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孚卦 · 六三

第3爻
「得敌,或鼓或罢,或泣或歌。」
或鼓或罢,位不当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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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孚一卦,二阴居中(三、四两爻),四阳裹于上下,《彖》所谓"柔在内而刚得中"者也。六三正当下卦之极、上卦之始,处内外之交、风泽相接之冲,是全卦最不安稳的一位。爻辞"得敌,或鼓或罢,或泣或歌",连用四"或"字写一人之进退悲喜,摇荡无主,乃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情态最为跌宕者之一。要看清这一爻的根由,须先从字义、爻位、卦象三层层层剥入。

一、字词训诂:敌、鼓、罢、泣、歌

"得敌"之"敌",《说文·攴部》:"敌,仇也。从攴,啻声。"段以前本书但训"仇"。仇者匹也、对也,未必专指敌寇。《尔雅·释诂》有"仇""雠"训"匹"之文,敌与"匹""对"同义,本指势力相当、两两相向之偶。故"得敌"非谓"遇见仇人",而是"得一与己相敌相匹之偶"。这一点对解六三至关重要:六三所"得"之"敌",正是与它阴阳相应、却又彼此牵制的上九。下文当详论。

"鼓",《说文·鼓部》:"鼓,郭也。春分之音,万物郭皮甲而出,故谓之鼓。"鼓为乐器,引申为击鼓、为振作、为进。古者军行以鼓进、以金退,《周礼·夏官·大司马》"鼓行""鸣金且却"之制,正与下"罢"字相对。

"罢",《说文·网部》:"罢,遣有罪也。从网、能。"本义为放遣、休止,引申为止、为退、为疲。《诗·小雅》有"哀我憚人",憚、罢声义相通,又含疲惫义。故"或鼓或罢",一进一止,一振一疲,既是击鼓与罢兵的动作对待,也是奋起与困顿的情态对待。

"泣",《说文·水部》:"泣,无声出涕曰泣。"《诗·邶风》"泣涕涟涟",泣是含悲不出声而泪下,较"哭"为内敛。"歌",《说文·欠部》:"歌,咏也。"《尔雅·释乐》"徒歌谓之谣",歌为咏怀抒情、欢愉之声。泣与歌一悲一乐,与鼓罢之一进一退,两两成对,叠用四"或"字。

"或",《说文》训"邦也",乃"国""域"之本字;用为副词则表"有时""或然",《易》中习见,如《乾·九四》"或跃在渊"、《讼·六三》"或从王事"。四"或"连下,写其情之倏忽不定、无一恒态:忽而击鼓奋进,忽而罢手疲止,忽而垂泪悲泣,忽而引吭高歌。一身之内,悲喜进退交替无常,这正是六三的根本写照。

二、爻位之失:不当、不中、乘刚而处险

《小象》一语道破病根:"或鼓或罢,位不当也。"何谓"位不当"?

以六爻奇偶之位言:初、三、五为阳位,二、四、上为阴位。当位者,阳爻居阳位、阴爻居阴位。六三以阴柔之质居第三之阳位,是为"不当位"。中孚六爻,唯初九、九五当位最正(九五又得中,为卦之主),而六三、六四两阴皆失其正——这正是《彖传》"柔在内"的两爻。柔本宜静宜顺,今六三以柔居刚位,欲静而位逼其动,欲顺而势促其争,故内不自安。

以中正言:三非中位(中在二、五),六三既不中又不正,"中正"二德俱失。中孚一卦最重一"中"字——卦名"中孚","孚"之诚信必由"中"出,《彖》明言"刚得中"(指二、五)。六三恰恰离中最远而居下卦之穷极,是诚信将盈而未能守中之地。位不中正,则其志摇摇,发为"鼓罢泣歌"之无常。

以承乘比应言:六三下乘九二之刚。《易》例,柔乘刚为逆、为不顺、为危。六三以柔弱之身骑乘九二阳刚之上,如乘奔马而无衔辔,是为"乘刚"之凶象,故其行多悔。其上则比于六四——三、四同为阴柔,比而不相得,两柔相并,无所倚赖,是所谓"同性相斥",得不到刚的扶助。再向上,六三与上九为正应(三应上,一阴一阳,应之正者)。这一"应",便是爻辞"得敌"的来历。

