰童,女曰妾。」许慎所释,是「童」的本义之一,指因罪没入为奴隶之未冠者;而引申之,凡未冠、年幼者皆可称童。《说文·丱部》又有「丱」字,象幼童两髦束发之形,是「童」之幼小义的字源旁证。在先秦文献里,「童」与「僮」相通,《诗·卫风·芄兰》「芄兰之支,童子佩觿」,毛传:「童子,未冠之称。」可见「童」字在《诗》《书》系统中,最通行的用法正是「未成年、未受冠礼、心智未启」之人。

再看「蒙」。《序卦传》:「物生必蒙,故受之以蒙;蒙者,蒙也,物之稚也。」这一句两个「蒙」,前一「蒙」是卦名,后一「蒙」训为「稺(稚)」——草木初生、幼嫩未舒之态。《说文·艸部》:「蒙,王女也。」本指一种藤蔓(菟丝),其引申义则为「覆」、为「冒」、为「蔽」,故《尔雅·释言》有「蒙,覆也」之训。草木初萌,外被甲壳、内蕴生机,蔽而未发,正合「蒙」之冒覆与稚嫩两义之交。卦名取「山下出泉」之象(大象传),泉水初出山下,蜿蜒未有定向,正是「蒙」——童稚、蒙昧、待启而能启之象。

「童蒙」连言,便是「蒙昧之童子」,亦即心智初开、纯一未杂、有待师教启发之人。须特别辨明的是:在蒙卦的语境里,「童蒙」绝非贬辞。《彖传》说「蒙以养正,圣功也」——蒙昧之时正是涵养纯正、奠定圣德的关键期,所谓「养正于蒙」。童蒙之可贵,正在其「纯」:未受习染,未生机巧,故可塑、可教、可成。卦辞「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」,把童蒙置于「求道」的主动位置,更见此「童蒙」是一个虚己向学、诚恳求教的正面形象。六五爻辞独标「童蒙」二字以系之,并断之曰「吉」,这是全卦六爻中唯一直接承用卦辞核心语「童蒙」者,其分量不言而喻。

二、六五何以独当「童蒙」之名

蒙卦下坎上艮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;艮为山、为止。山下有险,险而止,故为蒙(《彖传》)。六爻之中,阳爻有二:九二居下卦之中,上九居一卦之极。阴爻有四:初六、六三、六四、六五。卦中称「我」者,是施教之主;称「童蒙」者,是受教之蒙。

九二以刚居下卦之中,是全卦唯一的「刚中」之爻。《彖传》明言「初筮告,以刚中也」——能应童蒙之初筮而告之者,正是这刚中的九二。故九二乃蒙卦实际的「师」位、「我」位,所谓「童蒙求我」之「我」即指九二。爻辞「包蒙,吉;纳妇,吉;子克家」,包容群蒙、统御一家,俨然师道之尊。

那么「童蒙」是谁?六五。理由有三层:

其一,应与志。六五居上卦之中,下与九二相应(五与二为正应之位,一阴一阳,阴阳相得)。《彖传》释「童蒙求我」曰「志应也」——童蒙之志与师之志相感应。这「志应」,落实在爻象上,正是六五之阴与九二之阳的中正相应。六五柔顺居尊而下应刚中之九二,恰是「童蒙求我」最标准的卦象图式:一个居于尊位却虚心下求于师的蒙者。

其二,柔中而虚。六五以阴爻居第五之尊位,是「柔中」。它虽处君位、居至尊,却以柔顺自处,不自用其明、不自恃其位,一如童子之未启而能虚。尊位而能虚己求教,这正是「童蒙」二字最深的人格内涵:不是因为卑微才求学,而是身居高位仍肯执弟子之礼。爻辞不曰「君蒙」「尊蒙」而曰「童蒙」,正取其纯一虚受、如赤子向师之态。

其三,全卦之「亨」归于此。卦辞首字便是「亨」,《彖传》申之「蒙亨,以亨行时中也」。蒙之所以能亨,在于「时中」——得时、得中。六爻之中,得中者唯九二与六五。九二是「能教之中」,六五是「能学之中」;教学相长,而「亨」道乃成。六五以柔中之尊,虚受九二刚中之教,正是「亨行时中」在受教一方的完满体现。故六五一爻,无丝毫凶咎悔吝之辞,直断曰「吉」,是全卦最为纯粹的吉爻。

