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卦 · 九五

第5爻
「甘节,吉;往有尚。」
甘节之吉,居位中也。

深度解析

AI 辅助生成

一、从卦名到爻辞:「节」之本义与「甘节」的位置

要读懂九五的「甘节」,先须明「节」字本义。《说文·竹部》:「节,竹约也。」段以前的本字训诂即如此:节本指竹子上一节一节的环约,是竹竿被天然分隔出来的那一道道隆起的关节。由「竹约」引申,凡有所限隔、有所约束、使物不得无限延展者皆谓之「节」。故《说文》训「约」,而「约」者缠束也,节与约同条共贯,皆取「限而止之」之义。后世之节制、节度、节俭、符节、节气,无不从此「竹约」一义辗转生出。竹之有节,正所以使竹既能上长而又不至于中虚而折——这一物象,恰是节卦义理的根柢:节者,所以止过而成长也。

节卦卦体,兑下坎上,泽上有水。《大象》曰「泽上有水,节」。泽者受水之器,其容有限;水盈于泽之上,若不为之节,则横流而泛滥,故必有堤防陂塘以约束之,使蓄泄各有其度,此即「节」之取象。水入于泽,泽满则溢,故须节;唯节而后水之利可久。《大象》继言「君子以制数度,议德行」,与卦辞、彖传所谓「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」一脉相承——节之大用,落在「制度」二字。这一点,正是理解九五何以独得「甘节」之吉的钥匙:九五乃居尊之君位,制度之所自出,节之能「不伤财、不害民」,端赖此爻。

卦辞云「亨。苦节,不可贞」。节本通亨,何以又有「苦节」之戒?盖节贵得中。过则为苦,不及则为不节。《彖传》释「苦节不可贞,其道穷也」——节而至于苦,则道穷而不可常守。一卦六爻,于是排出一条「节之尺度」的光谱:上六居节之极,过节而苦,故《象》谓「苦节贞凶,其道穷也」;九五居中得位,节而适中,故为「甘节」。苦与甘相对而立,这是节卦义理布局中最显眼的一组对照,而九五正踞于「甘」的一端。

二、「甘」字训诂:甘之为味,正在中和

「甘节」之「甘」,是本爻的眼目,须细辨。《说文·甘部》:「甘,美也。从口含一。一,道也。」许慎说「从口含一」,谓口中含物而知其美味者为甘;而「一,道也」一句尤可玩味,似谓甘居众味之中、为味之所宗。《尔雅》虽未直训「甘」,然先秦两汉言五味,皆以甘居中。《周礼·天官·疾医》:「以五味、五谷、五药养其病」,郑玄注五味为「醯、酒、饴蜜、姜、盐」——饴蜜即甘。而五行配五味,土味为甘,土居中央,统四方而和之。《淮南子·地形训》《时则训》言四时五方,皆以中央土、其味甘。甘之为味,不酸不苦、不辛不咸,居五味之中而能调和众味,故古人调和鼎鼐,必以甘缓之、和之。

由此可知,「甘节」之「甘」,绝非甜腻享乐之谓,而是取其「中和、适口、可久」之义。节而能甘,是说这种节制恰到好处,行之而不觉其苦,守之而能长久,如食甘味者甘之如饴而不厌。与上六「苦节」两相对照,意味遂明:苦者,过中而拂逆人情,强人所难,行之而众皆病之,故曰「贞凶」「道穷」;甘者,得中而顺乎人情,约之而众皆安之,故曰「吉」「往有尚」。一甘一苦,正是节之得中与失中、可常与不可常的分水岭。

这里还应留意《说文》「从口含一」的「一」与「道也」的关联。甘之美,不在偏厚一味,而在含藏中正之道。九五之节所以为「甘」,正因其「居位中」——爻在五位之中,德合中正之道,故其所制之节,不偏不倚,民含之而甘。训诂之「甘从含一」与象传之「居位中也」,竟在「中」字上不期而合,这并非巧合,而是字义与爻象同源于一个「中和」的观念世界。

三、爻位爻象:中正得位、居尊为卦主

九五之吉,《小象》一语道破:「甘节之吉,居位中也。」全部关键,凝结在这一个「中」字上。试从爻象层层剖析。

其一,当位。九五以阳爻居第五位,五为奇位、阳位,阳爻居阳位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节卦之义在「以制度约束」,制度之立,最忌名实不副、上下失序;九五阳刚而居正位,是有德有位、名实相符之象,故能正己以正人,所制之节方能服众。

其二,居中。五为上卦之中爻。《彖传》开篇即标举「刚柔分,而刚得中」「中正以通」,又曰「当位以节」。这「刚得中」「中正以通」「当位以节」三句,传统上正是合指九五而言:九五刚爻、居中、当位,是节卦义理的承担者。节之所以能「亨」、能「通」,全系于此一爻之中正。可以说,《彖传》虽释全卦,其落脚处实在九五。这也解释了为何六爻之中,独九五之节得「甘」而「吉」、且许其「往有尚」——它是节道的标准与典范。

