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蹇之一卦,难险也,而上六居其极。六爻之中,凡言「往蹇」者三,初六「往蹇来誉」、六二「王臣蹇蹇」之外,九三「往蹇来反」、六四「往蹇来连」皆以「往」为戒;至上六,则「往蹇来硕,吉」,难极而反吉,蹇道于此得其大成。一卦之收束,不在九五之尊位而在上六之极处,此《周易》「物极必反」之大义所寄,亦先秦两汉易家所谓「时用」之精微所在,不可不深究。
一、「往蹇来硕」的字词训诂
爻辞八字,关键在「硕」。《说文·页部》:「硕,头大也。从页,石声。」据许书本训,「硕」之本义为「头大」,从「页」者,页即人首,《说文》「页,头也」,凡从页之字多与头面相关。由「头大」引申而为凡物之大、之丰、之实。《诗·卫风·硕人》「硕人其颀」,毛传:「硕,大也。」《诗·小雅·甫田》「曾孙之稼,如茨如梁,如坻如京」,毛传以茨、梁、坻、京皆喻禾稼之高大委积;同篇「黍稷薿薿」,毛传「薿薿然茂盛」,亦言其硕大丰实;《魏风·硕鼠》「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」,硕鼠者大鼠也。是「硕」于先秦确以「大」为常训,《尔雅·释诂》亦云「硕,大也」。
故「来硕」者,反身退守而得大、得丰、得实之谓。与之对举者为「往蹇」——前行则遇难,退反则获丰。一往一来,一蹇一硕,文义对峙而旨归判然。
又「蹇」字之训,亦不可不明。《说文·足部》:「蹇,跛也。从足,寒省声。」蹇本谓足跛、行不便利,引申而为艰难、阻滞、迟缓。《尔雅·释言》无「蹇」字专训,然《楚辞·离骚》「謇吾法夫前修兮」、《九章》屡用「謇」字,王逸虽汉末人不可援为定诂,而「蹇」「謇」音义相通、皆含艰阻迟难之意,先秦已然。卦以「蹇」名,正取足跛难行、险阻在前之象;爻辞「往蹇」即往而遇难、行而见阻,与卦名一意相贯。明乎「蹇」之为「跛难」、「硕」之为「大丰」,则「往蹇来硕」六字,一为足跛之难、一为头大之丰,足首相对、难丰相形,先秦造辞之妙,于此可见。
考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,其卦名、爻辞用字与今本时有假借出入,此乃帛书通例。蹇卦上爻之辞,大体与今本相合,文义无异。帛书所以足贵者,正在其以汉初写本之实,证今本古经传授有自、非后人臆改。即令个别字形假借不同,「往难而来大」之骨干文义,两本一也。凡帛书具体异文,无确切把握者不敢妄拟其字,但举其与今本相合之大体而已。
再考「往」「来」二字于《易》中之用例。《周易》古经凡言「往」「来」,多就一爻之进退取舍而言,「往」谓向外、向上、有所行,「来」谓返内、退守、复其所。如泰卦「小往大来」、否卦「大往小来」,往来对举,以见消长。蹇之诸爻反复言「往蹇」,正以蹇为险难当前之时,妄动则陷,故六爻多戒其「往」而许其「来」。上六「往蹇来硕」,承全卦「来」字之脉而极言其效:唯其能来、能反、能止于其所,故所获至大。
二、「来硕」与大象「反身修德」之相发
《大象传》曰:「山上有水,蹇;君子以反身修德。」此一卦立身之纲。蹇之为体,坎上艮下,山之上有水。山者止也,水者险也;险临于止之上,是险在前而当止之象。《彖传》所谓「见险而能止,知矣哉」,正释此意——见险而能止,是智者之事;不知止而强往,则陷于险。
「反身修德」四字,于上六最为切当。「反身」者,反求诸身,不外骛而内自治。上六「来硕」之「来」,即「反身」之「反」;其所以能「硕」,正由「修德」之积。《小象传》释上六曰「往蹇来硕,志在内也」,一「内」字,恰与大象「反身」之「反」、与「来」字之退守相印合。志在内,则不躁进于外;不躁进于外,则反身以修其德;德修而后大,故曰「来硕」。是上六一爻之吉,非幸致也,乃「反身修德」之功至此而成。
