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卦 · 上六

第6爻
「咸其辅,颊,舌。」
咸其辅,颊,舌,滕口说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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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卦自下而上,感之所及由趾、由腓、由股、由心、由背,至上六而抵于人之口舌之器。卦终于此,感亦终于此。前五爻所感者,皆人身可以行止、可以屈伸、可以默运之处;独上六所感,落在「辅、颊、舌」三者,乃发声成言之具。一卦之感,至此而泄于口,发为言辞。圣人系辞,于全卦之末,特拈出言语之感以为殿军,又以小象「滕口说也」四字断之,其中褒贬抑扬,正须沉潜玩索。

辅、颊、舌:名物与训诂

先须辨明「辅、颊、舌」三字之实。三者皆口旁发声之器,而部位、功用各有分际,古经连举,非漫然并列。

「舌」字最明白。《说文·舌部》:「舌,在口所以言也、别味也。从干从口,干亦声。」许君以「言」与「别味」二义并举,正与咸卦取「感」之旨暗合——舌者,既司言语之出,又司滋味之入,是身之最善感、最能辨者。卦以「咸」为感,而终之以舌,取其感之锐、辨之精也。

「颊」者,面之旁。《说文·页部》:「颊,面旁也。从页夹声。」凡从「页」之字多关首面,颊即两腮,言笑时随之鼓动者。《仪礼》《礼记》言容止威仪,每及面颊之色,颊乃情见乎外之处。人之喜怒、谄笑、强辩,皆形于颊。

「辅」字最费斟酌,亦最为关键。今人多以「辅」为面颊之骨肉,与「颊」相近,故连读「辅颊」。然先秦旧诂,「辅」本指口内之辅车,即牙床、颊车之骨。《说文·车部》虽以「辅」为「人颊车也」——许君正训「辅」为「颊车」,则辅乃载齿之骨床,在口之内、颊之里,与外现之「颊」内外相成。《左传·僖公五年》宫之奇谏假道,引谚曰:「辅车相依,唇亡齿寒。」此「辅车相依」之「辅」,旧解或谓颊辅与牙车,或谓车之夹木与大车,二说并存;而以人身言之,则辅、车相依者,正颊辅之骨与载齿之床相为依倚,故宫之奇借以喻虞、虢之相保。咸卦上六举「辅」,正取其为发声之根、运舌之枢:辅车开阖,而后舌得鼓动,颊得张弛,言语乃成。

故三字之序,由里及表、由根及用:辅在最内(载齿运颔之骨),舌居其中(鼓气成声之本),颊现于外(言笑动容之表)。古经以「辅、颊、舌」三者并举而独缺「唇」「齿」,盖举其能动而主感者;唇齿虽亦言器,然较辅、颊、舌为静、为附。系辞者深于人身之察,故所举三器,恰是口中最能「感而动」、最善「应物而发声」之三处。咸者感也,感而后动,动莫先于口舌,此上六取象之所以然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钦」卦。马王堆帛书以「钦」为「咸」,「钦」「咸」古音相通,皆侵部字。「钦」有恭敬、感动之义,《诗·大雅》「有觉德行」之类,敬慎之意正与「感」相涉。帛书作「钦其辅、颊、舌」(帛书具体字形容有出入,要在「钦」「咸」相通),益见此爻所感者为口舌发言之事,无可疑也。

上六之爻位:穷上反下,感极而泄于口

就六爻之位言之,上六居全卦之极、之穷、之终。咸卦下艮上兑,艮为山、为止,兑为泽、为说(悦)、为口。上六者,兑卦之上画,正当兑口之最上、最外之爻。《说卦传》明言「兑为口舌」「兑,说也」。兑之三爻,初九、九二为阳,上六为阴;阴爻虚而开张,居兑之上,正象口之上颚、辅颊开阖之处。卦象以兑为口,而上六居口之上极,故爻辞所感独在辅、颊、舌——此非偶然取譬,乃由卦体兑口、由爻居兑上自然引出。上六者,咸卦之「口」也。

