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有卦 · 初九

第1爻
「无交害,匪咎,艰则无咎。」
大有初九,无交害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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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有一卦,离上乾下,火在天上,日丽中天,照临四表,万物毕见,故谓之「大有」。所谓「有」者,所有也、富有也;「大有」者,盛大之所有也。其卦惟六五一阴而居尊位,上下五阳皆来归之、为之所有,故《彖》曰「柔得尊位,大中而上下应之」。一卦之主在五,而六爻之始在初。初九者,大有之初也,富有之端也。当盛大方萌、众阳初动之际,立于乾体之最下,去尊位最远,与众富无所交涉,故其辞独以「无交害」立言,而以「艰则无咎」为之诫。此一爻,乃论富盛之初当何以自处、当何以免咎之大义。下逐次疏之。

一、卦名「大有」与初九所处之时位

先明大有之所以为大有。《序卦》曰:「与人同者物必归焉,故受之以大有。」大有承同人而来。同人者,与人和同也;和同既广,则物来归之,归之者众则为大有。是「大有」之名,本就含「众归于一、聚而成富」之意。《杂卦》曰:「大有,众也。」「众」字最为简切——大有者,所有之众多也。一阴居五而五阳归之,正是「以寡统众、以一有多」之象。

就消息与卦气而言,大有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,然其离上乾下、火天相照之象,乃阳气大盛、文明在上之候。乾为天、为阳之至刚,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文明,刚健而文明合德,故《彖》申之曰「其德刚健而文明,应乎天而时行,是以元亨」。元亨者,大通也;大有之所以能大通,正缘其下健而上明、动而不失其时。

初九居此卦之最下。以六爻拟时,初为事之始、物之微、位之卑。《系辞》论爻位云「其初难知,其上易知,本末也」,又曰「初辞拟之,卒成之终」。大有之初,正当富盛初萌、根本始立之时。事方起则未著,故曰「难知」;位最卑则去尊远,故无所交。初九之「无交害」,其根本即由此「时之初、位之下」而来。

再以爻象论之。初九以阳爻居阳位,当位也、得正也。在大有五阳之中,初九最为质朴刚直——它不当中(中在二、五),不近君(君在五,初去之最远),无应与之牵(初之正应在四,初九与九四同为阳爻,敌而不相应,详下),亦无比邻之累(初上比于二,二亦阳,无阴阳相得之私)。一言以蔽之:初九在大有之世,是一个最孤、最质、最无所凭借、亦最无所沾染的阳爻。富有之大势在上、在中,于初九而言皆远;它独立卦底,如富室之中尚未与闻货财之少子,如盛会之初尚未涉交接之远客。其「无交」之象,于六爻关系中昭然可睹。

二、爻辞训诂:「无交害,匪咎,艰则无咎」

爻辞十字,分三节:「无交害」「匪咎」「艰则无咎」。逐字疏之。

(一)「交」

《说文·亠部》:「交,交胫也,从大,象交形。」交之本义为两胫相交,引申为凡相接、相通、相错、往来之称。《诗·小雅》有「交交桑扈」,《尔雅·释言》「俱往曰偕,独行曰特」之属,皆涉往来交接之意。于人事,「交」为交接、交往、交涉、交质(交相为质,谓互通往来财货情意)。在大有卦中,富有者必有交:货财相通、人物相往、上下相应。初九处大有之最下,去富之中心最远,未尝与众相交,故谓之「无交」。「无交」者,谓初九尚未介入大有之交涉往来,独立卦底而无所沾着也。

(二)「害」

《说文·宀部》:「害,伤也。从宀从口,言从家起也。」害之本义为伤、为患、为妨。「交害」连读,旧有二解,皆通而当并存。

其一,「交害」为一名词,谓「交接所生之害」「相交之患」。富盛之世,交往愈广,则利害愈错,争夺、谄渎、攀附、牵连之祸由交而生。初九未与之交,则交所生之害无由及己,故曰「无交害」——无因交而致之害也。此就「富之患每生于交」立论,最切大有之旨。

