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同人卦居《周易》上经第十三,《序卦》以「物不可以终否,故受之以同人」承接否卦而来。否者天地不交、上下隔绝,物极而反,乃有同人之亨通。一阴五阳,柔爻独居二位,下应乎上之九五,所谓「天下大同」之象。初九处此卦之最下,为同人之始;其辞至简——「同人于门,无咎」——而所含进退取舍之机,正在于「门」之一字与「同」之一道。欲明此爻,须自卦名、卦体、爻位、象数、训诂逐层剖入。
一、释「同人」与卦体之象
「同人」者,与人同也。《说文·口部》:「同,合会也。从冂从口。」段以前之本义,「同」字从冂(覆冒之形)从口,会众口合于一所之意,故其根义即「会合」「齐一」。卦名「同人」,《彖传》自释曰:「同人,柔得位得中,而应乎乾,曰同人。」此十二字,乃读全卦之纲。所谓「柔得位得中」,指六二以阴爻居第二之阴位,当位(得位)而居下卦之中(得中);「应乎乾」,指六二上应九五,而九五居上卦乾体之中,故曰应乎乾。一柔统五刚,五刚同归于一柔,此「同人」立名之由。
卦体上乾下离。乾为天,离为火。《大象传》曰:「天与火,同人;君子以类族辨物。」天在上而火炎上,火之性趋于天,二者同其向上之势,是为「同」之象。然天为纯阳之至高,火为附丽之明照,其体不一而其趋同向,故君子观之而「类族辨物」——以类相聚谓之「类族」,辨别其异谓之「辨物」。《说卦》谓「离也者,明也」,又谓「乾为天」「为君」。明在下而健在上,明以察之、健以行之,故《彖》又曰「文明以健,中正而应,君子正也」。「文明」即下离之德,「健」即上乾之德。同人之道,非苟同、非党同,而是以文明之智辨其当同者而后同之,以刚健之力贯彻其所同之志,故终之以「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」。
此一卦义,落到初九,便是问:同人之始,当从何处起同?答曰「同人于门」。
二、「同人于门」之训诂与名物
「于门」之「门」,是本爻第一要义。《说文·门部》:「门,闻也。从二户,象形。」门由二户相对而成,乃内外出入之界。古者「门」与「户」有别:《说文》:「户,护也。半门曰户。」一扇为户,两扇为门。引申之,户多指室之口,门多指堂、宅、邑之口。故「门」者,居处与外界相接之处,跨此一步,则由内而外,由私而公。
爻辞言「同人于门」,与卦辞「同人于野」相对而观,其义自显。卦辞曰「同人于野,亨」,「野」者郊外旷远之地。《说文·里部》:「野,郊外也。」《尔雅·释地》序郊野之差:「邑外谓之郊,郊外谓之牧,牧外谓之野。」野最远于邑居,象至公至广、无所私系之境,故「同人于野」乃同人之极致,能合天下之志而无畛域,是以「亨」而「利涉大川」。爻辞以「门」言初,正与卦辞以「野」言全卦之极成一组由近及远的层次:门者去内未远,尚在宅邑之口,方出而未及于郊野。初九居一卦之始,其所「同」者,尚是出门相接之人,未能遽及于野,故其辞不曰「亨」而仅曰「无咎」——所同者近,故功未大;然出门而同,已脱于一室之私,故亦「无咎」。
《小象传》释之曰:「出门同人,又谁咎也。」「出门」二字,正点出爻辞「于门」之精义在一「出」字。同人若闭门自守,只同其室家亲昵之人,则有私昵之嫌、朋党之累;唯出门而后所同者广,无所偏私,故曰「又谁咎也」——还有谁能加以咎责呢?此一反诘,语气斩截,正见出门相同、廓然大公之无可非议。
「出门同人」之语,又可与《系辞》互证。《系辞上》引中孚九二「鸣鹤在阴」一节,孔子赞之曰:「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则千里之外应之,况其迩者乎;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,则千里之外违之,况其迩者乎。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发乎迩,见乎远。言行,君子之枢机。」此言虽非释同人,然「出其言」「行发乎迩」之旨,与「出门同人」相通:君子之同人,自近始而其应在远,关键在出之以正。又《系辞下》论「同人,先号咷而后笑」(九五爻)时,孔子曰:「君子之道,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。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;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。」此节虽专就九五与六二之应而发,然「二人同心」之喻,亦可上溯于初:同人之道,始于二人之相得,终于天下之大同;初九出门之同,即此「同心」之发端。
三、爻位、爻象与承乘比应
初九之象,须就其在卦中之时位、阴阳、比应细加体察。
