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卦 · 初九

第1爻
「拔茅茹,以其汇,征吉。」
拔茅征吉,志在外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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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卦居《周易》上经之中,紧承乾、坤、屯、蒙以下诸卦而来,至此天地之气通泰,万物各遂其生。卦体下乾上坤,乾健在内,坤顺在外,三阳聚于下而上承,三阴居于上而下降,故《彖》谓之「天地交而万物通,上下交而其志同」。在十二消息卦中,泰当寅月(正月)之候,阳气自复(子月一阳)、临(丑月二阳)渐长,至此而成三阳,是为「三阳开泰」之象。一岁之春既启,万汇方兴,而初九正当这一片生机的最下、最先、最根处。读这一爻,须先记取它是「下乾之初」「三阳之首」,是泰道发端之地——理解了它在卦气与卦体中的这个「起点」位置,爻辞「拔茅茹,以其汇,征吉」的全部精神才有着落。

一、「茅茹汇」的名物与训诂

爻辞短短七字,却密集地用了三个需要细辨的字:茅、茹、汇。先把这三个字的本义与先秦两汉用法疏通,是解此爻的第一步。

「茅」,《说文·艸部》:「茅,菅也。从艸矛声。」菅、茅为一类丛生之草。茅在先秦的礼用与日常中分量极重。《诗·召南·野有死麕》「白茅包之」「白茅纯束」,以茅为包裹之物;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「昼尔于茅,宵尔索绹」,言采茅以备绳索覆屋之用;《诗·卫风·硕人》「手如柔荑」,荑亦茅之始生者。礼制之中,茅尤为关键:《周礼·天官·甸师》掌「祭祀共萧茅」,郑玄注以萧、茅为缩酒、藉神之用;《左传·僖公四年》管仲责楚「尔贡包茅不入,王祭不共,无以缩酒」,可见包茅之贡乃事关王室祭祀的大事。古人又以茅为至洁之物,藉以承祭、束以纯礼。这层文化背景,使「茅」在易象里天然带有洁净、相连、丛聚而向上的意味。

「茹」,旧解有二。其一训为「根」,谓茅根牵连相引。其二,《说文·艸部》:「茹,饭牛也。从艸如声。」本义为饲,引申有「柔」「相牵引」之义。就本爻文脉而言,「茅茹」连读,重在状写茅草根须盘结、牵一而引众的样子。茅本丛生,其根在地下纵横交络,拔起一茎,则相连之根带动旁茎一齐而起。所谓「拔茅茹」,正是拔茅而其根茹相牵连之象。古经文字简古,「茹」字状其「连类而起」之态,这一点是后文「以其汇」的物理基础。

「汇」,《尔雅·释诂》:「汇,类也。」此为本字本义所在,最切爻旨。「以其汇」即「以其类」,谓以其同类相从。值得注意的是,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作「拔茅茹,以其(汇),征吉」,帛书用字虽与今本时有出入,而「类聚相从」之义则一。「汇」又有汇聚、众水所归之义(《书·禹贡》「东汇泽为彭蠡」),引申亦正合「群类相聚」之旨。故「拔茅茹,以其汇」八字,画出一幅极生动的图景:拔起一束茅草,根茹牵连,于是同类相随,一并而起、一并而出。

把三字合观:茅者,丛生相连、性洁而向上之物;茹者,其根牵引、动一及众之态;汇者,同类相聚、相从而行之理。古经以草木之象起兴,所托者乃「同德相聚、协力并进」之人事。这种以物象寄人事的笔法,正是《周易》古经的本色,《诗》之比兴、《易》之取象,先秦同出一机杼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:三阳之首,志在外应

定字义之后,须落到爻位爻象上看这「征吉」何以可能。

当位之刚。 初九以阳爻居初位,初为奇位(阳位),阳居阳位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泰之下卦为乾,三爻皆阳,而初九处其最下、最先。位虽卑下,然其德则刚,其位则正。《周易》凡阳爻居阳位而又在卦之初者,多有「潜」「始」之象——如乾之初九「潜龙勿用」。但泰初九与乾初九又判然有别:乾初九孤阳在下而无所交,故曰「勿用」;泰初九则下乾三阳并峙、上有坤阴下交相迎,时位既泰,故不曰「勿用」而曰「征吉」。同是阳居初位,因所处之卦时不同,进退之断遂全然相反。这正见《易》之断吉凶,时位为先。

承乘比应。 论初九与他爻之关系:

其一,。初与四为正应之位。泰初九阳,与六四阴,一刚一柔,阴阳相应,是为「有应」。这一「应」字极要紧。初九在下卦之底,所以能「征」(行、进)而吉,根本在于上有六四之阴为其正应,遥相招引。坤本在上,三阴下交,而六四正当下乾初九所应之位,故初九之「志」不滞于内、不安于下,而是「志在外」,欲上行以赴其应。

