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巽卦六四,处下卦既毕、上卦初升之际,居全卦五阴二阳之关捩。爻辞曰「悔亡,田获三品」,象传断之以「有功」。短短七字,却于巽顺重叠、柔顺乎刚的一卦之中,独标一段「获取」之辞,殊为奇崛。欲明其旨,须先就「悔亡」之所以然、「田」与「三品」之名物训诂,以及六四一爻之时位象数层层剖析,方能见其「有功」之实,非虚誉也。
一、卦体与六四之时位
巽卦下巽上巽,重风之象。《彖传》曰「重巽以申命」,《大象》曰「随风,巽;君子以申命行事」。巽之为德,一阴伏于二阳之下,阴为主而入乎阳,故有「入」义,有「顺」义,有「伏」义。《说卦》言「巽,入也」,又言「巽为风,为木」,又「为长女」,又「为绳直,为工,为白,为长,为高」。风之入物无孔不入,木之入土深根固柢,皆「入」之象。一卦既重,则申命再三,反复叮咛,如风之随风,命之申命,此巽卦之大义也。
六四居外卦之初,乃上巽之下爻——即上体那「一阴伏于二阳之下」的本位阴爻。在巽之卦德里,初六与六四是两个「入主」之阴:初六为下巽之主,六四为上巽之主。然初六处一卦之最下,其「入」也卑、其「巽」也过,故初六爻辞有「进退」之疑、「利武人之贞」之矫;而六四处上卦之始,承上启下,去初六之过卑而得上行之势,所谓「柔皆顺乎刚」(《彖传》语)于此爻最见安顿。
就当位言,六四以阴爻居第四之阴位,当位也。四为近君之地,所谓「多惧」之位(《系辞》曰「三与四同功而异位,三多凶,四多惧」),然四之惧在于近君而不当,今六四阴柔得正,又上承九五之刚中,下据下卦三爻,其惧反而化解。就承乘言,六四下乘九三之刚。凡阴乘阳,本为逆象,《系辞》论柔乘刚多危。然此处之妙,正在下文「悔亡」二字——六四本有「乘刚」之悔,而终能亡之,此一爻之关键转折。
就消息卦气言,巽非十二消息卦之一,不当一月之候。然以卦气广义观之,巽风入物、申命行事,颇与号令之时相应。汉儒孟喜卦气以坎离震兑为四正卦主二至二分,余六十卦分主一岁之候。巽卦在卦气之中,其爻之初、四两阴,正是阳中含阴、号令将行而柔顺承之的时节象征。六四居上巽之初阴,乃风之再起、命之再申,故于此爻而有「田获」之功,盖申命已行、政令既施而后有收获之验也。
二、「悔亡」释义:乘刚之悔何以得亡
爻辞首二字「悔亡」,乃《周易》古经断辞之常语。「悔」者,《说文》:「悔,悔恨也。从心每声。」悔生于行事之有失,为吝之轻者、凶之渐者。「亡」者,无也、消也。「悔亡」谓本当有悔,而其悔得以消亡,是由凶趋吉、由咎转无咎之辞。凡言「悔亡」,必先有致悔之由,而后有亡悔之实,二者相须。
六四致悔之由有二。其一在乘刚。六四下乘九三,阴居阳上,柔乘刚,于易例为逆。《系辞下》曰「危者,使平者也」,又论爻位之德,乘刚者多有悔咎。其二在巽体之过。巽以柔顺为德,而六四又以阴处阴,柔之又柔,若一味卑巽,则失之于懦,《彖传》虽曰「柔皆顺乎刚」而成「小亨」,然「小亨」之「小」,正含柔道有所不足、不能大通之意。是六四本有「柔顺太过、乘刚不安」之双重致悔之机。
然则悔何以亡?其机有三。
一者得正。六四以阴居四,当位得正,正则不至于邪,守正则悔有所归。《易》之通例,当位者多吉,失位者多悔咎。六四之正,是其亡悔之本。
二者承阳。六四上承九五。九五者,巽卦之卦主、刚巽乎中正而志行者也(《彖传》「刚巽乎中正而志行」即指九五)。六四柔顺以承此刚中之君,则其柔有所归、其顺得其正。柔之承刚,与柔之乘刚,一逆一顺。六四虽下乘九三之刚而有悔,然上承九五之刚而能亡其悔——乘之逆为悔,承之顺为功,二者相消,而承之顺胜,故终于悔亡。这正是「柔皆顺乎刚」一语在六四爻的具体落实:它顺的是九五这个「刚中正」的卦主,故顺得其所,悔可亡。
三者得功。下文「田获三品」即其亡悔之验。悔之所以亡,不徒以位正、以承阳,更以其有实功。象传不释「悔亡」而独释「田获三品,有功也」,正以「有功」为「悔亡」之实据。功成则悔自亡,此因果之辞也。可见六四之「悔亡」,非徒消极地无过而已,乃积极地以功补过、以获亡悔。这是六四不同于一般「悔亡」爻的特出之处。
