睽卦 · 初九

第1爻
「悔亡,丧马勿逐,自复;见恶人,无咎。」
见恶人,以辟咎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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睽之为卦,离上兑下,火炎上而泽润下,二体相违,故名曰睽。《序卦传》言「家道穷必乖,故受之以睽;睽者,乖也」,承家人而来:家人尽于内之亲,亲极则疏,势所必至,于是有睽。《杂卦传》一字断之曰「睽,外也」,与「家人,内也」对举——家人言聚于内,睽则言离于外,正见二卦反对之义。睽之全卦既以乖离、违异、睽隔立象,则六爻各处此「同中之异、异中之求同」的情境之中,而初九居于一卦之始、睽道方萌之时,其辞独取「丧马」「见恶人」之象以明进退,最堪玩味。

一、卦名与卦时:睽者乖也,而其用在「同而异」

先须辨「睽」字之训。《说文·目部》:「睽,目不相听也。」段以前之本字本义即从「目」,谓两目不能相顾、不相听受,引申为乖背、违异。睽之取象,正以两目分视、各行其是为本。卦体离上兑下,《说卦》离为火、为目,兑为泽、为少女,火性炎上,泽性润下,二者背驰;又离为中女,兑为少女,故《彖》曰「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」——同处一卦之中而所向各异,此「睽」之所以为睽。

然《彖传》于乖离之中独揭其大用:「天地睽,而其事同也;男女睽,而其志通也;万物睽,而其事类也;睽之时用大矣哉。」天高地下,其位至睽,而生成万物之事则同;男女异体,其形至睽,而媾精化生之志则通;万物形色至为参差,而各遂其生之事则可以类推。是知「睽」非徒乖戾之谓,乃天地间「异以致同、分以成合」之大理。《大象》申之曰「上火下泽,睽;君子以同而异」——君子观此象,于大同之中能存其小异,不苟同、不强合,是为睽时立身之要义。这一「同而异」的总纲,正是读全卦六爻、尤其是读初九的钥匙:睽时之吉,不在弭异以求同,而在因异以致同;强合则伤,缓图则通。

就卦气与消息而言,睽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消息十二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,乃杂卦。然以孟喜卦气、京房八宫之法求之,睽为离宫第四世卦:离宫一世旅、二世鼎、三世未济、四世蒙——此就常传八宫次第;睽于八宫之归属,诸家配列容有出入,要之离体在上,火明为主,其德属阳明而下临于说泽。这一「明在上、说在下」的格局,决定了睽卦虽以乖离立名,其底色却是「说而丽乎明」(兑说而附丽于离明),故终能「小事吉」。卦辞「小事吉」三字,已为全卦定调:睽乖之世,大事难成而小事可济;不可有为于大,而可有守于小。初九身处卦始,正是这「小事吉」精神最初的、也最朴素的体现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:初九阳刚处下,无应而比

论一爻,先论其位。初九以阳爻居初位,于六十四卦通例,阳居奇位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睽之初九,阳刚而得正,其质本无邪曲,故其辞首出「悔亡」二字——「悔」者,行有所失而心生追悔;「亡」者,无也、去也。初九本当位得正,何悔之有?此正可见睽时之特殊:身处乖离之世,纵使自身刚正,亦难免与人睽隔、有可悔之端;唯其守正而不妄动,乃能使本应有之悔归于消亡。故「悔亡」非谓全无可悔之事,乃谓有悔而能使之亡,全在初九处睽之得宜。

次论承乘比应。初九在下卦兑之最下,上承九二。二爻亦阳,初九以阳承阳,刚与刚比,本非相得;然睽之时,正取此「异类相比」为义。再观其应:初九与九四为正应之位(初四相应),而九四亦阳爻,阳与阳为「敌应」「无应」——两刚相敌,不能相亲,是初九在睽世之中,上无正应可恃。无应则孤,孤则其行须有所待。爻辞「丧马勿逐,自复」「见恶人,无咎」之取象,正缘此「无应而比、孤立于睽始」的爻位而发:既无正应之援,则失者不必强追,异者不可拒见,皆顺睽时之势而为之。

再以全卦六爻之时位观之。睽卦以「合睽」为一卦之大事——六爻自下而上,乃由睽之初萌,渐历睽之深、睽之极,而终归于睽极而合(上九「群疑亡」即睽极反合之象)。初九居睽之始,乖离方生而未甚,正当「睽而可复」之际:马虽暂丧而可自复,恶人虽当避而仍可见,皆见睽之初尚浅、转圜有余。此与上爻睽极疑深、必待霖雨而后合者,时位迥异。读初九,须扣住「睽之始、离未深、复可待」这一时位特征,方不失其旨。

