夬卦 · 九五

夬卦九五处全卦五阳剥尽一阴之际，是「刚决柔」事业行将告成的关键一爻。爻辞「苋陆夬夬，中行无咎」，文虽八字，却纠结着名物之辨、爻位之审、决断之度三重难题。下面分层剖判，力求以先秦两汉旧说为依归，还其本来面目。

一、「苋陆」之名物：一物、二物，抑或动作？

「苋陆」二字，自古聚讼。归纳汉人及以前可徵之说，约有数端，须逐一衡量。

其一，以为草名。《说文·艸部》：「苋，菜也，从艸见声。」此即今之苋菜，一年生草本，茎叶柔脆，易折易拔。「陆」，《说文·𨸏部》：「陆，高平地。」本指高平之地，引申则有「商陆」之名。《尔雅·释草》有「蓫薚，马尾」一类水陆之草，名物驳杂，难以一一钩稽。汉人多以「苋陆」连读，指一种生于陆地、茎叶柔脆的草，所取者正在其「柔脆易决」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作「苋坴夬夬」，「坴」从土，正可与「陆」之「高平地」互证，知其字本与「土」「地」相关，非凭空之名。

其二，以为「苋」「陆」二物。一为苋菜，一为商陆（一名「章陆」「当陆」）。商陆者，多年生草本，根肥大，《尔雅·释草》「蓫薚」郭注一系所指，茎赤叶大，亦柔脆之属。二草并举，皆取其「柔」，以象上六一阴。

其三，则有读「苋」为「莞」、为山羊之说，谓「苋」即山羊之善决草者，取其决断之猛。此说虽别致，然于先秦两汉本字本义无确据，《说文》「苋」明训为「菜」，不当舍菜而就兽，故宁从草说。

衡诸卦象与爻义，当以「柔脆之草」立论为稳。何以见之？夬之为卦，下乾上兑，五阳在下，一阴居上。彖传明言「刚决柔也」「柔乘五刚也」，则全卦所「决」之对象，正是上六一阴。阴柔之物，莫切于柔脆之草。「苋陆」茎叶脆嫩，手到即折，正以象上六之孤柔可决——其势若苋陆之柔，五阳决之，犹断苋陆，应手而靡。帛书作「坴」，益证此字根于「土」「地」，乃地上柔脆之产，非他义也。故「苋陆」者，借柔脆易折之草，以拟所决之柔，乃比象之辞，非泛言植物而已。

至若「苋陆」究为一草抑二草，于本爻大义无伤。要之，其性「柔」、其质「脆」、其决之「易」，三义具足，则爻辞之旨已得。考据贵在得其神理，名物之纤悉，存而不论可也。

二、「夬夬」之叠用：决之又决，果决之至

「夬」者，决也。彖传开宗明义：「夬，决也，刚决柔也。」《说文》虽无「夬」之专训于决断，然「决」字从水从夬，《说文·水部》：「决，行流也。」水之奔流冲溃，正取「夬」之决裂破开之象。卦名「夬」，即取决溃、决断之义。

「夬夬」叠言，于《易》三百八十四爻中，仅此一见（夬之九三亦有「君子夬夬」，然其辞旨与境地各别）。叠字之用，所以极言其甚。犹《诗》之「关关」「夭夭」，重言以摹其态、状其极。「夬夬」者，决之又决、果决而不复迟疑之谓也。九五身居一阴将尽之时，决之之功几于成矣，故其断也，当斩钉截铁，如断苋陆，一决而靡，更无瞻顾。此「夬夬」之所以重言。

然则九五之「夬夬」，与九三之「夬夬」，同辞而异趣。九三在下卦之上，介于群阳与一阴之间，所处嫌疑之地，其「夬夬」带有独行遇雨、若濡有愠之委曲；九五则居尊得中，下临一阴，所决者近在咫尺，其「夬夬」乃直截了当之果决。同一叠字，因位而异其分量，此正《易》辞「同辞异指」之妙，读者不可不察。