三、「田」之训诂:田猎之礼与上巽之象
「田」字,于《周易》古经中屡见,如师卦六五「田有禽」、恒卦九四「田无禽」、解卦九二「田获三狐」、本爻「田获三品」。诸「田」字,皆当训为「田猎」「畋猎」之田,非耕田之田。
《说文》:「田,陈也,树穀曰田。象四口,十,阡陌之制也。」此田之本义为耕田。然「田」又借为「畋」,《说文》:「畋,平田也。」段以为治田。而经传中「田」「畋」相通,多指田猎。《尔雅·释天》论四时之猎曰:「春猎为蒐,夏猎为苗,秋猎为狝,冬猎为狩。」此四时田猎之名。又《诗·郑风·叔于田》「叔于田,巷无居人」,毛传:「田,取禽也。」是「田」为猎之确证。《周礼·夏官·大司马》载四时田猎之政,「中春教振旅……遂以蒐田」「中夏教茇舍……遂以苗田」「中秋教治兵……遂以狝田」「中冬教大阅……遂以狩田」,皆国家以田猎而行军政、习武事、供祭祀之大典。
故《易》之「田」,乃合军事、祭祀、礼制于一体的国之大事,绝非寻常游猎。本爻「田获三品」之「田」,正当于此田猎之礼读之。其所以为「有功」者,亦正以田猎本为习兵、供祭、除害之三义所在,获禽即所以验其功也。
再就象论之,田猎须有山林薮泽、草木鸟兽。巽为木、为风,下卦巽木成林,上卦巽风动之,正田猎驱禽之象。六四居上巽之下,临下巽之林,下据三阳(九三、九二两刚及群爻),如猎者临于林薮之上而驱获其禽,此「田」之取象。又巽为绳直、为工,绳直可为弓弦罗网,工可为田猎之器,亦助成「田获」之义。
四、「三品」考:田获之礼数与名物
「田获三品」之「三品」,乃本爻最关键、亦最费考索之名物。「品」者,《说文》:「品,众庶也。从三口。」三口为品,本义为众多、为品类、为等第。「三品」即三种品类、三等之物。然此「三品」究为何物?先秦两汉之礼制典籍提供了确切的依据。
考《周礼·夏官·大司马》田猎之后献禽之制,分禽为三等,以供三用。其文曰:「大兽公之,小禽私之。」又《周礼·天官·兽人》:「兽人掌罟田兽,辨其名物。冬献狼,夏献麋,春秋献兽物。」尤要者,古之田猎获禽,依其中伤之部位与用途,分为三等,此即「三品」之所本。
据先秦礼家之说,田猎所获,分为三品:上杀以供祭祀(乾豆),中杀以供宾客(宾客之用),下杀以充君之庖厨(充君之庖)。此「三品三用」之说,正与「三品」相合。《公羊传》桓公四年「公狩于郎」,何休解诂虽属东汉末,然其说渊源有自,言「一曰乾豆,二曰宾客,三曰充君之庖」。然何休之说时代稍晚,姑可参证而不必专据。其更早之据,则在《谷梁传》《周礼》郑注所传田猎献禽之礼。郑玄注《周礼·大司马》「致禽以祭祊」,及注田猎分禽之等,皆言获禽有上、中、下之杀,以应祭祀、宾客、庖厨之三用。
要之,「三品」者,田猎所获三等之禽:其一上杀,射中要害、皮毛完好者,以充乾豆,荐之宗庙;其二中杀,射中稍偏者,以待宾客之飨;其三下杀,伤多血污者,以充君庖之膳。一举田猎而三用具备、三品咸获,则田猎之功无所不足,故象传断曰「有功也」。
何以言「三」?盖巽体取象,亦自有「三」之数。一卦六爻,六四之下有三爻(九三、九二、初六),正下卦巽之全体。六四临下卦三爻而「获」之,故曰「三品」,此以爻数取象。又巽为木,木数三(《说卦》巽木,而五行木生数三),亦合「三」之数。又下巽一卦本有三爻,六四以一阴据下三爻之上而尽获之,所获者三爻之实,是「田获三品」之象数所在。
更可注意者,三品之分,本于「上、中、下」三杀之别;而六四在卦中,正居「中」位之上、临「下」三爻、承「上」一爻(九五)。其位兼摄上中下三际,与「三品」上中下三等之物,隐然相应。六四以一柔而能贯通上下、网罗三品,此其所以「有功」而「悔亡」也。
五、爻位象数之精解:承乘比应与卦主关系
回到六四一爻之爻位,须细究其与诸爻之承乘比应,方见「悔亡」「有功」之所以然。
