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卦 · 九四

第4爻
「贞吉,悔亡,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。」
贞吉悔亡,未感害也。憧憧往来,未光大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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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卦居《周易》下经之首,《序卦》明言"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有万物然后有男女,有男女然后有夫妇",以咸接乾坤而启人伦之端。九四一爻,居全卦之中枢、当心位之所主,又处上下二体交接之际,故其辞独不及身体之某一部位,而直言"贞吉,悔亡,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"。这是六爻中唯一不取身体象、却又最切于"感"之本体的一爻。下文试就字词、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与人事义理诸端,层层剖之。

一、爻位与全卦的结构:九四何以当"心"

咸卦六爻,自下而上以身体取象,构成一条由足及顶的"感动"路径:初六"咸其拇"(足大指),六二"咸其腓"(小腿肚),九三"咸其股"(大腿),九五"咸其脢"(背脊夹脊之肉),上六"咸其辅颊舌"(口颊舌)。唯独九四不言身之某部。《周易》取象向来精严,此处独缺,绝非偶遗。以人身言之,自股而上、自脢而下,其间所主者正是"心"。九四居四爻之位,正当上体之下、下体之上的交会处;以一身配六爻,则四为胸臆心胸之位。古人论"感",必归之于心,《说卦》谓"坎为心病",《系辞》谓"圣人以此洗心",皆见心为感应之主。是故九四虽不明言心,而实居心位、行心事——"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",正是写心之思虑感通。爻辞之所以不取身体象,恰因心非外露之形体,而是感之所自出、思之所由生,故以"思"字代之,以往来朋从写之。这一安排,可谓《周易》制象之妙。

就阴阳当位言,九四以阳爻居第四之阴位,是为"不当位"。依《易》例,阳居阴位、阴居阳位者多有"悔",故爻辞先垂"悔亡"二字,正应不当位而有悔之理;又因其能守正而得吉,故悔可亡。《系辞下》论"二与四同功而异位",曰"四多惧",谓四近君之位、迫于五而多戒惧。九四以阳处此多惧之地,又不当位,本当有悔;而辞许以"贞吉、悔亡"者,关键全系于一"贞"字。

二、"咸"字训诂:感之本字与"无心之感"

卦名"咸",《彖传》开宗明义:"咸,感也。"此为以同声之字相训。"咸"古音在侵部,"感"亦在侵部,二字声近义通,故《彖》以"感"释"咸"。然则经文卦爻辞何以不径作"感"而作"咸"?此中大有深意。

《说文·口部》:"咸,皆也,悉也。从口从戌。戌,悉也。"许慎释"咸"本义为"皆、悉",即普遍、周遍、无所不及之义。又《说文·心部》:"感,动人心也,从心咸声。"可见"感"字从"咸"得声,"咸"为"感"之声符与初文。卦名用"咸"而不用"感",一则取其声训以通"感动"之义,二则正取"咸"之本义"皆、悉"——感之所贵,在能普遍周遍、无所偏私,故曰"咸"。先儒论咸卦,常拈出"无心之感"一义:以"咸"为去"心"之"感",谓圣人之感人心、天地之感万物,皆出于自然,非有私心计较于其间。此说虽多为后世发挥,然其根芽实在《彖传》"二气感应以相与""天地感而万物化生"诸语之中。《彖》言天地之感而万物化生,言圣人之感人心而天下和平,皆是无心而自然之感、周遍而无私之感。

以此回看九四,则爻辞"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"之所以受戒,正在其"有心"——憧憧者,往来不定、心有所系之貌;朋从尔思者,唯与所思者相感而不能周遍于天下。此正与卦名"咸"之"皆、悉、无私"相反。卦以"咸"立其大体,而九四以"憧憧之私思"暴其偏失,故《小象》断之曰"未光大也"。卦名与爻辞之间,遂成一正一反、相互发明之势。

三、"贞吉,悔亡":守正以消多惧之悔

"贞",《说文·卜部》:"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"贞之本义为卜问,引申而有"正""固"之义。《周易》经文凡言"贞",多兼卜问与守正二义。《彖传》于咸卦曰"利贞……取女吉",《文言》于乾卦释"贞"曰"贞者,事之干也""贞固足以干事",皆以"正而固"训贞。九四"贞吉"者,谓能守正持固则吉。

