讼卦 · 上九

第6爻
「或锡之鞶带,终朝三褫之。」
以讼受服,亦不足敬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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讼之一卦,自天水违行而起,终于上九此一爻。爻辞曰「或锡之鞶带,终朝三褫之」,象曰「以讼受服,亦不足敬也」。一爻之中,赏与夺并陈,荣与辱相寻,朝受暮夺,旦荣夕褫,把「讼终凶」三字写成一幕可触可见的活剧。欲明此爻,先须辨「鞶带」何物、「锡」「褫」何义、「终朝三」何指;继须察上九所居之位、所乘所承之爻、所应之三;再以汉儒卦气纳甲爻辰之法证其象数之所以然;终以十翼与子史互参,落到讼极必败、争胜无荣的人事之理。

鞶带、锡、褫:名物与训诂

先释「鞶带」。鞶,《说文·革部》云:「鞶,大带也。《易》曰:『或锡之鞶带。』男子带鞶,妇人带丝。」许慎径引此爻为证,是汉人读《易》已确以「鞶带」为大带、为革带之名。又《说文》:「带,绅也。男子鞶带,妇人带丝。」绅者,束身之大带垂其余以为饰者也。合而观之,鞶带乃束于腰间、垂绅为饰之革带,非寻常衣物,而是服制中标识身份等差之物。

何以一条腰带足为荣宠之征?此须明先秦服制之意。古者服饰皆有等差,所谓「分」也。《左传·桓公二年》臧哀伯谏纳郜鼎,历数「衮、冕、黻、珽,带、裳、幅、舄,衡、紞、纮、綖,昭其度也」,又云「火、龙、黼、黻,昭其文也」,所言正是车服器用各有度数文章,以昭德、以辨等。带列于其中,是知带本服章之一,系乎尊卑之辨。鞶带尤为束绅之大带,垂绅愈长者位愈尊,故《论语·乡党》记孔子「疾,君视之,东首,加朝服,拖绅」,绅之为重如此。是故「锡之鞶带」者,乃君上赐以命服,使之列于有位、得预朝会之荣典,犹后世之赐章服、加印绶。一带之锡,所锡者非一带而已,乃身份、班秩、尊荣之总名。

次释「锡」。锡即赐,古字通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锡,赐也。」金文锡赐多书作「易」,赏赐之辞习见。爻辞用「锡」,明此服非自取、非己有,而是受之于上:是「或」人(或上、或君)所加之恩命。一「锡」字已暗伏后文,凡受于人者,人亦可夺之;非己德所致,则非己力所守。

再释「褫」。《说文·衣部》:「褫,夺衣也。」段以前许书本训如此,正与「锡」字相对。锡者授衣,褫者夺衣;一授一夺,一与一取,文义针锋相对,结撰极工。帛书《周易》此爻,传本作「終日三緒之」(緒、褫古音相近,盖通假或异文),或作「三拕」之属,要之皆「夺去」「解脱」之义,与今本「褫」字所指无别——夺其所锡之服而去之也。锡之者隆礼以加之,褫之者数辱以夺之;得之以一旦之恩,失之于终朝之间。

末释「终朝三」。「终朝」者,自旦至食时,一朝之内也。《诗·小雅·采绿》「终朝采绿,不盈一匊」,毛传:「自旦及食时为终朝。」是「终朝」乃极短之时段,言其速也。「三」者,非必坐实三次,乃古人言「多」之成数,犹《老子》「九」、《诗》「百」,极言屡夺频褫、再三不已。合「终朝三褫」四字,谓一朝之内屡受褫夺:朝方受服,俄而褫之,旋受旋夺,荣不终日。受之之荣愈隆,则夺之之辱愈烈;命服得之以为贵,三褫失之以为贱。荣辱之相形、得失之相寻,于此一句而尽。

故合爻辞读之:或有以鞶带赐之者,然终朝之间而三夺之。看似先荣后辱,实则有荣即有辱、其荣不足恃。此一爻之骨干,全在「锡」「褫」之相反相成。

上九之位:讼极、亢极、争胜之穷

爻辞既明,当察爻位。上九居讼卦之极。论卦德,讼者「上刚下险,险而健」(彖传),上体乾刚,下体坎险。上九以阳爻而居一卦之最上,又当乾体之终,刚之至、上之极也。凡居上爻者,皆有「亢」「穷」「终」之象:《文言》释乾上九「亢龙有悔」曰「亢之为言也,知进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,知得而不知丧」,又曰「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,贤人在下位而无辅,是以动而有悔也」。讼之上九,正乾之上九所居之位,亦正当此「知进不知退、知得不知丧」之地。乾上九悔在亢,讼上九辱在讼,皆穷上反下、极而必反之理。

