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卦 · 九三

第3爻
「咸其股,执其随,往吝。」
咸其股,亦不处也。志在随人,所执下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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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卦居《周易》下经之首,《序卦》以为「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有万物然后有男女,有男女然后有夫妇」,故继乾坤而首咸。咸者,感也,去「心」为「咸」,《彖》明言「咸,感也」,其义自不待心而通;而九三一爻,正处下卦艮体之上极、全卦自下而上感应递进之中段,所感者由趾、腓而升至「股」。这一爻辞「咸其股,执其随,往吝」,看似平实,却藏着先秦取象「以身比卦」的精微机理与「随人」「不处」的人事进退之诫。下文先从字词名物入手,次及爻位爻象与汉易象数,再以十翼、子史互证,终落于义理与决策之鉴。

一、字词训诂与名物:股、执、随、吝

先释「股」。《说文·肉部》:「股,髀也。」又「髀,股也。」二字互训,皆指大腿。《尔雅·释言》虽未专列,然「股肱」连文,古为成语,《书·益稷》载帝舜之歌曰:「股肱喜哉,元首起哉,百工熙哉。」以股肱喻辅臣,以元首喻君,是知「股」在身体部位的序列中处于「腿之上、身之下」的中段位置——上承腰身躯干,下连膝腓足趾。咸卦六爻以人身自下而上取象,初六「咸其拇」(帛书本作「钦其拇」,拇即足大趾),六二「咸其腓」(腓即小腿肚),九三「咸其股」,九四言「憧憧往来」而系于心,九五「咸其脢」(脢即背脊夹脊肉),上六「咸其辅颊舌」(口舌之上)。由趾而腓而股而背而口舌,恰是一条由下而上、由卑而尊的身体轴线。九三居艮卦之终,是下卦之极,其取象至「股」,正与爻位之高下相称:股在腓之上,犹九三在六二之上;股在身之下,犹下卦在上卦之下。名物与卦位,于此严丝合缝。

次释「咸」与帛书异文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钦」,爻辞作「钦其股」。「钦」「咸」古音相近可通。《说文·欠部》:「钦,欠貌。」本指张口出气之状,引申有敬、有动之义。今本作「咸」,《说文·口部》:「咸,皆也,悉也。从口从戌。戌,悉也。」段以下不引,仅就《说文》本训,「咸」本义为「皆、悉」,是普遍周遍之意;而《彖传》训为「感」,乃以声训通假——咸、感叠韵(古音同在侵部),故「咸」即「感」,无心之感也。帛书作「钦」,则更偏「动而欲有所感」之态。无论作「咸」作「钦」,落到「股」上,皆谓感应、触动已及于大腿这一部位。

再释「执其随」。「执」,《说文·㚔部》:「执,捕罪人也。从丮从㚔,㚔亦声。」本义为拘执、持守,引申为「执持、守着不放」。「随」,《说文·辵部》:「随,从也。从辵,隋声。」本义为跟从、随顺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随,从也。」「执其随」者,执持着「随从」这一行为,亦即「死守着跟随别人的姿态」。这里的「随」字最堪玩味:它既是一个动作(跟从),又被「执」字钉死成一种固执的状态。九三本是阳爻,性当主动、当自立,却「执其随」——抓住「随人」不放,把本该自主的刚健,降格为一味追随他人,这便是爻辞要批评的关键。

末释「往吝」。「吝」,《说文·口部》:「吝,恨惜也。」本义为吝惜、悔恨、不畅。在《周易》古经的占断系统中,「吝」介于「咎」与「悔」之间,是一种因行止失当而招致的小困窘、小遗憾,程度轻于「凶」「厉」,重于「无咎」。《系辞上》曰: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。」又曰:「悔吝者,忧虞之象也。」「往吝」即「前往(行动)则有吝」——若顺着「执其随」的惯性继续前行、有所举措,结果便是憾惜难安。一个「往」字点出动向,一个「吝」字断出结果:动则有疵,是这一爻的占辞底色。

二、爻位爻象:当位而不中,应上而失主

从爻位本身看,九三以阳爻居第三位。三为阳位,阳爻居之,是为「当位」(得正)。单论得正,本是吉象之资。然而《周易》论爻,位之外更重「中」。三居下卦之上而非下卦之中(下卦之中在二),故九三虽正而不中。「中」者,无过不及之谓;失中,则虽正亦易流于偏激或拘泥。九三之病,正在于此:它得了「正」,却没得「中」,于是把「正」执到了死处——本欲守正,反成「执其随」之固执。