由此可见,「童蒙,吉」之系于六五,绝非偶然。它是卦辞「童蒙求我」「利贞」「亨」诸义在爻位上的总收束。

三、小象「顺以巽也」的层层意蕴

小象传释六五之吉曰:「童蒙之吉,顺以巽也。」短短四字,却把六五之所以「吉」的内在德性点得透彻。须细辨「顺」与「巽」二字。

先说「顺」。坤为顺,柔为顺,《说卦传》「坤,顺也」。六五以阴柔之质,居上而能下,处尊而能屈,是「顺」。这个「顺」,不是无原则的随波逐流,而是顺乎师、顺乎正、顺乎道。六五下应九二之刚中,是以柔顺之德承受刚中之教,所谓「顺」者,顺此正应之师也。

再说「巽」。《说卦传》:「巽,入也。」又:「巽为风……其究为躁卦。」巽之德为「入」、为「逊」、为「申命行事」。「巽」在此有两重读法,二义可以并存而互补:

一者读为「巽顺」之巽,与「顺」字互文足义,状六五之谦逊低伏。《说卦》既以巽为「入」,引申则有谦下深入、虚己纳教之义。童子受教,贵在虚心深入,故曰「巽」。

二者关乎卦象之取。蒙卦上艮下坎,其中三、四、五爻互体——六三、六四、六五自下而上,是为巽体(巽☴之象为下断而上连,初爻为阴、二三为阳;细绎蒙卦三四五爻之阴阳,乃六三阴、六四阴、六五阴,纯阴非巽,故此处「巽」当主取其德义而非严格互卦之象)。汉儒言象,于互体取舍各有家法;此处小象明言「巽」,重在揭出六五「逊入」之德,即谦退而能深入师道之意,未必拘泥于一卦之互。要之,「顺以巽」者,「顺」言其承师之柔,「巽」言其入道之逊,二者相成,写尽童蒙向学之诚。

值得玩味的是,小象不说六五「中正」(六五以阴居阳位,本不当位,故不言「正」),却独标其「顺」「巽」二德。这正提示我们:六五之吉,不在其位之当否,而在其德之顺逊。蒙卦养正,重在受教者一念之诚、一心之虚;位之尊卑、当与不当,反在其次。一个肯「顺以巽」的蒙者,纵居不当之位,亦能转危为吉——这是蒙卦给受教者最深的训诫。

四、爻位、承乘比应的精微

将六五置于全卦的爻际关系网中,更见其妙。

与九二的「应」。前已言之,五与二正应,是六五最关键的一组关系。这一应,是「童蒙求我」的卦象基础。然须注意:通常爻辞言「应」,多就近取譬;而蒙卦九二爻辞「包蒙」,其所「包」者正含六五在内——九二以刚中之德,下包初六、上应六五,统摄群蒙。六五下求于二,二上包于五,二者相向而行,志应而道合。师不下交则道不行,弟不上求则教不入;六五与九二,恰成「师弟相得」之完局。

与上九的「承」。六五上承上九。上九爻辞「击蒙,不利为寇,利御寇」,是以刚居蒙之极,主于「击」——刚猛治蒙。六五柔顺,上承此刚极之上九。一般而言,柔承刚为顺。然上九之刚已亢(居一卦之穷极),其治蒙之法是「击」而非「包」,失之过刚。六五以柔中之尊承之,恰可调剂上九之亢:柔者顺刚而不激,使刚猛之治不至于伤。此亦六五「顺」德之一端。

与六四的「比」。六五下比六四。六四爻辞「困蒙,吝」,是四阴爻中处境最窘者——远阳(上不比五之能、下不应初),独困于群阴之中,故「吝」。六五紧邻其上,本可为之援。然六五自身柔顺,其「能」在于上有可承(上九)、下有可应(九二),其德足以自吉,却难以分润困于近旁的六四。这也提示:蒙之受教,终须自身向阳(向师、向道)而求,旁人之比邻不能代为求道。六四之吝与六五之吉,一墙之隔,判若霄壤,根由全在「求我」与否、「顺巽」与否。

位与中。六五居上卦之中,得「中」;以阴居阳,失「正」。在《周易》的爻位通则中,「中」往往重于「正」——得中者多吉,所谓「中道」。六五虽不当位,而以柔居尊、处中应刚,故《彖》《象》皆许其「亨」「吉」。这再次印证:在蒙卦的价值序列里,居中守柔、虚己应师的「中道」,远胜于斤斤计较于位之当否。