就讼一卦言,自初至上,乃一争讼始终之全程。下卦坎为险、为陷,争讼之所由起;上卦乾为健、为刚,争讼之所恃以斗。爻位愈高,则去争讼之初愈远而其讼愈深、其斗愈力。至于上九,则讼之已极、争之已穷者也。彖传曰「讼不可成也」,又曰「讼,终凶」;上九正当此「终」与「不可成」之地。卦辞「终凶」之「终」,落实到爻,即此上九。前五爻或讼或不讼、或吉或惕,犹在争讼之中途,进退尚有可商;独上九处讼之穷,欲罢不能、欲胜无益,故其象最危、其辞最峻。

更以承乘比应观之。上九下乘九五。九五者,讼卦之尊位、卦之主也。爻辞于九五曰「讼元吉」,象曰「以中正也」。九五以阳刚居尊、得中得正,是听讼折狱之大人,即卦辞所谓「利见大人,尚中正也」者。上九以一阳乘此中正之君,是争胜之臣陵驾于折狱之主之上:上九所「讼」者,正诉于九五之前,而其讼又凌乎九五之上。所谓「或锡之鞶带」,正可解为:上九以争讼之力,强从九五(或自其上)取得一命服之赐;然此服非以德受、非以功膺,乃讼而得之。九五中正,岂以讼而真敬之、真予之?故虽锡之于一朝,必夺之于终朝,三褫随之。象曰「以讼受服,亦不足敬也」,一语揭破:服可以讼而暂得,敬不可以讼而强致;无其德而窃其服,服在身而敬不在人,则服终不可守。

再论应与。上九与六三为应(一阴一阳,正应也)。六三者,讼卦中唯一之阴爻,爻辞曰「食旧德,贞厉,终吉。或从王事,无成」。六三柔弱处下,安食旧禄而不敢求成,是「不讼」「无成」之象,故得「终吉」。上九与之为应,本可法六三之安分守柔、食旧无求,则可免于讼。然上九刚亢在上,不能下从六三之柔顺,反穷讼以求胜、强争以取服。应在六三而不能与之同德,于是六三「无成」而吉,上九「受服」而辱:一安于无成而终吉,一矜于强得而三褫,两两对照,最见易象之精微。六三所守者「旧德」,受之于先世、安之于本分,故终吉;上九所得者「锡服」,攘之于争讼、矜之于一时,故旋褫。德与服之辨、守与争之分,于本爻之应象中昭然。

合而言之,上九之辱,位使之然:居讼之极则讼不可成,处乾之亢则知得不知丧,乘九五之中正则其服不足敬,应六三而不能安其无成则强争以取祸。四者交至,故有「终朝三褫」之象。

汉易象数:卦气、纳甲、互体、爻辰之证

以上就义理爻位言之,今更以汉儒象数之法证之,使「锡」「褫」之象有所附丽。象数之说,传本异同、家法各别,凡无确据者,宁泛述其理,不强坐其辞。

其一,论卦气消息之位。讼卦非十二消息卦(消息十二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,不主一辰之中气。然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候,讼卦在汉易卦气体系中属一时之卦,所主者天地始交而未通、阴阳乖隔之候——其卦象天与水违行,气机相背,本非和合通泰之时。上九处此乖隔之卦之极,又当乾体纯刚之尽,是「健极而险未消」之地:以纯刚之健,临于争讼之穷,气已亢而势已逆,故其爻多凶。卦气虽不必逐爻坐实,而「违行」之大象、「健极」之爻位,已足明上九处时之失。

其二,论纳甲。京房八宫,讼卦属离宫游魂卦(离宫之序为离、旅、鼎、未济、蒙、涣、讼、同人,讼居游魂之位)。「游魂」者,魂气浮游、去而复反、不得安居之象。讼之为卦本主争而不安,列于游魂,于义甚合:上九居游魂之卦之上爻,魂浮于外、势穷于上,正应「终朝三褫」之去而不留、得而复失。其纳甲,乾体三爻自下而上纳壬戌、壬申、壬午(外卦乾纳壬,上爻当配壬戌土),坎体纳戊(戊寅、戊辰、戊午自下而上)。上九所纳为壬戌,戌为土、为乾金之库墓。以土纳于乾金之上爻,库墓之象也:墓库者收藏闭敛之地,物入墓则隐没不彰。上九纳戌墓,故其所「受之服」终归于墓藏褫夺、不可久居——荣华入墓,旋得旋失,象与辞通。然纳甲诸家配属间有异同,此姑就乾外卦纳壬、上爻配戌之通例言其大概,不敢执一以为定论。

