遁卦 · 上九

第6爻
「肥遁,无不利。」
肥遁无不利,无所疑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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遁卦六爻自下而上,写尽一段由犹豫到决绝、由系恋到超然的退隐历程。初六“遁尾”逡巡于后,犹有厉而难行;六二“执之用黄牛之革”,系恋之固莫之能脱;九三“系遁”有疾而厉,蓄臣妾以自累;九四“好遁”,君子能割爱而吉;九五“嘉遁”得中正之美,贞而后吉。至于上九,则一切系累俱已荡然,遁之事至此而臻于极致,故爻辞独以“无不利”三字断之,不复有半点保留。这是全卦最为通脱、最为高朗的一爻。要读懂“肥遁”二字何以能当此无可疑虑之吉,须从字义、爻位、卦象、卦气几个层面层层剖入。

一、“肥遁”释义:从字形训诂入手

“肥遁”之“肥”,历来聚讼。若依《说文解字》本训,《肉部》云:“肥,多肉也。从肉,从卪。”徐铉系之曰其义为充盈丰厚。以“多肉”之本义直贯爻辞,则“肥遁”当谓退隐而宽裕优游、丰泰自得——遁而不窘、退而愈丰,身心俱获其养。这一读法于义甚顺:上九高居卦极,无位无应而无所系,正其优游容与、肥泽自如之象。故“肥遁”者,丰肥之遁、安饱之遁也。退而能“肥”,恰与初六“遁尾”之窘迫、六二“执革”之系缚、九三“系遁有疾”之困蹙形成鲜明对照——同一“遁”字,处下则危厉、系恋而成疾,处上则丰裕、超然而无忧。爻位之高下,决定了遁之质地的肥瘠。

然“肥”字尚有别解可参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作何字,须以确者为据,凡无十分把握处宁从泛述而不强坐实;然帛书经文与今本每多通假异文,则是治易者所共知之通例。古音“肥”属微部并母,“飞”属微部帮母,二字韵同声近,故旧有读“肥”为“飞”之说。若作“飞遁”,则取高飞远举、翩然脱去之象——鸟之翔于云霄,无罗网之可罥,无矰缴之可加,正合上九居一卦之表、出乎众爻之上而莫能羁縻之位。《诗·小雅·四月》有“匪鹑匪鸢,翰飞戾天”之叹,《大雅·旱麓》言“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”,皆以飞举喻物之得其所、各遂其性。以“飞”训“肥”,则上九如鸟之高翔,脱然于尘网之外,其“无所疑”正缘其无所碍。

无论取“丰肥”之实义抑或“高飞”之引申,二说殊途而同归:其所共指,皆是一种彻底的、再无牵系的超脱之境。本爻分析不必强断一是一非——汉人说经,本多兼存其义,象与声每相为用。“肥”之为丰、为飞,正可两义互发:唯其飞举之高,乃能丰裕之极;唯其丰裕在内,乃敢高飞而无悔。退隐至此,外无矰缴之忧,内有饫足之乐,故曰“无不利”。

至于“遁”字,《说文·辵部》:“遁,逃也。从辵盾声。一曰逃,迁也。”又《辵部》别出“遯”字。今本卦名作“遁”,亦有作“遯”者,二字音义相通,皆有遁逃、退避、隐遁之义。《序卦传》曰:“遯者,退也。”一语点破全卦主旨。然须辨者:“遁”非狼狈之奔逃,乃君子审时知几、全身远害之主动退避。《彖传》云“遁亨,遁而亨也”,明言遁之能亨,正在于遁;又云“与时行也”,则遁乃顺时之举,非怯懦之逃。读“肥遁”之“遁”,当于此“与时行”三字着眼——上九之遁,是时义已极、退无可退(亦无所待于退)的从容引身,故其遁最“肥”,其遁最无疑。

二、卦气消息:遁为六月之卦,阴浸而阳退

欲明上九所处之时,须先识遁卦在十二消息卦中的位置。孟喜卦气之说,以十二辟卦配十二月:复(一阳)配十一月,临(二阳)配十二月,泰(三阳)配正月,大壮(四阳)配二月,夬(五阳)配三月,乾(六阳纯阳)配四月;自此一阴始生,姤(一阴)配五月,遁(二阴)配六月,否(三阴)配七月,观(四阴)配八月,剥(五阴)配九月,坤(六阴纯阴)配十月。

由此可知,遁卦䷠,下二爻为阴(初六、六二),上四爻为阳(九三、九四、九五、上九),正是二阴自下而长、四阳在上将退之象,当夏历六月。《彖传》所谓“浸而长也”,正指此下方二阴之“浸长”——阴气如水之浸润,自下渐侵,方兴未艾。阳虽尚据四爻之多、四阳之盛,然消息之机已动,阴长则阳必退,此天道盈虚之必至,非人力所能挽。君子观此卦气,知小人之势方长、君子之道当退,故《大象传》曰:“天下有山,遁;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。”