其三,卦主。节卦以九五为主爻。论卦义,节贵得中,而九五居中得正、又处尊位,是「节」这一德最完满的体现者;论卦体,兑下坎上,坎为上卦,九五为坎之中爻、又是一卦之君位。坎卦中实,九五正当坎水之中爻,水之有节、蓄泄有度,其枢正在此。故九五既是义理上的卦主,也是卦象上的中坚。卦辞言「节,亨」之「亨」,《彖》归之于「刚得中」;一卦之能亨通而不至于穷,正赖九五之节得其中。

其四,承乘比应。九五上承上六。上六居节之极、为「苦节」,是节之太过者;九五以中正之节上接之,恰为「甘」与「苦」之毗邻对照——五能甘而上反苦,益见过犹不及,节贵在中而不在极。下则九五与九二相应位,然九二亦阳爻,二五同性、不相为应,是「敌应」无应之象。无应而仍得吉,正说明九五之吉不假外求,全凭自身之中正自立。《象》不言其应、不言其承乘,独标「居位中也」,正是要人知:甘节之吉,不在攀附他爻,而在自处于中。九五之节,是君子反求诸己、立己之中正以制天下之节,故吉。

其五,比邻九四。九五下比九四。九四爻辞「安节,亨」,《象》曰「安节之亨,承上道也」——四之「安节」,正承九五之道而来。九四承事九五而能安于节,九五居尊而能甘于节,君臣上下,节道相承,于是「不伤财,不害民」之制度乃得行于天下。九五之「甘」,在己为德;其德下被,则四「安」、众「不嗟」,节之利遂溥及一卦。「甘节」之吉所以能进而「往有尚」,正因其德不止于独善,而能推之于人。

四、「往有尚」:节德之外推与「尚」之训

爻辞分两截:「甘节,吉」是就德之自处言;「往有尚」则就德之施行言。「往」者,行而进之,由内而外、由己而人;「尚」者,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尚,右也。」又《说文》:「尚,曾也,庶几也。」古训「尚」多有「上、加、崇、嘉」之义。卜辞、《诗》《书》「尚」字习见「庶几」「嘉尚」之用,如《书》多以「尚」为期望、崇尚之辞。故「往有尚」者,谓以此甘节之德推而行之,则其行可贵、可嘉、有所崇尚,必受褒美而见尊。

何以独九五之节「往」而「有尚」?盖唯居尊得中者,其节可以「往」。庶位之人节己,所及者一身一家;九五居君位、操制度,其甘节一旦推行,便化为「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」的邦国之政。以中正之身,行中和之节,加之于天下而民不以为苦、反甘之如饴,这样的「往」,自然「有尚」。反观上六,节既过苦,强行之则民病,故不得言「往」而但戒以「贞凶」。一「往有尚」、一「贞凶」,可见节之能否外推、能否致远,全决于其是否得中。九五之所以为节卦之极致,正在于它不仅自身得中(甘),更能将这中和之节推及邦国而见嘉(往有尚)。

将「甘节」与「往有尚」合观,可见节卦义理的完整逻辑:节始于约束(竹约),中于得中(甘),成于推行(往有尚),终于「天地节而四时成」的化境。九五一爻,恰处「甘」与「往」的交汇,是节由内德转为外王的枢纽。

五、汉易象数:坎中之阳、卦气与八宫

以汉代象数之确者佐证,益见九五居中之象。

就卦体互体言,节卦兑下坎上。九五为上卦坎之中爻。坎,《说文》《说卦》皆以为水、为险、为陷;坎卦一阳陷于二阴之中,九五正是这「中实之阳」。坎为水,节以泽水为象,而水之节、之蓄泄有度,其主在坎中之阳,即九五。又节卦二三四爻互体为震(震仰盂,一阳在下二阴在上),三四五爻互体为艮(艮覆碗,一阳在上二阴在下)。震艮皆一阳之卦,一动一止;节之为德,动而知止、行而有节,互体震艮之象,正与「制数度」之止节相发明。九五居艮之上爻,艮为止,止于至善之节,故其节得中而不过。

就十二消息与卦气言,节卦非十二辟卦(消息卦)之一,不当迳指其为某月之卦;然汉儒孟喜、京房卦气以六十卦(去四正卦外)分主一岁之气候,节卦在卦气序列中亦各有其位。此处不敢妄指确月以免杜撰,只就其象理泛言:节之取象在「天地节而四时成」,《彖传》此语本身即与卦气、四时节候的观念相通。四时之所以成,正由天地之气有节——寒暑往来、各止其分,不相凌越,此即天地之「节」。九五居中得正,正应「天地节」之「中」,故其甘节,上合天时之节、下成制度之节,天人于此相贯。