再看承乘比应。九三上承九四,下乘六二。乘者,阳乘阴本顺,然九三所乘之六二乃下卦之中、咸道之要;九三高踞其上,反不能安处于本位之安,故《小象》曰「亦不处也」——「不处」即不安于其所、躁动欲上。其所以躁动,《小象》续言「志在随人」:九三与上六为正应(三上相应,且九三阳、上六阴,阴阳相得,是为「正应」)。上六居全卦之极、艮所对之兑口之上,九三之「志」便牵系于这位高处的正应,一心想要「随」之而上。「执其随,所执下也」——《小象》末句最为吃紧。「所执下」可两解而义实相通:其一,所执持者乃「下从于人」之卑下姿态;其二,九三身为下体之主,其所立足者本「在下」,却不甘居下而妄动随上,故其所执失之卑下、不足取。两义皆指向同一病根:本该刚健自主的阳爻,却把自己降格成一个追随者。

这里须辨明九三与卦主、与全卦感应结构的关系。《彖传》言咸之成卦:「柔上而刚下,二气感应以相与,止而说,男下女。」「柔上」谓兑(少女)在上,「刚下」谓艮(少男)在下;「男下女」即少男屈居少女之下,以谦下求感,故得「亨、利贞、取女吉」。咸之吉,吉在「以下感上、以刚下柔」的诚正之感。然则九三作为下卦艮之上爻,本应体现「刚下」「止」(艮为止)的端凝持重——艮之德在「止」,止其所当止,方为得体。九三偏偏「不处」「往」,是违了艮「止」之德;又「执其随」,是把「以下感上」的谦逊,变质为「亦步亦趋的盲从」。同样是「在下」,同样是「感上」,六二之「咸其腓」尚知「居吉」(六二《小象》「虽凶居吉,顺不害也」,二能守中而不妄动),九三却躁动外求。位愈高(在下卦中愈靠上),而德愈失中,这正是九三可玩味之处:它已临下卦之顶,一步便要跨入上卦、跨入「心」(九四)的层面,可它没有守住艮止的分寸,反而被上六的正应牵着走,于是「往」必「吝」。

三、以身取象的内在理路:股何以「随」

《周易》六爻取人身之象,咸卦最为典型而完整。这一取象系统并非随意,其背后有一套「自下而上、由被动而主动」的身体动力学。试以九三之「股」细绎之。

足趾(拇)在最下,是身体与地接触之端,主动性最弱,初六「咸其拇」而《小象》曰「志在外也」,感之始而未能行。腓(小腿肚)在趾之上,腓动则将行未行,六二「咸其腓」故有「凶」之戒(妄动则凶),而「居吉」(不动而守中则吉)——腓之象正在「欲动」。股(大腿)又在腓之上,股者,行走之主力所在:人之迈步,力发于股。故《说文》以「髀」释股,髀股乃支撑全身、驱动行走的关键。然而——这是九三取象最精微之处——股自身并不能独立决定方向。脚趾朝哪里,小腿便往哪里,大腿只是「随」着下面的趾、腓而动;股之于足,是「随动」而非「主动」的关节。所以爻辞说「咸其股,执其随」:感应及于股,而股的本性就是「随」着下肢而行,它执守的正是这「随」的属性。

由此可悟「志在随人,所执下也」之深意:股虽在腓、趾之上(位高),其行动却受制于、追随于下方的足(其所随者「下」)。九三以阳刚之质居下卦之上,本当如「股」之有力,却又如「股」之只能随足而动——它有力却无主,欲行而无独立之向,唯有追随。这正是先秦取象「近取诸身」(《系辞下》语)的高妙:不是抽象地说「九三盲从」,而是借「股随足动」这一人人可验的身体经验,把「位虽高而行无主、徒能随人」的处境,刻画得具体可感。股之「不能自专」,即九三之「志在随人」;股之「下系于足」,即九三之「所执下」。名物之象与义理之断,由此浑然一体。

更进一层,艮为止,而九三居艮之极。止之极,本应是「止得最稳」;可九三偏偏「不处」(不安止),如同一条本该稳稳支撑的大腿却躁动欲行。艮止而股动,体用相违,此九三所以「往吝」之象学根源。