与九五之承:六四上承九五。九五乃《彖传》所谓「刚巽乎中正而志行」之爻,阳刚居尊、得中得正,是巽卦号令之主、申命之君。六四以柔顺承之,犹臣之顺君、下之奉上。巽之德在顺,六四顺乎九五之刚中,则顺得其正、顺有所归。九五申命于上,六四奉命于下而出田,田而有获,归而献功,此君命既申、臣事乃成之象。故六四之「田」,非私猎也,乃奉君命、行军政、供祭祀之公事,此其「功」之所以归于王事也。
与九三之乘:六四下乘九三之刚。九三在下卦巽之上,亦阳爻,刚而不中。六四乘之,本为逆象、本当有悔。然九三与六四,一在下巽之极、一在上巽之始,正当上下二体交接之处。六四居上而临下,犹猎者居于林薮之上而驱下卦之禽。乘刚之悔,转而为临下之势;致悔之机,转而为获禽之资。此六四「悔亡」之妙:不在回避乘刚,而在化乘刚之势为田获之功。
与初六之应:六四与初六,皆阴爻,敌而不应(应须一阴一阳)。初六、六四同为巽体之主阴,然不相应。这意味着六四之功,不假初六之助,乃自立自致。初六处下而有「进退」之疑,六四处上而有「田获」之功,同为入主之阴,而境遇迥异:盖初六巽之太过、卑而不振,六四巽得其正、上承刚中而能行其志。同象而异用,正见时位之异为吉凶之枢。
与下三爻之据:六四以一阴而居下卦三爻之上。下卦巽为长女、为风、为木,三爻并据于六四之下,如禽兽聚于林薮,而六四临之、获之,是为「三品」。这是从全卦结构看六四「田获三品」最直接的象。
合而论之,六四之爻象,可一言以蔽之:上承刚中之君而奉命,下临三爻之林而获禽,自身得正而有守。承上则顺、临下则功、守正则无邪,三者俱备,故悔亡而有功。
六、汉易象数之参证
以汉代象数之学参证此爻,亦有可言者,惟当取其确者,不敢附会。
纳甲:京房八宫,巽卦为巽宫之首卦(八纯卦),内外皆巽。京氏纳甲,巽卦纳辛(外卦)与辛(内卦),其爻配地支。依京房纳甲之法,巽宫纯卦,内巽纳辛丑、辛亥、辛酉(初、二、三),外巽纳辛未、辛巳、辛卯(四、五、上)。则六四纳辛未。未为土,在田猎之象,土主中央、主稼穑、主田野,六四纳未土而言「田」,土与田野之象相合。此就纳甲地支之象与爻辞相参,可为一助。然纳甲之配,诸家或有小异,姑存其大略,不强为穿凿。
互体:巽卦六爻,自二至四(九二、九三、六四)互成兑,自三至五(九三、六四、九五)互成离。六四正处此二互体之中:下兼互兑之上爻,上兼互离之下爻。兑为泽、为口、为毁折,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戈兵、为雉。田猎之事,戈兵(离)所以田,毁折(兑)所以杀,而离为雉、为飞鸟,正田所获之禽。六四居互离之下爻,离为雉为鸟,「田获」之禽于此见象;又互兑毁折,杀获之义于此见。此互体之象,与「田获三品」之辞,若合符节。象数之取,贵在与辞相应,此其一例。
卦气爻辰: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。巽非乾坤,爻辰之配不直接系于巽四,姑置不论,不敢比附。孟喜卦气,巽卦分主一岁之候,其六四之爻,当风令再申、政教既行之时,田猎以时(《周礼》四时田猎皆有定候),六四田获,正应卦气时令之征。此泛言之,不强指其确为某候。
要之,纳甲之未土合田野,互体之离兑合田猎,皆汉易象数与爻辞相发明之处。取象贵确,故凡无把握者,如爻辰之配、卦气之确候,宁泛述而不妄断。
七、十翼互证与义理引申
《小象》断六四曰「田获三品,有功也」。一「功」字,乃全爻之归宿。何谓「功」?《说文》:「功,以劳定国也。从力从工。」「功」从「工」从「力」,巽正「为工」(《说卦》),又巽风入物、申命行事,皆「以劳定国」之事。六四奉九五申命之君,出田以习兵、以供祭、以充庖,三品咸获,事无不济,是「以劳定国」之功也,故象以「有功」许之。
《系辞上》曰「功业见乎变」,又曰「举而错之天下之民,谓之事业」。六四之「田获三品」,正是申命行事、错之天下而见其功业者。巽之大象「君子以申命行事」,命既申矣,事既行矣,至六四而见其功,是大象之旨于此爻而后实。可以说,巽卦上下两体反复申命,至六四而命行有验、收获有实,六四乃一卦「行事有功」之验爻。
