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泰卦六五一爻,于全卦六爻之中最为耐人寻味。它以一桩具体的婚姻史事入辞——"帝乙归妹"——而又系以"以祉元吉"的至善之断。一爻之内,史事、礼制、爻象、消息四者交织,遂使此爻成为通观古经"以事明象"笔法的绝佳样本。下面分数端疏之。
一、"帝乙归妹":名物训诂与史事考索
先须辨"帝乙"为谁。"帝乙"乃殷商王名。《史记·殷本纪》叙殷世系,于"武乙"之后历"太丁"(文丁),而后"帝乙","帝乙"之后即"帝辛",帝辛者纣也。故帝乙为殷之倒数第二王,纣之父。卜辞与《尚书》皆见殷王以"帝"系名之例,"帝乙""帝辛"是其著者。古经撰作者取此近世王名入辞,正可见《周易》古经成于殷周之际、去帝乙之世不远,故能举其婚事为筮辞之喻。
"归妹"二字,须分训。"归",《说文·止部》:"归,女嫁也。从止、从妇省,𠂤声。"是"归"之本义即专指女子出嫁,故《诗·周南·桃夭》"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",《诗·邶风·燕燕》"之子于归,远送于野","归"皆谓嫁。归本谓女适人之家,自女家言之曰"归",明嫁出而不复返,此即"归"何以从"止"从"妇"之故。"妹",《说文·女部》:"妹,女弟也。"《尔雅·释亲》:"男子先生为兄,后生为弟;女子谓兄之妻为嫂,弟之妻为妇……女子同出,谓先生为姒,后生为娣。"是"妹"为同辈而年幼之女弟。然则"归妹"者,嫁其女弟也。
合而言之,"帝乙归妹"谓殷王帝乙以其女弟(或泛言宗女、王姬)下嫁。下嫁于谁?古经不明言。然《诗·大雅·大明》咏文王之兴有云:"挚仲氏任,自彼殷商,来嫁于周,曰嫔于京。"又云:"大邦有子,俔天之妹,文定厥祥,亲迎于渭,造舟为梁,不显其光。"《大明》所咏,乃殷之女嫁周为文王之配(一说太任,一说太姒,咏者侧重殷女下嫁于周一事甚明)。古经"帝乙归妹"之喻,正与此殷女嫁周、殷周联姻之大事相印证。以殷之大邦、天子之尊,而下嫁其女于方国之周,此即"小往大来"之一具体写照——尊者俯就卑者,上者下交下者,而成两家之好、两国之通。本爻置此史事于六五君位,其取义之精,可谓密合卦旨。
须申明者:本爻"帝乙归妹"亦见于归妹卦六五爻辞,文同而境异。归妹一卦专论婚嫁之道,其六五"帝乙归妹,其君之袂,不如其娣之袂良",重在论嫁时服饰之尚质不尚文;而泰卦六五则系以"以祉元吉",重在论君上下交、屈尊礼下之福。同一史事,两卦各取一义,足见古经撰者用典之熟、措意之活。此处单论泰之六五,不旁及归妹之文,谨守本爻。
二、"以祉元吉":祉、元吉之诂与断占之重
"祉",《说文·示部》:"祉,福也。从示,止声。"凡从"示"之字多与神祇祭祀、福祚相关,"祉"即福也。《诗·小雅·六月》"既多受祉",《诗·商颂·烈祖》"既多受祉","祉"皆谓福。"以祉"者,"以"训"用"或训"而",谓由此(归妹下嫁之举)而得福、用此而致福也。婚姻者,《礼》所谓"合二姓之好,上以事宗庙,而下以继后世"(《礼记·昏义》),故联姻而得福,于礼于事皆顺。
"元吉",古经断占之最高语。"元",《说文·一部》:"元,始也。"又为大、为首、为善之长。《周易》乾之《文言》释"元"曰:"元者,善之长也……君子体仁足以长人。"是"元"兼"大"与"善之至"二义。"元吉"连文,谓大善之吉、至善而吉,非寻常之吉可比。通观古经,凡言"元吉"者,必其事合于中正、利于久远、福被广远者。本爻既曰"以祉",又曰"元吉",福、吉叠言,断辞之重,全卦六爻无出其右。何以六五独膺此至善之断?此须就爻位爻象求之。