其一,阳爻居阳位,当位而处下。 初为阳位,九为阳爻,是为「当位」。当位者其行正。然初居一卦之最下,位卑势微,犹人之初出茅庐、事之方萌于始。《系辞下》曰:「其初难知,其上易知,本末也。」又曰「初辞拟之,卒成之终」。初爻之辞,多就事之始、几之微立言。同人之始,所同未广,故止言「于门」,止言「无咎」,分际极为分明,不敢躐等而言「亨」、言「利涉大川」,此正合「初难知」「拟之」之旨。
其二,无应而有比。 以应言之,初九与九四相应之位,然九四亦阳爻,阳与阳为「敌应」,非「正应」,故初与四无相应之实。无应则无远援,所同者不在卦上之高位,而在切近之比邻。以比言之,初九上比六二。六二为一卦之卦主(柔得位得中而为成卦之主),初九紧承其下,以阳承阴……此处当辨:自下而上,初在二下,乃初「承」二、二「乘」初。然六二为阴、初九为阳,阴乘阳本为逆,而二为卦主,其势主于上应九五,于初九并无私系。初九亦不上攀卦主以求同,而但「出门」泛同于人,不党于卦主,此正其「无咎」之所以然。设若初九阿附六二、专同卦主以求进,则成私昵之党,反不能「无咎」矣。故初九之「出门」,含一层「不私其所近」之深意:虽下比卦主,而所同不限于此,出门以广其同,斯为公。
其三,处离体之下,明之始照。 初九居下卦离体之最下。离为火、为明、为目。《说卦》:「离也者,明也,万物皆相见,南方之卦也。」明之始照,自下而起,犹日初出而光及于门庭。同人贵在「文明以健」,文明之智正起于离;初九处明体之初,是同人之明智初萌、能辨当同者之始。所同虽近(于门),而其同出于明辨而非苟合,此亦「无咎」之一义。
其四,全卦时位与卦气。 自十二消息卦言之,同人非十二辟卦之列(辟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,不直当某月之消息;然其卦象一阴在二、五阳环之,于卦气推移中属阳盛之时——下离上乾,五阳一阴,阳德方隆而一柔来同,正天下向治、众刚思合于一明之际。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二十四气七十二候,同人居否之后、当其序次,象否极而泰将至、隔塞已通而大同初启之时。初九处此初启之位,乃大同之肇端:天下方自否塞中苏解,人心思同,故君子于此出门以倡其同,得其时也。
四、汉易象数之参证
汉人治《易》,重纳甲、爻辰、互体、卦变诸法。以确者论之,略可参证如下,存其可信、阙其无据。
京房八宫纳甲。 京房《易》以八宫统六十四卦,同人卦属离宫。离为本宫之首(八纯卦),其下七变,同人居离宫之「归魂」卦。归魂者,自游魂再变下卦三爻而复归本宫之体,象游而后返、远而复亲之义。同人为离宫归魂,正合「同人」会合归一之名义:人心离散而复归于同,犹卦之归魂而返本。其纳甲,离宫纳己(内卦)纳己(外按京氏离纳己),下离之初九,于京氏纳甲当纳「己卯」。卯属木,木生火(离),于纳支为生体之爻。此就京氏体例言其大概;纳甲细节诸家传本或有出入,要在明其「归魂返本」之大象,足证同人初爻乃「散而复同」之始,不必拘执干支之末。
互体。 同人六爻,二至四爻互成巽(下巽),三至五爻互成乾(上乾)。下互巽,《说卦》「巽为风」「为入」「为命」。巽之「入」,正可助释「出门」之象:门者出入之所,互巽主入,而爻辞言「出」,是于「入」之象中行「出」之事——居可入之地而出以同人,见其不安于内、志在广同。又巽「为命」,《彖》「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」之「通志」,亦得巽命申令之助。互体之取,要在与本爻辞象相发,巽之入出、申命,皆与「门」「同」相关,故可引为旁证。
郑玄爻辰。 郑玄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,乾初九当子、九二当寅、九三当辰……依此例,凡阳卦初九多取子辰之象。同人下离虽非乾体,然初九为阳爻居初,以爻辰通例言,初阳近于建子之始、一阳来复之位,象事之初动、几之始萌。此与「初难知」「同人之始」之义相合。爻辰之说传本繁杂,细配易滋异同,姑举其通以明初九「始动」之时义,不敢以纤悉自必。
凡此象数,孟氏卦气明其「否极向同」之时,京氏归魂明其「散而复同」之义,互巽明其「居内而出」之机,要皆环绕「同人之始、出门以广」一义而相印证。汉易诸法虽途辙各异,其归于本爻之大旨者一也。所不能确定者,宁从略,不敢以无据之干支卦变实之。
五、十翼义理与子史之互证
读初九,当合《彖》《象》之大义而玩之。《彖》言同人之极,在「同人于野」「通天下之志」;初九言同人之始,在「同人于门」「出门无咎」。一始一极,相为首尾。同人之道非一蹴可及于野,必自出门一步始。故初九者,「于野」之基也;不能出门,则终困于室;能出门,则可驯致于野。此即《系辞》「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」、「行发乎迩,见乎远」之理:大同始于近,而其效极于远。