其二,「无交」与「害」断开,「无交,害」者,谓无所交往本非美事,于盛大之世孤立无与,亦自有其所失之处。然此解于全辞气脉不顺——下文既云「匪咎」「无咎」,则爻意主于「免咎」,当以「无(因)交(而致之)害」为正。故当从第一解:初九以其无交,而免于因交所生之害。《小象》直承之曰「大有初九,无交害也」,独标「无交害」三字,正以「无交」为初九立身之本、免咎之由。

(三)「匪」「咎」

《说文·匚部》:「匪,器,似竹箧。」「匪」本器名,经传多假为「非」。「匪咎」即「非咎」,谓此「无交」之状本身非过咎也。盖大有之世,人方以广交求富、以多与逐利为能,初九独无所交,骤视之若拙、若僻、若不与时偕。爻辞特为申明:此非咎也。无交而能无害,正其所以为可;不当以其孤立无与而病之。

「咎」者,《说文·人部》:「咎,灾也。从人从各。各者,相违也。」咎之为义,介乎吉凶悔吝之间,乃「小疵」「可致之灾」,多由人事违失而起。爻辞言「匪咎」「无咎」,皆就「免于过失之灾」立言。《系辞》曰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,又曰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;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。是「无咎」非谓本来无事,乃谓虽处可咎之地、能补过而免于咎。此义于下「艰则无咎」尤显。

(四)「艰」与「艰则无咎」

《说文·堇部》:「艰,土难治也。从堇艮声。」艰之本义为土难治,引申为凡艰难、艰苦、艰危之称。《书》习言「艰」,如「不知稼穑之艰难」(《无逸》)、「思其艰以图其易」(《君奭》之意)、「王曷不于其艰难图之」之属,皆以「艰」为戒慎忧勤之辞。「艰」非谓真有大难临头,乃谓存艰难之心、持戒惧之念、不敢以易心处之。

「艰则无咎」者,谓初九虽以无交而本无害、本匪咎,然犹须以艰难戒惧之心自处,乃能终保其无咎。此「则」字最重——非曰「无交即无咎」,乃曰「无交而又能艰,方得无咎」。盖大有者,盛富之世也;处盛富而居其初,最易生骄盈怠忽之心。今虽暂无交、暂无害,然富势日长,交渐及己,若恃其初之无咎而忘戒惧,则害将由无而有、咎将由免而成。惟终始持艰,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,乃能贯彻无咎于盛富之全程。故爻辞于「匪咎」之后,必继以「艰则无咎」,所以为富盛之初下一切实之针砭也。

合三节而通其意:初九处大有之始,独立卦底而无所交涉,故无因交而生之害;此无交之状本非过咎;然惟能持艰难戒惧之心,乃可终保其无咎。一爻之辞,由「无交」而「无害」,由「无害」而「匪咎」,由「匪咎」而申「艰则无咎」,层层相生,归宿全在一「艰」字。

三、爻位爻象之精详:何以独言「无交」

爻辞之所以独于初九言「无交」,必本于初九在卦中之实际处境。试就承乘比应、当位中正、与卦主之关系层层剖之。

(一)当位得正而不中

初九阳爻居初位(奇位为阳位),当位、得正。得正者,立身有守、行事循理之象。然初不当中——六爻之中在二与五。初九有正而无中,故其德质直刚方,而未得中和通达之用。质直则不苟交,刚方则不滥与。此初九所以能「无交」之一端:其性本不务广交、不喜攀附,守正于卑下而已。

(二)正应敌而不相得

以应位言,初与四为正应之位(初四、二五、三上相应)。然大有之初九为阳,九四亦为阳;阳与阳,同性相敌,谓之「敌应」「无应」。初九虽有四为应位,而四非阴,不能与之相得相援。是初九上无应与之助。无应,则无远交之援,亦无远交之累——其「无交」于此见焉。富盛之世,远交多为势利之合;初九既无可应之与,则不涉此等远交,故曰「无交害」。

