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畜卦 · 初九

第1爻
「有厉,利已。」
有厉利已,不犯灾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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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畜之初九,居一卦之始、内体之下,以阳刚之质处众阳蓄聚之渐,而爻辞独以「有厉,利已」为戒。此六字看似平淡,实则关乎「畜」之大义与进退之机。欲明其旨,须先从「畜」字与「厉」「已」诸文之训诂入手,再考其爻位爻象、汉易之纳甲卦气,终乃归于人事进退之大端。

一、卦名「大畜」与爻辞字义训诂

先释卦名。「畜」之为字,《说文·田部》云:「畜,田畜也。《淮南子》曰:『玄田为畜。』」段所引《淮南》之说姑置不论,单就许书本文,「畜」与「田」相系,本谓田中之畜积。又「畜」字于经典凡三义:一为蓄聚、止蓄,二为畜养、养育,三为畜牧、六畜。大畜卦兼摄此三义。《彖传》释之曰「能止健,大正也」,是取「止蓄」之义;又曰「不家食吉,养贤也」,是取「畜养」之义。《大象》言「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」,则「畜」者畜德也,亦养蓄之义。一卦而三义并行,故谓之「大畜」——所畜者大,所养者贤,所止者健也。

「大」之所以名者,《杂卦传》曰「大畜,时也」,又《序卦传》曰「有无妄然后可畜,故受之以大畜」。盖大畜上承无妄,无妄者无所矫饰、动而天行,唯其无妄而真实,乃可以蓄而成其大。又大畜艮上乾下,乾为天、为大,《说卦》「乾,健也」「乾为天」,以山(艮)止天(乾),所止者至大,故曰「大畜」,以别于风天小畜之「小」。小畜巽上乾下,以一阴畜五阳,所畜者寡而力微,故小;大畜则艮之一阳上据,统二阴以止乾之三阳,畜聚深厚,故大。

次释本爻爻辞之「厉」「已」二字。

「厉」字,《说文·厂部》:「厉,旱石也。」本谓粗砺之磨刀石,引申为磨砺、为严、为危。于《易》经文中,「厉」字屡见,如乾九三「夕惕若厉」、需九三「致寇至……敬慎不败」之类,多取「危」义。本爻「有厉」者,谓有危险、有危厉之象,处此当存戒惧。帛书《周易》大畜之初九,文字与今本大体相合,亦作危厉之意。「有厉」非谓必凶,乃谓潜伏危机、不可轻动,是一种「将危而未危」的临界之辞。

「已」字,训诂家有二读,于此爻关系甚大。其一读为「止」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已,成也。」又古「已」「以」二字相通,而「已」尤多训「止」。《说文》虽无「已」字独立条目之确诂可资直引,然经传之中「已」训「止」者比比,如《论语》「学不可以已」即「学不可以止」,「鸡鸣不已」即「鸡鸣不止」,「亡而为有,虚而为盈,约而为泰,难乎有恒矣」之类,皆以「已」「不已」言止与不止。本爻「利已」,正当训为「利于止」——利于停下、不进。其二,「已」或读为完了、罢休之义,与「止」义实相贯通:事既「已」则不复进,故「罢已」与「止息」一也。要之,「利已」者,利在止而不在进。此与《彖传》「能止健」之「止」、《大象》「天在山中」之「止象」遥相呼应:大畜一卦以艮止乾,全卦之主旨在「止」,而初九居最下,去上九艮主最远,其于「止」之道,正当从「自止」做起。故《小象》申之曰「有厉利已,不犯灾也」——惟其能止,故不触犯灾咎。「犯」字,《说文·犬部》:「犯,侵也。」不犯灾者,不去侵犯、招惹灾患也。停而不进,则灾不及身,此即「利已」之实效。

附论帛书一节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卦序与今本异,大畜在帛书别有其名(帛书每以音近假借易卦名,如「键」之为乾、「川」之为坤),其爻辞文字亦多以同音通假书之。然帛书大畜初九所记,于「危厉」「利止」之大意与今本无大出入,足证「有厉利已」之读,由来甚古,非后人所附益。汉人传《易》,今古文虽有异同,而此爻「戒危宜止」之训,则诸家所共,可无疑也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:阳处阳位而受畜于上