又《系辞》论及《周易》之吉凶悔吝,曰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」,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。六四本有乘刚之小疵(悔),而能以田获之功补之,是「善补过」者。补过则悔亡,悔亡则有功,此六四之德也。
复以《彖传》「柔皆顺乎刚,是以小亨」一语回观六四:全卦五阴顺二阳而仅得「小亨」,而六四独于「小亨」之中成「田获三品」之大功,何也?盖六四所顺者,九五刚中正之卦主也;所守者,阴居阴之正位也;所临者,下巽可获之三爻也。顺得其主、守得其正、临得其位,故能于「小亨」之局中,独成一段实功。这说明「柔顺」非一味退缩,顺之得其道,亦可成功业。柔道之用,存乎其时位之当否而已。
至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遍考二书所载二十余则筮例,未见明引巽卦六四「田获三品」以断事者,故不敢虚构附会。然《左传》多载田猎之事,如隐公五年臧僖伯谏观鱼,论「春蒐、夏苗、秋狝、冬狩,皆于农隙以讲事也」「三年而治兵,入而振旅,归而饮至,以数军实」,正与「田」为习兵、治军、行礼之大事相印证。以《左传》田猎之礼证《易》「田」之义,虽非直引筮例,亦先秦旧典之互发也。
八、人事义理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综合上文,六四一爻之义理,可落到人事与决策上者,约有数端。
其一,功以补过,过而能改。六四本有乘刚之悔,而终以田获之功亡之。人处事业,鲜有全无过失者;贵在不诿过、不文过,而以实功补之。所谓「悔亡」,非自始无悔,乃有悔而能亡之。能亡悔者,必其后有补救之功。今人临事,若已有失着,与其纠结于悔,不如奋力图功——功成,则前过自释。此「以功补过」之道,古今一也。
其二,顺以承上,奉命乃成。六四之功,本于上承九五申命之君。它的获取,不是私意妄为,而是奉公命、行公事。在组织与团队之中,个人的「功」往往须依托于上下相承的序列:顺承上级之正命、明确之号令(申命),据守自身正当之职位,方能成事而无咎。六四不与初六争应、不私其获,而归功于王事,此「奉命乃成、归功于公」的智慧。
其三,临势而获,因位制宜。六四之所以能「田获三品」,在于它据下卦三爻之上,居临下之势。人之成功,须善用其所处之时位。六四下乘九三,本是逆境(乘刚),而它能化逆为势、转险为资,临下而获之。处困而能转,遇逆而能用,此因位制宜、转势为功之道。同是入主之阴,初六卑而无功、六四正而有获,差别只在时位与所守。
其四,取之有节,用之有伦。田获「三品」,而三品各有所用:荐宗庙、飨宾客、充君庖,各得其所,不滥不私。这是一种「取之有度、用之有伦」的分配智慧。获取之后的分配是否合于礼、合于伦,决定了这「获」是「有功」还是「贪冒」。六四之获所以为「功」而非为「咎」,正在其获之以礼、用之以伦。今人之于资源与利益,取之既以正道,更须用之以公义、分之以伦理,方为真「有功」。
其五,柔顺非懦,顺得其道则成事。巽以柔顺为德,而柔顺常被误为软弱无能。六四以至柔之质(阴居阴),而成「田获三品」之至实之功,正说明柔顺之道,用之得当,足以建功。柔之要在「顺乎刚」「顺乎正」——顺的对象正(九五刚中)、自身的立场正(当位),则柔顺即是成事之具,而非退缩之名。在现实中,懂得顺势、顺时、顺正,往往比一味刚强更能成就实功。
巽卦六四,居重风申命之卦,处上下二体之交,以一柔之质,上承刚中之君而奉其命,下临三爻之林而获其禽,守正以无邪,补过以有功。「悔亡」者,转危为安之机;「田获三品」者,奉命成功之验;「有功」者,全爻之归宿。读此一爻,可知柔顺之能成事、奉命之能立功、补过之能亡悔,而功之所以为功,又必本于取之有道、用之有伦。此先秦两汉易家于一「田」一「获」之间,所寄寓的政教礼制与处世之大义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