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妹卦 · 九四

第4爻
「归妹愆期,迟归有时。」
愆期之志,有待而行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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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妹九四之爻,处全卦上体之下、震雷初动之位,爻辞曰「归妹愆期,迟归有时」,《象》释之曰「愆期之志,有待而行也」。此爻于六爻之中独无吉凶悔吝之断词,唯言「愆期」「迟归」「有待」,是一种悬而未决、引而不发之时态。然细绎其象、其位、其辞、其义,则知此「愆期」非失,乃九四自处之深识;「迟归」非废,乃待时而动之贞守。下试就字词、爻位、卦象、象数、十翼互证与人事义理诸端,层层剖之。

一、字词训诂:「愆期」「迟归」「有时」之本义

先疏「愆」字。《说文·心部》:「愆,过也。从心,衍声。」段以下不引,唯就许书本文言之,「愆」之本训为「过」,谓逾越、过失。然此「过」有二义:一为过错之过,一为过越、过期之过。在「愆期」一辞中,当取后者,谓婚期之过越、逾延,即所约迎娶之时已过而未行,故曰「愆期」。此义于先秦经传有征。《诗·卫风·氓》:「匪我愆期,子无良媒。」毛传训「愆,过也」,正谓「过期」——女子之辞曰「非我延误了婚期,是你没有好媒人」。归妹九四「愆期」与《氓》之「愆期」辞同义同,皆指嫁娶之期逾延未行,此乃两汉以前实有之婚俗语汇,非易家所杜撰,足证爻辞取象于当时婚姻礼制之实。

次疏「迟」字。《说文·辵部》:「遲,徐行也。从辵,犀声。」「迟」之本义为徐缓而行,引申为迟晚、延后。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「春日迟迟」,《诗·邶风·谷风》「行道迟迟」,皆「徐缓」之义。归妹九四「迟归」,即缓行而归、延后而嫁,与「愆期」相承:「愆期」言其期之已过,「迟归」言其归之尚缓,二者一体两面,皆状其不汲汲于行。

再疏「有时」。「时」者,《说文·日部》:「時,四时也。从日,寺声。」其本义为四时节候,引申为时机、时节、适当之时刻。「迟归有时」之「有时」,谓延迟而归乃有其待之之「时」,即非无故拖延,而是静待一个适当的时机方才行动。《象传》「有待而行」正是对「有时」之确诂——「有时」即「有所待之时」。故「迟归有时」当训为:迟缓而归者,自有其所待之时机也。此中含一深意:愆期非女子之被弃、之失偶,而是主动地、有意识地等待更合宜之时。

通观爻辞六字,「归妹愆期」为前提之象,「迟归有时」为处之之道。其语气从容不迫,无悔无吝,与《彖》「征凶」「无攸利」之全卦凶辞迥然异趣。何以全卦言凶而此爻独从容?此须求之于爻位与卦象。

二、爻位之象:九四之不当位与其特殊性

归妹卦兑下震上(䷵),自初至上其六爻为:初九(阳)、九二(阳)、六三(阴)、九四(阳)、六五(阴)、上六(阴)。九四以阳爻居第四之阴位,是为「不当位」。《彖传》总论全卦曰「征凶,位不当也;无攸利,柔乘刚也」,正点出归妹一卦之病在「位不当」与「柔乘刚」。就六爻而论,归妹卦中阳爻居阴位者凡九四、阴爻居阳位者凡初九、六三、六五,故全卦多不当位,此「位不当」之所由也。

九四不当位,依常例当有咎。然爻辞偏不言咎、不言凶,反以「愆期」「有待」自处,此正是九四审己之位而善处之之明证。何以言之?盖九四上承六五之柔,下乘六三之柔;以应而论,九四与初九同为阳爻,无阴阳之应。初九与九四「敌应」无援,则九四上无所应于下卦之初。于归妹「以嫁娶为象」之卦中,「应」象征夫妇配偶之相得,九四无应,犹女之无配偶可归、或所归之偶未定。无所应而强行下归,则为躁进,正堕《彖》「征凶」之戒。九四之贤,在于知其无应、知其位不当,故不强归而「愆期」,宁迟而「有待」。是其「愆期」者,乃因时位未合、配偶未定,而非女德有亏。