三、爻位爻象:柔中居尊,下应九二,屈贵下贱
六五处上卦坤之中位,又当全卦第五之尊位。第五为君位,自《周易》通例言之,五多功、多誉,居中得尊。然六五以阴爻居阳位,就"当位"而论,乃属不当位(阴居阳)。古经与十翼于此并不以"不当位"为咎,反多许其美,关键在一"中"字。
《小象传》释本爻曰:"以祉元吉,中以行愿也。"一语点睛,全在"中"字。六五居上卦之中,是为"得中"。易学之通义:当位未必尽善,得中乃为至贵;"中"者,无过无不及,行事不偏。六五虽以柔居尊,然其德中,故能不矜其贵、不恃其尊,而下交于贤。"行愿"者,遂其心之所愿也——其所愿为何?愿在下交、愿在求贤、愿在与下相通。以柔中之君,虚己以求阳刚之佐,此正泰道"上下交而其志同"之实现于君身者。
再观应与之象。《周易》六爻,初与四应、二与五应、三与上应;阴阳相得为"有应",同性相斥为"无应"。六五在上,九二在下,五阴二阳,一柔一刚,正相为应,且皆居中(二居下卦之中,五居上卦之中),是为"中正相应"(就得中而言,二五皆中)。九二,《周易》本爻辞曰"包荒,用冯河,不遐遗,朋亡,得尚于中行",其《象》曰"包荒得尚于中行,以光大也",是九二乃刚中而能容、能行、得尚于中道之贤臣。六五柔中之君,下应九二刚中之臣,君虚而臣实,君柔而臣刚,柔上而刚下,恰成君臣交泰、上下相济之局。
以"帝乙归妹"喻之,则其象益明:帝乙者,至尊之君象,犹六五居尊;归妹下嫁,犹六五之屈尊下应九二。尊者下嫁卑者、上者下求下者,正是"小往大来"在君臣、夫妇之伦上的具体落实。婚姻以阴阳相配为本,六五阴而九二阳,二五相应而成配偶之象,故古经特借"归妹"婚事为六五写照,象与事两相符契,非偶然取譬。柔中之君能自屈其尊以下应刚贤,则上下之志通、二姓之好合,福之所由生、吉之所由臻,"以祉元吉"之断遂于此立。
四、消息卦气:泰为正月之卦,三阳方盛
欲透解六五之吉,须置之于汉易卦气、十二消息之大背景中。
汉孟喜倡卦气之说,以坎、离、震、兑为四正卦主二十四气之四时,复以十二辟卦(消息卦)配十二月,以候阴阳之消长。十二消息者:复(一阳生,十一月)、临(二阳,十二月)、泰(三阳,正月)、大壮(四阳,二月)、夬(五阳,三月)、乾(纯阳,四月);姤(一阴生,五月)、遁(二阴,六月)、否(三阴,七月)、观(四阴,八月)、剥(五阴,九月)、坤(纯阴,十月)。泰卦三阳在下、三阴在上,正当正月(寅月),为阳气方长、阴气方退之时。卦辞"小往大来"者,"小"谓阴,"大"谓阳;阴往而阳来,正合泰当正月、阳长阴消之消息。《彖传》所谓"内阳而外阴,内健而外顺,内君子而外小人,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",正是消息卦气之义的精确表述。
于此卦气之中观六五:六五处外卦坤体,本属"将往之阴"(阴消之列)。然其位居君尊,又下应内卦之阳。是其身虽在阴消之位,而其志在迎阳长之机。当此天地交通、阳气上升、万物萌动之正月,六五以柔中之君,不固守阴位之私,而俯顺阳来之大势,下交九二之刚,所谓"顺天而应人"。阴而能顺阳、柔而能应刚、退而能成交,此六五之所以独得"元吉"也。若易其位于否卦(三阴在上、三阳在下,阴长阳消,天地不交),则上下不通、君臣相隔,虽有尊位亦无以致福。泰、否相反,吉凶判然,正可反观六五之吉,全系于"交"之一字、"顺"之一德。
汉易又有卦变升降之说(荀爽诸家言乾坤升降尤详),其大要谓乾坤交而成泰否诸卦:乾之阳上升、坤之阴下降则成否(天地不交);坤之阴上、乾之阳下,阳得下交、阴得上行而能相济,则成泰(天地交)。就泰而言,正取阳下、阴上而两相交感之象。六五居坤体之中,本阴也,而其"愿"在下行以就阳;下与九二之阳相应,则阴阳交、上下通。此升降交感之理,正与"帝乙归妹"尊者下嫁、阴阳相配之事相发明。凡此象数诸说,虽家法有别,要其归趣,皆不离"交""顺""中"三义,与《彖》《象》之旨一也。