就京房八宫纳甲言,节卦于京氏八宫属坎宫之一变(坎宫第二世卦,由本宫坎卦初、二爻变而来,初九变初六、九二变六二,成兑下坎上之节)。其纳甲,坎宫外卦纳戊,自初至上以戊寅、戊辰、戊午、戊申、戊戌、戊子相配(坎卦阳爻顺布);故节卦上体坎,九五一爻纳戊戌。此处纳甲干支,凡无十分把握者不强为之凿;要之,九五处坎宫之尊位、为世应之所系,于纳甲飞伏之法中亦居枢要之地,与其在义理上为卦主之位正相吻合。象数之归趋,终不离一个「中」字。

六、十翼互证:中正、时位与「制度」之政教

把九五放回《易传》的整体义理脉络,其「甘节—往有尚」之吉,更见根柢深厚。

《彖传》「天地节而四时成,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」三句,是节卦义理的最高纲领。天地以「节」成四时,圣王法之,以「节」立制度;制度之节得中,则取于民有度、用于国有节,故「不伤财」;役使有时、赋敛有节,故「不害民」。这一套由天道之节推及人事之节的逻辑,其落实处正在九五——居尊制节之位。九五甘节而往有尚,即是「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」在爻位上的具体承当。可以说,《彖传》讲的是节之「理」,九五爻辞讲的是这个「理」在君位上的「事」。

《大象》「君子以制数度,议德行」,与此互发。「数度」即制度法度,「议德行」即权衡评议人之德行。君子观泽上有水之象而知节,于是立制度以为天下之节、议德行以为进退之衡。九五正是这「制数度、议德行」的主体。其节所以「甘」、所以「往有尚」,正因其立制度而合于中、议德行而当于正,使天下之节皆得其平,民安其约束而不以为苦。

《系辞》论易之大义,屡言「时」与「中」。所谓「君子而时中」,节卦九五最足以当之。节贵适时得中:过则苦,不及则不节,唯九五居中得正,时止则止、时行则行,制节而不伤其和,约束而不拂其情,斯之谓「时中」。《系辞》又云圣人「以制器者尚其象」「财成天地之道,辅相天地之宜」,节之「制数度」「节以制度」,正是「财成辅相」之一端;而总其成者,端在九五之中正。

至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遍稽今所存先秦载籍,未见有以节卦九五为占而可确指者,故此处不敢虚构史事以实之,宁从阙如。然《左传》《国语》论政,每以「俭」「节用」「时使薄敛」为善政之本,如季文子、晏婴之俭德,子产之「不毁乡校」而「制参国之兵」「作丘赋」皆有度有节——这些虽非节卦之筮例,却与节卦「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」之旨暗合,可为旁证:春秋贤大夫之善节者,所行正是一种「甘节」而非「苦节」——节而得民之安,故其政可久而见尚。

七、苦甘之辨与人事之鉴:节贵得中,行贵能往

综括上文,节卦六爻陈一「节之尺度」:节有过、有不及、有得中。得中者,九五之「甘」;过者,上六之「苦」。「甘节,吉;往有尚」与「苦节,贞凶」,恰成节卦义理的两极。九五所以独得「甘」与「往有尚」之全美,缘由有三:一曰得位——阳居阳位,名实相副,正己而后可正人;二曰居中——处五之中,节不偏倚,故甘而可久;三曰居尊——操制度之柄,其节可推之天下,故能「往」而「有尚」。三者会于一爻,节德乃臻于至善。

由此爻可得三重人事之鉴。

其一,节贵得中,不在严苛。 「甘节」昭示:真正高明的节制,是让被约束者「甘之」而非「苦之」。无论是治家、理财、为政,凡立规矩、设制度,最忌一味从严、强人所难。规约太苦,则人阳奉阴违、其道必穷(上六之鉴);规约得中、合乎人情而又不失约束,则人安之、乐从之,其制可久。今日制度设计、管理立规,亦当以「甘节」为则:既要有「竹约」之限以止其过,又要使这限度合于实情、顺于人心,令受约束者觉其当然而不觉其苛。

其二,正己方能正人。 九五甘节之吉,《象》归于「居位中也」,而其能居中,先在自身得位得正。处上位、操权柄者,欲立节于人,须先节于己;己若不正、不中,则虽设密法严令,亦不过「苦节」而已,民必不甘。故节之本在反求诸己:先以中正自处,而后所制之节自有公信,自能「往而有尚」。

其三,德贵能往,节贵致远。 「甘节」止于自处则其善小,「往有尚」推之于人则其善大。节之极致,不在独善其身的清苦自守,而在能将这中和之节化为惠及众人的制度与风气,使「不伤财、不害民」。故有德有位者,当如九五:既以甘节立身,又以甘节及物,把个人的节度推扩为公共的良制——这才是节卦许以「往有尚」的深意所在。

一言以蔽之:九五者,节之得中、节之能往者也。竹之有节,所以能虚心而上达、能受风而不折;人与邦国之有节,亦所以能裕用而长久、能御变而不溃。处此爻者,宜守其中、正其身、甘其约、推其德——则节以成亨,往而见尚,斯为节道之大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