复就「中」言之。九四居上卦震体之下爻,不当中位(中位在六五)。然九四以阳刚之质居近君之地,上比六五之尊。归妹一卦,六五为卦主——「帝乙归妹」即在六五,象帝王之女下嫁。九四紧承卦主之下,犹陪嫁之贵女、或待嫁之贤女,其身份地位皆高。身贵而无应,则宁可待时择偶而迟归,不肯轻易下就。爻辞「愆期」「迟归」之从容,正与其身份之尊贵相称:愈是身份贵重者,愈不当苟合速嫁,宁迟而求其当,此九四「有待而行」之深心也。

更须辨者,归妹与渐为「覆卦」(综卦)相对。渐卦(䷴)言「女归吉,利贞」,归妹卦言「征凶,无攸利」,一吉一凶,正在「以渐而进」与「躁动而行」之别。渐之「渐」者,徐进有序;归妹之失,在动而无渐。九四独于归妹凶卦之中,行渐卦之德——「愆期」「迟归」即是不躁、是有序、是以渐自处。九四以一爻而暗合渐卦之义,故能于「征凶」之卦中独得无咎之处境,此爻位与卦义相参之妙也。

三、卦象之取:「说以动」与震体初动

《彖传》曰「说以动,所归妹也」。归妹下兑上震,兑为说(悦),震为动;下悦而上动,是以喜悦之情而发为行动,故象嫁娶——少女之嫁,本于两情之悦而成于六礼之动。然「说以动」亦正是归妹之危机所在:以悦而动,则易流于情之冲动而失礼之节制,故《彖》戒以「征凶」。九四居震体之初,正当「动」之始发。震之初动,最忌轻躁。九四能于动之初而自抑为「愆期」「迟归」,是以静制动、以缓节躁,深得「永终知敝」之大象之旨。

《大象传》曰「泽上有雷,归妹;君子以永终知敝」。「永终」者,谋长久之终结;「知敝」者,预知其弊败而防之。婚姻之道,重在能白头偕老、善始善终,故君子观归妹之象,思永其终而预知其可能之弊。九四「愆期」「迟归」,正是「知敝」之实践:知速嫁仓促之有弊,故宁迟以求其善终;知所配未当之有敝,故宁待以择其良偶。以「迟归有时」而成「永终」之业,九四一爻可谓《大象》「永终知敝」之具体注脚。此十翼之大象与爻辞之相互发明也。

四、汉易象数之参证

汉代易学重象数,于卦气、纳甲、爻辰、互体诸法各有所主。今就其确者,参证归妹九四之象。

(一)京房八宫与纳甲

依京房《易传》八宫之说,归妹卦属兑宫。兑宫之序为:兑(本宫)、困、萃、咸、蹇、谦、小过、归妹。归妹居兑宫之末,为「归魂」之卦。「归魂」者,游魂之后、复归本宫之象,含「归返」之意。归妹既为归魂卦,其卦名「归」与卦序之「归魂」相应,象征女子之归宿、魂之复返于本宫。九四处归魂卦之中爻偏上,于「归返」之大势中,正当反躬自审、待时而归之位。归魂主静、主返、主安其所归,九四「迟归有时」之静待,与归魂卦之静返之性若合符节。

就纳甲言,京房纳甲之法,兑宫诸卦下体纳兑(兑纳丁巳、丁卯、丁丑),上体随卦而异。归妹上体为震,震纳庚(庚午、庚申、庚戌)。九四居上体震之初爻,于震卦纳甲当配庚午。庚为金,午为火,火能克金。然此种干支生克之细推,古法多歧,余无十分之把握者宁从略,不敢强为穿凿,以免堕于杜撰。要之,九四居震体而纳庚金之位,刚健之质寓焉,与其阳爻之性相应;而其能自抑而「愆期」,正是刚而能柔、健而知止之德。

(二)互体之象

归妹六爻,自二至四互为一体,自三至五互为一体。取三、四、五三爻(六三阴、九四阳、六五阴),其象为坎(☵,阴阳阴)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、为月。九四正居此互坎之中爻。坎之为险,象婚姻之途有所险阻、未可遽进;坎之为月,于嫁娶之象尤有深意——古者婚礼重月令,《诗》言「将子无怒,秋以为期」,又《荀子》《礼记》诸书言婚姻多有时令之节。九四居互坎,坎险当前,故知其「愆期」者,正缘途有险阻、时未及而不可强行,此「迟归有时」之象数之据也。又取二、三、四三爻(九二阳、六三阴、九四阳),其象为离(☲,阳阴阳)。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明、为目。九四亦居此互离之上。离明在下,象其能明察时势、洞见险阻而不盲动。互坎之险与互离之明并见于九四,则九四之「愆期」「有待」,乃明察险阻之后的审慎抉择,而非昏昧之延宕。坎离互见,险明相参,九四之深识尽在其中。