「出门同人」之公而无私,于先秦典籍中自有其精神脉络。《诗·小雅·伐木》曰:「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……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。相彼鸟矣,犹求友声;矧伊人矣,不求友生。」鸟且求友,况于人乎——此正「出门同人」、广交以求同志之古义。又《诗·小雅·常棣》言兄弟之亲,而终之曰「虽有兄弟,不如友生」,于亲昵之外别揭「友生」之重,亦与初九「不私其室、出门同人」之意暗合:同人之同,不止于骨肉之私昵,而当推及于门外之友朋。
《论语》所记,于此尤可玩味。曾子曰:「君子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。」(《论语·颜渊》)「以文会友」者,正《大象》「文明」「类族辨物」之同人之道——以文德相聚,非以势利相党。又孔子曰「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」(《为政》),「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」(《子路》)。「周而不比」之「周」,普也、公也;「比」者,私昵阿党也。初九「出门同人」之所以「无咎」,正在其「周」而不「比」:出门则所同者公,闭门则所同者私。《小象》「又谁咎也」之反诘,与「君子周而不比」之褒,若合符节。至于「和而不同」之辨,则深一层:同人卦虽以「同」名,而其同非「苟同」(小人之同而不和),乃「和」中之同——文明以辨之、刚健以正之,故能「类族辨物」而后同。初九于明体之下出门以同,正是「辨」而后「同」、「和」而能「同」之始。
筮例方面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载春秋筮事二十余则,遍引诸卦。然就笔者所确知,同人卦之筮例,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中未见明白可征者(如观之否、屯之比、艮之随等皆有专记,而同人初九则无确证可引)。前贤治《左》《国》筮例,亦未尝以同人初九为说。故此处不敢牵合附会、虚构史事以实之,宁阙其文,以存信史之实。读者但据《彖》《象》《诗》《论》之互证,已足明其义矣。
六、本爻吉凶进退之大义与现实启示
综上诸端,初九一爻之精义,可括为「出门为公」四字。其要有三:
一曰出而后公。 同人之始,最忌闭门自同。人情之常,先亲其所狎、同其所私,于是有党比之患。初九戒之以「门」,勖之以「出」:必踏出户限,使所同者及于门外之人,然后免于私昵之咎。《小象》「出门同人,又谁咎也」,一「出」字千钧。今人立身处世、谋事创业,每易先结一己之小圈子,同声相和、同气相求于亲故故旧之间,看似稳便,实则画地为牢。初九教人:真正的「同」,须先「出门」——走出舒适的旧关系、旧圈层,向更广处去寻同道、求共识。所同愈出于私,则路愈窄;所同愈出于公,则路愈宽。
二曰始近而志远。 初九止言「于门」,不言「于野」,分际谨严,不躐等、不躁进。同人之极虽在「于野」之大同,而其功必自「于门」之一步始。事之成,未有不自近且小者。《系辞》「其初难知」,正谓初动之际,所同者近、所成者小,不可遽期其大。然「于门」非自限于门,乃以门为出发:今日同于门外之邻,他日乃可同于郊野之远。故初九之「无咎」,非止于无过,乃蓄势待大之始。现实决策中,凡欲成大同(共识、联盟、事业之广合者),当自切近可行处起步,先求「门内门外」之相得,再图「郊野」之广联;急于一举而合天下之志,往往欲速不达。
三曰明辨而后同。 初九居离明之下,其同出于「文明以健」「类族辨物」之智,非盲从苟合。《大象》「类族辨物」者,先辨而后类、先别而后同。出门虽广其同,而所同者仍须以明辨择之——同其当同,别其当别。否则「出门」徒为滥交,反失同人之正。故初九之同,是「辨物」之同、「以文会友」之同、「周而不比」之同,而非「比而不周」「同而不和」之党。今人广结善缘、拓展人脉,亦当以此为戒:广而有择,同而能辨,方为君子之「同人」。
要之,初九处同人之始、当位而无应、出离明之下、上承卦主而不私其近,故其辞曰「同人于门,无咎」,其象曰「出门同人,又谁咎也」。一爻之中,含「公私之辨」「远近之序」「明辨之智」三义,而归于「出门为公」之一道。自否之隔塞而来,向野之大同而去,初九正是天下人心由散趋同、由私趋公的第一步。能迈此一步,则虽功未及大而已脱于咎;不能迈此一步,则虽欲同人而终困于室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悟成大事者,未有不从「出门」之公心、「辨物」之明智、「始近」之笃实做起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