合而观之:六三处下卦兑之上爻。兑为泽、为说(悦)、为口舌;又处上巽(风、入)之下。风行泽上,水波荡漾,正是中孚之象。而六三居此风泽相摩之界,下乘刚、旁比柔、上有远应而中无定守,可谓全卦最动荡之位。其情之"鼓罢泣歌",非性情乖戾,实乃时位使然。《小象》不归咎于德而归咎于"位",最得圣人忠厚之旨。

三、"得敌"之"敌"为谁:三应上九解

爻辞"得敌"二字,旧来有两解:一谓敌寇之敌,一谓匹敌之敌。依《尔雅》《说文》之训,敌本"仇""匹",仇亦"匹"也(《尔雅·释诂》"仇……匹也"),则"敌"重在"两相对待、势均力敌",不必定是寇仇。

六三之"敌",当指与其相应之上九。何以言之?

其一,从应位看,三与上正应,一阴一阳,本是配偶之象;然中孚以"信"为主,二、四亲比九五而成内信,三、上各处一卦之极,应而相隔最远,悬隔两端,相向而立,正是"两两相敌(匹)"之形。得此远应,既有相得之喜(故有"歌"),又有相违之忧(故有"泣");既欲进而赴之(故"鼓"),又力不能及而退(故"罢")。一"得敌"而四情皆生,文义贯然。

其二,从兑、巽之象看,下卦兑为口舌、为说,上九居巽之极。六三以悦之口、应于上九之刚亢。上九爻辞别有"翰音登于天"之象(鸡鸣登天,声闻而实不继),是信之过亢而失实者。六三以一柔遥应此亢刚,欲信之而力不逮,欲弃之而情已牵,遂成进退失据、悲喜无常之态。所"得"之"敌",正此可应而难恃之上九也。

故"得敌"非凶辞,亦非吉辞,而是一种"势均力敌、相持不下"的处境之辞:得一对手、得一相当之偶,从此牵缠纠结,鼓罢泣歌由之而起。

四、四"或"之象:进退悲喜的卦象根据

"或鼓或罢,或泣或歌"八字,若只作情绪描写读,未免浅。先秦两汉易学讲求"观象系辞",每一情态多有象数可寻。今就确者略陈:

鼓与罢——兑、震之间的进止。 兑为下卦,六三居兑上。鼓为乐、为进,《周礼》军法以鼓进、以金止。中孚下互体含震(二三四爻,需配合言之,姑泛述其意)——震为动、为鼓(《说卦》"震为雷",雷与鼓同其震动之声),动则鼓而进;及其动极反静,则罢而止。六三正当动静之交,故进则鼓、止则罢。

泣与歌——兑悦与坎忧的对待。 兑为悦、为口,口出而为歌,故有"歌"。中孚中爻互体(三四五)有艮,下亦近坎之意(水泽相涵);忧惧含悲则为"泣"。泣为水(《说文》"泣,无声出涕",从水),歌为悦(兑之德)。六三处兑悦之极而临巽风之动,悦极生忧、乐极生悲,故泣歌相寻。

风泽相荡之总象。 大象曰"泽上有风,中孚"。风行水上,文成涟漪,倏起倏灭,正像人心之喜怒哀乐随境而生、随境而灭。六三恰居风泽相接之界,是这"随风成纹、转瞬即改"之象的爻位化身。鼓罢泣歌之无常,即风过水面、纹生纹灭之无常也。

诸象不必字字坐实——圣人系辞,本是举其大端、写其神情。然知其有兑悦、有动止、有忧乐之象在,则四"或"之文非凭空摹状,而是有卦象为之根柢,此汉易"观象"之法所以可贵。

五、汉易象数:互体与纳甲中的六三

汉儒解《易》,于本卦六爻之外,尤重"互体"——即以二三四、三四五之爻交互成卦,于一卦之中别见数卦之象。荀爽、虞翻一系,更以升降、之卦、旁通诸法层层推演。今就中孚之互体,取其确然可言者一述,以见六三之象数根柢。