以阴阳当位论:上六以阴居上(第六位),上为阴位,故上六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然居一卦之穷极,虽得正而无可再进,所谓「亢」「穷」之地。咸卦六爻,自初至五,感之所止步步上升,至上六则升无可升,唯余口舌之鼓荡。位极而事微,所感不在身之大体,而在口之一隅,此「上穷」之象也。

以承乘比应论:上六下乘九五。九五阳刚中正,居尊位,为咸卦之主爻之一(以五为君位)。上六阴柔,乘刚而处其上。九五爻辞「咸其脢」,脢为背肉、心后之处,所感已近于无心而正、感之深者;上六居九五之上,却退而感于辅颊口舌,是舍九五之沉静中正,而趋于唇吻之浮动。阴柔乘刚而专务口给,其象已隐含「徒事言说、无关心实」之贬。又上六与九三相应(三、上正应,一阴一阳,应也)。九三「咸其股,执其随,往吝」,股者随足而动、不能自主之体;上六与之相应,亦见其感之不出于己之诚,而流于随人、随口之表。上下相应之两爻,一在「股」之随、一在「口」之滕,皆非感之正者,其相应而相成,正可互参。

以全卦六爻之时位、感之进程言:咸卦取人身自下而上为序,初六咸拇(足大趾)、六二咸腓(小腿肚)、九三咸股(大腿)、九四「憧憧往来」而咸于心(九四居上卦之下,当心位,朋从尔思)、九五咸脢(背脊心后)、上六咸辅颊舌(口)。其势由下而上、由动趾而至发言。感之初在足之微动,感之极在口之滕说。趾动者,行之始也,犹有可观;口说者,言之浮也,最易失实。系辞以全卦终于口舌,正欲人知:感之为道,贵在心诚而身随,不贵在口给而言滕。位愈高、感愈表,则其失愈在浮夸。

卦气、消息与汉易象数之参证

咸卦为下经之首。《序卦传》曰:「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有万物然后有男女,有男女然后有夫妇……」咸者,少男(艮)下于少女(兑),二气感应,夫妇之道、人伦之始。彖传言「柔上而刚下,二气感应以相与」:兑柔在上,艮刚在下,男下于女,故能相感而通。上六正是「柔上」之极——柔之最上一爻,居感之穷。柔上者本以谦下相感为吉,至上六则柔而处亢、感而务口,是「柔上」之偏失。

就汉易卦气、纳甲略言其确者。京房八宫纳甲,咸卦属兑宫。咸卦下艮上兑,兑为本宫之象(兑宫一世、二世……以至游魂、归魂,各有所属)。上六居兑体之上爻;兑卦上爻纳甲,依京氏纳甲之例,兑宫诸卦上爻所纳为丁未土(兑上爻配未)。未为土,土主信、主言之实;而爻辞偏言口舌之浮,是所纳之土性当主诚信,而爻位之用反趋虚说,象与德之间,正成警诫:本当以信实之德守口,乃流于滕口之失。此可备一说,要不可过求穿凿,姑存其象。

互体之象,亦可一观其确者。咸卦六爻,自二至四互巽(六二、九三、九四,下断而上连,得巽体),自三至五互乾(九三、九四、九五三阳,得乾体)。巽为风、为入、为命令、为号令,《说卦》「巽为风」「为命」;乾为天、为君、为言之刚健。上六居互体之外,承乾巽之上:巽之「命令、号令」与上六之口舌相通——号令出于口,正是「滕口」之象所自来;而互乾在下,刚健中实,反衬上六之徒鼓唇吻。巽主号令而上六主口说,象气相贯,故知此爻之言非寻常私语,而每涉张大其辞、扬厉号呼之事,故小象以「滕」字状之。