三、爻位详审：当位得中，比承乘应之局

欲明「中行无咎」之所以然，须先审九五之爻位。

当位。九五以阳爻居第五位，第五为奇位，阳居阳位，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位正则行有所据，决有所凭，此其立身之基。

得中。五为上卦之中。《易》重「中」，凡居中者，多无大咎，以其不偏不倚、动静合度也。九五既中且正，所谓「中正」之爻，于六十四卦中为至善之位。爻辞「中行」二字，正坐实其「得中」之实——「中行」者，行乎中道之谓。

比、承、乘。九五上比上六。上六阴柔，乘于五阳之上，是为「柔乘刚」，彖传所谓「柔乘五刚也」。就上六言，其乘刚为逆、为危；就九五言，则上六阴柔切比于己之上，正是九五当决之的。二爻相比而异性，刚柔相接，决之之机即在此「比」。九五欲行刚决之事，所决者非远，乃头上切近之一阴，此所以爻辞紧迫而曰「夬夬」。

应与。九五与九二相应之位，然九二亦阳，阳与阳为「敌应」「无应」，不相为援。是九五行决之事，下无正应之助，须独任其断。唯其无应，故益显「中行」之可贵——不恃外援，惟凭中道，自能无咎。

卦主之辨。夬卦五阳决一阴，论卦体之主，说者每属之上六——以一阴为众阳所决之的，所谓「成卦之主」在上六；而「主卦之主」、即主持决事者，则非九五莫属。九五居尊得中，统率群阳，亲临决阴之任，是一卦行决之枢机。爻辞独于九五系以「中行无咎」，正因其为决事之主，进退之间，关乎全局成败，故圣人于此特致叮咛。

四、卦气消息：三月夬卦，阳极将变之时位

由汉人卦气、消息之说观之，夬卦之时位尤可玩味。

孟喜卦气、十二消息之说，以十二辟卦配十二月：复（十一月）一阳生，临（十二月）二阳，泰（正月）三阳，大壮（二月）四阳，夬（三月）五阳，乾（四月）六阳纯盛；既盛而后姤（五月）一阴始生，循环往复。夬当三月，五阳方盛，一阴仅存于上，阳气浩荡上薄于天，将尽决此一阴而入于纯乾之四月。故夬者，群阳长进、决去残阴之卦，气机正当「刚长乃终」之际——彖传「刚长乃终也」，即指此阳长将极、决阴成功之势。

明乎此，则九五之「夬夬」有时位之必然。当此阳盛阴微、决势已成之时，所余者唯上六孤阴一线。九五身为决事之主，正当乘此长进之机，果决而决之，俾阴尽阳纯，玉成乾道。设若此时犹豫迟回，则失其时矣。「夬夬」之果决，乃顺卦气「刚长乃终」之大势而然，非徒逞强也。

再以纳甲言之，京房八宫，夬属坤宫五世卦。坤宫一系，自坤而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，阴体而阳渐侵之，至夬而五阳逼一阴于上。其爻自下而上纳支，外卦兑纳丁，九五一爻当其位。纳甲之细，诸家传本或有异同，凡无十分把握者不敢质言；要其大略，则夬居坤宫五世、阳长逼阴之义，与消息卦气所示一也。两说相参，皆指向「阳盛决阴、时不可失」之同一机理，足相发明。

五、互体与卦象：兑泽乾天之间的决断之象

大象传曰：「泽上于天，夬。」夬之卦象，下乾为天，上兑为泽。泽水本当在下、在地，今乃高悬于天之上，是水势壅积、其位过亢，势必决溃而下——此正「夬」决之取象。泽上于天，犹堤防壅水至极，一旦决口，奔流四溢，沛然莫御。爻辞「夬夬」之果决迅猛，于此卦象得其根。

