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巽之为卦,一阴伏于二阳之下,《说卦》谓「巽,入也」,又谓「巽为木,为风,为长女」。两巽相重,故大象曰「随风,巽」。九五居上巽之中,正当尊位,是全卦六爻之中唯一以阳刚得位居中而处君主之地者。彖传所谓「刚巽乎中正而志行」,揆其确指,正在此爻。读巽之九五,须先明此爻在全卦中独擅「中正」之实,再徐徐绎其爻辞「贞吉悔亡,无不利,无初有终,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,吉」一节迂回曲折之意。这一爻辞辞气最为繁复,居《周易》三百八十四爻中称得上文最长、占断最密者之一,下文试逐层剖之。
一、爻位与爻象:阳刚中正而为巽之主
九五以阳爻居第五位,奇数为阳位,阳爻居阳位,是为「当位」;又居上卦之中,是为「得中」。当位而得中,合而言之即彖传之「中正」。小象传释此爻曰「九五之吉,位正中也」,「正」言其当位,「中」言其得中,二字正与彖传「刚巽乎中正」相呼应。全卦六爻,得位又得中者唯九五一爻而已(九二虽得中却以阳居阴,不当位),故彖传「志行」之许、爻辞「无不利」之断,皆系于此一爻之独尊。
就承乘比应而论:九五下比九四,二阳相比,无所谓承乘之逆顺;上比上九,亦二阳相邻。其应在六二,然九五与六二虽为正应之位(五与二应),却同为阳与阴之配——按《周易》通例,五二相应而阴阳得正,本是吉象;唯巽卦之主爻乃初六、六四两阴爻(一阴伏于二阳之下为巽之本象),九五之于阴柔,所「巽」者非一爻之私应,而是彖传所谓「柔皆顺乎刚」之全局。九五以刚中之德居尊,下之二阴皆当顺之,故其「巽」非屈己以下人,而是以中正之令使天下顺从,此即大象「君子以申命行事」之主体所在。
巽之德为「入」,为「顺」,本含柔退之义;而九五独以阳刚处之。刚而能巽,巽而不失其刚——这正是此爻最可玩味之处。彖传分判全卦:「重巽以申命」言其反复丁宁、申明号令之事,「刚巽乎中正而志行」则专指九五。号令之所以能行于天下,正赖此一刚中之主;若主柔而无断,则申命徒为辞费而已。故九五是「申命行事」之发令者,是全卦命脉所系。
二、「贞吉悔亡,无不利」:先抑后扬的占断结构
爻辞首三句「贞吉悔亡,无不利」,是三层递进的占断。
「贞」字,《说文》:「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」其本义为占问,引申而有正固之义。《周易》经文「贞吉」凡数十见,皆谓占问而得吉,或谓守正则吉。九五既当位得中,所守者正,故「贞吉」者,言以正自处则吉。
「悔亡」之「悔」,《说文》训「悔,恨也」,于卦爻辞中指因有所失而生之懊恨;「亡」即「无」,「悔亡」谓本当有悔而悔得以消亡。值得注意者,凡爻辞言「悔亡」,往往先设一可悔之境而后言其消解,是知此爻之吉非一往无碍,而是经历转折、化险为夷而后得之。九五以刚处尊,居巽之卦——巽主柔顺、主反复申命,刚主之处柔卦,本有「过刚」或「号令未孚」之嫌,故潜伏可悔之机;唯其得中正之德,故能使悔亡。
「无不利」三字语气最重,是于「贞吉悔亡」之上更进一层的全称肯定。《周易》断辞中,「利」「无不利」「无攸利」层级判然:「利有攸往」言其利在某事,「无不利」则言无往而不利,已是极美之辞。九五一爻而三占叠加,由「贞吉」而「悔亡」而「无不利」,层层加重,足见汉人所谓「卦有主爻,吉莫大焉」之意。
然则爻辞何以不径言其吉,而必经此一番「贞—悔亡」的曲折?此正引出下文「无初有终」之关键。
三、「无初有终」:巽道由屈而申、由顺而成的时势
「无初有终」四字,是理解全爻的枢纽。其字面谓:起初无所得(或起初不顺),终乃有成。这一占断模式在《周易》中并非孤例,蛊卦卦辞「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」与此爻「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」相呼应,皆属于事有更端、必待时日而后成之类;而「无初有终」尤直指巽道之本性。
何以巽九五有「无初」之象?盖巽之德为「入」「为顺」,其行事不取一蹴而就之刚断,而取潜移默化、反复申命之渐进。号令初下,民未必信;申之再三,而后令行禁止。故就「申命行事」而言,初颁之时未见其效,是「无初」;行之既久、申之既熟,而后政成俗易,是「有终」。这与刚卦之主一令而百姓奔走者迥异,正见巽卦「柔以时升」「随风以入」之特质。九五身为申命之主,其功不在骤,而在久;不在初,而在终。
