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过卦 · 六五

小过卦六五一爻，居外卦震体之中，处全卦尊位，而爻辞乃曰「密云不雨，自我西郊，公弋取彼在穴」。此辞之奇，首在「密云不雨，自我西郊」八字，竟与小畜卦辞一字不差地重出。两卦相去甚远，而共用此象，正是先秦易象「同辞异指」的典型，须细勘其位、其体、其时，方能辨析其所以然。以下分名物训诂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义理决策数端，层层剖之。

一、字词名物：密云、西郊、弋、穴

先释「密云不雨」。「密」者，稠密、密布之谓。《说文·宀部》：「密，山如堂者。」本谓山形，引申为稠密、隐密、亲密。云气稠厚而布满天空，故曰「密云」。「不雨」之「雨」，此处当读为动词，降雨之意。云已密布而终不成雨，是阴阳之气交而未泄、蓄而未发之象。《系辞》曰「天地氤氲，万物化醇」，又曰「云行雨施，品物流形」，云之能否成雨，正系于阴阳二气之能否和合下交。密云盈空而不能成雨，则是气虽聚而泽不下，蓄势已极而功用未成。

「自我西郊」之「西郊」，方位之辞也。古者王城之外，近郊为「郊」，《尔雅·释地》：「邑外谓之郊。」西方于五行属金，于四时配秋，于卦位则兑、乾居西。说卦传明言「兑，正秋也，万物之所说也」，又「战乎乾，乾，西北之卦也」。西方为阴气始生、肃杀之乡。「自我西郊」者，言云气自西方郊野而起。考小畜与本爻同用此象，而《诗·小雅·大田》有「有渰萋萋，兴雨祁祁」之咏，《诗·小雅·信南山》更曰「上天同云，雨雪雰雰」，皆以云起西北、阴气凝聚为将雨之兆。然西方阴气虽盛，若无阳气以鼓荡，则徒密而不能施，此「不雨」之所由也。一「我」字尤可玩味，乃占者自处之辞，谓此云自我所居之西方而生，是以己身为气机之主，故下文乃有「公弋取」之亲为其事。

次释「公弋取彼在穴」。「公」者，爵称，五等之第一。《礼》家以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为五等，公为最尊。六五居尊位而称「公」，正与其爻位相应——不称「王」而称「公」，则又微示其虽尊而非至尊、虽中而柔不能大之意，下文当详。

「弋」字最为关键。《说文·丿部》：「弋，橛也，象折木衺锐着形。」本义为小木橛，而经传多假为「隿」。《说文·隹部》：「隿，缴射飞鸟也。」段以前之古训，《尔雅·释器》明言：「繳谓之矰。」郭注虽晚，然「矰缴」之名先秦已具——《楚辞·卜居》「将与鸡鹜争食乎，将随驽马之迹乎」一段未及，而《孟子·告子上》「一人虽听之，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，思援弓缴而射之」，缴即系矰之生丝绳，所以射飞鸟而可收弋取之者也。故「弋」即以系绳之箭射取飞鸟。此象与卦辞「飞鸟遗之音」恰相绾合：全卦以飞鸟立象，而六五独握弋射之具，是欲取此飞鸟者也。

「取彼在穴」之「穴」，《说文·穴部》：「穴，土室也。」本谓地中之窟室。《诗·大雅·绵》「陶复陶穴」，毛传：「凿地曰穴。」又《诗·豳风·东山》「蜎蜎者蠋，烝在桑野；敦彼独宿，亦在车下」，下文「町畽鹿场，熠耀宵行」，皆写穴居野处之状。「在穴」者，谓所取之物伏藏于穴中。飞鸟本翔于天，而曰「在穴」，则其所取者非高翔之鸟，乃伏藏潜处、下而不上之物。合「不宜上宜下」之卦旨观之，六五以弋射之具，不射高飞之鸟，而取在穴潜伏之物，正是「宜下」之一象。郑玄、京房一系汉儒解此，多以「穴」为坎象，盖坎为隐伏、为穴、为水，下文论互体当及之。

二、爻位爻象：柔得中而失尊，密云之「已上」

六五以阴爻居第五之阳位，是为「不当位」；然居外卦之中，是为「得中」。小过卦之为卦，二阴在内（三、四爻为阳，初、二、五、上为阴，实则初六、六二在下，九三、九四在中，六五、上六在上），阴多于阳，柔盛刚微，故《彖》曰「小者过而亨」，又曰「柔得中，是以小事吉也；刚失位而不中，是以不可大事也」。所谓「柔得中」，正指六二、六五两爻——二者皆以柔居中。然而六五之中，与六二之中，所处迥异：六二居内卦之中而当位（阴居阴），六五居外卦之中而失位（阴居阳）。当位之柔得中，则中而且正；失位之柔得中，则中而不正。此一「不正」，乃读六五一爻吉凶进退之锁钥。