就互体观之，夬卦二三四爻互体为乾（下三阳），三四五爻互体亦为乾。九五正处上互乾之中。乾者，健也、刚也。九五居互乾之中位，刚健之德深厚，故其决也有力，能如断苋陆，应手而靡。互体重乾，益显九五刚德之盛，为「夬夬」之果决张本。

又兑为上卦，《说卦》「兑为口」「兑，说也」「兑为毁折」。「兑为毁折」一象，于夬尤切——决者，毁折之事也，苋陆夬夬，正毁折柔脆之象，与兑体相应。而「兑，说（悦）也」，彖传「健而说（悦），决而和」，则决之中又含和悦：刚健而能悦，果决而归于和，不以暴戾行其决。九五之「夬夬」虽果，而终以「中行」节之，不流于刚暴，正得「决而和」之旨。爻象与彖义，于此一线贯通。

六、「中行无咎」：果决须以中道为节

爻辞之归宿在「中行无咎」四字，此一爻精义所萃。

「中行」者，行乎中道也。九五得中，故能「中行」。何谓中道？于「夬夬」之果决而言，中道即「决而不过、刚而不暴」。夬之为事，刚决柔也，群阳决一阴，其势盛、其情急，最易流于过刚、趋于暴决。彖传特揭「决而和」「孚号有厉，其危乃光也」，又卦辞戒以「不利即戎」——皆所以防其过刚而失中。盖刚决之道，最忌恃强逞暴、一味猛决而不知节。九五身为决主，若徒任「夬夬」之果，而无中道以裁之，则过刚必折，决虽成而咎随之。

唯其能「中行」，故能「无咎」。「无咎」者，非言其有大吉大利，乃言其能补过、免于咎责。《系辞》曰：「无咎者，善补过也。」九五处决阴之要任，进退俱有其难：决之不力，则养奸贻患；决之过暴，则伤和招尤。能行乎中道，果决而不失之暴，刚断而仍归于和，则虽处危地而可免于咎。此「中行无咎」之确诂。

故知「苋陆夬夬」与「中行」二者，一张一弛，相反相成。「夬夬」言其当决则决、不可姑息之果；「中行」言其决须有度、不可过暴之节。果而能节，断而能和，方为夬五之全德。徒果而不中，则失之暴；徒中而不果，则失之柔。九五兼之，所以独系「无咎」。

七、小象「中未光也」：忧勤惕厉，戒满防溢

然小象传一转，曰：「中行无咎，中未光也。」既许其「中行无咎」，复戒其「中未光」，辞意深婉，最当玩味。

「光」者，光大、广大也。彖传屡言「光」：「孚号有厉，其危乃光也。」「危乃光」者，惟其知危惧、存戒惕，其德乃得光大。是「光」之一字，于夬卦中关乎「居危而后能大」之理。今小象曰「中未光」，谓九五之「中行」虽足以无咎，而其「中」之德尚未臻于光大之境。何以言之？

试为推绎，约有数义。

其一，所决者近、所恃者切。九五上比上六，所决之阴近在切肤，其势若易；然惟其近、其切，反易牵于私昵、囿于近情。决近身之恶最难，譬犹自割肌肤，情之所近，断之不易。九五虽行中道而决之，得免于咎，然其「中」未能廓然大公、超然远迩，故曰「中未光」——尚有一间未达，未能光大其中也。

其二，决而未尽，功犹未竟。当九五之时，一阴尚存于上，决之之功方在进行而未底于成；必待此阴尽去、阳道纯全，决事乃终。九五虽果决以临之，而上六究在己上，未即殄灭。功之未竟，则德之未光，此亦「中未光」之一解。卦气方当「刚长乃终」而犹「未终」，正与「中未光」之「未」字相应——皆言其在「将成未成」之际，故圣人以「未」字深致其惕厉。