(三)卦气消息之位

就十二消息卦与卦气而言,归妹非十二辟卦之一,乃杂卦。然其下兑上震之体,可于消息中略寻其位。震为阳之动、为春之始;兑为秋、为说、为西方少女。震东兑西,雷动于上而泽悦于下,是阳动方兴而阴说在下之象。九四居阳动(震)之初,正当阳气方升、由静趋动之交。于此阳方升而未盛之时,九四不汲汲于动,而以「愆期」自守,是知「时」未至而不妄动,深合卦气「待时乃发」之理。孟喜卦气之说,重在以卦候时、以时验卦,九四「迟归有时」之「时」,正可与卦气「候时」之旨相通——非其时而强动则凶,待其时而后行则利,此九四「有待而行」之卦气根据。

五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《序卦传》曰:「进必有所归,故受之以归妹。」归妹承渐而来,渐者进也,进而后有所归,故有归妹。「归」者女之有所归宿,《诗·周南·桃夭》「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」,毛传「妇人谓嫁曰归」,此「归」之确诂。归妹之「归」即嫁义。九四「归妹愆期」,正用「归」之嫁义,谓此女之出嫁逾期未行也。

《杂卦传》曰:「归妹,女之终也。」女子以嫁为终身之大归,故曰「女之终」。此「终」与《大象》「永终知敝」之「终」相呼应。女之归乃其终身所系,故不可不慎、不可不审、不可仓促苟合。九四明乎「女之终」之重,故宁「愆期」「迟归」以求其当,不肯以终身之大事而轻许速行。《杂卦》一语,正为九四「愆期」之深心张本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归妹一卦确见于《左传》。《左传·僖公十五年》载秦伯伐晋,卜徒父筮之,遇归妹之睽(归妹六爻有变而之睽),其繇曰「士刲羊,亦无衁也;女承筐,亦无贶也」——此「女承筐」之辞乃归妹上六之爻辞,所变之爻在上六而非九四,故此筮例所断者为上六而非本爻。又《左传·哀公九年》载晋赵鞅卜救郑,史龟、史墨等占,阳虎以《周易》筮之,遇泰之需,所论为「帝乙归妹」之辞——「帝乙归妹」乃归妹六五(及泰六五)之辞,亦非九四。是归妹卦虽两见于《左传》筮例,然所直接称引断占者,皆非九四爻。九四爻辞之古义,于现存先秦子史中未见专门之征引。此当如实道之,不可牵合上六、六五之事于九四,以免穿凿附会、失之杜撰。然此二筮例之存在,足证归妹卦在春秋筮占中实为常用之卦,其婚姻嫁娶之象在当时已深入人心,九四「愆期」之辞,正植根于此种以归妹论婚配的占筮传统之中。

复以《诗》证之。《卫风·氓》「匪我愆期,子无良媒」,前已言其与九四「愆期」同辞同义。然《氓》之女终因「愆期」而生变——「将子无怒,秋以为期」,约以秋期,终以「淇水汤汤,渐车帷裳」之悲收场。《氓》之愆期,是被动之延宕而终致离弃之祸;而归妹九四之愆期,乃主动之有待、待时而后行,故《象》许之曰「有待而行也」。一被动一主动,一致祸一得宜,正可对照而见九四「愆期」之异于流俗。九四之「愆期」,不是无媒不得嫁的无奈,而是审时择偶、宁缺毋滥的从容。此中分判,全在「有待而行」一语——「有待」是有所守、有所择、有所候,故其迟非失而为得。

六、《小象》「有待而行」之义理发微

《象传》释九四曰「愆期之志,有待而行也」。此「志」字尤当玩味。「志」者,心之所之、意之所向。「愆期之志」谓九四愆期之背后,自有其志向、其用心,非漫无所主之拖延。其志维何?曰「有待而行」——心存所待,待其时、待其偶、待其礼之备,而后乃行。是「愆期」之表象下,藏着一个清醒而坚定的意志:宁可逾期,不肯苟合;宁可等待,不肯躁进。