更须辨者，六五虽居尊位，却非全卦之主。小过卦气，主在二阳——九三、九四居中而为飞鸟之身，初、上之阴为其翼，《彖》所谓「有飞鸟之象焉」者，正以中四爻象鸟身张翼之形。九三、九四二阳虽为卦之骨干，然「刚失位而不中」（三、四皆不得中，四又以阳居阴），故「不可大事」。六五以柔居尊，所恃者唯一「中」字，而其位本应阳刚之君居之，今以阴柔处之，是「君弱」之象。君弱而下有二阳横亘于中，则五之令不能畅行于下——此即「密云不雨」之根由：六五如密布之阴云，欲沛然下泽于民物，而九三、九四二刚阻隔其下，阴气不得与下阳交而成雨，故蓄而不施。

小象传一语破的：「密云不雨，已上也。」「已上」二字，旧解纷纭，然就爻位言之最为切实。六五居第五，位已极高，几至于上；阴气本宜下降而成雨，今阴居高亢之地，「已上」而无可复下，是以蓄而不能泽。《系辞》言「天尊地卑」，又言阴阳之道「一阴一阳之谓道」，阴之德在顺、在下、在成；阴而处上、处亢，则失其下济之本性。云者，阴气之聚也，阴气当下而反上，故密而不雨。「已上」既释「不雨」之故，亦暗合卦辞「不宜上宜下」之诫——六五正坐于「上」之失，故唯能「弋取在穴」以求「宜下」之补救，此爻象内在之曲折也。

再论承乘比应。六五下乘九四之刚。以柔乘刚，于易例多为逆、为不安；然六五之乘九四，恰是其令不下行、密云不雨之具体爻际。六五上承上六之阴，同类相比，无相济之功，徒益其「已上」之势。至于应与，六五与六二为应位，然二者俱阴，阴阴不相应，是「无应」——六五在上孤悬，下无正应可援，故凡有所取，必躬亲为之，此「公弋取」之「公」所以亲操弋具也。无应则无奥援，柔中之君欲有所成，只能屈尊降志，下取潜伏之物以自固。一爻之中，位、体、承乘、应与，无不指向「蓄而难施、尊而力绌、唯下取乃可小有所获」之境。

三、汉易象数：互巽为绳、互兑为西、坎穴震弋

汉儒治易，长于以互体、纳甲、卦气推爻象。小过卦下艮上震，今取其中爻互体：三、四、五爻互成兑（按爻画，九三、九四、六五，下二阳上一阴，正兑卦☱之象）；二、三、四爻互成巽（六二、九三、九四，下一阴上二阳，正巽卦☴之象）。此二互体，于解六五爻辞极有关节。

先言互兑。兑于说卦为泽、为西方、为正秋、为口、为说。「自我西郊」之「西」，正得互兑之方位。兑居西方，秋金肃杀，阴气始凝，云气之自西而起，象由此立。且兑为泽，泽者水之所聚，云者亦水气之所聚，密云欲雨而蓄于上，与兑泽之象相通。六五正居此互兑之上爻（兑之上画为阴），是身处西方泽气之巅，云密于此而不下，「密云不雨，自我西郊」之全象，于互兑一体中已具体而微。

次言互巽。巽于说卦为木、为风、为绳直、为进退、为入。「弋」之为射鸟，必系矰以缴，缴者生丝长绳也，正取巽「为绳直」之象。射飞鸟之缴绳，于互巽得之。又巽为风、为入，飞鸟乘风，缴绳随风而系鸟，则鸟可弋取——以互巽之绳，射卦辞之飞鸟，象义相贯。巽又主西南、主进退，与「不宜上宜下」之进退取舍亦遥相呼应。

再言「在穴」之坎。本卦无坎，然汉易解「穴」恒归之于坎——坎为水、为隐伏、为陷、为穴。《说卦》虽未直言坎为穴，而言「坎，陷也」，又「为隐伏」，穴居土中、陷而藏伏，正坎之的象。或以为震体之下、艮体之上，山雷之间幽暗隐曲处即「穴」之所象；艮为山、为门阙，山之窍穴亦艮之余象（艮为径路、为小石，引申及岩窦）。要之，「取彼在穴」者，取下而伏、藏而不显之物，与坎陷艮止之「下、止、藏」一脉相通。六五以互兑之西、互巽之缴，下取艮坎所象之穴中潜物，方位、器用、对象三者，皆可于象数中得其确解。

复以卦气消息言之。小过非十二消息卦之一，乃杂卦。然就其阴阳之数，四阴二阳，阴盛阳微，于一岁之气候，近乎秋冬之交、阴长阳消之候。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候，小过为四正卦之外的杂卦之一，主一时之气。当此阴盛之时，阳为阴掩，正如密云蔽日；君子处之，唯宜小过于恭俭哀敬，不可逞刚为大事。六五以柔居尊而当阴盛之运，其「密云不雨」，正是时位使然——非五之不欲泽下，乃时不许其大施也。京房八宫，小过为兑宫之游魂卦（兑宫一世至游魂，游魂卦魂气浮动、上下未定），游魂者神气游荡、欲返未返，恰合「已上」而蓄、欲下未下之态；六五居游魂卦之尊位，正坐此「上下未定、密而未施」之机括。（按八宫世应，游魂之卦体本自旁通而来，此处取其「魂游未定」之大义，干支纳甲之细则从略，不敢强为附会。）