论爻象,须明初九在大畜六爻中的时位。

初九以阳爻居初位,阳居阳位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《系辞》言「列贵贱者存乎位」,又乾之初九曰「潜龙勿用」,凡居初者,皆有位卑、时浅、宜潜藏之象。初九虽刚健得正,然处一卦之最下,犹龙之在渊、德之在隐,未可遽用。此爻象之第一层。

其次论「应」。大畜内卦乾,外卦艮。初九与六四相应——初九为阳,六四为阴,一阴一阳,是为「正应」。然此「应」在大畜之中,意味深长。盖大畜之三阴爻(六四、六五、上九中唯上九为阳,实为四、五两阴并上九一阳为外体),其外体艮之二阴(六四、六五)正是「畜止」乾阳者。六四居艮之下,正当其位以止初九。故初九虽欲上进以应六四,而六四之德、之位,恰恰是「止之」而非「纳之」。

这里须分辨大畜下三爻(乾之初九、九二、九三)与上三爻(艮之六四、六五、上九)的「畜」与「被畜」的关系。汉儒读《易》,每以下卦为「内」、为「己」,上卦为「外」、为「彼」。乾健在下,奋而欲进;艮止在上,据而能止。于是下三阳与上三爻之间,形成一种「进—止」的张力。爻位愈下,则被畜愈甚、上进愈难;爻位愈高,则畜极而通、其行愈畅。试观大畜六爻之辞:初九「有厉,利已」,止而不行;九二「舆说輹」,行而中辍;九三「良马逐」,则可以驰逐矣,然犹须「曰闲舆卫」之戒;至上卦则「童牛之牿」「豶豕之牙」,皆畜止已成、化刚为柔之象;上九「何天之衢,亨」,畜极而道大通。由是观之,大畜一卦,其势自下而上、由塞而通:初最塞,故止;二渐通而仍阻;三则可进而须慎;上则大亨。初九处「至塞」之地,被六四之阴所止,其势不得不「已」。此即爻辞「利已」之爻象根据。

复论「承乘比应」。初九之上为九二,二阳相比,皆刚,无相得之情,徒增其健而难制。所谓「比」者,相邻之爻也;初九与九二比,两刚并峙,更显其躁进之患。唯初九之正应在六四,而六四以柔止之,是初九虽躁,犹有制约。然制约者在远(六四隔九二、九三而后及初),故其「厉」也明、其当「已」也切。

再以全卦消息卦气言之。大畜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,故不可强以某月某气当之。然就卦气流转而言,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气候,大畜亦在其列,约当冬末春初阳气方蓄而未发之候——此说当存其大体,凡不能确指之细节,宁从泛述,不敢妄断具体日辰。要之,初九所象,正是阳气在下、潜蓄于山中、未可遽出之时。天在山中,阳藏于阴,畜之又畜,故初九尤当韬晦以待时。

三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互体与卦象之取

汉代象数易学于一爻之解,每藉纳甲、爻辰、互体、卦变诸法以索象。今就大畜初九,择其有据者述之,无据者则阙。

(一)纳甲

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乾纳甲壬,坤纳乙癸,震纳庚,巽纳辛,坎纳戊,离纳己,艮纳丙,兑纳丁;又内外卦各分纳天干、配地支。大畜内卦为乾,乾之内三爻纳甲,配地支则初九为甲子、九二为甲寅、九三为甲辰(乾内卦自子起,阳支顺行子寅辰)。是初九纳甲子。子者水也,居十二支之首,正当一阳来复、万物萌动而未出之位。《说文》「子,十一月,阳气动,万物滋」,子月一阳初动而深藏于黄泉之下,与初九「潜蓄于下、有厉利已」之象若合符契。阳气虽动,深藏未出,妄动则犯阴寒之厉,故利在止守以俟阳长。此纳甲之一证,可与爻辞相发明。(按:八宫纳甲为京氏之法,干支配位诸说汉人间有异同,今取其通行者,不敢执一以为定论。)