四、汉易象数:卦气消息与互体之象

依汉代象数易学,可从数端进一步证成本爻之象。须申明:以下凡涉具体干支纳甲、爻辰、卦变者,仅就把握确者言之,存疑者宁从略,不敢虚构。

其一,卦气与消息之位。 咸卦非十二消息卦(辟卦)之一,乃「杂卦」(六十杂卦之一),分布于一岁卦气之中。然就其上下二体而言,下艮上兑:艮为少男、为山、为止,于方位居东北、于时序近岁末立春之交(说卦「艮,东北之卦也,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」);兑为少女、为泽、为说(悦),于方位居正西、于时序当秋分(说卦「兑,正秋也,万物之所说也」)。咸者,山泽通气之卦——《说卦》「天地定位,山泽通气,雷风相薄,水火不相射」,山泽通气正是咸感之本象。九三居艮体之终,正当「成终成始」之际:下卦艮道至此而终,将启上卦兑道之始。这一「终而将始、止而欲动」的过渡之位,恰与「咸其股」之「不处」「将往」相印证——它正站在「止」与「行」的临界点上,故躁动欲往,而往则有吝。

其二,互体之象。 咸卦六爻,自二至四互巽,自三至五互乾。九三正当下互巽(二三四)之上爻、上互乾(三四五)之下爻,是两互体交会之枢。巽者,《说卦》曰「巽,入也」「为风」「其究为躁卦」;又巽有「随顺、巽伏」之德,巽者顺也、入也。九三处互巽之上,正得巽「随顺巽入」之性——这与爻辞「执其随」之「随」、《小象》「志在随人」之「随」,可谓象义相发:巽顺则易随人,巽究为躁则易妄动。而互乾(三四五)以九三为下爻,乾健主动,本应自强不息;九三一身而兼互巽之「随顺」与互乾之「刚健」,刚健而陷于随顺,正是「有力而无主、欲动而随人」的象数注脚。两互交会,一主一随,矛盾集于九三,故其辞独诫以「往吝」。

其三,艮止与「不处」之反。 京房八宫,咸属兑宫;然就其本体艮在下而言,艮之象为「止」、为「门阙」、为「径路」(说卦)。九三居艮之上,本应体「止」,而《小象》断以「不处」(不止、不安),正是反艮之德。象数家言「当止而行、当静而躁」者必有咎吝,九三违艮止之性而妄随,此其所以「吝」之又一象据。

凡上数端,卦气之过渡、互巽之随顺、互乾之刚健、艮止之被违,四象交会,无不指向同一断语:九三有刚之质而无主之德,居止之极而生动之念,被正应(上六)所牵而「执其随」,故「往吝」。象与辞、辞与传,环环相扣。

五、十翼与子史互证:「随」之得失、「感」之诚妄

将九三置于十翼乃至先秦子史的更大语境中,其义益明。

首论「随」。《周易》别有《随》卦(䷐,第十七卦),其卦辞「元亨利贞,无咎」,《彖》曰「随,刚来而下柔,动而说,随,大亨贞无咎,而天下随时」,又曰「随时之义大矣哉」。可见「随」本非恶德——随时、随正、随道,乃大亨之途。然《随》之所以可贵,在「随时」「随正」:所随者得其时、得其正,则随而无咎。反观咸九三之「随」,所随者乃私应(上六),所执者乃「下」(卑下盲从),非随时随正之随,而是「志在随人」之随——把人格的主动权拱手让人。同一「随」字,在《随》卦为「天下随时」之大亨,在咸九三为「所执下也」之小吝,分野正在「随道」与「随人」、「随时之正」与「随私之应」之间。十翼以《随》之「随时」反照咸三之「随人」,褒贬自见。

次论「感」之诚妄。《彖传》于咸推极言之:「天地感而万物化生,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;观其所感,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。」感之为道,大至天地化育、圣王治平,其本在「贞」(咸卦辞「利贞」)、在「正」、在「诚」。《大象》曰「山上有泽,咸;君子以虚受人」——「虚受」者,虚己以受人之感,不挟私意、不执成心,方能感而遂通。九三之失,恰在「不虚」「有执」:它「执其随」,执着于追随一人(上六)之私应,是「实」而非「虚」,是「有所执」而非「虚以受」。以《大象》「虚受人」之训衡之,九三之「执」正是反面教材:感而有所私执,则感不得其正,故「往吝」。咸道贵「虚」,九三病「执」,一字之差,吉吝判然。