五、互体之象:归妹在中
汉易重互体,谓六爻之中,二三四爻、三四五爻可各成一卦,以广取象。泰卦自下而上为乾下坤上(初九、九二、九三、六四、六五、上六)。取二三四爻(九二、九三、六四),下二阳上一阴,成兑(☱,兑上缺);取三四五爻(九三、六四、六五),下一阳上二阴,成震(☳,震仰盂)。下互兑、上互震,合之则上震下兑,正是归妹之卦体(震上兑下为归妹䷵)。
此一互体之象,极可玩味:泰卦之中,互出"归妹"一卦。而本爻爻辞恰曰"帝乙归妹",辞与互体之象若合符节。震为长男、为动;兑为少女、为说(悦);男动于上、女悦于下,男求女从,正婚配之象。互体既显归妹,则六五"归妹"之辞非徒借史事为譬,亦自卦象内部有其根据——泰中本自含婚媾相交之象。古经撰者于六五系"帝乙归妹",下应九二而成配偶,中含互体而成归妹,象、辞、事三者相互印证,可见其取象之密、立辞之有本。互体之说,于此爻可谓得一确证。
(按:互体取象,家法或有出入,此就泰卦二三四、三四五两互体言之,所得兑震、上震下兑之归妹,于象明白可验,故敢据以为说。至若纳甲爻辰之配,京房以泰为坤宫三世卦,纳甲自有其例,然其于本爻吉义之阐发,远不若消息、互体、应与三者之切要,故此从略,不强为铺陈,以免穿凿。)
六、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
《彖传》释泰曰:"则是天地交,而万物通也;上下交,而其志同也。"此"上下交""其志同"二语,实为六五之最佳注脚。六五君也,九二臣也,一在上一在下;柔君下应、刚臣上承,则"上下交";君欲求贤、臣愿效忠,志同道合,则"其志同"。泰之所以为泰,端在此"交"与"同";而此"交"与"同",于六爻之中,莫显于二五之相应、莫著于六五之屈尊下交。可以说,六五正是《彖传》"上下交而其志同"一句的爻位化身。
《大象传》曰:"天地交,泰;后以财成天地之道,辅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民。""后"者君也(《尔雅·释诂》:"后,君也"),"财"读为"裁",裁成也。大象以为:君观天地交泰之象,当裁成天地之道、辅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(佐助)其民。此正以君道言泰,而六五即居此"后"位。六五柔中之君,能下交贤臣、顺承阳长,则上承天地交泰之运,下成辅相左右之功,"以祉元吉"之福,不独被于一身,亦泽及于民。大象之"后"与六五之君位,正相印合。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遍考所传,未见有正举泰卦六五以断事者;既无确据,则不敢牵附,宁付阙如,以存其信。然《左传》《国语》凡言阴阳、言上下、言君臣交泰之理者甚多,其精神与泰旨相通,可为旁证,而不必坐实于一爻一筮。至若"帝乙归妹"所系之殷周联姻,则有《诗·大雅·大明》"挚仲氏任,自彼殷商,来嫁于周"、"大邦有子,俔天之妹"诸句为之实证,殷女下嫁、大邦屈尊之事,确为先周史实之大者,足与本爻互相发明。此即以《诗》证《易》、以史明爻之一例。
又《礼记·昏义》言婚姻之重曰:"昏礼者,将合二姓之好,上以事宗庙,而下以继后世也,故君子重之。"夫帝乙以王姬下嫁,正"合二姓之好";殷周由此结亲,则两国之政交、两族之情通。以一婚而通两邦,以阴阳之配而成上下之交,此"以祉"之所以为福、"元吉"之所以为大。古经以婚事喻君道,《礼》以婚义重人伦,二者相为表里,皆见先王于"交通"一义之深致意焉。
