鼎卦 · 初六

第1爻
「鼎颠趾,利出否,得妾以其子,无咎。」
鼎颠趾,未悖也。利出否,以从贵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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鼎卦居《序卦》之中,承革而来。《序卦传》曰:「革物者莫若鼎,故受之以鼎。」革者去故,鼎者取新,二卦相综相因。革卦下离上兑,倒转其象则为鼎;鼎卦下巽上离,再倒转复成革。故革鼎一对,乃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中「鼎新革故」之枢机。而鼎之为器,乃六十四卦中独以一器之全形立象者:初爻为足,二三四爻为腹,五爻为耳,上爻为铉,这一点自《彖传》「鼎,象也」一语已定其调。今论初六,正当鼎之最下,是鼎足之所在,一切关于「颠趾」「出否」之文,皆从此「足」之象生发而来。

一、「鼎,象也」——全卦以器立象,初六当足

要解初六,须先明全卦的取象方式。《彖传》开篇即言「鼎,象也」,这四字在十翼诸卦彖辞中极为特殊。其余诸卦多直陈卦德卦才,独鼎卦标举一「象」字,是明白告诉读者:此卦乃就鼎器之全形而设象。汉儒解此最得其本。鼎之卦画,自下而上:初六一阴,画断而虚,正肖鼎之三足分立、足下中空;九二、九三、九四三爻相连,实而充盈,正肖鼎腹之能容纳烹物;六五一阴居耳位,肖鼎两旁之耳(铉所贯处);上九一阳横亘于巅,肖贯耳之铉(横杠)。一卦六画,自足而腹、而耳、而铉,井然成一鼎之全体。此种「全卦象一物」的取象,与井卦「象井之全形」可并观——井鼎二卦,皆器象之卦,皆不可拆散每爻孤立强解,而须置于器之整体功能中体会。

明乎此,则初六「鼎颠趾」之「趾」,确指鼎足,毫无可疑。《彖传》又云「以木巽火,亨饪也」,下卦巽为木为入,上卦离为火,木入火下而炊爨,正是「烹饪」之事。鼎之大用在烹,烹之成败系于火候与器之安稳;而器之安稳,又系于足。初六居全鼎之最下,是承载一鼎之重、决定鼎能否端立之关键。一鼎之倾覆与安立,其机皆在此初爻之足。故《周易》于鼎之初爻独言「颠趾」,绝非偶然,而是就「足」之本职而发。

二、字词训诂:颠、趾、否、妾、子

颠。 《说文·页部》:「颠,顶也。」本义为头顶之最高处,引申为「倒」「仆」。颠之与倒,古多通训。《诗·齐风·东方未明》「颠倒衣裳」,毛传以「颠倒」连言,即上下错置之义。又《诗·小雅·宾之初筵》「载号载呶,乱我笾豆,屡舞僛僛……是曰既醉,不知其秩」,醉者颠仆失序,亦颠之引申。就鼎而言,「颠趾」即足倒转向上、鼎口朝下之状。鼎本足在下、口在上,今足反居上,是鼎被倾覆翻转过来。

趾。 趾即足。《说文》无「趾」而有「止」,「止」本即足之象形(甲骨金文「止」皆作足形),后增足旁作「趾」以专其义。《周易》中「趾」字凡数见,如噬嗑初九「屦校灭趾」、贲初九「贲其趾」、大壮初九「壮于趾」、夬初九「壮于前趾」、艮初六「艮其趾」、鼎初六「鼎颠趾」——细审之,凡言「趾」者无一不在初爻。这是《周易》取象的一条隐法:初爻居一卦之最下,在人体则当足,故诸卦初爻屡以「趾」为象。鼎卦既以器立象,初爻当足尤为名正言顺,「趾」既是人之足,又恰是鼎之足,二象叠合,丝丝入扣。

否。 此处「否」当读为「鄙」之「否」,音如「痞」,乃恶、坏、秽之义,与「臧否」之「否」、《否》卦「天地不交」之「否」同源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否,不也。」否者,不善、不通、壅塞、污秽之总名。就鼎中之物言,「否」即鼎内残留的渣滓秽恶之物——前一次烹煮所余的败坏污垢。鼎欲纳新,必先去故;欲贮佳肴,必先倾尽宿垢。故「利出否」者,言把鼎倒转过来(颠趾),正好利于倒出鼎中陈腐污秽之物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鼎卦此爻,文字与今本大体相合,亦作倾鼎去秽之意,可为旁证(帛书鼎卦字句多可与今本互勘,凡有把握者从之,无把握者不强解)。