(三)比邻无私

以比邻言,初九上比九二。二亦阳爻,初二同性,比而不相得(相得者多取阴阳相比,如刚柔相济)。是初九于近邻亦无阴阳相得之私昵。无近交之昵,则无近交之渎。初九上下左右,应位敌、比邻同,举无一阴与之相接相得——这正是「无交」二字最坚实的卦象根据:初九在大有六爻之中,是唯一一个既无正应(应敌)、又无相得之比(邻同)的纯阳之爻,孑然独立于一卦之底。

(四)去卦主最远

大有以六五为卦主,「柔得尊位、大中而上下应之」,一卦之富皆系于五。五阳之归五,犹众星之拱辰。然初九去五最远——隔二、三、四三爻,又非五之正应(五之正应在二)。故于「上下应之」的大局中,初九是离尊位、离富之中心最为辽远的一爻。它既不像二之为五之正应而得中相援,也不像上九之「自天祐之、吉无不利」而居富之极而蒙天祐;它只是富盛初萌时,立于根本之地、尚未涉入富贵交接之最质朴一阳。「无交」之「交」,于大有正指此「上下相应、货财相通」之大交;初九去之既远,自然「无交」。

合而观之:初九当位得正而不得中,正应敌而无援,比邻同而无私,去卦主最远而不预富之交。四象俱指一义——孤、正、质、远。「无交」非偶然之辞,乃初九在大有六爻关系网中之必然处境。明乎此,则「无交害,匪咎,艰则无咎」之所以系于初九而不系于他爻,涣然冰释矣。

四、汉易象数之参证

汉人治《易》,重卦气、纳甲、爻辰、互体、升降诸法,借天地之象以申爻义。今就其确而可言者,参证大有初九。凡无十分把握之干支配属、卦变之说,宁从略而不妄断。

(一)下乾上离之象与「健而明」

大有内乾外离。乾为天、为君、为父、为刚、为健;离为火、为日、为电、为明、为文(说见《说卦》:「乾,健也」「离,丽也」「乾为天」「离为火、为日、为电」「离为目」)。初九居内乾之初,纯禀乾健之质而未涉离明之文。乾健者,自强不息之德也;居健体之初,是健之始动而未章。以此质而处大有之初,则其「无交」非出于懦弱退避,乃出于刚健自守——有所不为、有所不交,正乾德「贞固」之始基。《文言》释乾初九「潜龙勿用」曰「确乎其不可拔,潜龙也」,又曰「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遯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」。大有之初九虽非乾卦之初九,然其同处乾体之最下、同为「德之始而未章、潜而未交」之位,故乾初「潜而勿用、确乎不拔、遯世无闷」之精神,正可移以发明大有初九「无交而能艰」之实。富盛初萌而能潜守不交、确乎自持,此即大有初九之「潜龙」气象。

(二)卦气与文明在上之时

大有离在乾上,火在天上,日丽中天。以卦气言,离主夏、主南方、主火,阳气方盛、万物相见之时。《说卦》曰「相见乎离,离也者,明也,万物皆相见,南方之卦也」。大有正取「日丽天上、万物毕照」之盛明。然此盛明在上、在外;初九居下、居内,去日之照临最远。是初九处「文明之世而身在幽下」——天下方明,而己独处其初,未蒙照临之盛、亦未染交接之繁。此正与「无交」之旨相发:明在上而初在下,交在中、在外而初独处内底。当文明大盛之世而能安于幽下、不躁于求交,斯亦「艰则无咎」之一义。

(三)互体之象

就互体言,大有六爻,二三四互兑,三四五互乾。互兑为泽、为悦、为口、为附决;互乾为天、为健。兑悦居中下,乾健在中上。富盛之世,悦附口舌之交多生于二三四之互兑——交接、应对、悦从、口给,皆「交」之事,皆聚于卦之中段。而初九在互体之外、居一卦之最下,不预互兑悦附之交,亦不与互乾再叠之健相杂。是初九于互象之中,亦独处其外、独守其朴。互兑之悦在上,初九不与悦;故其「无交」,于互体亦得一证。互体之说,汉人言之者众,取其象之确者以相发明而已,不敢于干支细节强为附会。