其三,论互体。讼卦上乾下坎,取其互体:二三四爻互为离(坎中之上画与乾下之二画,得离☲),三四五爻互为巽(☴)。离为火、为目、为明、为戈兵甲胄之属,《说卦》曰「离为甲胄,为戈兵」;巽为绳直、为进退、为不果。以互离之「甲胄、戈兵」言,正合争讼斗胜、被服执兵之象——「锡之鞶带」之「带」「服」,与离之「甲胄」同为被于身之服物;而争讼之事,亦兵戈之事,故讼有互离戈兵之象,潜伏其中。以互巽之「进退、不果」言,则上九虽得服而不能安,进退无定、得而复失,正巽「不果」之象。又巽为绳,鞶带者束腰之绳革也,与巽「绳直」之象亦遥相印合:带之为物在互巽,夺之之机在互离之戈兵,得之褫之,皆于互体中见其端绪。互体之说取其确者,离巽二象于本爻之「服」「带」「争」「夺」皆有可印之处,故详陈之。

其四,论爻辰。郑玄爻辰之法,乾六爻自初至上配子、寅、辰、午、申、戌(阳爻顺布六辰之阳),坤六爻配未、巳、卯、丑、亥、酉。讼卦上九当乾之上爻,依乾爻辰当配戌。戌于十二辰为金墓、为火库,于时为九月,万物收成入藏、阳气将尽之候。上九配戌,正与前论纳甲之戌墓相发明:物当戌位,则盛极而敛、华尽而藏。命服荣宠之得于上九,犹草木之华于将谢之时,纵有一时之被服,旋归收敛褫夺。爻辰之说家法亦异,此就乾上爻配戌之常例言之,与纳甲之戌墓两相符会,足证「终朝三褫」之非偶然,而有象数之必然在焉。

诸法虽各为一家,要其归趣则一:上九处游魂之卦、纯乾之极、戌墓之位、互离戈兵互巽不果之中,凡象皆指向「得而旋失、荣而即辱、争而无成」。象数与义理,至此而合。

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象既明,当以十翼及子史之文互参,使其理益固。

先以小象证之。象曰「以讼受服,亦不足敬也」。此十一字,是全爻之断语,亦是十翼对讼卦终局之总评。「以讼受服」四字,明上九之服来历不正:非以德、非以功、非以让,而以「讼」。「亦不足敬」者,谓如此而得之服,纵被于身,亦不能取敬于人。服者,所以致敬也;今以争得之,则服在而敬亡,服愈隆而辱愈彰。象传不曰「凶」而曰「不足敬」,尤见其旨之深:凶者祸之及身,犹有形迹可言;「不足敬」者辱之入心,虽不及祸而尊严已丧。以讼求胜者,纵胜亦不荣,此象传之微意,亦本爻之归宿。

次以彖传证之。彖曰「讼不可成也」「终凶,讼不可成也」。「不可成」三字,正落在上九。讼之为道,争胜者未必真胜,得理者未必能安;强成之于一时,必败之于终局。上九「或锡之鞶带」,似讼有所成、争有所得矣;然「终朝三褫」,则成者复败、得者复失,正所谓「讼不可成」。彖以「不可成」断一卦,爻以「三褫之」证一爻,纲举目张,若合符契。又彖曰「利见大人,尚中正也」,大人即九五,中正即九五之德。上九不知就九五之中正以求平,反凌九五之上以求胜,是背「利见大人」之教而行之,宜其受服而旋褫、求荣而得辱。

再以大象证之。大象曰「天与水违行,讼;君子以作事谋始」。「谋始」者,谋之于事之初也。讼之所以兴,皆由作事之初不审、不谋、不慎,致两情乖背、终成争讼。君子观天水违行之象,知争端起于始之不谋,故防之于未然、慎之于将萌。上九处讼之终,正是「不谋其始」而酿成「三褫」之恶果者:使其始能谋、能让、能安于六三之「食旧德」「无成」,则讼端不起,何至受服而旋夺?上九之辱,乃「不谋始」之极致报应。大象立教于始,上九垂戒于终;一为防患之方,一为不戒之鉴。读上九而思大象,则知讼之可畏,不在终之凶,而在始之不谨。