妾、子。 「得妾以其子」,妾者,《说文·辛部》:「妾,有罪女子给事之得接于君者。」妾本卑贱之称,地位远在嫡妻之下。《礼》家言妻妾之别甚严,妻者齐也,与夫齐体;妾者接也,仅供使令接御。然「得妾以其子」者,谓因这妾所生之子(多指其子贤、或为长子嫡嗣之资),妾之地位遂得提升、母以子贵。子贵则母随之贵,卑贱者由是「从贵」。此与下文小象「以从贵也」正相呼应。

三、「颠趾」何以「无咎」?——倒之以求正的辩证

初六爻辞最耐寻味处,在于明言「鼎颠趾」——鼎被倾覆、足朝天——这本是大凶之象。鼎乃宗庙重器、国之神器,覆鼎、折足,在古人观念中皆不祥之至(参九四「鼎折足,覆公餗」之凶)。何以初六之「颠趾」反得「无咎」,甚至「利」?

关键在小象传一句斩钉截铁的判语:「鼎颠趾,未悖也。」

「悖」者,逆也、乱也、违理也。《说文·心部》:「悖,乱也。」「未悖」即「并不违逆正道」。小象在此明白指出:初六这一「颠」,看似反常悖理,实则并不违背鼎之正用。何以故?因为此「颠」乃为「出否」而颠。鼎中既有陈腐之物,则非颠倒不能尽去其秽;唯有先将鼎倒转,倾出旧污,而后扶正重炊,方能贮纳新洁之味。故这一「倒」,不是毁器,恰是为了更好地用器;不是终乱,恰是为了重新立正。倒之以求正,覆之以图新——此正《彖传》「鼎,象也」之外,更深一层的「鼎以养新」之义。

汉代象数易学于此可助发明。鼎卦之上承革卦而来,《杂卦传》曰「革,去故也;鼎,取新也」。去故取新,本是一事之两面:欲取新者必先去其故,欲纳洁者必先出其否。初六居鼎之最下,正当一卦之始、烹饪之初;烹饪之初,第一要务正是涤器去秽。若鼎中宿垢未除而遽然纳物,则新味为旧污所染,烹无可成。故初之「颠趾出否」,乃一切烹饪之前提,是为「养贤享帝」(《彖传》「圣人亨以享上帝,而大亨以养圣贤」)扫清第一道障碍。无此一「颠」,则鼎不洁;鼎不洁,则后五爻之充实(二三四之实腹)、之承贵(五之金耳)、之大成(上之玉铉「大吉」)皆无从谈起。是知初六之「无咎」,非苟且免过而已,实为全卦养新大业奠定洁净之基。

四、爻位爻象:以阴居初,柔下而上从

就六爻之位言,初六阴爻居阳位(初为阳位),是「不当位」。然《周易》之例,不当位未必为咎,须观其时、其应、其所宜。鼎之初,正当涤秽去故之时;去故之事,宜下、宜柔、宜屈己以从人——倒鼎出污,本是俯身向下、卑屈用力之劳,正合阴柔居下之德。故初六虽不当位,而其柔下之质,恰与「颠趾出否」之事相宜。此即《周易》「时位相得」之妙:位虽不当,而才与时合,转不为病。

再观「承乘比应」。初六上承九二之刚。二为阳,居下卦之中,得中而为鼎腹充实之始(九二「鼎有实」)。初以柔承刚,是卑者上奉尊者、贱者上事贵者之象。又初六与九四相应(初四正应,一阴一阳)。九四居上卦之下、近君之位,是「贵」近于尊者。初六以下应上,正是自下而上从于贵显之象。小象「利出否,以从贵也」一语,于爻象上即落实于此「初应四」「初承二」之上从关系:初六倾己之否秽(去其卑贱污浊),上从于九二、九四之贵刚,遂得由贱而贵、由污而洁。「从贵」二字,既是德义上的「舍卑就高、去恶从善」,又是爻象上的「以阴从阳、以下应上」,象义双关,浑然一体。

