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妹卦 · 上六

第6爻
「女承筐无实,士刲羊无血,无攸利。」
上六无实,承虚筐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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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妹一卦,自初而上,写嫁娶之事,亦写人伦之常。前五爻或娣或娶,或愆期或归迟,皆于动中见得失;独至上六,忽出一片虚景:女执承祭之筐而其中无实,士行刲羊之礼而其血不流。男女并立于宗庙之前,礼器俱在,而礼之所以为礼者已荡然无存。此爻处一卦之穷,居全卦之终,可谓归妹之结穴,亦为全经写「虚」之至笔。下文试就字词名物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诸端,层层剖析此爻何以「无攸利」。

一、字词训诂与名物:承筐、刲羊与宗庙之祭

先疏「女承筐无实」一句。「承」者,奉也、捧也。《说文·手部》:「承,奉也,受也。」段以前本义,承即两手捧奉而有所受、有所举。女子两手奉筐,是受物、举物之状。「筐」为竹器。《说文·竹部》:「筐,饭器,筥也。」又《诗·召南·采蘩》「于以盛之,维筐及筥」,毛传:「方曰筐,圆曰筥。」是筐为方形盛物之竹器,所盛者多为蘩、蘋、藻之属,正用于祭祀。《诗·小雅·鹿鸣》「承筐是将」,言宾客之礼,以筐盛币帛而进之。故「承筐」一语,本即祭享、宾飨时奉物之常仪。

「无实」者,筐中空虚而无所盛。实,本谓充满、盈实。《说文·宀部》:「实,富也。从宀从贯。贯,货贝也。」引申为凡中有所盛、所有充足之谓。承筐而无实,则女子奉筐以行祭享之礼,而筐中竟无一物可荐。

再疏「士刲羊无血」。「刲」者,刺杀、割取之谓。《说文·刀部》:「刲,刺也。」段本作「刺也,从刀圭声」,正字。刲羊即刺羊、宰羊,谓男子执刀刺羊以取血肉而供祭。《仪礼》《周礼》言祭祀,多以血荐于神,所谓「毛血告幽全之物」(见《礼记·郊特牲》之意),荐血者所以告神牲之纯、气之全。故古之大祭,杀牲取血乃必有之节。今「刲羊无血」,则刀已刺入,而羊竟不出血,与女子承筐而筐无实,两两相对,皆成虚礼。

须明此爻所写者,乃夫妇共承宗庙之祭。古礼,妇之入夫家,三月而后庙见,称「成妇」,得以共承祭祀。《诗·召南·采蘋》:「于以奠之,宗室牖下。谁其尸之,有齐季女。」言女子奉蘩蘋之菜,奠于宗室之中以助祭,正是「女承筐」之实景。又《礼记·昏义》之意,妇顺备而后内和理,内和理而后家可长久,故圣人重昏礼;而夫妇之共祭,乃昏礼之归宿。归妹者,女归于夫家也,其归之终极意义,正在于能共承宗庙、奉祭祀、续后嗣。今上六处归之终,乃以「承筐无实」「刲羊无血」状之,是夫妇虽具行祭之形,而无奉祭之实——礼器空陈,牲牢徒设,祭而无以飨神,则其归也,名存而实亡矣。

故「无实」「无血」二语,非仅言一时筐空羊涸之事,乃借祭礼之虚,喻夫妇之道有名无实、有形无质。承虚筐、刲无血之羊,正是归妹至此而归道断绝、终始不成之象。

二、爻位爻象:处终、乘刚与「无实」之必然

上六为归妹一卦之极位。就六爻言之,上爻为一卦之穷、之终、之外,所谓「亢」「极」「穷上」之地。归妹卦辞已先断曰「征凶,无攸利」,而《彖传》释「征凶」曰「位不当也」,释「无攸利」曰「柔乘刚也」。此两语虽通论一卦,而于上六最为切合。

先论「柔乘刚」。归妹下兑上震,自下而上为初九、九二、六三、九四、六五、上六。六五以阴居尊,乘九四之刚;六三以阴居下卦之上,乘九二之刚;上六以阴居极,亦乘九四以来之刚势。通观此卦,凡阴爻多居刚爻之上,柔乘刚而不顺,故《彖》总断曰「柔乘刚也」。上六居最上,乃全卦柔乘刚之极、之尽,所乘者非一刚,而是震体之动。震为动、为行,上六骑乘其上而处于动之穷尽,是欲归而归无可归、欲动而动无所往,故「无攸利」于此爻见得最透。

次论「位」与「应」。上六以阴爻居上位,阴居阴位,就「当位」之常例言,本属得正。然其与六三为应位,三与上俱阴,阴阴不相应,是为「敌应」「无应」。归妹本写婚姻匹配之事,最重阴阳之相应、男女之相得;而上六上无所承(已极,无可再上),下无所应(六三同性不应),孤悬于一卦之表,既不能上交于天,又不能下应于人。婚姻之道,贵在二气感应、刚柔相得,今上六应绝而比孤,正是夫妇睽离、感应不通之象。「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」,《彖》此语本论归妹全卦,而上六应绝交穷,恰是「不交」之极致。无交则无生,无生则祭无所荐、嗣无所续,「承筐无实」「刲羊无血」之虚景,乃自然之结果,非偶然之失也。

