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畜卦 · 上九

第6爻
「何天之衢,亨。」
何天之衢,道大行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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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畜一卦,畜之极者也。九三「良马逐」尚在涂中驰逐,六四「童牛之牿」、六五「豮豕之牙」皆畜止之事,层层蓄积,至上九而豁然贯通,畜极而通,止极而行。爻辞「何天之衢,亨」六字,气象最大,居一卦之终而境界反开,与寻常卦上爻多取「亢」「穷」「凶」之象者迥异。此爻何以独得「道大行」之断,须从字词、爻位、卦气、象数逐层剖之。

「何天之衢」诸字训诂

先说「衢」字。《说文·行部》:「衢,四达谓之衢。从行,瞿声。」四达者,四面通达、无所壅塞之路也。《尔雅·释宫》分道路之名甚细:「一达谓之道路,二达谓之歧旁,三达谓之剧旁,四达谓之衢,五达谓之康,六达谓之庄,七达谓之剧骖,八达谓之崇期,九达谓之逵。」是知「衢」乃四面皆通之大道,较「道路」之单达者,其通也远矣。爻辞不言「道」「路」而独取「衢」,正欲状其无所不通、四向皆达之势。畜止既久,一旦通达,非一线之通而是四达之通,故曰「衢」。

「天之衢」者,天上之大道也。古人观天,以为日月星辰各有行度,天有其道,故《系辞》言「天垂象,见吉凶」,又言「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」。天行至健,周流不息,《说卦》「乾为天」,乾之德正在「健」,故《彖》开篇即称「大畜,刚健笃实辉光,日新其德」。上九处乾体之上极,乾本天也,天之道四达而周行,故曰「天之衢」。畜德至此,所行者非人间一隅之途,而是上合天行之大道,故境界廓然。

最费斟酌者「何」字。汉以前于此字之读,约有两解,皆于古有据。其一读「何」为「荷」,负荷、担荷之义。「何」「荷」古本一字,「荷」乃后起加艸之分别文。《诗·小雅·无羊》「何蓑何笠」,《商颂·长发》「何天之休」「何天之龙」,毛传并训「何,揭也」「何,担也」,皆以「何」为负荷。尤可注意者,《商颂·长发》「何天之休」「何天之龙(宠)」二语,句式与此爻「何天之衢」如出一辙——「何天之某」乃殷周成语,谓承荷上天所降之福庆。依此,则「何天之衢」者,谓上九身负天所赋予之通达大道,担荷天衢以行,故下接「亨」而《象》断「道大行」。畜德深厚,乃克承荷天衢之重,此解于辞气最为浑融。

其二读「何」为疑问之词,犹「何其」之「何」,作叹美语助。古之叹辞,每以疑问字发之,《诗》「何彼襛矣」「胡然而天也」皆其类。「何天之衢」犹云「何其天衢之广也」,是赞叹天衢之坦荡无垠。两解之中,以「荷」义于殷周语例最合,然「亨」字一断,无论担荷天衢抑或赞叹天衢,其归宿皆在「通而大行」,故训诂虽歧,大旨不二。本爻所重,正在「天衢」之四达与「亨」之通泰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泰畜」(或作「大蓄」之类,传写各异),其卦名之「大」「泰」相通,正可印证大畜之「畜」乃「蓄积」「畜养」之畜,与上九畜极而通之义脉相贯。畜之为字,《说文·田部》「畜,田畜也」,本谓田中所积,引申为蓄聚、畜养。一卦六爻自下蓄起,至上而积之既厚、养之既成,故能放而四达。

「亨」与「道大行」

「亨」字,古经习见,与「享」「烹」同源,本为祭享、亨通之义,于爻辞中多表通泰顺达。大畜卦辞已言「利贞」「利涉大川」,是全卦本以「利涉」许其终能跨越险阻、成就大事。至上九而独缀一「亨」字,乃全卦畜养功成、险阻尽涉之后的总收束。卦辞「利涉大川」之许,至此爻而「亨」,前后呼应:所畜之德既厚,所养之贤既得(《彖》「不家食吉,养贤也」「刚上而尚贤」),则大川可涉、天衢可行,畜道于焉大成。

《小象》断曰「何天之衢,道大行也」。「道大行」三字,是十翼对此爻最确之定性。「大行」与卦名「大畜」之「大」相映:畜之既大,行之亦大。畜者,止也、聚也,本是收敛潜藏之事;行者,施也、达也,乃发舒通达之功。一卦之中,自初九「有厉,利已」之当止,至上九之「道大行」之当行,恰成由止而行、由畜而施的完整历程。畜非为畜而畜,畜正所以待行;积之于内者深,斯发之于外者远。此「畜极而通」之理,乃大畜一卦之枢机,而尽显于上九一爻。