五、卦气、消息与时位

从汉易卦气之学看蒙卦的时位,可进一步明六五之「吉」何以得「时中」之助。

蒙卦在孟喜卦气说中,与屯卦同属正月(或相邻之候)一系的「公卦」「辟卦」之外的杂卦序列。卦气以坎、震、离、兑为四正卦主二分二至,余六十卦分主一岁之候。蒙卦下坎上艮,坎为冬令、为水之伏藏,艮为东北、为终始之交、为「成终成始」(《说卦》:「艮,东北之卦也,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」)。山下出泉,泉者水之始出,正应物初生、蒙稚待养之时。这个「时」,是生机初动、亟需涵养而不可催迫的时节——与卦辞「初筮告,再三渎,渎则不告」的「不可亵渎、当以诚敬养之」之旨,内在贯通。

就十二消息(十二辟卦)而言,蒙非辟卦,不直接当某一消息之候;但其下坎一阳陷于二阴之中,上艮一阳止于二阴之上,全卦二阳四阴,阳气尚微而被阴所包覆,正象「阳之始生而未壮、智之初萌而未启」。在这样一个「阳微待长」的时位里,最忌躁进、最贵涵养。六五居尊而能顺巽下求,不以己之尊位躁用其明,恰合此时位「养正」之需。所谓「亨行时中」,于六五身上,便是顺应这「物稚待养」之时、守此「柔中虚受」之中。

艮为少男,坎为中男;而六五一爻,以其纯一虚受之态,俨然「童子」之象。《说卦》言艮「为少男」「为狗」「为门阙」「为果蓏」,果蓏者草木之实之初成,亦与「物之稚也」相呼应。六五处上艮之中爻,得艮「成终成始」之气,是蒙养将成、童心未失之候——既已受教而有所成(成终),又当继续向学而不自满(成始)。「童蒙,吉」之「吉」,正吉在此「成而不止、纯而能进」之机。

六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爻辰之一斑

汉易于每爻配以干支(京房纳甲、郑玄爻辰),借天干地支、五行生克以推爻之吉凶。此处略陈其确者,不确者宁从略。

京房八宫纳甲。蒙卦在京房八宫体系中为离宫之卦(离宫游魂、归魂诸卦中之一),其纳甲依「内卦纳本宫干支、外卦纳对应干支」之法配之。蒙卦下坎上艮:坎卦纳戊(坎纳戊、离纳己,乃纳甲之常法),其六爻自初至上配戊寅、戊辰、戊午(下坎三爻)……艮卦纳丙,外卦三爻配丙之干支。具体到六五,居外艮之中爻。艮纳丙,艮之中爻于纳甲配「丙子」之位(艮卦六爻纳甲为丙辰、丙午、丙申、丙戌、丙子、丙寅之序,五爻当丙子)。子为水,于卦气为冬、为藏、为智之始萌——与蒙卦「水出山下、智初待启」之象正合。水主智,六五配子水,正应「童蒙待启其智」之义。此纳甲之配,与爻义若合符契。(按:纳甲家法繁细,干支配属各本或有小异,此处取其大端、其与爻义相发明者言之,凡无确据之细节不敢妄断。)

郑玄爻辰。郑玄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,再推及诸卦。乾之六爻配子、寅、辰、午、申、戌(自初至上,阳辰),坤之六爻配未、巳、卯、丑、亥、酉(阴辰)。诸卦之爻,依其为乾画或坤画而取相应之辰。六五为阴爻(坤画),于爻辰当配坤之第五位——亥。亥亦属水,于十二月为孟冬,于五行为水之旺。水者,蒙卦之本象(坎水、山下出泉);六五爻辰得亥水,再次与「蒙」之水德、智之初萌相应。无论纳甲之子水、抑爻辰之亥水,六五皆系于「水」——这绝非巧合,而是「蒙者,水之未有定向、智之初萌待养」之象,在象数层面的反复印证。(郑玄爻辰之说,传世多见于《周易郑注》辑佚与《易纬》之引;其配属各家辑本间有出入,此处举其与本爻水德相合之要者,余者不强求。)

象数之学,贵在与爻义相发明,而不在繁琐穿凿。六五之水(无论子、亥),与坎水、与「山下出泉」、与「物之稚也」层层相扣,皆指向同一义理内核:童蒙之智,如泉之初出,柔弱待养,顺则能成,渎则不告。这便是象数与义理的会通。