《系辞下》论《易》之忧患曰:「《易》之兴也,其于中古乎?作《易》者其有忧患乎?」又曰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,「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」。蹇卦通体是忧患之书、处难之道,而上六居终,能于难极之地反身自守、不轻言往,终得其大而归于吉,正是「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」之实例。忧患之心,至上六而结其果。
三、上六的爻位、阴阳与承乘比应
就爻位言之,上六以阴居上,阴爻处阴位,当位也。《周易》六爻,二四为阴位,三五为阳位,初上之位说者不一,然以上为阴所居、为柔顺退处之地,则于义为顺。上六柔而得其正位,故能安于退守,不强求进。此与全卦「来吉」「来硕」之教正相吻合:当位则正,正则能守,守则能反身而得大。
就承乘言之,上六下乘九五。九五者,蹇之卦主也。《彖传》「利见大人,往有功也」「当位贞吉,以正邦也」,皆指九五而发——九五阳刚中正,居尊位而当蹇难之世,是济蹇之大人。上六以柔顺承乘于九五之上,是亲比贤君、依附阳刚之象。《小象传》释「利见大人」曰「以从贵也」,「从贵」者,从九五之贵也。上六不自任、不自专,而知从九五之大人以济难,故于此处再申「利见大人」一句。
一卦之中两言「利见大人」,卦辞已言之,至上六复言之,此非赘文。卦辞之「利见大人」总言一卦之时义——当蹇之世,必赖大人乃能出难;上六之「利见大人」则就此爻之位而落实——上六既已反身修德、来而获硕,更当依从九五之贵以底于成,方能保其吉而不至于亢。盖上居一卦之极,最易陷于「亢」;上六所以不亢者,正以其「从贵」,能屈己以下从九五之刚中。此即《小象》「以从贵也」一语之深意。
就应与言之,上六与九三相应(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为应)。九三阳爻,处下卦之上、艮止之极,爻辞「往蹇来反」,亦戒往而许反。上与三皆守「来」「反」之道,阴阳相应而志同。上六「志在内」,九三「来反」其所,二爻一上一下,遥相呼应,共明蹇世退守反身之旨。
四、坎艮之象与互体
蹇卦之象,上坎下艮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、为月、为隐伏;艮为山、为止、为门阙、为径路、为手。《说卦传》:「坎,陷也」「艮,止也」「艮为山……为径路,为小石,为门阙」。山上有水,水欲下流而山阻之,险与止相重,正蹇难之象。
上六居坎体之上爻。坎之上画为阴,上六即坎之上爻;坎中一阳而上下二阴,上六处坎险之最外。险之极者,亦险之将出者也。物极必反,险极则有出险之机,此「往蹇来硕」于象数上之一据:身在坎险之穷,若更往则愈陷,若知反则将出,故「往蹇」而「来硕」。
再考其互体。蹇卦六爻自下而上为:初六、六二、九三、六四、九五、上六。取二三四爻成互卦,则六二、九三、六四为坎(阴阳阴,坎也);取三四五爻成互卦,则九三、六四、九五为离(阳阴阳,离也)。是蹇之中爻互含坎、离二体。坎为险、为水、为陷,离为明、为火、为目。下互坎者,险在内也,内有坎而外有坎,内外重险,益见蹇难之深,所谓「险在前」而险亦在中;中互离者,明也,明则能见——《彖传》「见险而能止」之「见」,于互离之「明」、之「目」可得一象数之印证。盖唯有离明在中,乃能「见」此重重之险;见之而后能止,止而后能反身,反身而后能来硕。上六之所以由「往蹇」转「来硕」,自有此「见险之明」为之本:非盲于险而妄往者也,乃明见其险而善反者也。
又蹇之上六,处坎之上、离之外。坎离者,水火也,日月也,《说卦》「离也者,明也」「坎者,水也」。一卦之中而水火既济其象、坎离交错其体,险中有明、难中藏照,此正蹇之所以虽难而终有可济之机。上六居此体之极,得离明之照而出坎险之外,故能「来硕」。汉儒解《易》以「互体」明象,意正在揭此爻辞背后所伏之卦体,使吉凶之占有象可凭,非凿空立说。
汉儒解《易》,重互体、卦变、纳甲爻辰,意在以象证辞,使爻辞之吉凶不为虚设。蹇上六之「来硕」「利见大人」,于坎险之极、互离之明、上承九五之刚诸象,皆可寻其象数之根。凡此取其确然可据者言之,至于纤悉之干支爻辰,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,不敢附会以乱其真。