其三，重言以申戒惧。夬卦通体贯一「危厉戒惧」之精神。卦辞「孚号，有厉」，彖传「其危乃光也」，皆教人于决事之时，常存危惧、不敢自满。九五既得中行无咎，恐其因「无咎」而自足、因得位得中而自满，故小象更下「中未光」一转语，犹云：尔虽无咎，慎勿自以为德已光大、事已万全。此一「未」字，正是圣人吃紧为人处、垂诫后世之苦心——居成功之地而不居其成，处可安之位而不忘其危，斯乃夬道之精微。

合三义观之，「中未光」非贬九五，乃所以勉之、警之。许其无咎，是慰其已能；戒其未光，是策其未至。一抑一扬之间，而忧勤惕厉、戒满防溢之教存焉。

八、与卦辞彖传之贯通：决道之全体

通观本爻，须置之全卦决道之中而后其义乃备。

卦辞「扬于王庭」，彖传释之「柔乘五刚也」——上六一阴乘凌五阳，其逆昭然，故当宣其罪于王庭，明正其失，公决之而无所私。九五身为决主，所行正此「扬于王庭」之大公之决。其决也，光明正大，非阴谋诡袭，故须「中行」，不可挟私愤、逞暴力。

卦辞「孚号，有厉」，彖传「其危乃光也」——决事之际，必孚信于众、号令昭明，且常存危惧，惟危乃能光大。九五之「中未光」，正承此「危乃光」之机杼：知危则可进于光，自满则反失其光。两相印证，益见小象「未光」之诫，乃全卦「危厉」精神在本爻之落实。

卦辞「告自邑，不利即戎」，彖传「所尚乃穷也」——决之之道，当自治其内、修德服远，不宜专尚武力强攻；专尚兵戎，其道必穷。此正「中行」不可过暴之注脚。九五虽果决「夬夬」，而终归「中行」，不蹈「即戎」之失，故能无咎。

卦辞「利有攸往」，彖传「刚长乃终也」——阳刚长进，决阴将终，故利于有所往。九五乘此刚长之势，果决前行以成决阴之功，正「利有攸往」之实践者。其「夬夬」之果，即顺「刚长乃终」之势而然。

由是观之，九五一爻，实为夬卦决道之枢纽：上承「扬于王庭」之公，中体「健而说、决而和」之度，下应「刚长乃终」之势。果决而不失中和，刚断而常存危惧——夬道之全体大用，于此一爻而备见。

九、人事义理与决断之鉴

末以人事言之，俾归于实用。

九五之教，首在「当决则决」。夬者决也，事至当决之时，最忌优柔牵缠、姑息养患。上六一阴，喻小人余孽、积弊残蠹。当其势孤而可决之时，若复迟疑顾恋，则养痈遗患，终为大害。故九五示人以「苋陆夬夬」——决之如断苋陆，应手而靡，斩钉截铁，不留余地。此果决之教，治国、治事、治身皆然。积弊当除则除之，小人当去则去之，毋以一时之姑息，贻日后之深忧。

然其教又在「决须有度」。「中行无咎」者，戒人决之不可过暴。除恶务尽是一义，除恶有方又是一义。一味猛决、恃强逞暴，则过刚必折，决虽成而怨亦结、和亦伤。故决事须行乎中道：刚而能和，断而不暴，明正其罪而公决之（扬于王庭），自治其内而不专尚兵戎（不利即戎、告自邑）。如此，则决之而人服、去之而众安，斯为决之上术。

其教又在「戒满防危」。「中未光」者，警人于成功之地常存惕厉。事虽将成，未可自满；位虽得中，未可忘危。惟知危惧、不敢自足者，其德乃日进于光大；一念自满，则前功隳于俄顷。古之成大业者，每于功成之际愈加兢业，正合此「中未光」之深旨。

要而言之，夬之九五，示人以「果决、有度、惕厉」三义：当机立断而不姑息，刚断有节而不暴戾，功几于成而不自满。三者备，则虽处刚决之险地、当决阴之大任，而可以无咎。此一爻于今日决策进退之鉴，亦昭然可循：该断则断，断须守度，成不忘危——决断之道，尽于是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