何以畜极反通,而不似他卦上爻之穷亢?盖大畜所止者「健」。《彖》曰「能止健,大正也」,下卦乾健而上卦艮止,以艮之笃实止乾之刚健,非压抑刚健使之不行,而是涵养刚健使之不躁。健而能止,止而后能厚积;积厚而后一旦放行,则其行也沛然莫御。故上九之通,非偶然之通,乃前五爻层层畜止所必致之果。畜止愈久,蓄势愈足,及其通也愈不可遏,此即《象》所谓「道大行」之所以然。

爻位与爻象:艮极而通,畜终而放

上九以阳爻居全卦之极、艮体之上。论当位,上为阴位,九为阳爻,阳居阴位,本不当位;然大畜之妙,正不在拘拘于一爻之当否,而在通观全卦止健蓄极之大势。上九虽不当位,却得「时」之极致——畜养之时已满,当放而行之时已至,时位相得,故虽不当位而「亨」。

论承乘比应。上九下比六五。六五爻辞「豮豕之牙,吉」,乃以柔居尊、能制刚暴之象(豮豕者,去势之豕,刚暴已驯)。上九承六五之上,又居艮止之极。艮,《说卦》「艮为山」「艮,止也」「成言乎艮」,山高而止,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。上九处艮之终,正当「成终成始」之地:畜养之事于此告成(成终),而通行之事于此肇启(成始),故畜极而通之机括,正在此爻。

尤当措意者,上九与卦主之关系。《彖》「刚上而尚贤」「刚上」,旧说多以为指上九——大畜由消息推之,其刚爻上行而居于尊位之上,故曰「刚上」。上九即此「上而见尚」之刚贤。「尚贤」者,崇尚贤德之人;「不家食吉,养贤也」者,谓贤者不困守于家、自食其力,而当出而见养、见用于朝廷。上九积德既厚、畜养既成,正是「不家食」而当大行于天下之贤者。前此皆「畜」,是涵养、是潜蓄、是「家食」之时;至上九而「道大行」,则养成而见用、潜久而升达,贤者出而行其道于四达之衢,此「不家食吉」之极致。卦辞、彖传、爻辞三者,至此而义理冰释,一以贯之。

再就六爻消长之势观之。大畜内乾三阳,刚健自下而升;外艮一阳(上九)止于其上,二阴(六四、六五)居中以为之节。三阳奋发于下,赖二阴之畜止而不至于亢躁,及其积蓄既厚,至上九一阳,则突破艮止而上达于天衢。是上九者,全卦刚健之气积蓄至极、终得宣畅之处。畜止非终极之归宿,宣通方为畜养之鹄的,故《序卦》以大畜次于无妄,曰「有无妄然后可畜,故受之以大畜」;又曰「物畜然后有礼」(大畜之后继以颐),畜养既成,乃可言养、言礼、言行。上九之「道大行」,正是「畜」字功夫圆满之验。

汉易象数:卦气、互体与天衢之象

就孟喜卦气言之,大畜配于节候,其义在「畜聚」。卦气之说以坎离震兑为四正主二十四气,余六十卦分主一岁之候,大畜居其一。畜者,敛藏蓄聚之时,万物含章未发;而上九处一卦之穷,敛极而将发,犹岁候之闭藏既久而生意将萌,此亦「畜极而通」之一证。卦气主敛,至爻之极则敛中藏发,与上九畜终而放之象,理趣相通。

论互体。大畜内乾外艮。自二至四爻(九二、九三、六四)互为兑,兑为泽、为说(悦);自三至五爻(九三、六四、六五)互为震,震为雷、为动、为大涂(《说卦》「震为大涂」)。「大涂」者,大道也,与「天之衢」之四达大道,象正相合——卦中本伏「大涂」之象,而上九承之、极之,遂成「天之衢」之通达。震又主动、主出,畜止之中本伏震动之机,及上九而其动大发,故曰「道大行」。互体之兑悦、震动,与上九通泰大行之断,皆若合符节。此皆卦中固有之象,非凿空附会。

又艮为山、为径路(《说卦》「艮为山……为径路」)。上九居艮之极,径路通而上达,由山中之径而升于天上之衢,自一达之径而成四达之衢,象之递进,恰状畜久而通、由狭而广之势。《大象》「天在山中,大畜」,乾天蕴于艮山之中,是天德潜藏于山,畜而未发;至上九破艮而出,则潜藏之天德上达天衢,此「天在山中」之畜,至上九而「何天之衢」之通,象义首尾相成。

至于纳甲爻辰之属,京房八宫以大畜隶艮宫(艮宫二世卦),其上爻配支,诸家传本干支或有出入,凡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略而不强坐实,以免坐实而失之诬。要之,象数诸说虽繁,其指归一也:皆以明上九畜极而通、敛极而发之机,与十翼「道大行」之断相互发明而已。