「滕口说」三字之诠

小象传:「咸其辅、颊、舌,滕口说也。」断辞唯「滕口说」三字,却最堪寻味,全爻吉凶向背系于此。

「滕」字之训,是关键。「滕」从水、朕声,本义为水向上腾涌。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滕,水超涌也。从水朕声。」水之超涌,奔放上溢、汩汩不止之貌。以「滕」状口说,则口舌之言如水涌泉溢,滔滔不绝、夸张铺张、不可遏止。是「滕口说」者,谓鼓唇摇舌、大放厥辞、言过其实之态。古亦有「腾口」「腾说」之语,「滕」「腾」相通,皆取奔放上腾之义。后世「众口腾说」「腾口而谈」,其语源正可溯于此象传。

「滕口说」之褒贬,前儒(汉人)虽无长篇笺释存于今者,然即象传字面、合以卦爻之理,其旨甚明。咸卦大象曰:「山上有泽,咸;君子以虚受人。」山体高而能受泽于其上,泽气下润而山受之,是以虚而能容、能受为感之正道。君子法此,当虚己以受人——虚者,去其成见、去其浮辞,静以待物之感。上六居感之极,本当深得「虚受」之旨,泯口舌而存诚敬;乃反「滕口」而逞辞,以言语之盈溢相感,正与「虚受」相背。虚受者感之以诚,滕说者感之以言;以诚相感则深而久,以言相感则浮而易竭。故上六之象,虽爻辞未明系「凶」「吝」之断,而「滕口说」三字之中,已寓「徒以口给相感、终非感之实」之微讽。此即古经「不言之教」「断以象而义自见」之笔法。

又咸之为感,贵在「无心之感」。九五「咸其脢」,脢居背后,目所不见、心所难私,故能正而无悔——所感者深,发于自然,不假安排。上六反是:辅、颊、舌者,心之所使、意之所运,最易矫饰、最易作伪。人欲感人而以口舌为之,则未免「巧言令色」之嫌。《论语》虽出孔门后学之记,而其语本于先王之教:「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」《诗·小雅·巧言》亦刺谗人:「巧言如簧,颜之厚矣。」「巧言如簧」者,正「滕口说」之的解——言如笙簧,繁声悦耳而无其实;「颜之厚」者,正「咸其颊」之写照——颊厚而善为谄笑强辩。又《巧言》之篇曰「蛇蛇硕言,出自口矣」「盗言孔甘」,皆刺以口舌之巧而行其感动之私者。以《诗》证《易》,则上六「咸其辅、颊、舌」而「滕口说」,乃感之流于谗谄巧辩、夸大失实之象,昭然可见。

言语之感:得失两端

然则「滕口说」是否一味为贬?亦当两面观之,方为持平。

言语本是人感人、心通心之要具。《系辞传》曰:「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则千里之外应之,况其迩者乎?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,则千里之外违之,况其迩者乎?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发乎迩,见乎远。言行,君子之枢机。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也。言行,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,可不慎乎!」此一段,恰是为咸卦上六「口舌相感」作的最佳脚注。言之所以能「千里之外应之」,正是以言相感之效;而「出其言不善,则千里之外违之」,又正是滕口失实之祸。系辞既许言语为「动天地」之枢机,又戒其「可不慎」——言语之感,可以致荣,可以致辱,全在善与不善、慎与不慎之间。上六居感之极,正当言行枢机之地,其感之成败、荣辱之分判,端系于此。

彖传又曰:「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」圣人之感天下,岂能尽废言语?诰、誓、命、令,无非言也;六经之教,亦藉言以传。是言语之感,用之以诚、出之以善,则可以化民成俗、协和万邦,此言之大用,非可一概抑之。然其分际在于:言须本于心之诚、事之实,而后口舌为德之符;若心不诚、事不实,而徒恃辅颊舌之便捷、滕口涌说以相煽动,则言愈多而信愈薄,感愈急而离愈速。咸卦置此爻于全卦之穷极,又以兑口之上爻当之,正是要人于「感之将终」处猛省:莫令一卦诚感之功,败于末路之口舌。

故上六之教,不在禁言,而在慎言、诚言、实言。「君子以虚受人」者,先虚己而后能纳人之言、亦能慎己之出言;「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」者,知言之足以成感、亦足以败感。合而观之:以诚发言,则辅颊舌为感人之嘉具;以伪滕说,则辅颊舌为招辱之利器。一器两用,存乎其人。