四、十翼互证与同辞之辨：小畜与小过

「密云不雨，自我西郊」既见于小畜卦辞，又见于小过六五，此一辞两出，最堪深究。小畜卦下乾上巽，一阴（六四）畜五阳，以小畜大，故曰「小畜」；其卦辞「密云不雨，自我西郊」，言一阴之力薄，虽能畜聚阳气如密云之蓄，而力不足以成雨——阴小不能制阳之盛，故云密而泽不下。小过卦则四阴二阳，阴反盛而阳微；其六五以柔居尊，云密而不雨者，非阴弱不能畜阳，乃阴自处于「已上」之亢、又为下二阳所隔，气机壅于上而不得下交。

故同一「密云不雨」，在小畜是「阴弱不能成」，在小过六五是「阴亢不能下」：一以力不足，一以位失宜。然其归趣则同——皆「蓄而未发、功在将成未成之间」。此正见先秦易象之妙：象同而所以致之之理可异，读者须各即其卦其位以求之，不可执一象以概众卦。《系辞》曰「爻者，言乎变者也」，又曰「不可为典要，唯变所适」，正谓此也。又《系辞》言「书不尽言，言不尽意」，圣人「立象以尽意」——「密云不雨」之象，可尽两卦未成之意，而其变则各从其位，此「立象尽意」「唯变所适」之确证。

「公弋取彼在穴」一句，亦可与他经互证。《诗》中弋射之事屡见，《郑风·女曰鸡鸣》「将翱将翔，弋凫与雁」，《齐风》《卫风》亦多咏缴射；可知弋取飞鸟乃先秦贵族常事，「公」者执弋以取，于礼于事皆有据。又「在穴」之取，与卦辞「宜下」相合，《彖传》申之曰「上逆而下顺也」——飞鸟之音，上则逆而下则顺，故弋者不射其上翔者，而取其下伏在穴者，顺也。六五以「公」之尊，不慕高远之大获，而就近取下伏之小物，正合「可小事，不可大事」之卦旨，亦合大象「行过乎恭，丧过乎哀，用过乎俭」之过而就下、就俭、就实的精神。十翼之间，卦辞、彖传、象传、大象，于此一爻处处可以贯通。

至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，今所传二十余则筮案，未见有直筮得小过六五而可确指者；阙疑从略，不敢以无据之事实之，此正本爻立论「宁从略、不虚构」之所守。然《左传》筮例之通例——如「凤皇于飞，和鸣锵锵」之以鸟象占飞翔、以方位占吉凶——其取象之法，与本卦「飞鸟」「西郊」之象一以贯之，足见以鸟、以云、以方位为占，乃先秦筮法之常轨，本爻之象不孤。

五、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

通观六五之象，其义理可一言以蔽之：尊而力绌之位，处蓄而未施之时，当舍大求小、屈上就下，以亲为务实之举求小有所获。

其一，知「密云不雨」之时，则不强求大成。六五如人君居尊，志欲泽被天下如沛然之雨，然时阴盛而己柔中、下有刚隔，气虽蓄而泽不下。当此之时，强行大事，必如逆鸟之上飞而招缴射之逆——《彖》所谓「不宜上」「上逆」也。明者知其「已上」、知其壅蔽，不怨气机之不顺，而善待其时。蓄而未发，非无功，乃功之未至；密云终有成雨之一日，唯须俟阴阳之再交、刚柔之复和。处事之要，在识「蓄势待时」与「逞强招逆」之别。

其二，明「公弋取彼在穴」之道，则知屈尊就实。六五以「公」之尊，下无正应之援（与六二同阴不应），凡有所图，必躬亲操具、下取潜伏。此示居高位而力有未逮者，当放下「大事」之矜，亲为「小事」之实——取在穴之物，虽小而可必得；慕高翔之鸟，虽大而难必获。卦辞「可小事，不可大事」，于六五落到实处，便是「弋取在穴」这一具体而微的取舍：不务虚高，专取确实可得者，则虽小亦吉。

其三，会大象「过乎恭、哀、俭」之旨，则知阴盛之世以谦下自处。小过之时，阳微阴盛，刚道不行，正君子韬晦守约之候。六五身居此运之尊位，尤当以恭俭哀敬过于常人——尊而能下，盛而能约，密而能蓄，方不至以亢上招凶。爻之「弋取在穴」，外似屈抑，实则深合「宜下顺」之大吉之道；其「密云不雨」，外似郁结，实则正是「与时偕行」、不妄施于不可施之时的明智。

落到今日之决策：凡身处高位而资源、时势两皆不就者，当如六五——一忌好大喜功、强为难成之事，徒蓄密云而终不能雨，反招上逆之险；二宜务实下取、亲操可成之小局，于在穴之处建尺寸之功，积小成而俟时变；三须守谦抑之德，以恭俭自约，待阴阳之再和、刚柔之复交，则今日之「密云」，他日未必不为及时之「甘雨」。六五一爻，外示郁结而内藏机括，教人于不可大事之时，善处其小、善待其时、善守其下，此先秦易家寄于尊位柔中之爻的深心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