(二)爻辰

郑玄爻辰之法,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(地支),又转以配二十八宿、律吕、月份,藉以推爻象、明吉凶。其大略:乾之初九起子,九二配寅,九三配辰,九四配午,九五配申,上九配戌(阳爻顺布六阳辰);坤之初六配未,六二配酉,以下逆布六阴辰。他卦之爻,则视其为乾画抑坤画,准乾坤之爻辰以定之。大畜下乾,其初九本乾之初画,故爻辰得子。子者,《说文》谓「十一月,阳气动,万物滋」,又子配冬至一阳之候,于律为黄钟,于象为阳气初萌而深藏地下。郑玄爻辰所得之「子」,与京氏纳甲所得之「甲子」,干支虽一从八宫、一从爻辰,其指归则同——皆谓初九当阳气潜萌、深藏未出之位。两家之法殊途,而于此爻「潜蓄宜止」之象同归,可谓互相发明。爻辰诸细配(如配某宿某律之吉凶断辞),汉人之说间有出入,今但取其「子辰深藏」之大义,余则不敢曲为之说。

(三)互体

互体者,取一卦二至四、三至五爻别成新卦,以广其象。大畜六爻,自下而上为乾乾乾艮艮艮(即初九、九二、九三皆阳,六四、六五为阴,上九为阳)。取二至四爻(九二、九三、六四),是为兑(下二阳上一阴,兑☱);取三至五爻(九三、六四、六五),是为兑(九三阳、六四阴、六五阴,乃艮☶?)——此处须审:三、四、五爻为阳、阴、阴,正是艮之象(一阳在上、二阴在下为艮)。故大畜中含互兑(二三四)与互震或互艮之象,汉儒取象,于此每有发挥。兑为口、为悦、为毁折;与本爻「畜止」相关者,兑之「毁折」可象「止其进」之意。然初九居互体之外(互兑始于九二),其与互体之直接关联较疏,故于初九,互体之象不必深求。此即所谓「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」,凡互体取象,须与爻义相贯方可引,否则徒滋穿凿。

(四)卦变与升降

荀爽「乾升坤降」之说、虞氏卦变之法,汉魏之际渐密。《彖传》明言「刚上而尚贤」,所谓「刚上」,汉儒多解为乾之刚自下而上、成艮之一阳居上(上九)。若依此说,则大畜可视为某卦之爻「刚上柔下」而成。然卦变之说,源流纷纭,今本《彖传》但言「刚上」之象,未明指自何卦来。故于「刚上而尚贤」,当依《彖》文本义:刚健之德上行而居尊,在上者尊尚贤者(即上九尚贤、畜养群贤),如此而已。强为某卦变某卦之说,恐涉虚构,宁守《彖传》之文。

要之,初九之象,纳甲得「甲子」之深藏,爻位得「居下当位而受畜」之势,二者相合,皆指向「潜蓄、止守、不可遽进」之一义。互体卦变诸法,于此爻无确切之助,故略之而不强解。

四、《彖》《象》互证与全卦之义

《彖传》释大畜,凡四端:「刚健笃实辉光,日新其德」,赞乾之德也;「刚上而尚贤」,明艮上止健、在上者尊贤也;「能止健,大正也」,揭一卦之主旨在以止止健、得其大正;「不家食吉,养贤也;利涉大川,应乎天也」,则就卦辞而申其用。

就初九言之,《彖》之「能止健,大正也」一句,最为切要。乾健而欲进,初九尤健(居乾之下,刚而锐),然大畜之道贵在「能止」。初九自身能止,则合「大正」之义;不能止而妄进,则违大畜之旨而蹈危厉。故《小象》之「不犯灾也」,正是「能止健」在初九一爻上的具体落实。能止,故不犯;不止,则犯而有灾。一卦之纲领,于初爻已见其端。