何以九四独需以"贞"为吉之枢?前已言之,四为多惧之位,又以阳居阴而不当位,复处上下二体之交、心位之所主,感之所发、思之所聚,最易动摇。当此之地,若心有偏系、感有所私,则憧憧往来而入于咎悔;唯有持守贞正、感而无私,方能化悔为吉。故"贞吉"与"悔亡"二语相承:因贞而吉,因吉而悔亡。《小象》释之曰"贞吉悔亡,未感害也"——"未感害"者,谓九四之感尚未陷于害、未受私欲之伤。盖感之为道,正则相与而化生,邪则相诱而致害;九四能贞,故所感者未至于害,悔由是而亡。

此处"未感害"之"未"字,值得玩味。《小象》不言"不感害"而言"未感害","未"者,尚未、将然而未然之辞。这暗示九四正处在一个临界点上:守贞则未陷于害,一旦憧憧往来、私思用事,则害将随之。爻辞先许"贞吉悔亡",复以"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"为戒,正是这种"危而能安、安而当戒"的写照。

四、"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":感之有心与未光

"憧憧",叠字状词,写往来纷扰、心意不定之貌。《说文·心部》:"憧,意不定也。从心,童声。"许慎释"憧"为"意不定",正是憧憧之本训。又"童"声之字多有摇动不定之义。"憧憧往来"者,谓心意不定,思绪往来奔逐而不能安止。九四居心位,本当虚静以受人、寂然以待感(大象传"君子以虚受人",正是此意);今乃憧憧往来,是以私意逐于外、以有心扰其感,故为爻所戒。

"朋从尔思","朋",《说文》古文以"朋"为"鳯"之象,谓群鸟之相从;引申为朋类、朋党、同类相聚。《周易》经文屡见"朋"字,如坤卦"西南得朋,东北丧朋",复卦"朋来无咎",皆指朋类、同志。"朋从尔思"者,谓唯有与尔同思、同类之朋,方能相从相应;意即所感者狭,仅及于同声同气之朋党,而不能周遍及于天下万类。此正与卦名"咸"之"皆、悉"相反,与《彖》"天地感而万物化生"之周遍相违。故《小象》断曰:"憧憧往来,未光大也。"

"未光大"三字,是对九四的关键判语。"光大"者,《周易》《易传》习语,谓德之广被、道之弘远。坤卦《彖》"含弘光大",《文言》"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,发于事业,美之至也",皆光大之义。九四之感,所以未能光大者,正坐"憧憧"与"朋从"二病:憧憧则心不能定、感不能纯;朋从尔思则所感者偏狭、不能普及。感而能"咸"(皆、悉),则光大;感而仅"朋从",则未光大。《彖传》以"咸"为周遍之感、无私之感,《小象》以九四为偏狭之感、有心之感,二者正成对照,互为表里。

值得注意的是,《系辞下》有一段文字,向来被认为是对此爻的发挥。《系辞下》引"《易》曰: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",继而论曰:"天下何思何虑?天下同归而殊涂,一致而百虑,天下何思何虑?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;寒往则暑来,暑往则寒来,寒暑相推而岁成焉。往者屈也,来者信(伸)也,屈信相感而利生焉。"这是《易传》对"往来"与"感"之理的极精彩阐发。其旨在于:天下之事,本是"同归殊涂、一致百虑",日月寒暑之往来相推,乃自然而然、不待思虑而成。屈伸相感而利生,正是无心之感、自然之感。以此反观"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",则知爻辞所写之"憧憧",正是以有心之思、私意之虑,强求于本可自然相感之事,故反为不美。《系辞》之意,是借此爻而申明"何思何虑"——感之至者,正在去其憧憧之私思,复其自然之感通。这一段是《易传》以本爻立论、阐发感道哲理的最直接证据,亦是先秦两汉易学解此爻之最高义。

五、承乘比应:九四之感所在

就一爻与他爻之关系而论,九四之"感"有其确定的指向。

其一,论"应"。《周易》六爻,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,阴阳相异者为"有应",相同者为"无应"。九四以阳爻而下应初六之阴爻,初六"咸其拇",正是九四所感之始。四与初,一在心位、一在足位,心动而足应,足动而心知,正合"感"之上下相通。九四之"往来",于象数上即体现为与初六之相感相应。然九四之病,不在与初六之应,而在"憧憧"——感而过于纷扰,应而失之专一,遂入于私。