七、「童蒙求我」与「养正」:义理的归宿

回到卦辞与《彖传》,把六五放回全卦的义理脉络中。

卦辞曰「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」。这是一句极深的教育哲学。施教者(我、九二)不可俯就、不可强灌——「匪我求童蒙」;必待受教者(童蒙、六五)诚心来求——「童蒙求我」,教方可施、道方可传。何也?《彖传》解之曰「志应也」:唯有受教者之志先动、先求,师弟之志方能相应,教学之机方能相契。这是先秦儒家「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」之教的易学表达——虽《论语》之语不可直引为本卦之据,然其理与卦辞「童蒙求我」之旨,本自同源于先秦养正之学。

六五,正是那个「先求」的童蒙。它居尊而下求于二,不是被动等待师来,而是主动以柔顺之志,应那刚中之师。「初筮告」——初次诚心来问,师必告之;「再三渎,渎则不告」——若反复轻慢、亵渎,则师不复告。这一「告」与「不告」之间,全系于求教者之诚与敬。六五之「顺以巽」,正是「诚」「敬」二字的人格化:顺,故不悖师;巽(逊),故不慢道。唯其顺巽诚敬,故能得师之「告」,故能终底于「吉」。

《彖传》归结全卦曰:「蒙以养正,圣功也。」养正,是在蒙昧之初涵养纯正;圣功,是说这是成就圣德的根基大业。六五一爻,是「养正」在受教者一方的典范:以童子之纯、柔中之虚、顺巽之诚,受刚中之教,养纯正之德。它告诉我们,圣功之始,不在天资之高下,而在一念之能否「顺以巽」、能否虚己「求我」。卦辞末缀「利贞」二字——利于守正;六五之顺、之巽、之求师,皆所以「守正」也。守此一正,则童蒙必启,蒙稚必成,「吉」之断辞,乃理之必然。

八、落于现实:虚己者进,亢满者困

蒙卦六五,是一面照人的镜子。把它的卦理移于今日的求学、修身、用人、治事,处处可印证。

其一,身居高位而能虚己,是最大的吉道。六五居君尊之位,却以「童蒙」自处、以「顺巽」事师。现实中,越是地位高、权力大、资历深者,越易自恃、自用、自满,以为无可复学。六五反其道而行:尊而能屈,明而能晦,强而能下。一个领导者、一个长者,若能始终保有「童蒙求我」的虚心,肯向真正刚中有德、有专长者诚恳请教,则其事必亨、其德必进。这是六五给一切「在上位者」的第一课。

其二,求道贵主动、贵诚敬,忌被动、忌亵渎。「童蒙求我」而非「我求童蒙」——真正的成长,必须是自己先动念、先求教。等、靠、要,把学习当作别人强加的任务,则「再三渎,渎则不告」,再好的师、再好的机缘,也教不进一个轻慢之心。今人求学问、求技艺、求人指点,当存六五之诚:初问即专心受教(初筮告),切忌反复试探、敷衍亵渎。诚则灵,敬则得。

其三,顺正而不盲从,巽入而有定向。六五之「顺」,是顺于刚中之正师(九二),而非随便什么人都顺;其「巽」,是逊入于正道,而非无原则的低头。现实中虚心求教,亦当择善而从、择明师而事——所顺者必其正,所入者必其道。否则「顺」成了苟且,「巽」成了谄媚,反失养正之本。六五下应「刚中」之九二,正提示我们:所当顺巽者,是那有中正之德、有真才实学者。

其四,对照六四之「困」,更知向阳求师之要。同为阴爻,六四「困蒙,吝」,六五「童蒙,吉」,一卦之内,吉吝悬殊。其别只在:六五有应(下应九二之师)、能顺巽求道;六四无应(远阳孤困)、自封于群阴。这是何等鲜明的对照!它告诉每一个处于「蒙」境、困境、瓶颈中的人:不要困守一隅、自怨自艾,要主动「向阳」——主动去寻师、问道、求援、近贤。困与吉之间,往往只隔着一个肯不肯「求我」的决断。

蒙卦自初六「发蒙」启其端,至上九「击蒙」竟其功,中间这一爻六五,以「童蒙,吉」三字,立起了整部蒙卦的精神标杆:养正之要,在虚己;成圣之始,在求师;居尊而不忘其为童子之纯,处明而长存其向学之诚——「顺以巽」,则天下之蒙,无不可启;人间之吉,无过于此。山下之泉,初出涓涓,唯其顺势而下、虚而能受,终能汇而成川、放乎四海。六五之吉,正如这初出之泉:纯、柔、顺、进,而前途无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