复就「中正」论之。六二、六五居中,归妹之中爻尚有可取(如六五「帝乙归妹」之贵);上六既过中,又居穷极,失中而处亢。凡《易》之上爻,多戒以「亢」「穷」「敝」,如乾上九「亢龙有悔」、泰上六「城复于隍」、否上九「倾否」。归妹上六之「无实」「无血」,正与此类穷极致敝之爻同其机理:物极必反,盛极必衰,归之至此,已是有名无实、强弩之末。《大象传》曰「君子以永终知敝」,「知敝」二字,于上六最为应验——敝者,败坏、衰竭、虚耗之谓。上六正是「敝」之所在,是君子所当预知而戒慎者。

故《小象传》释曰:「上六无实,承虚筐也。」短短七字,直点其要。象传不更言「刲羊无血」,而独举「承虚筐」者,盖以「承筐无实」为一爻之纲,「刲羊无血」与之同构互文,举一可以该二。「承虚筐」三字,写尽上六孤悬于极、奉礼而无所奉、行祭而无以飨的空荡之境。

三、汉易象数:卦气时位、互体与兑震之象

依汉儒象数之法,可更求其象之所自。

先论卦气时位。孟喜卦气之说,以六十卦配二十四气、七十二候,归妹一卦在卦气次第之中,然其确切候位,文献所传或有出入,不敢强为比附,此处姑从略,不妄系节气,以免杜撰。唯就十二消息之大义言之,归妹非十二辟卦之一,乃属杂卦,其阴阳之分布——下兑二阳一阴居下,上震一阳二阴居上——已自显「柔乘刚」「阴据上」之势。阴爻据于上六之极,是阴气盛极而阳气受困之象。阴盛于上,于人事为妇专、为内主而外不顺,于祭事为阳德不充、牲血不荐,此亦「无血」之一解:血者,阴中之阳、动而赤者也,阳德既困于上六之阴,则刺之而血不出,理有固然。

次论互体。归妹下兑上震,取二三四爻、三四五爻互体:二三四爻为离(六三、九四、六五,下阴上阳中阳……当以三四五配;此处依互体常法,二至四为一互、三至五为一互)。具体言之,二、三、四爻成离卦之象(中虚),三、四、五爻成坎卦之象(中实)。离为中虚,坎为中实,亦为血卦。《说卦传》曰「坎为血卦」,坎之一阳陷于二阴之中,象血之在脉。今上六居坎互之上、出乎坎血之外,是已离血卦之体而处于穷极,故「刲羊无血」——血在互坎之中,而上六不在其内,刺之于上而血不应,象其穷高而气血不达。又离为中虚之卦,离之中爻虚,正应「承筐无实」之「虚」:筐者中空之器,离中虚而象筐之无实。互离之虚上承于上六,故曰「承虚筐」。如此则「无实」取象于互离之中虚,「无血」取象于互坎而上六出乎其外,二象皆有所本,非徒设辞。

复论兑震之本象。下兑为说(悦)、为口、为毁折、为羊。《说卦传》:「兑为羊。」「士刲羊」之羊,正取下兑之象;兑又为毁折,刲、刺、割之事,亦兑象所兼。上震为动、为长男、为足、为行。《彖传》曰「说以动,所归妹也」,正合上震下兑之体:兑悦于下,震动于上,以悦而动,是男女相说而成婚配之象。然「说以动」者,情之相悦而轻于行动也,悦而动则易流于躁进,故卦辞戒以「征凶」。上六居震动之极,是「动」之穷尽,动极而无所归,悦极而情已竭,故承筐而筐空、刲羊而血竭。兑为羊在下,震动在上,上六乘动之极以临刲羊之事,刀动而羊不应,亦「无血」之一象。

至于纳甲爻辰之细,归妹于京房八宫属兑宫归魂之卦,其上六一爻所纳之支,及郑玄爻辰所配之辰,传文容有异说,凡无十分把握者,宁泛述其理而不强配干支,以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要之,象数诸法虽路径不一,而所归之义则一:上六处穷极、出血卦、承中虚,无实无血,皆象之必然。

四、十翼互证与子史之参

《序卦传》曰:「进必有所归,故受之以归妹。」又《杂卦传》曰:「归妹,女之终也。」「女之终」三字,最当玩味。女子之一生,以适人、归夫家、共宗庙、续后嗣为「终」——终者,归宿、成就之谓。归妹上六居一卦之终,正当此「女之终」的极位。然其所终者,乃「承筐无实」之虚终、「刲羊无血」之空终。本当为成妇、共祭、续嗣之美终,却成了礼存而实亡、形具而质丧之败终。是「女之终」而失其所以终,故《大象》以「永终知敝」相诫——欲求善终,必先知其可败之机;上六之「无实」「无血」,正是「敝」之昭著者,亦是「不能永终」之明鉴。