中孚六爻,自下而上为:初九、九二、六三、六四、九五、上九(巽上兑下,䷼)。取二、三、四爻互体,得震(一阳在下、二阴在上之象,配以中孚二三四之爻位关系,可见动之意);取三、四、五爻互体,得艮(一阳在上、二阴在下之象,山止之意)。震动而艮止,一卦之中动止并具——这正是"或鼓或罢"进退两态的象数来源。而六三恰是下互(动)之上爻、上互(止)之下爻,身当动止两体相接之枢:欲动则入震而鼓,欲止则入艮而罢。爻辞之"鼓""罢",于互体之震艮中得其根据,非徒摹写情状而已。

更可注意者,中孚全卦"二阴在内、四阳裹外",外实而中虚,《彖》"乘木舟虚"取象于此(舟中空虚乃能浮载,故"利涉大川")。六三正是这"中虚"之一阴。虚则受、则应、则易感于物——故六三感于上九之应而生情,感于动止之交而摇荡。其情之易变,正缘其位之中虚。此又中孚一卦"虚中为信"之义在六三上的曲折体现:虚中本以受物为信,而六三虚中失正,受物过甚,遂为物所役,情随之荡矣。

至于京房八宫纳甲,中孚属艮宫之游魂卦(艮宫一系,自艮而贲、而大畜、而损、而睽、而履、而中孚游魂、而渐归魂)。游魂者,魂气浮游、去而复返、动而不定之象。京氏以游魂卦多主迁变不居、心神不宁之事。中孚为艮宫游魂,本卦之性已含"浮游不定"之机;而六三居一卦动荡之极,正是这"游魂"不定之性最集中的爻位。鼓罢泣歌、悲喜无常,于京房游魂之说亦得一印证。纳甲之具体干支配属,诸家或有小异,此处不强为坐实,唯取"游魂主不定"之大义,以发六三摇荡之象。

凡此互体、虚中、游魂诸说,皆汉易观象之常法。要之,六三之"鼓罢泣歌",自爻位言则"位不当",自象数言则居动止之交、当中虚之地、处游魂之卦——内外印证,其情之无常,乃理之必然,非偶然之描摹也。

六、卦气时位:中孚处冬至,六三在阴阳交争之际

以汉代孟喜、京房之卦气言,中孚一卦在十二月卦气体系中地位特殊。汉易以坎、离、震、兑为四正卦,主二十四气;其余六十卦配七十二候,每卦主六日七分。中孚一卦,旧传当冬至之候——冬至者,一阳来复、阴极阳生之大关节也。《易纬·稽览图》之类纬书载卦气直日之说,中孚正值岁终阴阳交代、新故相推之际。

冬至之时,阳气初动于黄泉之下而未出,阴气方盛于上而将退,正是"阴阳相薄"之候。六三以阴柔居此阴阳交争之位,又当下卦之终、将变之时——下极而上、内尽而外,故其情最为摇荡。鼓而进者,应阳气之初动;罢而退者,顺阴气之犹盛;歌者乐阳之复,泣者悲阴之消。一爻而备阴阳消长之四态,正与中孚直冬至、当一阳来复的卦气时义暗合。

又中孚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十二消息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,而是杂卦之配候者。然其"二阴在中、四阳在外"之象,恰是阳盛阴微、阴困于内之形。六三即此"困于内之阴"中的一爻,欲伸不得、欲安不能,故鼓罢泣歌,写尽阴柔处盛阳之中、进退两难之状。

七、与卦主九五、与全卦之信的关系

中孚之卦主在九五——刚健中正,居尊位而当中,《彖》"刚得中"、爻辞"有孚挛如",是诚信之主、一卦之纲。九二亦刚得中(下卦之中),与九五同德,"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",二五相孚,内信既立。

