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人卦 · 六二

第2爻
「同人于宗,吝。」
同人于宗,吝道也。

深度解析

AI 辅助生成

同人卦六爻,唯六二一阴。一阴居下卦之中,五阳环伺,欲求与之相同者众,而能正应者唯九五一爻。爻辞却下一「吝」字,《小象》申之曰「吝道」,与卦辞「同人于野,亨」之恢廓气象适成反照。一卦言「亨」,一爻言「吝」,同此「同人」之事,何以判若两途?此中关捩,全在「野」与「宗」之一字之差。欲解此爻,须先辨「宗」字之训,次明六二之爻象时位,再以汉易象数与十翼、子史互证,方能见先秦两汉易家于此爻所寄之深意。

一、「同人于宗」之「宗」:字义与名物

「同人于宗」之「宗」,是全爻的字眼。《说文·宀部》:「宗,尊祖庙也。从宀从示。」许慎以「尊祖庙」释「宗」,是其本义。字从「宀」(屋宇),从「示」(神主),合而为奉祀祖先之庙堂,引申之则为同庙而祭、同祖而出之亲族。古者别子为祖,继别为宗,故有「大宗」「小宗」之分;同出一祖者谓之「同宗」,聚族而居、合族而祭者谓之「宗族」。《尔雅·释亲》于「宗族」一门,备列父党母党妻党之称谓,所谓「父之党为宗族」,正是以血缘所系之亲党为「宗」。是则「宗」之为言,乃血亲所聚、骨肉所萃之谓,其范围狭而其情亲,其界限严而其外疏。

明乎此,则「同人于宗」与卦辞「同人于野」之别昭然若揭。「野」者,《说文·里部》:「野,郊外也。」《尔雅·释地》:「邑外谓之郊,郊外谓之野。」野在郊外,旷远无垠,是人迹疏阔、众所共由之地。卦辞言「同人于野」,取其广大无私、不分畛域之象——能于旷野之中、举天下之人而与之同,则其同也公,其量也宏,故「亨」而「利涉大川」。爻辞言「同人于宗」,则反取其狭——所同者不出宗族骨肉之间,党同伐异,以亲疏为去取,是其同也私,其量也隘,故「吝」。一「野」一「宗」,一公一私,一广一狭,一亨一吝,先秦易家造辞之精审,于此见矣。《彖传》释卦辞曰「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」,正以「通天下之志」许「同人于野」之大公;而六二「同人于宗」,所通者一宗之志而已,未足以「通天下」,此其所以为「吝」也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同人」,卦爻辞文字与今本大体相合,可证「同人」之名、「于宗」「于野」之别,其来甚古,非后世所窜易。马王堆帛书所存,正可为今本之参验。

二、「吝」之训: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

既辨「宗」字,须明「吝」字。《说文·口部》:「吝,恨惜也。」段以下不引,单据许书,则「吝」之本义为悔恨吝惜。《系辞传》论《易》之辞例最为切要:「吉凶者,言乎其失得也;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。」又曰:「悔吝者,忧虞之象也。」是「吝」在《易》辞之中,介乎吉凶之间,非大凶大咎,而是一种「小疵」、一种「忧虞」——事虽未至于败,而已含可羞可惜、进退维谷之机。《系辞》又云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,可见悔吝之生,皆缘有「过」;过而能补则无咎,过而不补则向凶。六二「同人于宗」之得一「吝」字,正谓其所行虽未即败,然已偏于狭隘私昵,是「同人」之道上的一点「小疵」,若不知补救而一味狃于宗党之私,则吝可以渐流于凶。

《系辞》复有「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」之论。六二以柔顺中正之质,本可上应九五而成「同人于野」之大同,然其「动」之所向若止于「宗」,则吉路转而为吝途。故「吝」之一字,不独状其事之狭,亦警其几之微:当其将动未动、择所同之初,一念之公私,便判野宗、分亨吝。先秦易家以「吝」系此爻,意在示人以择交之慎、立志之大。

三、六二之爻象:柔得中正,独阴应阳

论爻象,当先察六二在一卦中的时位与承乘比应。

其一,当位得中。六二以阴爻居第二位(偶位),阴居阴位,是为「当位」;又居下卦之中,是为「得中」。阴柔而得中正,《易》例所贵。《彖传》开宗即曰「同人,柔得位得中,而应乎乾」——「柔得位得中」一语,正指六二而言。全卦五阳一阴,唯此一阴柔爻,故《彖》以「柔」专指六二,可见六二实为成卦之主、《彖传》论卦之所本。六二既为卦主,则一卦之义多系于此爻,而此爻偏得「吝」辞,尤可玩味:盖唯其为众阳所欲同之的,故其所「同」者之公私广狭,关乎全卦之亨吝。