在此消息格局中,上九的位置极可玩味。它是遁卦六爻中位置最高、距下方二阴小人最远的一爻。二阴在下浸长,其势虽锐,然鞭长莫及,绝难上侵于卦极。上九远处天表,与初六、六二之间隔以九三、九四、九五三阳,重关叠嶂,阴爻纵欲相犯而无由。这正是“远小人”之“远”——不是空间一隅之远,而是时位与势能上的极致疏离。唯其远之极,故能“不恶而严”:无须疾言厉色与小人相争(不恶),而自有一种凛然不可干犯的威重(严)。上九之“肥遁无不利”,落到卦气上看,正是“远小人”远到了极处、彻底跳出阴长之局的结果。它已不在阴阳消长的争夺线上,而高悬于争夺之外,故无所牵累,亦无所疑惧。

三、爻位爻象:居遁之极,无位无应而独得其遁

就一卦六爻的时位而言,上爻为终、为极、为亢、为穷。在多数卦中,上爻每每有“亢龙有悔”(乾上九)、“高亢致灾”之失,盖事极则反、位高则危。然遁卦上九独不然,反得“无不利”之全吉。何以故?关键正在一个“遁”字与一个“上”位的奇妙契合。

遁之道,贵在能退、能去、能高举远引而不留。卦之上位,恰是最高、最外、最无所系之地。在别的卦里,居上是“穷”、是“极而无所往”;而在遁卦里,居上恰恰是“遁之至”、是“去之远”、是退隐者梦寐以求的归宿。别卦之上位嫌其“无位”——出乎君位之外,无权无柄;遁卦之上位却正以“无位”为美——遁者所求者,本就是脱去名位之累、解除职守之缚。故乾上九“无位”而“有悔”,遁上九“无位”而“无不利”。同是无位,时义不同,吉凶遂判若霄壤。这正是《彖传》“遁之时义大矣哉”一语最深切的注脚:识时之大义,则知上位于遁卦非穷而为通,非危而为安。

再论“应”。上九与九三相应位(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为相应之位)。然九三亦阳爻,阳与阳为“敌应”而非“正应”,二爻无相感相求之实。在常理,无应则孤、则无援。但于遁卦上九,无应恰是大善——遁者最忌有所牵系,最怕下有所应、有所恋而不能决然引去。九三“系遁,有疾厉,畜臣妾,吉”,正坏在一个“系”字:下与初六、六二二阴相比相近,有所系恋,故虽勉得小吉而终不免于疾厉。上九则不然:它无下应之牵(与九三敌而不应),无相比之累(其下唯九五一阳,同德相重而非系恋),上无可承之爻(已居至极),故四顾无牵、八面无系。正因这彻底的“无系”,它才能成就最彻底的“遁”。小象传一语道破:“肥遁无不利,无所疑也。”所谓“无所疑”,正是无所系恋、无所瞻顾、无所牵挂之谓——心中再无一丝去留两难的犹豫,故进退之间斩截无碍,遁得干净,遁得彻底,遁得丰裕从容。

以承乘比应之全局观之,遁卦六爻恰构成一道“系恋递减、超脱递增”的阶梯:初六遁尾而处后,欲遁而力不从;六二执黄牛之革,系之至固而莫能解;九三系遁有疾,系恋成病;九四好遁,已能割舍而得吉,然“好”字犹存一念之爱;九五嘉遁得中正,遁之美者,然居君位犹有“正志”之责、贞而后吉;独上九,系累尽消,更无毫发牵挂,遁之纯而又纯者。自下而上,正是一个解缚去系、由滞而通、由瘠而肥的升进过程。上九居此阶梯之巅,自然“无所疑”而“无不利”。

更可注意者,上九虽“无位”,却与卦主之德暗相呼应。《彖传》言“刚当位而应”,旧说多指九五——刚健而当君位,下与六二相应,乃遁卦之主,所谓“与时行”者。九五嘉遁,得中得正,是遁道在位者的最高典范;而上九则是遁道出位者的极致升华。九五以中正之德率众而遁,犹有“正志”当守;上九则连此一念之责亦已放下,纯任自然,遁而忘遁。二爻一在事中、一在事外,一为遁之“正”、一为遁之“化”,相辅相成,共同标出遁道的两重至境。读上九不可不与九五对看:唯有九五嘉遁之中正在前,方显上九肥遁之超然为“化境”而非“逃避”——它不是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,而是该负之责已了(在九五),余下的便只是从容的全身而退、优游卒岁。

四、汉易象数:互体、卦象与纳甲之参证

汉人说易,重象数。试就确者略加参证,以见“肥遁无不利”于象数亦有其根柢。

先言上下二体。遁卦下艮上乾,艮为山,乾为天,故《大象》曰“天下有山”。乾为天、为父、为君、为金、为玉,其性健、其位尊、其象高远;艮为山、为止、为门阙、为径路,其性静止。上九处乾体之极。乾健而上九又为健之至,刚健不息而高居天表,此“飞遁”高举之象所由立——乾之为天、为高、为远,正与“飞举脱然”之意相发明。而艮之为止在下,则与下方二阴“浸长”而欲止阳之势相应;上九远在乾天之上,艮止之力既不能及,阴长之势更无由犯,故得超然事外。