五、八宫归属与《序卦》《杂卦》之位
京房《易》以八宫统六十四卦,每宫一纯卦为首,下衍七变。蹇卦于八宫之中,属兑宫之卦。兑宫以兑为首,历困、咸、谦诸卦之变,蹇为其一世以上之变卦——其说以世应、飞伏、纳甲配之,旨在明一卦之主爻(世爻)与应爻之所在,及其与本宫之关系。京氏之学,要在「世应」「纳甲」,以定占筮之吉凶休咎。蹇之世爻,京氏系于第四爻(六四),应在初六;而上六非世应之主,乃处一卦之穷上。穷上之爻,京氏多以「宗庙」之位拟之——上爻为宗庙,最尊而最远于事用。上六居宗庙之位而能「从贵」以下承九五,是尊而不亢、远而能下,故得保其吉。京氏纳甲之细,传本异说颇多,无确据者不敢妄断;然「上为宗庙」「世应有主」之大纲,于上六「从贵」「志在内」之义,固可相发。
至于《序卦》《杂卦》二传,于蹇卦之位次尤可玩味。《序卦传》曰:「睽者,乖也。乖必有难,故受之以蹇。蹇者,难也。物不可以终难,故受之以解。解者,缓也。」蹇上承睽(乖违),下启解(舒缓)。乖违既极必生难,故睽之后为蹇;而难不可以终,故蹇之后为解。一部《序卦》,于此见「难—解」相循之大序:蹇为难之聚,解为难之散。上六居蹇之极,正当「物不可以终难」之转关——难积至上而极,极则将解,故卦虽名蹇而上爻独「吉」,此即《序卦》「蹇—解」相承之理,先伏于上六一爻之占。读上六之「来硕,吉」,而知其后必继之以解,则圣人序卦之深意,于此爻可窥。
《杂卦传》曰:「解,缓也;蹇,难也。」以蹇、解对举,一难一缓,相反相成。蹇之难,非死难也,乃可解之难;唯其可解,故上六能于难极处转出「来硕」之吉。此与《序卦》之旨一贯,皆以「蹇」为「将解之难」,而非「不可出之困」。明乎此,则上六之吉非偶然,乃蹇卦本性中「难极必解」之必然。
六、卦气、消息与时位
就卦气言之,孟喜以六十卦配四时二十四气七十二候,蹇卦于卦气有其分野。蹇之为卦,险阻当前、阴气用事而君子见险能止,于时令上正合阴长阳消、当退守自固之节候——非进取之时,乃韬晦之时。卦气之说,所以明《易》卦与天时相应,使「时用」之义不悬空:当蹇之时,天道亦主收敛退藏,人事自当反身修德以俟其通。上六居蹇之终,正当此「难极将通」之关节。
荀爽治《易》主「升降」之说,以阳爻当升、阴爻当降,乾坤六子升降往来以成万象。以升降之例观蹇,则九五阳刚已得尊位、居中而正,无所事升;上六阴柔处于其上,乘刚在上,依升降之理,柔本当降而下应、不当亢居于刚之上。上六之「来」,正合「柔降」之义——不僭据于上,而反身退处、下从九五之贵,是阴柔知降之象。升降之说,所以明爻之进退当否;上六知降而不知亢,故其占吉。荀氏升降之具体推演,旧说不一,无确据者不敢详陈,姑举其大例,以见上六「来」「从贵」于汉易升降之理亦有所合。
《彖传》末句「蹇之时用大矣哉」,一「时用」二字,乃全卦之眼目。蹇本难也、险也,何以言其「用大」?正以处蹇有道:见险而止,反身修德,待时而动,则险难可以转为磨砺、退守可以蓄为大来。上六「来硕」,即「时用」之极致——于至难之时,不强往而善其退,遂成其大。此非仅一爻之吉,实一卦时义之所归。《系辞下》论九卦处忧患,虽未及蹇,然其所谓「困,德之辨也」「困以寡怨」「困穷而通」之旨,移以说蹇上六之「难极而通」,亦无不合:困穷至极而能通者,正赖其能反身、能寡怨、能守正以待时。
又,上六虽不当卦主之位(卦主在九五),却独享「硕」「吉」之占,且一卦六爻唯初六「来誉」、上六「来硕,吉」二爻明许其善,而上六之占尤重(兼「吉」与「利见大人」)。何也?盖蹇道贵「来」、贵「反」、贵「止」,初六处难之始能止而获誉,上六处难之极能反而得硕,一始一终,皆以善「来」而吉。中间四爻或当难之冲(六二「王臣蹇蹇」)、或履险而行(九三、六四、九五),各有其蹇蹇之劳;唯首尾二爻得「止」「反」之全,而上六居终成始、难极反吉,故其辞最美、其占最隆。此即《易》道「原始要终」「其初难知,其上易知」(《系辞》)之一端:上爻处事之终,得失既著,故其辞往往斩截而明白,「往蹇来硕,吉」六字,正其「易知」之验。