三、「悔亡」发微:当位得正而处睽,故有悔可亡

「悔亡」一语,《周易》古经屡见(如豫之六五、复之上六、咸之九四、晋之上九等多处皆有「悔亡」「悔有悔」之文),其义皆谓本有致悔之道而终得免。睽初九之「悔亡」,须合三义而观。

其一,自爻德言。初九阳刚得正,居下而能自守。睽时人各乖离,最易因躁动逐失、强合招尤而生悔。初九守其刚正,不妄逐、不拒见,是以可悔之事不作,悔从何来?故曰「悔亡」。

其二,自爻位言。初居一卦之最下,位卑而势微。睽乖之世,位高者首当其冲、睽之深者也;位卑者反得以退处自保。初九处下而无大事之责,正合卦辞「小事吉」之旨——不与于大,故不蹈大悔;安于小,故小事可吉。位卑而悔亡,亦睽之时义。

其三,自应比言。初九上与九四敌应而不相得,于常理本当有「无应之悔」。然睽之为道,正不以无应为患——盖睽者乖离,本不期于相应;两刚敌应而各守其正,反能相忘于睽,不强求合而悔自亡。此即《大象》「同而异」之旨在初九的落实:初与四同为阳刚(同),而所处异位、不强相应(异),各安其分,故悔可亡。

合此三义,「悔亡」二字已摄初九处睽之全部分寸:以刚正之质(爻德),居卑下之位(爻位),守不强合之分(应比),三者备而后悔亡。下文「丧马」「见恶人」两象,皆是此「悔亡」之具体展开。

四、「丧马勿逐,自复」:马象、兑象与「自复」之机

「丧马勿逐,自复」是初九最具画面感、也最见易理的一句。逐字而求,须先明「马」之象何来,再明「勿逐自复」之理何在。

先说马象。《说卦传》明言「乾为马」,又分言乾之健而衍「为良马、为老马、为瘠马、为驳马」,是「马」之正象在乾、在阳、在健行。睽之初九为阳爻,阳健好动,自有马象;且《说卦》于震亦言「其于马也,为善鸣、为馵足、为作足、为的颡」,坎则「为美脊、为亟心」之马——马之为象,凡阳动健行之爻皆可拟之。初九处兑下之初,阳刚思动,欲上行而求合,故托「马」以言其欲行之势。马者,行之具,所以致远而求其所应也;睽时初九本欲以马求应于上,然上既无应(九四敌应),则其马之行无所归,于是有「丧」。

「丧」者,亡失也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丧,亡也。」马而言丧,谓所乘以求行之具暂失其所。何以丧?正缘初九上无正应:欲行而无可往之应,则其行之势(马)若失。然此「丧」非永失,乃暂离——故继之曰「勿逐,自复」。「逐」者追也,《说文》:「逐,追也。」「复」者返也,《说文》:「复,往来也」,《尔雅·释言》「复,返也」,谓去而还返。「勿逐自复」者:马虽暂丧,不必追逐,听其自返。

何以丧马而可「勿逐」、且必「自复」?此中有数层易理。

其一,以兑象言。兑为泽、为说(悦),又《说卦》「兑为口、为毁折、为附决」。兑之德在「说而附决」——既能附丽,又能决离,离而复合,正合「丧而自复」之象。初九处兑体之下,禀兑「附决」之性,其所丧者本可自复,不待强求。

其二,以睽时言。睽者乖离,方睽之初,离而未远。马之丧,乃睽离之象;而睽之初浅,离者犹可自返,故勿逐而自复。若睽之既极(如上爻),则离深而难合,非「自复」所能;唯初九睽始,乃有「自复」之机。这正是初九时位之妙:睽虽已萌,而复合之路未塞。

其三,以「无应」转「致应」言。初九逐马而求,乃强求于无应之地——四既敌应,强逐则徒劳且生悔。勿逐者,不强求于必不可得;自复者,待时而自得其归。盖睽极必合,《彖》所谓「睽之时用」者,正在「分极而自合」。初九不以人力强逐,而待睽道自转、马自复来,是顺时之至。强逐则违时而招咎,勿逐则顺时而悔亡。此一「勿逐」,最见处睽之智:当其睽离,不可以力强合,唯静以待其自复。

由是观之,「丧马勿逐自复」实为一则处变之喻:人当乖违睽隔之际,所失者(马,喻其用、其助、其所恃)每每暂去,此时切忌汲汲然强追强求,盖强求适足以重其睽、增其悔;唯安守刚正,静待时转,则所失者每每不追而自还。失而能不逐,正是初九「悔亡」之实功。