其二,。初九与九二相比邻,皆阳。同性本不相得,然在泰卦三阳并进的格局下,二阳非但不相争,反而相与为类、协力同行。这恰是「拔茅茹,以其汇」的爻象根据:初九一动,九二、九三同类相牵,如拔茅而群根并起。三阳之「汇」,正是下乾一体上行之势。

把「应」与「比」合看:向上有六四之应以为引,左右有二阳之比以为伴。引者在外,伴者在侧,于是初九之行,既有所赴(应在四),又不孤行(汇其类)。这就是「征吉」二字的全部爻象支撑。

《小象》的点睛。 《小象传》曰:「拔茅征吉,志在外也。」一句话点破要害。所谓「志在外」,「外」有双关:一指上卦(坤为外卦),初九之正应六四在外卦,故其志向外;二指泰道之大势——三阳方长,势必上交于阴,君子之道方兴,志不当局促于一隅之安,而当奋然向上、推泰道于天下。十翼以「志在外」三字立断,既是就爻位(应在外卦)言,又是就时义(君子道长、当进而有为)言,言简而义赅。

三、卦气、消息与象数:泰道方兴之「起点」

泰为正月之卦,在汉代孟喜卦气与十二消息的体系中,地位极为醒目。

十二消息。 自坤(十月,纯阴)而复(十一月子,一阳生)、临(十二月丑,二阳)、泰(正月寅,三阳)、大壮(二月卯,四阳)、夬(三月辰,五阳)、乾(四月巳,纯阳),此阳息之序也;自乾而姤(五月午,一阴生)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,此阴消之序也。泰当三阳之位,正是阳气过半、生意盎然、天地交泰之时。一年之中,泰象征「春之既半、万物萌动」的转捩;初九则是这「三阳」之中最先生、最在下的一阳——它是临卦二阳之上新长出的那一阳,是泰之所以为泰、区别于临的关键所在。临、泰之别,正在这「初九」这一阳的「征」。读初九而知其为「三阳开泰」的发动之机,则「征吉」之断不待繁言而自明:阳方长,势方升,正当其进之时,进则吉,是顺乎天时。

互体。 就泰卦六爻取互体:二、三、四爻互兑(☱),三、四、五爻互震(☳)。下互兑,上互震。震为动、为足、为行,正合「征」之义;兑为说(悦)、为口。初九虽不直接入互体之中(互体起于二爻),但下乾三阳一体,初九为乾之根;其上承兑、震,则有「悦而动、动而行」之势贯于全卦。这从象数上又为「征吉」添一注脚:泰之中藏震动之机,故三阳乐于上行。象数取象,贵在确而不凿,此处但取震动、兑悦之大端可也。

纳甲与爻辰之泛说。 以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乾纳甲、壬,乾之初爻配甲子,其下乾三爻自下而上为甲子、甲寅、甲辰。子、寅、辰皆阳支,三阳之爻配三阳之辰,与「三阳开泰」之象暗合。郑玄爻辰之说,亦以乾之初九值子。子者,一阳初动、万物孳萌之始(《说文》:「子,十一月阳气动,万物滋」)。初九之配子辰,正取「阳气初动而上行」之义。纳甲爻辰之术,繁而易凿,此处只取其大略与卦义相发明者言之,不敢妄配吉凶、强为穿凿——凡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其略。

荀爽升降之意。 汉末荀爽以「乾升坤降」说泰否最为相得。泰之成,由乾下坤上、阳欲上升、阴欲下降而交。初九居乾之下,正是阳气将升之根。升降之说,与「志在外」「征吉」内在一致:阳性上行,初九之「征」,即乾阳上升之始动。三阳之中,二、三在上,已近于交;初九在下,方将起步,故于初爻特著一「征」字,以见其「起而上行」之初志。这是把象数(升降)与爻辞(征吉)打通的一条线索。

综上,从卦气看,初九是「三阳开泰」最下之一阳,是泰道发动之起点;从象数看,互震主动、纳甲配子、乾升之始,无不指向「阳方动而当上行」。象数与义理在此完全合辙:当其时、得其位、有其应、协其类,故「征吉」。

四、十翼与《彖》《象》的义理贯通

把这一爻放回全卦的义理结构里看,更见其分量。

《彖传》释泰曰:「内阳而外阴,内健而外顺,内君子而外小人,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也。」此十二字,是理解泰卦全部人事义理的纲领。下乾三阳为「内君子」,上坤三阴为「外小人」。「君子道长」者,三阳方自下而长也;初九正是这「长」的最前沿、最初一步。君子之道方兴未艾,其端始于初九之奋起。所谓「拔茅汇征」,置于「君子道长」的脉络中,便是君子同类相聚、协德并进、共扶世运之象——一君子起,则同德之君子翕然相从,如拔茅而群茎并起。这与孔门「君子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」、与「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」(《文言》释乾九五)之旨,血脉相通。《文言》论乾九五「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……则各从其类也」,正可移以解泰初九之「以其汇」:物各从类,君子亦各从其类,故能汇而并征。