复以系辞之通义证之。《系辞》曰「君子安其身而后动,易其心而后语,定其交而后求」,又曰「危以动,则民不与也;惧以语,则民不应也;无交而求,则民不与也;莫之与,则伤之者至矣」。上九争讼以求服,正「无交而求」「危以动」之类:无德交于人而强求其服,临危而妄动以争其胜,故「莫之与」而「伤之者至」——三褫之辱,即「伤之者至」之实象。系辞所言修身处世之常道,于上九一爻得其反面之证:背之者辱,循之者安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遍考二书所载诸占,未见有明引讼卦上九此爻以断事者;前贤所传讼卦之筮,亦无确凿可坐实于此一爻之文。既无十分把握,则宁从阙,不敢以他卦之例强附本爻,亦不敢虚构史事以实之。然子史之中,论服制之重、争讼之戒者甚多,可以旁证爻义。如前引《左传·桓公二年》臧哀伯之谏,备言车服器用「昭其度」「昭其文」「昭其数」,明服章所以辨等威、定民志;服者德之表也,无其德而冒其服,则「灭德立违」,正与「以讼受服,亦不足敬」同一机杼。又《论语》记孔子「拖绅」之敬、君子佩服之重,皆可见服非苟得之物,必以德称之而后安。上九以讼得服而无其德,故服不称德、敬不随服,终朝三褫,理所必至。子史之文,与本爻之旨相为表里。

义理人事与决策之鉴

层层考之,上九之义至此而显,可以推之人事矣。

其一,争胜无荣,讼极必辱。上九居讼之穷,竭力争胜,似有所得——「或锡之鞶带」,一旦之荣可谓盛矣。然荣不旋踵,「终朝三褫」。此非偶然之失,乃「以讼受服」之必然。凡以争夺取之者,必以争夺失之;以势力得之者,必以势力夺之。得之之道即失之之道,受之之由即褫之之因。世之矜于一时之胜、夸于强求之得者,当以上九为鉴:所争愈力,所失愈速;所受之荣愈隆,所招之辱愈深。

其二,服称其德则安,无德冒服则危。象传「以讼受服,亦不足敬」,揭出一恒理:外在之荣名爵位,必以内在之德实承之,而后可久、可敬。德为本,服为末;德为实,服为名。本立则末安,实至则名归。无其德而窃其位、无其功而冒其荣,则如上九之服,虽被于身而敬不在人,虽得于朝而夺在暮。今之求名位者,亦当先问己德足以居之否:德不副而强据之,是自取「三褫」之辱也。

其三,谋始为上,慎终次之。大象「作事谋始」,是讼卦立教之纲。上九之祸,根在不谋其始:始不谋让,故终成讼;始不审分,故终受褫。凡争端之起,必有其始之不慎;防讼之道,不在讼起之后争胜负,而在讼起之先杜其端。就决策言之:凡缔约、共事、合谋之初,宜审其分、定其约、明其责,使各得其所、各安其分,则后无可争之隙。谋之于始者逸,争之于终者劳;防之于未形者吉,斗之于已成者凶。上九「三褫」之辱,正「不谋始」之代价。

其四,知止知退,及亢则危。上九即乾之亢位,《文言》所谓「知进而不知退,知得而不知丧」者。讼至上九,已无可讼、无可争,犹欲争之、欲胜之,是不知止、不知退之极。当此之时,唯有止讼、退争、安分,乃可全身远辱。盖物极必反,讼极必败,亢极必悔。明者见几而退于争讼未穷之先,下者执迷而争于三褫已临之后。处事临局,能知「讼不可成」、能法六三之「无成」而安、能守大象「谋始」之诫者,斯无上九之辱矣。

综观此爻:以「鞶带」之锡写争胜之荣,以「三褫」之夺写讼终之辱,一荣一辱、一锡一褫之间,尽「讼终凶」「讼不可成」之理。位居讼极乾亢,乘九五之中正而不敬,应六三之安分而不从,纳戌墓而旋藏,互离巽而不果——象数义理,无不归于「以讼受服,亦不足敬」一断。其垂教于人者,曰争胜无荣,曰冒服必辱,曰谋始为先,曰知止全身。讼之一卦,戒争息讼;上九一爻,则以朝荣暮辱之至切之象,为天下争胜者下一痛箴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以废然知返、戢心息争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