再以爻象观之:九五之上有上九,上九爻辞「巽在床下,丧其资斧,贞凶」,已是巽极而穷、过顺而失之象;九五之下有六四、九三、九二、初六,初六「进退」而疑,九三「频巽」而吝。一卦之中疑沮反复者多,独九五以中正之德居其上,能使初之疑者定、三之频者顺、四之承命者获——故就九五自身而言,是先历群爻之犹疑(无初),而终成申命之大功(有终)。「无初有终」非谓九五本身先凶后吉,而是谓巽道之成必待时序之积,九五正当其「终成」之位。
帛书《周易》巽卦作「筭」(或作「算」一类音近之字,传本作「巽」),其爻辞文字与今本互有出入,然「无初有终」一类断语在帛书中亦多见,足证此种「时势先后」之占断观念由来已古,非后起之义理附会。
四、「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」:庚之取义与申命改令的时间结构
此爻最费索解者,莫过于「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」。欲解此句,当与蛊卦卦辞「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」合观,因二者句式全同,唯「甲」「庚」之异。
(一)甲、庚之于十干的位置
天干十位: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、己、庚、辛、壬、癸。甲为十干之首,庚居第七。先秦以干支纪日,由来已久,殷墟卜辞中已纯熟运用,《尚书》《诗经》记日亦多用干支。故「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」最朴素的解释,乃就纪日而言:以庚日为基准,前推三日、后推三日。
由庚(第七)前推三日,依次为己(第六)、戊(第五)、丁(第四),故「先庚三日」得「丁日」;由庚后推三日,依次为辛(第八)、壬(第九)、癸(第十),故「后庚三日」得「癸日」。同理,蛊卦「先甲三日」得「辛日」,「后甲三日」得「丁日」。
(二)庚字的训诂取义
「庚」之取义,汉人多从声训立说。《说文》:「庚,位西方,象秋时万物庚庚有实也。」许慎以庚配西方、配秋,取「万物有实」之象,是就阴阳五行方位言之。而汉易家更重「庚」与「更」之声训。「庚」「更」古音相近(同属见母,阳部、庚部相通),故以「庚」为「更改」之「更」。《白虎通》《释名》一类汉代训诂之书,于天干多采声训,以甲为「孚甲」(万物剖符甲而出),以庚为「更」(万物收敛更代)。准此,「庚」者,更也,变也,事之改更也。
蛊卦之「甲」何以取义?「甲」者,事之始也,万物孚甲而生,故蛊卦「先甲后甲」乃就「创始之事」立言。巽卦之「庚」何以取义?「庚」者,更也,事之改也,号令之更新也。巽以「申命行事」为务,申命者,重申号令、更易旧章之谓。号令既须更改,则当慎之于其先、慎之于其后,故曰「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」。这正与巽卦「重巽以申命」「君子以申命行事」之主旨丝丝入扣——蛊主创始故言甲,巽主更命故言庚,二卦取干各有攸当,非偶然也。
(三)「三日」与丁、癸的取义
为何前后各取「三日」而非他数?汉易家亦有声训之解。「先庚三日」为丁日,「丁」者「叮咛」之「叮」(古音相通),取丁宁告诫之义——号令将更,必先丁宁申谕于其前,使民预知,不令骤变而惊扰,此「申命」之慎始。「后庚三日」为癸日,「癸」者「揆」也,《说文》「癸,冬时水土平,可揆度也」,取揆度审察之义——号令既更,必揆度其后效、省察其得失于其后,此「申命」之慎终。
如此,「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」一句,落到人事,便是:变更号令之际,于其前则丁宁申谕以告之于民,于其后则揆度省察以验之于事;先后皆慎,更命乃成。这一解读,使「先庚后庚」与「无初有终」彼此贯通——「无初」者,更命之初效未显也;「有终」者,先丁宁、后揆度,慎之周备而功成于终也。故爻辞末以「吉」字总结全占,宣告此一更命申令之事终归于吉。
(四)与蛊卦的互文及汉易卦气旁证
蛊与巽,于汉易卦气、卦序中亦有可玩之处。就十二消息与四时方位之大略言,甲属东方主春、主生发之始,庚属西方主秋、主收敛更代之时;蛊言甲、巽言庚,一始一更,恰成对待。这种以天干配方位、配四时而取义的思路,正是孟喜、京房一系卦气、纳甲之学的基本路数。京房八宫纳甲,巽宫一系各爻分纳干支,其法以乾纳甲壬、坤纳乙癸、震纳庚、巽纳辛……(纳甲之具体配属,传本与汉人旧说间有异同,此处不敢凿凿坐实于某爻某支,唯举其以干支系卦爻、藉以言吉凶时位之大法)。要之,「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」之取干纪日、藉日명事的解经方式,与汉代象数易以干支贯通卦爻、四时、方位的整体思维一脉相承,绝非凭空立说。凡此卦气纳甲之细目,传世旧说本多歧互,今但取其确然可据之大端,余则宁从泛述,不敢妄定。