其二,论"承乘比"。九四上承九五之君。九五"咸其脢",居尊位而当中正;九四以阳承阳,本无柔顺相承之美,且四为"近君多惧"之地。九四下比九三,九三亦阳,"咸其股,执其随,往吝"。九四上下所比皆阳,故其往来之间,易生比党朋从之象——"朋从尔思"之"朋",于象数上或可于此求之:阳与阳比,同类相聚,是为朋;唯与同类之朋相从,而不能下交初六之异类以成周遍之感,此即所以"未光大"。

其三,论卦主。咸卦《彖》言"柔上而刚下""男下女",全卦之义在于刚柔相感、男下于女。下卦艮为少男、为刚、为止;上卦兑为少女、为柔、为说(悦)。九四居上卦兑体之初,是"柔上"之体而以刚爻处之。男下女则感而通、亨而利贞、取女吉;九四以刚处柔位、又憧憧而有私,是于"男下女"之大义未能纯顺,故须以"贞"济之,方得"吉"而"悔亡"。

六、汉易象数:互体、卦气与上下二体之交

汉代易家解经,重互体、卦气、纳甲爻辰诸法。咸卦上兑下艮,就确切可言者,略陈数端,凡无十分把握者不敢妄拟干支爻辰之细。

其一,二体之德。下艮为山、为止,上兑为泽、为说(悦)。《彖传》"止而说",正取此二体之德:艮止于下,兑说于上,止而后能专、说而后能感。九四居兑体之下、艮体之上,正当"止"与"说"交接之枢。其"憧憧往来",恰是当止而不能止(失艮之德)、当说而流于私(偏兑之情)的写照。能贞则止说得宜而吉,憧憧则止说失序而未光。

其二,互体。咸卦自二至四为一互体,自三至五为一互体。以六爻自下而上为艮(初、二、三为下艮),二三四爻、三四五爻所成之互卦,汉易常据以取象。咸卦三四五爻互成乾体(九三、九四、九五皆阳,正合乾之三阳),九四正居此互乾之中爻。乾为健、为君、为天,《文言》言乾"行健"、言"飞龙在天";九四居互乾之中,故有刚健往来、思虑不息之象——"憧憧往来"之纷动不止,于互乾之健行可得其象数之一解。又乾为大、为远,而九四之感却"未光大",是身处乾健之中而其感未能称乾之广远,象与辞之间,正见戒惧之意。

其三,卦气消息。咸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,故不当以一月一卦之消息直配。然就卦象上下二体之阴阳分布言:下艮一阳在上、二阴在下,上兑一阴在上、二阳在下,全卦三阴三阳,阴阳各半而相错。三阴三阳之卦,阴阳停匀,最宜言"感"——盖感者,二气交而相与,必阴阳相当乃能相感。九四以一阳而居四,正当上下之交、阴阳停匀之中点,是全卦"二气感应"之枢纽所在。《彖》所谓"二气感应以相与",于九四之位最为切当:上有九五、上六,下有初六、六二、九三,九四居中而上下交感,故为感之主爻。

其四,纳甲方位之意。汉京房八宫,咸卦属兑宫(兑宫一世卦为困,依八宫推演各有所属,咸于兑宫之序),上兑下艮。兑为正秋、为西方、为少女,艮为东北、为少男。少男少女相感,方位上一西一东(东北)、一阴一阳,正合"男下女""二气感应"之象。九四居兑体,纳甲所配之干支于汉易各有成说,然其细目诸家或异,今不敢强定一说以实之;唯就大体言,九四处兑体之下、纳甲入于兑宫之爻,其"说而相感"之性已具,而须以艮止之德、以贞正之守节之,方不至于憧憧而失。

七、与大象传"虚受人"之印证

大象传曰:"山上有泽,咸;君子以虚受人。"此为咸卦之总训,亦九四之的解。山上有泽,泽性下润而山能受之,山虚其中乃能纳泽之润,是"虚受"之象。君子法之,以虚静之心受纳于人——心虚则能感,心实(有私意成见)则不能感。

九四居心位,正是"虚受人"之所在。心若虚,则寂然不动、感而遂通,所感者周遍而无私,是为"咸"(皆、悉);心若不虚,憧憧往来、私意填塞,则所感者偏狭而有系,仅"朋从尔思"而已。故大象"虚受人"三字,恰是对九四"憧憧往来"之针砭,亦是九四由"未光大"转向"光大"的关键。能虚则贞、贞则吉、吉则悔亡而感无害;不虚则憧憧、憧憧则朋从、朋从则未光大。九四一爻之吉凶进退,全在"虚"与"憧"之一念之间。这也正是《系辞》"天下何思何虑"之旨:去其私思私虑,复其虚静之心,则天下同归殊涂、自然相感,何用憧憧往来以求之?