与《诗》《书》殷周成语之互证

前已言「何天之衢」与《商颂·长发》「何天之休」「何天之龙(宠)」句式相同,此一互证最可玩味,宜再申之。《长发》乃殷商颂祖之诗,「何天之休」毛传「何,揭也」,谓汤受天所降之美庆而担荷之;「何天之龙」郑笺读「龙」为「宠」,谓荷天之宠。其句法「何(荷)+天之+〔休/宠〕」,与「何(荷)+天之+衢」全合。是「何天之衢」当为殷周相承之雅言,谓承荷上天所赋之通达大道。以《诗》证《易》,可知此爻辞绝非孤立怪语,而是植根于殷周「荷天之命」「荷天之休」的宗教与政治语境:王者、贤者承天之眷命,担荷天所授之大道而行之于天下。畜德至厚者,方堪承此天衢之重;承之而行,则「道大行」矣。

《书》之诰命,屡言「丕显文王,受天有大命」「天休于宁王,兴我小邦周」之类,其精神与「何天之休」「何天之衢」一脉相通,皆谓承荷天命、天庥而行其道。上九之「何天之衢,亨」,置于此殷周「荷天」语境中,其义豁然:畜养既成之贤者,上承天所赋予之四达大道,担荷而行,无所不通,故亨而道大行。此非个人之私通,乃应天而行、合于天道之公行,故《彖》之「利涉大川,应乎天也」,至此爻而验——所以能涉大川、行天衢者,正以其「应乎天」也。

至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载诸侯卿大夫遇某卦某爻而占者甚夥,然大畜上九之筮例,传世二书中未见确载可徵者。凡此无确据者,谨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,宁阙而不书,不敢以无为有、虚构史事以实其说。读者但知此爻之义,植根于殷周「荷天之休」之成语与十翼「道大行」之断,已足。

义理与人事:畜极而通的决策启示

合而论之,上九「何天之衢,亨」一爻,其义理之精要,可括为「畜极而通,养成而行」八字。

其一,积之于内,方能达之于外。一卦六爻,自下而上,皆「畜」之功夫:止健(乾之刚健赖艮以止)、养德(《大象》「多识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」)、养贤(《彖》「养贤也」)。多识前言往行者,博学审问、积累旧闻往行以厚其德也;惟其积累既厚,至上九乃能「道大行」。是知凡大有为于天下者,必先有大蓄积于平日。德不厚而欲行远,未之有也。上九之通达四方,正前五爻畜止涵养之所致,非侥幸骤得。

其二,止非终止,乃所以蓄势待发。世人多以「止」「畜」为消极退敛,殊不知大畜之「止」,止其刚健之躁动,非止其刚健之本身;畜其锋芒之外露,非畜其志气之内充。止得其当,则畜之愈久,发之愈盛。故初九「有厉,利已」之当止,九二「舆说輹」之自止,皆为上九「道大行」蓄势。今人处事,当行则行、当止则止,止时能耐得寂寞、忍得潜藏,不以一时之不行为憾,方有他日「天之衢」之大通。此爻最足为「潜龙勿用」「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」者证:藏之愈深,则出之愈远。

其三,通泰之极在四达而非独通。爻不取「道」「路」之单达,而取「衢」之四达,意味深长。真正的大行,非一隅之得志、一线之畅通,而是四面通达、左右逢源、无所窒碍。畜德既厚、应天而行者,其所通者广,故能「不家食」而行道于天下,泽被四方。今之谋大事者,于此可悟:所求者当是格局之全开、四向之俱达,而非一时一地之小通。

其四,居极而不亢,反得大亨。寻常卦之上爻,多戒以「亢」「穷」「凶」,独大畜上九「亨」而「道大行」,何也?以其所畜者厚、所应者天,故居极而不骄亢、处终而开新局。乾上九「亢龙有悔」,而大畜上九以艮止涵之、以畜德厚之,遂转「亢」为「衢」、化「悔」为「亨」。是知居高位、当极盛之时,惟有厚德以载之、应天以行之,乃能保其通泰而免于亢悔。此爻于功成名遂、位高势盛之际,尤为切要之箴。

由是观之,「何天之衢,亨」一爻,自字词言,「衢」状四达、「何(荷)」言担荷、「天之衢」谓承天之大道;自爻象言,处艮极而成终成始、畜终而道放;自卦义言,乃「能止健」「养贤」「应乎天」之总成;自象数言,与互震之「大涂」、艮之「径路」、卦气之敛极而发,无不相印;自殷周成语言,则上承《商颂》「何天之休」「何天之宠」荷天受命之雅言。诸义辐辏,一归于《小象》「道大行」三字。畜之极,正通之始;止之终,正行之肇。读《大畜》而至上九,乃知圣人立爻之意,不在教人止于畜,而在教人因畜而能行——蓄之深者,其行必远;养之厚者,其达必广。此大畜一卦垂训之的,亦上九一爻气象所以独大之由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