复以《系辞》论之。《系辞上》: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」「忧虞之象也」;《系辞下》论九三爻位之通例尤切——「三与五同功而异位,三多凶,五多功,贵贱之等也」。九三处「多凶」之位(三为下卦之极,临界而易危),本须戒慎;而咸之九三虽未至「凶」,亦落「吝」。其所以未凶者,三尚当位得正(阳居阳位),正能减其咎,故仅「吝」而不「凶」;其所以仍吝者,正而不中、当位而违止、有主之质而行随人之实。《系辞》「三多凶」之通例,与咸九三「往吝」之占断,恰相呼应:位之多凶在前,故圣人于此爻特申「往吝」之诫,欲人知所戒惧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遍考二书所载占筮,咸卦九三一爻,未见有确凿征引为某次筮事之「遇咸之某」者(《左传》多见乾、坤、屯、观、师、艮、随、明夷诸卦之筮例,而咸三之文未确见焉)。既无十分把握,依「绝不杜撰」之戒,此处不强引、不虚构,仅泛言:先秦筮占重「动爻」之辞与象,使果遇咸九三之动,则筮史必以「咸其股,执其随,往吝」断之,戒问者勿妄动随人、当守静自主——此可由爻辞本义推之,而不必附会无据之史事。

末以子史旁证「随人」之诫。《论语》虽非言《易》,然孔门论「随」「从」之道,可与此爻参看:「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」(《论语·子路》)——「同而不和」者,正是「执其随」之失,盲从苟同而无自立之见。又《论语·卫灵公》「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」,「党」即私相比附、随人成势,亦九三「志在随人」之病。先秦儒家所贵者,「随道」「随义」而不「随人」「随私」,与咸九三《小象》「所执下也」之贬,理趣相通。再如《孟子》论「大丈夫」「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」(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),所立者「自主」之人格;九三之失,恰是「移于所应、屈于所随」,失其自主,故为吝道。以子史之论「自立」反照《易》象之诫「随人」,其义愈彰。

六、义理与人事:止极而躁、随人之吝

综贯象、辞、传、史,九三之义理,可归结为三层。

第一层,时位之诫:当止之极,最忌妄动。 九三居下卦艮之终,艮德为「止」,正当「成终成始」、止而将动的临界点。处此之时,分寸全在一个「止」字:止得住,则如六二之「居吉」,守中不妄;止不住,则如九三之「不处」,躁动招吝。人生事业,亦每有此等「下卦之顶」的关口——一段努力将成、一个阶段将尽、即将跨入更高层面之际,最易因「将成而急于求成」、因「见上有可应」而躁动外求。此时若能体艮「止」之德,沉住气、守住位,便能安然过渡;若一味「往」,则虽有刚健之力(如股之有力),亦只是「随人」而行、失其自主,终归于吝。

第二层,主从之辨:有力者尤须自主,勿降格为盲从。 九三是阳爻,本有刚健自主之质,却「执其随,志在随人」,把主动权交付于上六之私应。这是最可惜的一种失误——不是没有能力,而是有能力却不肯(或不敢)自己做主,甘做附庸。爻象以「股」喻之:股本是行走的主力,却只能随足而动,不能自定方向。引申到人事:一个本可独当一面的人,若把自己的判断、立场、行动,统统系于某一个人、某一种关系(无论是上司、伙伴、还是所「应」之人),亦步亦趋,失却独立之见,便是「所执下也」——所执持的,是一种卑下的、依附的姿态。《大象》教人「虚受人」,是虚己纳众、广纳善感;而非「执一人」、死随一应。前者是开放的、贞正的「感」,后者是封闭的、私执的「随」。九三之吝,正吝在以「私执之随」代「贞正之感」。

第三层,进退之机:往则吝,则知所当者「守」。 爻辞断「往吝」,反观之,则其所宜者在「不往」——在守、在止、在自处。占得此爻者,于现实决策中,当读出三重信号:其一,眼下处在「一段将成、即将跨阶」的过渡关口,宜稳不宜躁;其二,切忌因为「上面有可攀附、有可追随的关系」(正应在上)就贸然行动、把决定权让渡出去,须守住自己的判断与立场;其三,倘若已隐隐觉出自己正「随人而动、身不由己」,便是「执其随」之兆,此时「往」必有悔,不如及时收束,回到「虚以受人、贞以自守」的正道上来。

要之,咸九三以「股」之随动取象,以「执随往吝」立辞,以「不处、随人、所执下」明传,层层指向一个亘古常新的处世之诫:感应贵诚而忌私,行止贵主而忌随;当止之极,宁守勿躁;位虽渐高,志不可下。 君子体咸之道,当「虚受」以广其感,「贞正」以固其守,「自主」以立其志——则虽处「多凶」之三、临「将动」之际,亦能化「往吝」为「无咎」,转随人之卑,为感物之正。此即九三一爻,于先秦两汉易学的象数义理之中,留给后人的深切启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