(四)纳甲与爻辰

京房八宫,大有属乾宫归魂之卦(乾宫八卦为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晋、大有,大有为归魂)。归魂者,游魂而返、复归本宫之象。大有为乾宫归魂,犹富盛之极而归于乾健之本——其根本仍在乾。初九居乾体之初,正当此「归本」之根。乾宫纳甲,乾内卦三爻自下而上纳甲子、甲寅、甲辰(乾内甲、外壬,乃京房纳甲通例)。初九当乾之初,纳甲子。甲为木之阳干,子为水之阳支,木水相生而居一岁之首、一日之始——「子」者,万物孳萌于下之时(《说文》「子,十一月阳气动,万物滋」)。以初九纳甲子论之,正合「事之始、物之微、阳气初动于幽下」之象:当大有之富盛,而初九独居其萌动之始,潜而未交,与「无交害」之旨若合符契。郑玄爻辰之配,诸家小异,凡无十分把握者不强为定说;惟「初为始、为下、为阳气初动」之大义,于纳甲爻辰之通理皆无不合,故举其确者以参证而已。

诸象数之参,虽路径不一,而所归则同:无论以乾健之质、离明之远、互兑之外、纳甲子之始言之,皆指向初九「居下、处始、潜守、不交」之一贯本象。象数非为玄虚,正所以坐实「无交」二字于天地时位之中。

五、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

(一)《彖》《象》之相成

《彖》言大有之全德曰「柔得尊位,大中而上下应之」「刚健而文明,应乎天而时行」。此就一卦之大体、就六五之统众而言。然「上下应之」之「应」,正是「交」;货财相通、众阳归柔,皆大交之事。初九独不预此交——它既非五之正应,又去尊最远,故于「上下应之」的洪流中独守「无交」。《彖》言其「应」之大局,《爻》言其「无交」之独处,一通一独,相反而相成:惟其大局以「应」「交」为通,乃见初九「无交」之独为可贵;亦惟有初九之质守于下,乃成全卦健体之根。

《大象》曰「火在天上,大有;君子以遏恶扬善,顺天休命」。遏恶扬善者,明照之下,善恶毕见,故能抑其恶而显其善;顺天休命者,承天之美命而顺行之。此君子处大有之通则。初九居此卦之初,方当「遏恶扬善」之始基——其「无交」而不染、守正而不阿,正是「遏恶」于身、「扬善」于己之起点。富盛之世,恶每生于交(争夺、谄渎、朋比皆交之恶);初九无交,则恶无自入,此即「遏恶」于未然;守正持艰,则善存于己,此即「扬善」于其本。以《大象》之通义律初九之爻义,则「无交害」者,乃君子处大有「遏恶扬善」之第一义、自洁自守之始功也。

(二)《系辞》论「初」与「无咎」

《系辞》曰:「其初难知,其上易知,本末也,初辞拟之,卒成之终。」初九者,大有之「本」也、「难知」之始也。事方萌而未著,故宜以艰难拟之、戒慎处之,此「艰则无咎」之所以系于初。又曰: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。」初九之「无咎」,非天降之福、非本然之安,乃由「无交」而免害、由「持艰」而补过,所以善其处而免于咎也。又《系辞》论「危者使平、易者使倾」,曰「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」。此正「艰则无咎」之确解:当大有之治、当富盛之安,而不忘危亡之艰,乃所以保其无咎而长其有也。

(三)《尚书》「艰」义之旁证

「艰」之为戒慎忧勤,《书》言之最备。《无逸》戒成王曰「先知稼穑之艰难,乃逸,则知小人之依」,又曰「不知稼穑之艰难、不闻小人之劳,惟耽乐之从」,反复以「艰难」立教,正谓处逸乐富盛之时,必先存稼穑艰难之心,乃不至于骄逸而败。大有,富盛之卦也;初九,富盛之始也。当富盛之始而辞曰「艰则无咎」,其义与《无逸》「先知艰难乃逸」之诫,桴鼓相应。富者易忘其所自来,逸者易忽其所将至;惟以艰难之心贯于富逸之始终,乃可保其有而免于咎。《书》之「艰」与《易》之「艰」,先后一揆,足相发明。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大有初九未见有确切称引者,不敢虚构以实之,姑阙其例,而以《彖》《象》《系辞》及《书》之确证为依,斯于「绝不杜撰」之戒为无违。