此「有待而行」之义,于易理中极为重要。《系辞》言「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」,又言「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」。「待时而动」与「见几而作」看似相反,实则相成:见几者,见可动之几而即动;待时者,时未至则宁待而不妄动。九四正是「时未至」之候,故取「待时」一路。其不动非不能动,乃知动之非时而自抑;其待非怠惰之待,乃藏器待时之积极之待。故《象》以「有待而行」许之,「行」字尤要——「有待」之归宿在「行」,待者非永不行,乃待其可行之时而必行。是九四之迟归,非废归、非绝归,乃蓄势待发、择时而归。此正《大象》「永终知敝」之活法:以一时之迟,成永终之善。

又须辨「愆期」与「失时」之别。失时者,时已至而坐失之,是为咎;愆期者,期虽过而别有所待之时,非坐失也。九四之妙,在于它逾的是不当之「期」,待的是更当之「时」。逾不当之期而不悔,待更当之时而后行,故能转「愆期」之似失为「有时」之实得。爻辞不系吉凶,正因其结局系于「时」之是否终至:若待而时至,则迟归而善终,得也;其无凶咎之断,已隐许其「有待」之正当。

七、九四于全卦六爻时位中的位置

略点九四在全卦之时位,以见其特殊。归妹自下而上,初九「归妹以娣」言媵妾之归,九二「眇能视」言贤女守幽贞,六三「归妹以须」言女之贱者待嫁,至九四而入上体震动之初。下三爻在兑体(说),重在「说」之情;上三爻在震体(动),重在「动」之行。九四正当由「说」入「动」、由情入行之关键转捩。论行动之始,最易躁进失节,而九四独以「愆期」「迟归」自处,是于当动之初而能持重,于全卦「征凶」之大势中独握「有待」之主动。下卦诸爻多就「已归」之态而立象(以娣、以须等皆已论归之方式),九四则就「未归」「迟归」而立象,是六爻之中唯一明确「待时未行」之爻。其位之转捩、其象之独特,使九四成为全卦由情向礼、由动向静的一个清醒的顿挫与回旋。

八、人事义理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
归妹九四之教,落到人事,其要有三。

其一,曰「审时」。九四不当位、无正应、居险(互坎)而处动(震)之初,凡此皆「时位未合」之象。当此之时,强行则堕「征凶」,唯「愆期」「有待」乃为正道。人之处世,每有时位未合之际:所谋之事时机未熟,所欲之合条件未备,所图之进环境未利。此时若汲汲求成,往往欲速不达、躁进招凶。九四示人以「迟归有时」——非不为也,待其可为之时而为也。识时务者,知进知退,尤知「待」之为用。能待者,方能在不利之时位中保全自身、积蓄力量,以待时之既至而一举有成。

其二,曰「择善」。九四无应,象配偶未得其当。与其苟合于不当之偶,不若宁迟以待良配。爻辞「迟归有时」之「有时」,含「宁缺毋滥」之深意。婚姻如此,事业、择主、合作、投资莫不如此。当所遇之对象、条件、机会未臻于善时,「愆期」之延宕反成保护——它让人避免在不当的时机做出不可逆的承诺(婚姻为「女之终」,喻终身不可轻许之大事)。现实决策中,最大的损失往往不是错过,而是在错误的时机仓促地锁定了一个错误的对象或方案。九四之智,正在于以「迟」为「择」,以「待」求「善」。

其三,曰「永终知敝」之远谋。《大象》许君子以「永终知敝」,九四正其实践者。凡谋大事,当虑其终、防其敝。一时之速成,若伏长久之祸根,则不如迟成而能善终。九四以「愆期」换「永终」,是以短期之延宕,购长期之安稳。现代之决策,亦当有此「永终」之眼光:不计一时一事之得失,而谋其可长可久之善果;不为眼前之机会所诱,而预防其潜藏之弊败。能如九四之「知敝」而「永终」者,方为真知大计之人。

合而言之,归妹九四「归妹愆期,迟归有时」,表象是嫁期之逾延,实质是待时择善之深识。它以一爻而暗合渐卦之渐进、大象之永终、《系辞》之待时;它处不当位而无咎,居险动之交而从容,凭的全是「有待而行」四字。爻辞不系吉凶,而吉凶之机已系于「时」之一字——待而时至,则迟归善终;其无凶辞之断,正是十翼对这种「宁迟以求当、宁待以择善」之处世智慧的默许与嘉许。于今人观之,九四之爻,实为一则关于「等待的智慧」与「时机的艺术」的古老箴言:真正的成熟,不在于抓住每一个机会,而在于懂得放过不当的机会,守住「有待而行」之志,以待那个值得倾尽终身的、真正合宜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