五、「见恶人,无咎」:恶人之训、互体之象与「辟咎」之道

「见恶人,无咎」与《小象》「见恶人,以辟咎也」,是初九又一层、也是更深一层的处睽之方。先须辨「恶人」之「恶」。

「恶」字古有二读二义:一读去声(wù),憎恶、厌恶之恶;一读入声(è),丑恶、邪恶之恶。此处「恶人」,当从「己所憎恶、与己睽异之人」解为长。何以知之?以《小象》「以辟咎」证之:所以须见此人者,正为辟免咎害;若是穷凶极恶、为非作歹之徒,圣人岂教人往见以辟咎?故「恶人」非谓大奸大慝,乃谓与己乖睽、为己所恶、平素相疏相违之人。睽者乖离,则人各有其所恶、所睽之人;初九处睽,正不免有与之乖隔者,此即其「恶人」。

「见」者,往见、相见、不拒其见也。《尔雅·释诂》「见,视也」,引申为相接、相通。睽之大病在「不相见」——两目不相听、二女不同行,皆「不相见、不相通」之象。初九处睽之始,若并所恶之人而拒不与见,则睽离益甚、怨咎益深,终至不可复合。故圣人于此特出一「见」字:纵是所恶所睽之人,亦当与之相见、相通,不可绝之。能见,则睽者犹有合之之路;不见,则睽者终成不解之雠。是以「见恶人」者,乃睽时弭患于未形、消怨于将萌之要道,故「无咎」。

《小象》申之曰「见恶人,以辟咎也」。「辟」者,避也,《说文》「辟,法也」,于经传多假为「避」,谓避免、躲开。「以辟咎」者:所以委屈而见此所恶之人,正为避免睽离所生之咎。盖睽世之咎,多生于「绝物」——拒人于千里,则人怨之、谤之、害之,咎由是生。初九若洁身自好而绝所恶之人,似为守正,实则峻绝太过,反招睽离之咎。唯能屈己见恶,存其相通之机,乃可避咎于未然。此与「丧马勿逐」相表里:勿逐者,不强求其所应;见恶人者,不峻绝其所睽——一不强合,一不峻离,皆「同而异」之中道。睽时立身,过则峻绝(绝物招咎),不及则苟合(强合致悔),唯初九「勿逐、见恶」,处其中而两免,故「悔亡」「无咎」并见于一爻。

更须申明者:「见恶人」非谓与恶人同流,乃《大象》「同而异」之极致体现。与所恶之人相见相通,是「同」(不绝其交);而守己之刚正、不染其恶,是「异」(不失其守)。能同而能异,故见恶人而不为恶人所累,反借此以辟咎。若不能异,则同即沦为苟合;若不能同,则异即流为峻绝。初九阳刚得正(能异),而居睽善处(能同),正是「同而异」在人事上的范本。

以汉易象数旁证之:睽卦下兑上离,取其互体,则二三四爻互离(中爻得离之半,离为见、为目、为明),三四五爻互坎(坎为险、为陷、为隐伏)。离为目、为见,坎为险、为暗——「见恶人」之「见」(离明相照)与「恶人」所处之险暗(坎),于互体之象隐然可通:以离明之见,照临坎险之暗,正是「见恶人以辟咎」之象。又离上为明、为礼、为文,兑下为说、为口、为附决:明在上以照之,说在下以接之,故于所恶之人能见而能说、能照而能合。此皆就卦体互象泛言其理,取其确然可通者,不敢凿求干支爻辰之细而强为比附。

六、十翼互证与睽时的整体观照

合《彖》《象》而观初九,其义益明。

《彖传》曰「说而丽乎明,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,是以小事吉」。此就六五(柔得中、上行、应九二之刚)为说,揭一卦合睽之主。然其精神贯于全卦:睽之所以终能小事吉,在「说(兑)以丽明(离)」——以和说之道附丽于明照之德,则乖者可合。初九处兑体之下,正禀此「说」德之始:丧马而不逐(不躁以说处之),见恶而能往(以和说接之),皆「说而丽乎明」在初爻的具体落实。初九虽不当一卦合睽之任(那是六五之事),却以最朴素的方式,于卦始即立定了「以说合睽」的基调。

《大象》曰「君子以同而异」,前已屡及,此处再申其与初九之贯通:初九「勿逐」「见恶」,无一不是「同而异」。丧马勿逐,是于「失」中存其可复之同,而不强逐以泯其异(不强求马必即归);见恶人无咎,是于「睽」中存其相见之同,而守己刚正之异(不与恶人为伍)。一爻之间,两致其「同而异」之用,故《大象》之旨,于初九最为亲切。