六、义理人事:富盛之初的自处之道

通诸训诂、爻象、象数、十翼,大有初九之精义,可约为三层,层层落于人事。

(一)富之患每生于交,故「无交」乃免害之始

大有者,盛富之世也。盛富之世,最繁者交,最险者亦交。货财既厚则人争附之,势位既隆则人争趋之,于是攀援、谄渎、朋比、请托之事丛生,利与害相错于交往之间。初九处富盛之初,独立卦底,去富之中心最远,未尝介入此等交涉,故曰「无交害」——惟其无交,乃免于因交所生之害。此于人事,正是富贵初萌者第一可贵之处境:当家业方起、声名初立之时,能不急于广交、不忙于攀附、不以多与逐利为能,则争夺谄渎之害无由及身。许多富贵之败,不败于无交,而败于滥交、急交、私交。初九「无交」之象,为富盛者立一「慎交」之大戒:宁孤守其正于下,毋滥涉其交于初。

(二)「无交」本匪咎,不当以不合时俗而自疑

然「无交」之道,骤行之于盛富之世,每为时俗所非。人方以广交为能、以多与为贤,独尔无交,或讥为拙、为僻、为不通世故。爻辞特申「匪咎」二字,所以坚其守也:无交而能无害,正其所以为得,非过咎也。此于人事,是给守正自洁者一种笃定——不必因举世逐交而自疑其孤,不必因时俗尚附而自病其直。守正于卑下、不与浊流相交,此非拙也,乃明也;非僻也,乃贞也。能识「匪咎」之旨,则虽暂处孤介而心安理得,不为流俗所摇。

(三)惟「艰」乃能贯无咎于始终

然初九之免害匪咎,皆就「初」而言、就「暂」而言。富势日长,地位日进,交渐及己、害渐萌生,岂能长恃其初之无交以为安?故爻辞终之以「艰则无咎」——惟终始持艰难戒惧之心,乃能贯彻无咎于富盛之全程。此「艰」字,乃一爻之归宿、亦富盛之世第一要义。盖盛极必有忧,富久必生骄;当其初而能存艰难之心,则后之广交、后之富盛,皆有以处之而不至于败。《系辞》「安不忘危、存不忘亡、治不忘乱」,《书》「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」,皆此一「艰」字之注脚。富盛之初,最忌恃安忘危、恃富忘艰;惟以临深履薄之心持其盈满,乃所以善始而善终。

(四)落于现实决策

以此爻之义施之于今日之进退取舍,约有数端可言:

其一,居「初」当慎交。凡事业、声望、财富方兴之际,正如大有之初九——根基初立而四交渐集。此时最宜辨交之邪正、节交之缓急:于势利之合、攀附之请、朋比之约,宁守「无交」之介,毋蹈「滥交」之险。许多倾覆,根芽正埋于富贵初成时之失交、滥交。「无交害」者,慎交以远害之谓也。

其二,守正勿疑「匪咎」。当众皆逐交而己独守介,每易自疑。须知「无交而无害」本非过失,守正自洁、不入浊流,乃长久立身之本,不可因一时之孤、一世之俗而动摇。识「匪咎」,则能笃守其正而不惑。

其三,持「艰」以保终。无论事业财富至于何等盛大,皆当存艰难戒惧之心,不以既得而骄、不以方盛而忽。富盛之可贵,不在其盛之初有多顺,而在其能否以「艰」字贯之始终。能艰则无咎,骄逸则害生——此大有初九垂示于盛世之人最深之诫。

要之,大有初九立于盛富之始、众阳之底,孤、正、质、远,独无所交。惟其无交,故无因交之害;惟此无交,本非过咎;惟终持艰难戒惧,乃能保其无咎于富盛之全程。一爻之中,既含「慎交远害」之明智,复寓「守正匪咎」之笃定,而终归于「持艰保终」之忧勤。处盛世、当富有,而能识此「无交」之机、笃此「匪咎」之守、贯此「艰则无咎」之诫者,斯可谓善处大有之初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