其二,应乎九五。六二居下卦中位,九五居上卦中位,二五相应,皆得其中,是为「中正而应」(《彖传》语)。六二之阴,正应九五之阳;以同人之卦言,六二所当与之相「同」者,本应是远在上卦、刚健中正之九五。九五《爻辞》曰「同人,先号咷而后笑,大师克相遇」,二五之「相遇」,历艰难而后合,正是同人之正应。然则六二苟能舍近就远、越群阳而上应九五,则所同者中正之君子,斯为「同人于野」之正道;惜乎爻辞不曰「同人于五」而曰「同人于宗」,是六二未能尽申其应乎九五之志,而牵于比近,同于宗党,故《彖》许其「应乎乾」之美,而《爻》责其「同于宗」之吝,一褒一贬,相反相成。

其三,承乘比近。六二上承九三,下乘初九,前后左右皆阳。一阴而处五阳之间,犹一女而众男求之,所谓「同人」者,五阳皆欲同此一阴。就比近言,初九、九三皆与六二相比,尤以九三阳刚伏近,《爻辞》所谓「伏戎于莽」「敌刚」者,皆缘争此六二之阴而起。六二处此众阳竞逐之地,若不能高举远应、归于九五之正,而苟同于切近之党、骨肉之亲,则「同人于宗」者,正状其安于比近、溺于私昵之态。一阴居众阳之中而独应一阳,本是难能;而众阳环逼、亲党牵掣,欲守其专一以应五,谈何容易。故「吝」者,亦悯其势之难、惜其守之不易也。

合而观之:六二以柔中当位之美质,本具上应九五、广同天下之资;而其势处众阳之逼、其情近宗党之私,遂使「同人」之事局于一隅,公者化私,广者化狭,亨者化吝。爻象与爻辞,丝丝入扣。

四、卦气时位与汉易象数之参证

汉代易家言象数,于卦气、纳甲、爻辰、互体诸法各有所主。今就其确而可言者,略陈数端,以助发明,凡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略而不强为穿凿。

(一)同人卦之时位与卦气

同人卦下离上乾,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明,乾为天、为健;天在上,火炎上以从天,故《大象》曰「天与火,同人」。就消息言,同人非十二消息卦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,然孟喜卦气以六十卦分主一岁之候,同人亦在其列。卦气之要,在以阴阳之升降盈虚配四时之运。同人一阴在二,五阳在外,阳盛而阴微,正当阳气方长、群阳竞进之时;一阴处其中,为众阳所归,恰似时位之中有所枢系。此与爻象「五阳同一阴」之局相表里。卦气之说,重在明阴阳消长之大势,六二之为「众阳所同」,于卦气之中亦有其位,姑识其大概,不敢妄系节候之细。

(二)《大象》「类族辨物」与六二之失

《大象传》曰:「君子以类族辨物。」「类族」者,以类聚族;「辨物」者,以别辨物。孔疏以下不引,单就《象》文本义推之:君子观天火相同之象,而知物各有类、族各有别,故能「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」(《系辞》语),于大同之中不失其辨。此正是「同人于野」之精义——同而能辨,公而有别,故其同也大而不滥。反观六二「同人于宗」,则但知「类族」之亲,而昧于「辨物」之公:唯亲其所亲、族其所族,囿于一宗而不能旁通于天下。是六二之「吝」,正坐违《大象》「类族辨物」之旨——辨物者所以济类族之偏,使同不流于党;六二有「类族」之私而无「辨物」之公,宜其吝矣。以《大象》校《爻辞》,则六二之失,昭然有据。

(三)互体与卦中之象

就互体言,同人卦中爻互体,二三四爻互巽,三四五爻互乾(与上卦同体)。巽为入、为顺。六二处下离之中,又居互巽之初,离明而巽顺,明于事理而性主顺入;顺则易于因循,明则当有以自拔。六二之「同人于宗」,或可于此见消息:以其性顺,故易溺于比近宗党而难自振拔;以其体明,故《彖》许其「文明以健,中正而应」之德。明与顺之间,正六二可亨可吝之机。互体之说,取其确者以相发,不敢曲为牵附。

(四)纳甲爻辰,从略不强

至若京房纳甲、郑玄爻辰之配干支星次,于本爻虽各有所系,然纳甲之法以八宫世应为纲,爻辰之说以十二辰配六爻,其于六二一爻之吉凶取义,关系较间接,且文献所存断片,难以征信其于此爻之确诂。本着「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」之则,于此不强为铺陈干支以充篇幅,唯举其大者——同人下离,离中虚而丽乎中正,六二居之,丽明而处中,此离体之德,于纳甲爻辰诸说之外,已足见六二之美质。

五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(一)《彖》《象》之相发

前已言《彖传》「柔得位得中,而应乎乾」专指六二,是一卦之义以六二为枢。《彖》又曰「中正而应,君子正也。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」,揭出「同人」之极致在「通天下之志」。以此衡六二:六二中正而应,固有「君子正」之资;然其「同人于宗」,所通者一宗之志,而非「天下之志」,是有其德而未尽其用,有「君子正」之质而未充「同人于野」之量。故《小象》断之曰「吝道也」——非谓六二非道,乃谓其所行乃「吝」之道、狭隘之道,与卦辞「于野」之亨道相对。《彖》许其德,《象》责其行,二传相济,而六二「可上可下、可公可私」之两端毕见。