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及子史之互证

咸卦本爻是否见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?今所传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二十余则筮例之中,明引咸卦上六者,无确证可征,不敢附会。然春秋之世,论「言」与「身」「德」相须、口舌足以兴废之事,史不绝书,足与此爻相发明,姑举其旨以为旁证,不强系于筮辞。

《左传》载列国会盟、行人辞令,往往一言而定从违、一辩而纾国难,此言语相感之正用、之善者;而谗言构陷、巧辩误国之祸,亦比比皆是,此「滕口」失实之害。《左传·僖公五年》「辅车相依,唇亡齿寒」之谏,前已引之——宫之奇以「辅、车、唇、齿」连类设喻,正以口旁诸器之相依,喻邦国之相保;其取象之机,与咸上六举「辅、颊、舌」同条共贯,足见先秦于「辅颊唇齿」一组名物之熟稔与重视。又《国语》《左传》屡言「言以足志,文以足言」「慎辞哉」之类,皆以言辞之慎为君子大节。凡此,皆可与上六「滕口说」之戒相为表里:言之能感人者大,故其失之误人者亦大,不可不慎。

《史记》《淮南》之论,亦每及口舌之利害。纵横之士,鼓舌摇唇而倾人国、移人心,此「滕口说」之极致——以言相感之术用其至,而诚信荡然,故其术速售而亦速败,朝合而暮离。以此反观咸卦,益见系辞者深意:感之以言而不以诚,虽一时滕涌动人,终非「贞」道,故卦辞曰「利贞」,而上六独以「滕口」殿其后,盖示「失贞」之戒于卦终也。

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
通观上六,可得数义,以为持身、决事之资:

其一,感之贵诚,不贵口给。咸卦自趾而心而背而口,步步上行,至口而极。系辞独于「口」处下「滕」字之贬,明示「以言相感」乃感之最浮、最易失者。人之相交、相说、相动,若专恃言辞之便给、辩说之滔滔,而不培其心之诚、事之实,则如水之超涌,来则汹涌、去则立涸。故凡欲感人、说人、动人者,先问己之诚否、实否,而后启口。诚立于中,则寡言而人自孚;诚亏于内,则多言而人愈疑。

其二,处穷极之地,尤须敛言。上六居一卦之亢、感之穷,无可再进,正最易以口舌补其势穷之时。功业既高、势位既极,而犹欲有所感动于人,每不免假于言辞之张大、号令之繁密,此「滕口」所以生于「上穷」也。故居高位、当末路、临势穷者,最宜「虚受」而敛口:愈穷愈当静,愈高愈当默,毋以滕涌之言文饰其穷。

其三,言为枢机,荣辱所系。系辞既以言行为「君子之枢机」「荣辱之主」「动天地」之具,则上六辅颊舌之感,正是枢机发动之机括。一言之诚,可致千里之应;一言之妄,可招千里之违。是以临事发言、对众陈词、折冲樽俎之际,当念「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」,三复而后出诸口。今之主事者,发一令、出一言、播一辞于众,其感动之广、其失实之祸,较古尤剧;上六「滕口说」之诫,于斯为切。

其四,识言之两用,善用其器。辅颊舌非不可用,言语非不可发;用之以诚、出之以实、节之以慎,则口舌正圣人「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」之资。故上六之旨,非教人钳口结舌、废言绝辩,而是教人:以诚为本而后言,以实为质而后辩,以慎为度而后发。如此,则一器而善用之,辅颊舌乃为德之符、感之嘉具;反是而滕口逞辞,则同器而恶用之,适为招尤取辱之端。

合而言之,咸卦终于上六,感终于口舌,而系辞断以「滕口说」。其辞若贬,其意实深:盖欲令人于一卦诚感之功将成之际,慎守其口、诚发其言,毋使滔滔之辩、汩汩之说,泄尽前此之诚而归于浮。山上有泽,虚以受人;枢机之发,慎以出言。于此着力,则咸道之全、感通之实,可以保而不失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