五、十翼互证:申命、中正与「志行」
回到十翼本身,九五之义在彖、象二传中已有明确支撑,正可与爻辞相发明。
彖传「重巽以申命」,郑重提出「申命」二字。「申」者,重也,再三也;「命」者,号令也,政教也。重巽两风相随,象号令之反复申明。九五身为尊位之主,正是「申命」的发出者。「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」之慎重更命,即「申命」之实事——所谓申命,绝非朝令夕改、轻率变更,而是于变更之前后皆反复丁宁、揆度审察,使民信而令行。此即彖传「刚巽乎中正而志行」之「志行」:唯刚中之主,申命有节,故其志得行于天下。
大象传「随风,巽;君子以申命行事」,更将卦象落到君子之事功。「随风」者,一风方过,一风继之,相随不绝,正象号令之申而又申。「申命行事」四字,与九五爻辞之「先庚后庚」「无初有终」,皆围绕「更命—行令—成事」这一主轴。可以说,九五乃大象传「君子」之具体化身:以中正之德,行申命之事,慎其先后,而终底于成。
至于系辞所论「易之为书也不可远,为道也屡迁」「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」之旨,亦可借以观此爻:庚主更变,巽主申命,皆「屡迁」「变动」之道;而九五之所以能于变动之中得吉,正在其「中正」——变而不失其正,迁而不离其中。此即《周易》于变易之中守其不易之常的根本智慧,于巽九五一爻见之尤切。
六、字词余义与名物之辨
爻辞中尚有数字可再申说。
「悔亡」之「悔」与「吝」对举,是《周易》断辞之常。系辞云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」,又云「悔吝者,忧虞之象也」。九五本有可悔之机(刚主柔卦、更命易致扰民),而终言「悔亡」,正是「忧虞」化而为安之象。这与「无初有终」前忧后安、「先庚后庚」慎而后吉,前后照应,一意贯之。
「无不利」与他卦之「无攸利」恰成反对。如巽之上九「丧其资斧,贞凶」,是巽极而穷、过顺失刚,与九五「无不利」适成两端:同处一卦,一以中正而无不利,一以过亢而致凶,时位之别,吉凶迥分,可为深戒。
「庚」字尚有一旁证。《尔雅·释天》载十干为「岁阳」之名,其中庚曰「上章」。岁阳之名虽与日干取义不同,然亦见古人于天干各有取象、各系吉凶时令之意,足证以干纪时、藉干言事乃先秦两汉之通识,「先庚后庚」之取义有其深厚的文化土壤,非孤明先发。
七、义理与决策:更命之道的现实启示
综括全爻,巽九五所示,乃一套关于「如何更改既定方针、推行新令」的完整智慧,落到现实决策,约有数端可言。
其一,变革须有正中之德为本。九五「贞吉」「位正中」,是说一切更命变法,必先自处于正、自守于中。变革之主若偏私、若失中,则号令虽出而民不信,新令虽行而旧弊复生。守正得中,是更命可行的前提。
其二,变革之效不在骤而在渐——「无初有终」。任何方针的更易,初行之际往往阻力丛生、效果未显(无初);唯有反复申明、持之以恒,方能水到渠成(有终)。决策者切忌因初效不彰而中辍,亦不可期一令而立竿见影。巽道「随风以入」,正贵在绵密渐进、潜移默化。
其三,变革须慎其先后——「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」。更命之前,当丁宁申谕(先庚之丁宁),充分预告、沟通,使关涉者预知预备,不致骤变而惊扰;更命之后,当揆度省察(后庚之揆度),追踪成效、纠偏补阙。前不预告则民惊,后不省察则弊积。一项政策、一次组织变革、一桩业务转型,若能于颁行之前后皆留出「三日」的丁宁与揆度之期,则纷扰可免,而成功可期。
其四,变革须以「申命」为法,而非朝令夕改。彖传「重巽以申命」,重在一个「申」字——反复申明,而非反复变更。号令一更,则反复申说、贯彻到底;而不是今日一令、明日一令,徒滋纷扰。申命之「重」,是同一号令的反复强化,而非不同号令的频繁更替。明乎此,则知巽九五之「吉」,吉在号令既更之后的坚定贯彻与审慎跟进,而非吉在变更本身。
要之,巽九五一爻,以阳刚中正之主,处申命更令之事,先历无初之曲折,慎其先庚后庚之先后,而终底于「悔亡」「无不利」之大吉。其辞虽繁,其理则一:守中正之德,行渐进之功,慎更命之先后,则变革无往而不利。三百八十四爻之中,论变革之道、更命之方,未有详且密于此爻者。读者诚能于此爻三复斯言,则于一切「除旧布新」之际,进退有据,吉凶可料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