《小象》「见恶人,以辟咎也」一语,尤为画龙点睛。它点破了初九「见恶人」的真正用意不在亲恶,而在「辟咎」——这是一种深谋远虑的处世智慧:睽离之世,咎每生于绝物;欲避其咎,反须委屈以通其所睽。这与儒家「躬自厚而薄责于人,则远怨矣」(《论语》)、「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」的恕道精神,隐然相通:恕者,推己以及人、不绝人于睽异之外。睽初之「见恶人」,正是一种「忠恕」在乖离之世的运用——不以人之恶我而我亦绝之,乃屈己以求通,故能远怨辟咎。这一层,使初九的爻义从单纯的占断,升华为一种深厚的处世之道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睽卦及睽之初九,遍考所记诸筮,未见以睽卦初九立断之确例(《左传》所载筮例如观之否、屯之比、归妹之睽等虽多,然睽卦初九单爻为占之文,于今所传无十分把握者)。既无确据,宁从阙疑,不敢虚构史事以实之,亦不强引他卦筮例以相比附。此正本爻取材「绝不杜撰」之底线所在——可征则征,无征则阙。

七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:处乖离之世的进退之道

综上所考,初九一爻,于乖离睽隔之始,立定了三条处世的根本法度,对现实决策极具启示。

其一,守正待时,悔可自亡。 初九阳刚得正而处睽,本难免可悔之端,然以守正之故,使悔归于亡。这告诉我们:当身处人际乖违、关系睽隔之境,第一要务不是急于改变局面,而是先立定自己的「正」——守住本心的刚直与分寸。乱中守正,则纵有可悔之事,亦不至成大悔。许多关系的恶化,正坏在「悔不能亡」——一时失正、躁动妄为,遂使小睽成大裂。初九「悔亡」二字,是处睽的定盘星。

其二,失而勿逐,待其自复。 「丧马勿逐自复」启示我们:乖离之际,所失去的助力、资源、人脉、机缘(马),往往是暂离而非永失。此时最忌「逐」——汲汲然强追、强求、强挽。强求于无应之地,徒耗心力,且每每因强求而生新悔、结新怨,反使睽离更深。明智之道是「勿逐」:放下对「必得」的执念,安守本位,静待时势自转。睽极必合,离久必复——所失者,每每在不追之时,反不期而自还。这是一种极高明的「无为而无不为」:不以人力强合,而顺睽道之自复。现实中无论是商业合作的暂时破裂、团队人员的一时离散,还是亲友间的偶尔疏远,「勿逐自复」都是一剂良方:给彼此以时间与空间,不强求、不紧逼,往往胜过急切的挽留。

其三,见恶辟咎,同而能异。 「见恶人,无咎」是初九最深刻、也最反直觉的一条。它教人:对那些与你乖睽、为你所恶的人,不可一概拒绝、断然绝交。睽世之咎,多生于「绝物」——把人推到对立面,则怨怼丛生、祸咎随至。明智者反其道而行之:屈己以见所恶之人,存其相通之机,借「见」以化解潜在的怨咎。但这绝非无原则的苟合——见恶人而能「无咎」,全凭一个「异」字:身见其人而心守其正,相接其人而不染其恶。这正是《大象》「同而异」的精义:以「同」(不绝其交)来化解睽离,以「异」(不失其守)来保全自身。现实决策中,对竞争对手、对意见相左者、对曾经交恶者,保持沟通的渠道而不轻易关闭(同),同时坚守自己的立场与底线而不妥协(异),往往是化敌为友、转危为安的不二法门。能见恶人而不为所污,方是真能「辟咎」者。

要而言之,睽之初九,以「悔亡」立其本,以「丧马勿逐自复」明其于「失」之处置,以「见恶人无咎」明其于「睽」之处置——守正以亡悔,勿逐以待复,见恶以辟咎,三者一以贯之,皆「说而丽乎明」「同而异」的睽道在乖离之始的最初展开。睽乖之世,大事难成而小事可济(卦辞「小事吉」);初九身处卑下、无应而比,恰是「小事吉」最朴素、也最本真的体现:不求有为于大,而能无咎于小;不强合以泯异,不峻绝以伤同;守正待时,缓图自复——此乃处乖违睽隔之世,最为深稳而长远的进退之道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以观乖离之中自有合机,可以悟「同而异」之为大用,可以知守正待时、不绝于人之为远咎全身之至理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