六三则与这"中孚之信"恰成反照。它既不中不正,又远于卦主九五(三与五非应非比,隔以六四),不能直接受九五之孚信化育;它所应者乃远在卦极、信过而亢的上九。是故六三于"信"一事上最为难处:上无可恃之中德以为依归,下乘九二之刚而不相得,旁比六四之柔而无所助,唯有一远应之上九,又是"势敌"难恃之偶。无所归命,故其心摇摇而情无定,鼓罢泣歌,正是"诚信无所安顿"时的精神写照。

由此可见六三在全卦义理结构中的位置:它是"中孚"之信尚未充盈、尚未得中时的一段曲折。信若得中(如二、五),则定而能化邦;信若失中而骑在两端(如六三),则荡而无主。圣人列此一爻,正所以反衬"中"之可贵——孚必由中,离中则信亦危。

八、马王堆帛书与异文小识

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中孚卦作"中复"("孚""复"古音相近、义亦相通,孚有信复、孚乳之义)。帛书爻辞文字与今本时有小异,然此爻"得敌""鼓罢泣歌"之大旨,诸本相承,未见根本歧异。帛书作"中复"之"复",恰又与卦气"冬至一阳来复"之义相发明——复者,反也、还也,阴极而阳还,正与上文所论中孚直冬至、六三处阴阳交代之际相印证。此可备一说,聊资旁证,不强为定论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二书载春秋筮事二十余条,所引《周易》卦爻甚富(如《观》之《否》、《明夷》之《谦》、《屯》之《比》等),然中孚六三此爻,遍考二书,未见确切称引之例。依"无确据不强引"之则,此处不敢比附,仅志其阙,以俟博雅。

九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的启示

六三一爻,看似只写一人喜怒无常之态,实则深含处世之大戒,于今人决策进退尤多可省者。

其一,最忌"位不当"而强为。 《小象》归病于"位不当",意味深长。六三之乱,不在其德之恶,而在其位之不宜——以柔处刚位、以躁处险地、离中失正而强欲有为。推之人事:才不副位、势不及任,而勉强据之、强行为之,必致鼓罢泣歌、进退失据。今人处事,当先审己之位(职分、时势、能力)是否相称。位当则一进一退皆有据,位不当则一举一动皆生悔。识时知位,是六三给后人的第一课。

其二,戒情绪为政、以心役于境。 鼓罢泣歌、四态倏忽,根源在"心随境转"——见利则鼓,遇阻则罢,得则歌,失则泣,全无主宰。中孚之"中",正是要人立一不动之中、守一诚信之心,使悲喜进退皆有所裁,不为外境所牵。决策之际,最忌喜怒无常、朝令夕改:今日鼓而进,明日罢而退,方泣旋歌,则部属无所适从,事必败。守中持定,喜怒不形于一时之得失,方为成事之本。

其三,"得敌"之处,重在自守而非求胜。 六三所"得"之敌,是势均力敌、相持难下之局。处此局者,逞强相争则两伤,唯有反求诸己、守正自固,方能转危为安。中孚教人以信、以中——纵在相持胶着、得失难测之时,亦当持守诚信、安处其位,不因一时进退而失其常度。能如此,则虽位不当,犹可徐图自全;不能如此,则鼓罢泣歌,终成败局。

其四,知摇荡之必然,而求安顿之归宿。 风过水面,纹生纹灭,本是天地之常。人当其交争变动之际(如六三之处冬至阴阳交代、内外卦变之冲),情绪之摇荡几不可免。圣人不责其摇荡,而指其病根在"无所归命"。故处变之道,在为这摇荡之心寻一安顿之归宿——或归于中正之德,或附于可恃之主,或守于诚信之常。心有所归,则鼓罢泣歌可定于一;心无所归,则终岁悲欢,徒劳无功。

综观六三:它以阴柔之质,居阳刚之位,乘刚、比柔、远应而中无所守,正当风泽相摩、阴阳交代之冲。其"得敌"是相持之局,"鼓罢泣歌"是无主之情,"位不当"是受病之根。圣人借此一爻,反衬"中孚"之"中"何以可贵,又示后人以审位、守中、自固、求安之道。读《易》至此,当于"位不当"三字痛下体认:天下之乱,多起于不当其位而强为之;天下之定,每成于知位守中而有所归。六三之诫,岂独占筮之辞而已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