又《大象》曰「天在山中,大畜;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」。「天在山中」者,至大之天而藏于山中,畜之象也。君子法此,则「多识前言往行」以畜其德。前言往行者,前贤之嘉言懿行也;多识而蓄之于心,正如天之藏于山、阳之蓄于下。初九居最下,犹学者初入德之门、积学之始,其要在「畜」而不在「发」,在「藏」而不在「用」。此与「利已」之止守、与纳甲「甲子」之深藏,三义一贯。学之始、德之始、进之始,皆当韬蓄而戒躁动,斯为初九之大义。

至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,遍考二书,未见有确以大畜卦或大畜初九为占而见诸记载者。先秦筮例之见于《左传》者,如陈侯筮敬仲之遇观之否、晋公子重耳之遇贞屯悔豫、毕万筮仕之遇屯之比等,皆别有所属,无关大畜。故本爻不强引筮例,以免附会。此正所谓「确有把握方引,否则不虚构」之义。

五、爻辞「有厉,利已」与全卦诸爻之进退节奏

为见初九「利已」之所以然,可略观其在全卦进退节奏中之地位(仅点明时位,不逐爻细解)。

大畜以「止健」为体,下乾欲进、上艮主止。三阳自下而上,受畜之力递减、得行之机递增。初九去艮主(上九)最远,又有六四之正应在外以止之,是受畜最深、最不得行者,故曰「有厉,利已」——动则有危,利在自止。九二稍进而仍受阻,故有「舆说輹」之象(车与车轴脱离,行而中止)。九三与上九皆阳,同德相求,畜极将通,故得「良马逐」之畅,然犹须「闲舆卫」以备患。由是观之,初九之「已」,非永止也,乃「时未可而暂止」也。时位最下,则止之最坚;及时位渐升,则行之渐畅。故初九之止,是为他日之行蓄势;今日之韬晦,正所以成异时之亨达。明乎此,则知「利已」非消极之退缩,乃审时度势、待机而动之大智。

《系辞》曰「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」,又曰「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;龙蛇之蛰,以存身也」。初九之「利已」,正尺蠖之屈、龙蛇之蛰也。屈非终屈,蛰非终蛰;屈以求伸,蛰以存身。能存身而后能有为,能止而后能成其大畜。此初九所以贵「已」之深意。

六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
综上字义、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之所得,初九「有厉,利已」一爻,于人事进退之理,可得数端启示。

其一,居下位而才刚者,尤当戒躁进。初九阳刚得正,本有可用之才;然位卑时浅,又为在上者所畜止,此时若恃才躁进,则「有厉」而蹈危。才高位下之人,最易以才自负、不甘居下,而大畜之教,正在此处下一「已」字,令其敛锋藏锐、潜蓄待时。

其二,「止」是大畜之根本工夫,而「止」当自最下、最初处做起。全卦以「能止健」为大正,而止之最难者,莫如初动之际、锐气方盛之时。初九能止,则一卦之「止」有其根;初九不止,则畜德无从积起。故修德进业,贵在初机能自制——在欲动未动、可进可止之交,毅然「利已」,此即「不犯灾」的根本。

其三,藏德畜学,待时而后用。《大象》「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」,正是初九用功之地。人当未达之时,惟当广积学问、深蓄德业,如天藏山中、阳潜地下,不急于求售、不躁于见用。蓄之愈厚,则发之愈大;藏之愈深,则用之愈远。初九之韬晦,乃他日「何天之衢」之张本。

其四,落到现实决策,则初九之象示人以**「将危而止、防患于未发」的进退智慧**。凡处事之初,势未明、力未足、上有制约而下乏根基者,宜审「有厉」之机而行「利已」之策:不轻启、不冒进、不犯险。所谓「不犯灾」,要在「不犯」二字——灾患每由自招,能不去触犯、不去招惹,则危可消于未形。今人立身行事,于时机未熟、条件未备之际,能识「有厉」之兆而果断「止」之,蓄力以待其时,则进退裕如,终免于咎。此大畜初九「有厉,利已,不犯灾」六字九字之微言,所以历千载而犹为进退者之龟鉴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