「得妾以其子,无咎」一句,正可由此「从贵」之象会通。妾本至卑(如初六之阴居下、不当位),然其子若贵(如所应之九四居近君之位),则母以子贵,卑者得以从贵而升。初六之于全卦,犹妾之于宗室:身分虽微,然因其上有所承(二之刚实)、上有所应(四之贵显),又能尽涤秽去否之职以洁鼎养贤,则虽卑而有大功于宗庙,故终得「无咎」,且地位由是提升。爻辞以「妾子」为喻,深契初六「居至卑之位而成至要之功、因从贵而得升」的全幅情境。

五、卦气时位与上下卦德

鼎为五月、六月之间消息所外的杂卦,非十二消息卦之列,故不以一阴一阳之纯粹消长论;然就卦气大要,鼎下巽上离,巽为风为木、为入为顺,离为火为明、为目为丽。初六居巽之最下,是「巽入」之根、「顺」德之始。巽之为德,《说卦》谓「巽,入也」,又谓「桡万物者莫疾乎风」。初六以阴居巽下,柔顺而善入——倒鼎出否,正须这一份俯就卑下、深入涤荡之顺德。若刚亢自高,岂肯俯身去倾覆一鼎、亲手掏尽宿垢?唯柔顺谦下者能之。是以初六之柔,非弱也,乃成「出否」之事所必需之德。

又巽木在下、离火在上,木入火而炊。烹饪之事,火在上炎,木在下燃,而所烹之物在鼎腹之中受火而化。初六既为鼎足,又为巽木之下,是承全鼎而当火之始燃处。一鼎能否「亨饪」(烹熟而成味),其根基在足之安、火之燃,而二者皆系于初。故初虽至下,实为烹道之始基。《彖传》言「以木巽火,亨饪也」,其「亨饪」之所以可能,正赖此初爻为之奠基立足。

六、与卦主、卦辞之关系:元吉之亨,自出否始

鼎卦卦辞「元吉,亨」(帛书及汉易传本或作「元亨」,要之皆大善而通之义)。《彖传》释之曰「巽而耳目聪明,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,是以元亨」。此处「柔进而上行」「得中而应乎刚」,主就六五而言(五为柔,居上卦离之中,得中而下应九二之刚),六五乃鼎之卦主——鼎以耳为用之枢(耳以贯铉而后鼎可举),五居耳位而为主。

然卦主之「元吉亨」,绝非凭空而致,乃由全鼎之洁净充实层层积成。初六之「出否」洁器,是元亨之最初一阶;无此涤秽之初功,则鼎不洁,纵有六五之中、上九之铉,亦无以成「养圣贤、享上帝」之大亨。故初六虽非卦主,却是卦主「元亨」得以成立的第一块基石。读鼎卦当知:全卦之大吉大亨,是自初六「颠趾出否」这一卑微而要紧的洁净之功开始累积的。这正合鼎器之实理——再尊贵的烹宴,也须先有人俯身把鼎刷洗干净。

七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旁证

鼎在先秦,绝非寻常炊具,而是国家政权、宗庙社稷之象征。《左传·宣公三年》载王孙满对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,曰:「在德不在鼎……桀有昏德,鼎迁于商,载祀六百。商纣暴虐,鼎迁于周。德之休明,虽小,重也;其奸回昏乱,虽大,轻也。」此「问鼎」之典,明示鼎乃传国之重器、天命所系之征。鼎之得失迁移,即天下之得失迁移。

以此观鼎卦初六「出否」之义,可得更深一层政治伦理之喻:鼎中之「否」(陈腐秽恶),正如一国之积弊、一朝之昏乱。王孙满所谓「奸回昏乱」者,即鼎中所当出之「否」。欲使鼎「德之休明」而为天下所重,必先涤尽其昏乱奸回之否。鼎之新立(取新),必自去其旧恶(去故、出否)始——这与商汤革夏、武王革商、「鼎迁」更替之大义,若合符契。鼎卦上承革卦,革之「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」(革《彖》),正是出尽前朝之「否」而立新鼎之事;鼎初六之「利出否」,可谓承此革命去故之绪,于鼎器之始足处,再申「去故取新」之至理。(按:鼎卦本身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中未见确切称引,此处仅就鼎器之文化义与革鼎相承之理互证,不敢妄附筮例。)