(二)《系辞》「二与四同功而异位」之例

《系辞下》论爻位有「二与四同功而异位,其善不同:二多誉,四多惧……柔之为道,不利远者,其要无咎,其用柔中也」之文。此论虽通言诸卦二爻之通例,然移以观同人六二,颇有可发。「二多誉」者,二居下卦之中,得中正之美,故多获称誉——六二「柔得位得中」,正其「多誉」之地,《彖》之褒其德是也。「柔之为道,不利远者」一语尤切:柔顺之道,便于近守而不利于远图;六二以柔居中,其性便安于比近之宗党,而难于远应在上之九五——「不利远者」,正六二「同人于宗」而不能「同人于五」之写照。然《系辞》复云「其要无咎,其用柔中也」:柔而得中,终可无咎。是六二虽吝,而以其「柔中」之德,犹有补过向善、由吝返亨之机——苟能扩其宗党之私而为天下之公,则吝可消而誉可全。《系辞》通例,正为六二之吝指出转圜之路。

(三)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之考

按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,凡二百余条,其直接称引「同人」六二「同人于宗」者,遍考所记,未见确凿明文可以征信。本着「绝不杜撰、无确据者从略」之则,此处不敢虚构筮例以实之。然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,其法多取「某卦之某卦」,以变爻所之之卦象断事,又屡引《周易》卦爻辞以断吉凶、明义理,足证春秋之世《周易》已为筮占与论事所共宗,「同人」诸爻之义,固在当时易学之中。六二「于宗」「于野」之公私之辨,与春秋诸卿大夫论「亲亲」与「尊贤」、论「宗族」与「国人」之际的种种言论,其精神实相通贯——虽无筮例之直证,而义理之相符可推。此就所确知者言之,不敢以无据之说相诬。

六、义理人事:「于宗」之吝与「于野」之亨

诸说既备,可总会其义理,而归于人事之用。

「同人」一卦,言人与人相同、相和、相协之道。其极致在卦辞之「同人于野」:举天下而无所不同,泯畛域而至公无私,故「亨」、故「利涉大川」、故「利君子贞」。其反则在六二之「同人于宗」:所同者不出骨肉宗党,亲其所亲而疏其所疏,以血缘为去取、以私昵为爱憎,故「吝」。野与宗,公与私,广与狭,本是「同人」一事的两端,而吉凶亨吝判焉。

六二之「吝」,其可警者有三:

其一,狭则吝。「同人」之贵,在能广。能于野则同者天下,故大;局于宗则同者一族,故小。量之大小,即吝亨之所由分。人之处世,党同则伐异,亲亲则蔽贤,未有囿于私昵而能成天下之公者。六二有中正之德、应乾之资,本可同于天下,而自局于宗,是以美质而趋狭途,惜也。

其二,私则塞。《彖》曰「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」,「通」之反为「塞」。同于宗者,通一宗而塞天下,其志不能旁达,其情不能远孚。故「于宗」非独狭,抑且塞——塞则不通,不通则虽有应乎九五之分,而不能成「先号咷而后笑、大师克相遇」之合。私昵之爱,适足以自封自限,此「吝道」之所以为道也。

其三,比近则失远应。六二之正应在九五,而其比邻在三阳。舍远而即近,弃正应而徇比党,是为「不利远者」之失。人之大义,往往在远而不在近、在公而不在私;徇近昵私,则失其所当应之大者。六二「于宗」,正失其「于五」之应,故《象》以「吝道」深惜之。

然则六二之吝,非不可救。《系辞》明示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,又示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」。小疵则可补,补过则无咎。六二之德本中正,其应本在九五,使其能扩宗党之私为天下之公、推「类族」之亲为「辨物」之辨、转「于宗」之狭为「于野」之广,则吝可转而为亨。故此爻于人事之启示,正在「转狭为广、化私为公」八字。

落于现实决策,其理尤切:凡用人、谋事、结盟、择交,最忌「同人于宗」之病——以亲疏为尺度,以圈子为畛域,任人唯亲而蔽其贤,结党营私而失其公。如此者,纵一时得其党与之助,终不免「吝」——格局狭隘,路径自塞,难成久远恢宏之业。反之,若能效「同人于野」之公——破亲疏之界,唯才唯贤、唯公唯正,广纳天下之志而通之,则虽涉大川之险亦「亨」。同人六二一爻之「吝」,正从反面树一镜鉴:所同者愈广则愈亨,愈狭则愈吝;选择与谁「相同」、以何为「相同」之标准,往往不在能力之高下,而在格局之大小、心量之公私。一念系于宗党之私,则吝;一念通于天下之公,则亨。此先秦两汉易家于「同人于宗」一爻所寄之微旨,亦《易》道「广大配天地」而归本于人事进退之深意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