七、本爻在全卦时位中的分际
泰之六爻,自有其进退升降之序。初九"拔茅茹,以其汇,征吉",阳之始动而连类俱进;九二"包荒……得尚于中行",刚中能容而为治泰之干;九三"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……艰贞无咎",居下卦之极而戒以泰中知否、盛时虑衰;六四"翩翩,不富以其邻,不戒以孚",阴爻下交而虚己从阳;六五"帝乙归妹,以祉元吉",柔中居尊而屈贵下应,臻于至善;上六"城复于隍……其命乱也",泰极而否、盛极而衰。统观之,泰之六爻是一条由阳长而盛极、由交通而将复的消长曲线。六五正当此曲线之将极未极、至盛而犹能下交之关捩。
何以独六五得"元吉"而上六遂"复隍"?盖六五虽居尊位之高,而能以柔守中、以贵下贱,不矜不亢,故能保泰致福;上六则居一卦之极,泰道已穷,物极必反,骄盈失交,故"城复于隍"。一爻之差,吉凶天壤,其枢机全在"中"之一字、"交"之一念。六五守中而下交,则福;上六失中而绝交,则乱。古经以六五之"元吉"与上六之"复隍"前后相形,最见"持盈保泰、贵在守中下交"之微旨。此亦本爻置于第五而非第六、系以至善之断的深意所在。
八、义理之归与现实决策之启
综上,泰卦六五之大义,可约为三端。
其一,"柔中下交"为致福之本。六五以阴柔之质居至尊之位,本可恃尊自矜;然其德在"中",其行在"交"。屈万乘之贵以下应刚贤,犹帝乙以王姬下嫁方国,尊者俯就、上者下求,于是上下之志通、二姓之好合,福祉由生而臻于"元吉"。《小象》"中以行愿"四字,揭出全部关键:居高而不失中,处尊而能遂下交之愿,此致福之本也。
其二,"以小成大、以屈致通"为泰道之妙。卦辞"小往大来",于六五见其至。表面看,归妹下嫁是"往"、是"屈"、是"舍"(舍尊就卑、损上益下);究其实,则因此"往"而得"来"、因此"屈"而致"通"、因此"舍"而成"大来"之吉。损一时之尊,成长久之好;下一阶之身,通上下之志。此中辩证,正古经"小往大来,吉亨"四字之精蕴,而六五一爻则以最具体的婚姻史事,将这一抽象卦理坐实于人伦君道之间。
其三,"持盈保泰、守中虑否"为处盛之道。六五居泰之盛、尊之极,而能不骄不盈、虚己下交,故得"元吉";与上六之泰极而"城复于隍"对看,益见盛时尤须守中、通时尤须念塞。当其极盛,正当戒慎。
落到现实决策,六五一爻可为三诫。一曰居高者当善下:身处上位、握有资源者,若能放下身段、主动下交、虚心求贤纳谏,使上下之情通、内外之志同,则事业可成、福祉可致——管理之道、领导之术,未有不通此理而能久者。强者主动让渡、向下兼容,往往换来更大的协同与回报,此即"小往大来"于今日组织之验。二曰联合者当重诚好:无论邦交、商盟、合伙、嫁娶,凡"合二姓之好"之事,贵在以诚相结、以利相通、以志相同;帝乙归妹之所以"元吉",不在嫁妆之厚,而在以一婚而通两邦、化干戈为玉帛。结盟之要,在通志而非在炫力。三曰当盛者当虑衰:六五虽极盛而系"元吉",然紧承其后即是上六"城复于隍"。处于巅峰、握于大权之时,正是当存忧患、守中道、防骄盈、虑反复之际。盛极而能下交、能守中者保其泰;盛极而骄盈失交者趋于否。知此,则六五之"元吉"非可坐享之福,而是"以柔中下交易之、以守中虑否保之"的修为所得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不慎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