《大象传》曰:「天地交,泰;后以财成天地之道,辅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民。」「财」读为「裁」,裁成、辅相,皆赞天地化育、辅助万民之意。大象立人君「裁成辅相」之大义,而初九则是这一大义在最基层的发端:泰道之成,自下而上,君子在下者率先奋起、协类而进,正是「后」得以「裁成辅相、左右其民」的根基。无下乾三阳之上交,则上坤无所承顺,「天地交」便无从谈起。故初九虽位卑,而实为泰道之根本。读《彖》《象》而下贯于初九,方知此一爻不是孤立的吉断,而是全卦「君子道长、天地交泰」这一宏旨的起步与落点。

至于《序卦》《杂卦》:《序卦传》曰「履而泰,然后安,故受之以泰;泰者,通也」;《杂卦传》曰「否泰,反其类也」。泰之为「通」「安」,正自下乾三阳之通畅上行而来;而「反其类」三字,尤可与初九「以其汇(类)」对看——泰否之别,端在阴阳之「类」是相交而通(泰),还是相背而塞(否)。初九「以其类」而上征,是「交通」之始;否之初六「拔茅茹,以其汇,贞吉亨」则反是,同样以茅类起象,而一征一贞、一通一塞,泰否相反相成之妙,于初爻已隐然可见。此处只点明泰之初九「以类上交」为通泰之发端,不旁涉否爻之详解。

五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与子史之互证

须老实说明:泰卦初九这一爻,先秦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中,并无确凿、可征的直接称引可供征实。《左传》论《周易》者多见(如庄公二十二年陈侯筮观之否、僖公十五年秦伯伐晋遇蛊、襄公九年穆姜遇艮之随等),其中虽偶及泰否之卦,然就「泰之初九」这一具体爻而言,今传文献并无十分确凿可引者。本着「绝不杜撰、无把握宁从略」的原则,此处不强为牵合、不虚构筮例。

可作旁证而确凿者,是「茅」在先秦语境中的实义与象征,前文已引《诗》之「白茅纯束」「昼尔于茅」、《周礼》甸师之「萧茅」、《左传》僖四年之「包茅缩酒」。这些都坐实了一点:在先秦人的观念世界里,茅是丛聚相连、性洁而向上、且与「束」「类」「聚」之义紧密相关的物象。古经取茅为象,正是借这一为时人所熟知的草木,来寄寓「同类相聚、束而并进」的人事之理。子史互证,不必牵强附会到具体筮例,单是这一层名物文化的坐实,已足以印证爻辞取象之确当与深远。

六、义理人事与进退之机

最后落到这一爻教人的进退之道。初九的全部精神,可凝为三义:得正、合时、协类。

其一,得正而后可进。初九阳居阳位,立身得正。立身既正,则其行有据。《易》之言「征吉」者,未尝许人以躁进;其所以吉,正因德正而时顺。倘德不正而妄动,则虽进无吉。故「征吉」的前提,是初九的「当位得正」。

其二,合时而动则吉。泰当三阳方长之时,天地交、上下通,正是有为之会。初九处此时位,进则顺乎阳长之势,故吉。《易》最重时,同一「征」字,在泰初九为吉,在他卦他时则未必。识时而动,是初九给人的第一启示:当势之方兴、道之方长,君子不当株守一隅之安、自限于卑下,而当奋然有为、向上而行——此即《小象》「志在外」之深意。

其三,协类而进乃成大势。这是初九最独特、最深刻的一义。「拔茅茹,以其汇」——君子之进,从来不是孤身独往,而是同德相聚、连类并起。一阳动而三阳俱兴,一君子起而群贤毕至。个人之力有限,而同类相协则成势。故君子立身行道,既要正己(得正),又要审时(合时),更要聚同德、引同志,协力以共济世运(协类)。三者备,则「征吉」。

由此推之于现实决策,这一爻的启示历久弥新。其一,起步要正:任何事业的发端,根基须正、立身须直,根不正则枝叶虽茂亦终倾。其二,择时要明:识得「三阳开泰」之时——大势向好、上下通畅、人心思进之会,便当果断启动、顺势而上,不可坐失良机于犹疑。其三,成事要群:真正成就大事者,不恃一己之孤勇,而善于凝聚同道、连类协进,使「一茎」之动带起「群根」之兴,化个人之奋起为群体之共进。其四,志要向外:不困守已有之安稳,目光与志向须投向更高、更远处(志在外应),主动求交、主动上行,方能开拓新局。初九以一束牵连而起的茅草,把「正、时、群、志」四义凝于七字之中,既是泰道之发端,也是一切成功之业的起手要诀。

合而言之,泰卦初九,居三阳开泰之最下,当君子道长之最先;得位之正,应外之引,协类之伴,乘时之势。它告诉我们:当天地交泰、万物方通之际,君子当正其身、识其时、聚其类、奋其志,拔茅连茹、连类并征——则其行也吉,其道也通,泰之大业即从这卑下而坚实的第一步发端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