至于「妾以其子」「母以子贵」之伦理,亦深植于先秦两汉宗法之中。《公羊传》隐公元年发「立适以长不以贤,立子以贵不以长」之义,又有「子以母贵,母以子贵」之论,正与本爻「得妾以其子」相发明:妾本卑,然子若得立,则母随子而贵。初六以至卑之妾,因子之贵而得升,恰是宗法社会中「卑者从贵而上」的真实写照。爻辞取此为象,非徒设譬,实有当时礼制人情为之依据。

八、象数互体与纳甲一瞥(取其确者)

就互体言,鼎卦二、三、四爻互成乾(九二九三九四皆阳,互体为乾),三、四、五爻互成兑(九三九四六五,互体为兑)。乾为金、为君、为父,兑为泽、为悦、为口。鼎腹互乾,故九二「鼎有实」而刚健盈满,象金鼎之坚实;近五互兑,故有口悦受养之象。初六居互体之外、在乾兑二互之下,是尚未入于充实之乾、未及于悦养之兑,正当涤秽以待充实之际——此亦可证初之职在「出否洁器」,为后之「有实」「受养」预为之地。

纳甲之法,京房八宫以鼎卦隶于离宫(鼎为离宫第二世卦,离上巽下)。离宫纳己,巽纳辛。然纳甲细数,凡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,不敢以干支强配而生穿凿。要之,鼎属离宫,离为火为明,正应「以木巽火」「耳目聪明」之火明大用;而初六居巽之初,巽辛属下,柔阴在底,承火之炊于足下——其象其位,皆指向「奠基、去秽、待养」之初始功能,与爻辞爻象无不吻合。象数之用,贵在与辞义相印证;其确然可凭者取之,其牵强难安者宁阙。

九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的启示

综上,初六一爻,自训诂、爻象、卦气、象数、子史诸端会通,其义理可归约为数语:当大事之始、欲取新者,必先俯身去故、倾尽其否。 这一爻给出的,是一套关于「破立次第」的古老智慧。

其一,先破后立,倒以求正。 初六之「颠趾」,是主动的、必要的「倒」。世人多畏言「倒」「覆」,以为凶险;殊不知有些「倒」恰是为了更彻底地「正」。鼎中宿垢不倾,则新味无所容。凡欲革新一事、整顿一局,第一步往往不是急于注入新物,而是先把陈腐积弊倾倒干净。小象「未悖也」三字,正是为这种「以倒求正」的初步动作正名:它看似悖理,实则深合正道。现实中的改革、重组、整顿、清算,其理一也——不破不立,破得彻底,方立得安稳。

其二,卑职可成大功,从贵而后得升。 初六以至卑之足、至贱之妾为象,所司者不过倾倒污秽之贱役。然正是这一最不起眼的洁净之功,奠定了全鼎「养圣贤、享上帝」之大业的洁净之基。爻辞终许之以「无咎」,小象更点出「以从贵也」——卑者只要所事得正(涤秽洁器,为养贤之始)、所从得贵(上承刚实、上应贵显),便能由卑而升、转贱为荣。这是对一切「位卑而任要、身微而功著」者的极大肯定:不要轻看奠基扫除之劳,更不要因身分之卑而自弃;事若得正、向若从贵,则母可以子贵,足可以鼎重。

其三,洁己以待充实。 初六居乾兑二互之下,未入充实悦养之境,其务在「先洁」而后「待实」。人欲承载大任(如鼎之纳实养贤),须先自涤其否——去其旧习积弊、私垢秽念,使中空而洁,方能容纳新善、承载重器。鼎以中虚受物,人以中虚受善;而中虚之前提,是先把旧日之否倾倒干净。

故初六虽居一卦之最下、爻辞措辞最为卑微(颠、趾、否、妾,无一尊辞),其所昭示者却是全卦「鼎新革故」之第一义、最要义。它告诉决策者与任事者:真正的更新,从俯身倾倒旧污开始;最要紧的功业,常起于最卑下的洁净之劳。 这一份「倒之以求正、卑以成大、洁以待养」的智慧,正是鼎卦自其初足处,向天下立下的第一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