再以《诗》证之。《召南·采蘩》《采蘋》两篇,皆写女子奉菜助祭、承筐奠室之事,其辞肃然而其情诚笃,是「承筐有实」之正面写照。诗序之意,以为夫人、大夫妻能循法度、奉祭祀,是为妇道之成。以彼之「有实」反观此爻之「无实」,则上六之失,正在于祭享之诚已亡、奉荐之实已虚。又《小雅·楚茨》写祭祀之盛,「济济跄跄」「为俎孔硕」,牲牢丰备、血膋具陈,是「刲羊有血」之正景;以之反衬「刲羊无血」,则上六之祭,乃徒有其仪而无其物、空具其文而无其诚。两相对照,益见此爻所写非一时之窘,而是夫妇之道、祭享之诚整体溃败的象征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二书载占筮者甚夥,然就归妹上六一爻之专属筮例,传世文献中并无确证可据者。《左传》僖公十五年载秦伯伐晋之筮,遇归妹之睽,史苏论之曰「归妹之睽,犹无相也」,又有「西邻责言,不可偿也」「归妹睽孤,寇张之弧」之断;然此乃归妹之第三爻动而之睽,所引爻辞为六三「归妹以须」一系,非上六之辞。为守「不强求、不虚构」之戒,此处仅志其有归妹筮例之事,而不以彼之断语强系于上六,以免张冠李戴。要之,《左传》史苏「犹无相也」之总评,与上六「无攸利」之旨,于精神上自可相通:无相者无所助、无所辅,正与上六应绝比孤、奉礼无实之境相印;然此乃义理之旁通,非谓彼筮即占得此爻,读者宜辨。

五、义理人事与「无攸利」之断

合而观之,归妹上六之教,可得数端。

其一,礼以实为本,文以诚为质。承筐贵在有实,刲羊贵在有血;筐空则祭废,血竭则礼亡。形式之礼器虽备,而内在之诚实已虚,则一切典礼皆成虚文。此可推之于一切人事:徒具仪节而无诚意,徒守名分而无实事,则虽有夫妇之名、君臣之号、朋友之契,皆「承虚筐」而已。《易》以此爻收束归妹,正是借婚祭之虚,警人间百事之虚——凡有名无实者,其终必如承虚筐、刲无血,「无攸利」。

其二,处穷极者当知敝、知反。上六居一卦之终,是事之穷、势之极。物极则敝,盛极则衰,此天道之常。《大象》「永终知敝」一语,最为切要:欲使一事善始善终、夫妇白头偕老、家道长久不衰,必须于盛时预见其可败之几,于始时图谋其能终之道。上六之失,正在于不知敝、不防虚,待到承筐无实、刲羊无血,则败象已成,无可挽回。故知敝者,非待敝而后知,乃于未敝之先而豫知之、豫防之。

其三,应绝交穷,则一无所利。婚姻之道在感应相得,事业之道在上下交孚。上六上无所承、下无所应、柔乘刚而处亢,是交感之路俱绝。「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」,于一爻之微亦然:交则生,不交则虚;应则实,不应则空。故凡处事,当求其能交、能应、能相得相辅;若孤悬于上、刚愎自专、与下不应、与人不交,则虽居高位而终归虚耗,所谓「无攸利」者,正谓其无往而有所利也。

落到现实决策,此爻之诫尤为深切。其一,凡谋合作、缔盟约、结婚姻、订契约者,须察其有无「实」与「血」——即对方与己是否真有诚意、真能交感、真有可付诸实行的内容;若徒有签约之仪、宴会之文,而无相辅相成之实质,则纵然礼成,亦是「承虚筐」,宜及早识破,不可为虚文所惑。其二,凡一事将穷、一势已极者,当效「知敝」之训,不再强进,而思全身善终之道;归妹卦辞「征凶」,上六「无攸利」,皆是戒「进」之辞——当此之时,宜守宜退、宜实宜诚,不宜更逞躁动。其三,于组织人事,须警惕「形式主义」之弊:考核、典礼、流程俱在,而绩效、诚信、实效俱无,正是「刲羊无血」之现代翻版;解之之道,唯在反虚归实、舍文求质而已。

归妹一卦,始于「以娣」之谦守,历「眇能视」「归妹以须」「愆期」之曲折,至「帝乙归妹」之贵而尚俭,终于上六之「承虚筐」。其六爻一线,写尽婚嫁之得失、人伦之始终,而以「无实」「无血」之大虚作结,可谓深得「乐极生悲、盛极而衰、有名易而有实难」之至理。读《易》至此,当于「永终知敝」四字三复其意:人间之事,得始者多,得终者少;有名者众,有实者寡。能于既始之时即图其善终,于将盛之际即防其致敝,于结约之先即审其虚实,则庶几可免于「承虚筐、刲无血」之憾,而归于实、归于诚、归于「攸利」之途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