八、十翼互证:感道之大体与九四之小疵

综合十翼之文,可见先秦两汉易学论"感"之大体,及九四在其中的位置。

《彖传》立感之正:以咸为感,以二气感应、男下女、止而说为其德,以天地感而万物化生、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为其极致。此为感之最高境界——周遍、无私、自然、化生。

《大象》示感之方:以"虚受人"为君子法咸之道,揭出"虚静则能感"的工夫。

《系辞下》明感之理:以"何思何虑""同归殊涂""屈伸相感而利生"申明无心之感、自然之感,并直引"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"为反面之例,戒人勿以私思私虑害其自然之感。

《小象》断九四之失:以"未感害"许其守贞之未陷于害,以"未光大"指其憧憧朋从之偏狭未广。

四者相参,则九四之爻义灿然可见:它本居感之枢位(心位、二体之交、阴阳停匀之中),有成就"咸"之周遍大感的全部条件;却因不当位、近君多惧、又以有心之私思用事,遂"憧憧往来、朋从尔思",落入偏狭而"未光大"。然其能守贞,故终得"贞吉、悔亡、未感害"。九四之教,正在于:身居能感之大位,须以虚静无私成其光大之感,切忌以憧憧私思自陷于偏狭。

九、义理与人事:感通之道与现实决策

落到人事,九四之爻于今日之进退取舍,仍有切实之启示。

其一,论交感待人之道。九四居心位,主一身之感。人之与人相交、与世相接,全在一"感"字。爻辞与十翼共同昭示:真正的感通,贵在"虚受"与"无私"——以虚静之心待人接物,则所感者广、所应者众,是为"光大";若怀憧憧之私意、营营于得失计较,则虽往来不息,所得不过"朋从尔思"之同党小圈,反失天下之大。今人处事,每以机心相竞、以私谋相求,憧憧往来而终日不宁,正堕九四之病。能反其道,虚心以受人、诚意以感物,则人心自归、事业自成,此"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"之微旨,于个人处世亦无二理。

其二,论思虑与自然之辨。《系辞》"天下何思何虑"一段,是九四给现代人最深的提醒。许多事,本是"同归殊涂、一致百虑",如日月寒暑之自然相推,不待人之过度筹谋而自成。今人焦虑成疾,往往源于"憧憧往来"——对本可顺其自然之事,强以私意反复思量、患得患失,反扰乱其自然之感通。九四之教,不是教人不思不虑、消极无为,而是教人去其"憧憧"之私思偏虑,存其虚静之心、守其贞正之道,于当感处自然相感、于当应处从容相应。这是一种"减法"的智慧:减去私心杂念之憧憧,方能成就周遍光大之真感。

其三,论守正以化悔。九四以不当位、多惧之身,本有悔;而终得"悔亡",全凭一"贞"。这告诉我们:人处不利之位、多惧之境,未必不能转危为安、化悔为吉,关键在于能否"守正持固"。位之不当、势之多惧,是客观之困;而守正与否,是主观之择。九四之"贞吉悔亡",正是以主观之贞正,化客观之困厄。现实中身处夹缝、进退两难者,尤当以此自勉:不因位之不当而自弃,不因势之多惧而妄动,但守其正、固其志,则悔可亡而吉可致。

要之,咸卦九四居感之枢、当心之位,本可成"咸"之周遍光大;其辞先以"贞吉、悔亡"立其守正之基,复以"憧憧往来、朋从尔思"垂其有心之戒,而归结于《小象》"未光大"之断。一爻之内,正反相形、戒勉并存:守贞则未感害而吉,憧憧则朋从而未光。其于感通之道、思虑之辨、守正之功,皆有至深之教。读《易》至此,当于"虚受人""何思何虑"二语三复其意,则九四之旨得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