七、「志在内」与处蹇之心法
《小象传》以「志在内也」释「往蹇来硕」,此四字最当玩味。「内」者,对「外」而言。外为往、为进、为坎险之所在;内为来、为反、为艮止之所安。志在内,则其心向内不向外,重在自治而不在外取。
合之以《彖传》「往得中也」「其道穷也」:蹇「利西南」者,「往得中也」;「不利东北」者,「其道穷也」。西南、东北之解,当本《说卦传》之方位。《说卦》:「坤也者,地也……致役乎坤」,又「坤,西南之卦也,言致养也」;「艮,东北之卦也,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」。是西南者坤位,主顺、主养、主众;东北者艮位,主止、主成终成始而道有所穷。蹇下体即艮,艮止在东北,正《彖》「不利东北,其道穷也」之所本——往东北则入于艮止之穷。利西南者,往就坤顺之地,得众而行,故曰「往得中」。上六处坎之极、艮之外,其下即艮止之体;若更向东北、就艮止而往,则犯「其道穷」之戒;唯反身向内、依九五而守,乃合「往得中」之利。「志在内」者,即不蹈「其道穷」之险,而归于「往得中」之安。由此观之,上六之「来」与「志在内」,非徒退缩自保,乃《彖传》「往得中」「利西南」一脉时义之落实——其「来」乃就顺以避穷,其「内」乃守中以远险,进退之机,深契卦德。
由此可见蹇上六之心法:当难之极,不可逞强外往,而当收摄向内,反身修德,亲附贤明(从九五之贵),以待时而动。如此则「来硕」而「吉」。《系辞》云「君子安其身而后动,易其心而后语,定其交而后求」,又云「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」,正可与上六之「志在内」「来硕」「从贵」相发明——安身、易心、藏器、待时,皆「志在内」之事;交定而后求、时至而动,则「来硕」之所由成。
八、义理与人事:难极反吉的决策启示
综上,蹇卦上六之大旨可一言以蔽之:处至难之极境,往则愈陷,反则获大;其道在反身修德、依从贤明、志守于内、待时而动。落到人事与现实决策,其启示有数端,皆本于先秦两汉《易》义而可推:
其一,辨往来之机,知止为先。蹇之世,险在前而当止。世之处困者,每病在不能止——以为唯有强进方能脱困,遂愈进愈陷。上六独于难极之地许以「来硕」,正示人:当大势为蹇、险阻当前之时,「来」(退守、收敛、反求诸己)非怯懦,乃智者「见险而能止」之明断。止而后能定,定而后能反身蓄力,此「来硕」之所以大。
其二,反身修德,蓄大于退。「来硕」之「硕」,非侥幸之大,乃「反身修德」之积。退守之时,正修德蓄能之时;外境愈难,则愈当向内自治。德厚则基固,基固则一旦时通,所成必大。故处困之道,不在怨外境之蹇,而在修内德以俟其硕。
其三,从贵济难,不自专亢。上六居极而不亢,其要在「从贵」——下承九五之刚中而依附之。处高位、当难关者,最忌孤行自任。能屈己以从贤、合众以济难,方能保其吉而免于亢极之悔。一卦再言「利见大人」,反复致意者此也。
其四,难极则通,要终于吉。上六处一卦之终,难至于极,而占曰「吉」。此《易》「物极必反」「穷则变,变则通」之常理。困境非永恒,难极自有转机;唯能于难极之际守正不失(当位)、志内不躁(志在内)、从贵不孤(以从贵),则可由蹇而硕、由难而吉。此为处蹇者最后、亦最大之慰藉与法度。
要之,蹇上六以柔正之质、居难极之位,承九五之贵、应九三之反,志在内而善其来,遂于山上有水、险止相重之世,成「来硕」之大而归于「吉」。其辞虽简,而《周易》忧患之书「危者使平」「惧以终始」之深意、「蹇之时用大矣哉」之全卦精神,皆于此一爻收束而毕见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知圣人系辞之微旨:天下之难,未有不可济者;济之之道,不在强往,而在能反身、能知止、能从贵、能待时——此蹇上六垂示后人之大法,历千载而不易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