次言互体。遁卦六爻,自二至四(六二、九三、九四)互成巽,自三至五(九三、九四、九五)互成乾。互巽者,巽为入、为风、为高、为进退、为不果。《说卦》曰“巽……为进退,为不果”;又巽为风,风行无迹、来去自如。以互巽观之,遁有“进退自如”之机,有“高入”之象——退隐高举,正得巽“入”而“高”之义。然巽又“为不果”,进退之间每有迟疑;此“不果”之累,正系于下卦之系恋(六二、九三皆在互巽之中,故有“执革”“系遁”之缠绕)。而上九高出互巽之外,超乎进退不果之上,故独无此疑——小象“无所疑”三字,于互巽“不果”之反面恰成对照:众爻或困于巽之不果,上九则脱乎巽外而无所疑。互乾(三至五)则重申刚健之德,三阳相重,健而又健,上承上九,益显其高亢清刚之质。

又,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以乾宫一世为姤、二世为遁。遁卦属乾宫二世卦,世爻在六二,应爻在九五。乾宫纳甲,外卦乾纳甲壬,内卦艮纳丙。以纳甲言之,上九居外乾之上,其于干支配属当从乾之纳壬之序。然纳甲细目,凡无十分确据者不敢妄坐,此处但举其大略:上九处乾宫世系之极位,远于世爻(六二)而高于应爻(九五),亦正是一种远系、超应之象,与爻位所示“无应无系”之义两相印证。八宫之中,乾为首、为天、为君父,遁居乾宫,本带乾之高明刚健之气;上九又为此乾气之最上者,宜其有飞举丰裕、无所罣碍之象。

凡此象数,皆不过为爻辞“肥遁无不利”张本:乾天之高、互巽之入、艮止之远不能及、卦气之阴长不能犯——种种象数,无不指向一个“超然事外、无所系累”的上九。象数与义理,于此爻可谓若合符契。然须申明:互体、纳甲诸说,乃汉易家法之一种,取其确而合于本爻者参证之,不敢以未定之卦变强释,更不杜撰干支爻辰以炫博。

五、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:“远小人”与“肥遁”之人事意蕴

《大象传》“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”一语,是理解全卦尤其上九的枢纽。所谓“远小人”,《彖传》以“浸而长”释二阴,则“小人”指下方浸长之阴气,象征当退之世中势方鸱张的群小。君子处此,不与之正面交锋(不恶),而是审几引退、保持距离(远)、自守威重(严)。这是一种极高的政治与人生智慧:既不同流合污,亦不螳臂当车,而是于阴长阳消、势不可为之际,全身而退,留有用之身以待天时。

上九之“肥遁”,正是这一智慧的极致体现,也是“远小人”之“远”所能达到的最高刻度。它远小人远到了一卦之极、卦气之外,故能“无所疑”。这里的“无所疑”,不仅是无系恋之疑,更是一种价值上的笃定:君子既已洞见“遁之时义”,知此时当退、退乃所以亨,则其退也,理直而气壮,心安而神泰,故能“肥”、能“飞”、能“无不利”。退不是失败,不是被逐,而是顺天应时的主动选择,是“与时行”的从容践履。

征之先秦两汉之史,知几而退、全身远害者,每为后世所重。《周易·系辞下》论“几”曰:“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”又引孔子之言:“知几其神乎!……君子知微知彰,知柔知刚,万夫之望。”“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”八字,恰是“肥遁”精神的最佳脚注:见微知著,于阴方浸长、祸患未形之时即决然引去,不待势穷而后动,故能遁得其“肥”,遁得无憾。若待二阴长成否、剥之局,阳已大消,则虽欲遁亦“尾”而已矣(如初六之危厉)。唯上九能先机高蹈,故独擅“无不利”之全美。《系辞》此节虽未必专为本爻而发,然其“见几而作”之旨与遁上九之义理脉络相通,足相发明。

《系辞下》又有“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;龙蛇之蛰,以存身也”之喻。屈以求信(伸),蛰以存身,正是遁道之精义。上九之遁,犹龙蛇之蛰、尺蠖之屈:表面是退、是隐、是去,骨子里却是存身、是养晦、是蓄势。退之愈远,则存之愈全;遁之愈“肥”,则身之愈安。故“肥遁”非消极避世,乃积极存身之大智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凡确以遁卦上九发占而我有十分把握者,方敢称引;今既无确据可凭,则宁从泛述,断不敢虚构筮事、伪造爻辞以实之。然春秋时人引《易》论事,每重进退知几之义,《左传》载诸君子之言行,多有审时引退、远祸全身之佳话,其精神与遁卦“远小人”“肥遁”之旨实相贯通。读者于此,可由经传义理上下其参,不必拘泥于某一筮例之有无。

旁参子史,《淮南子》论道,屡言“功成身退”“知止不殆”之理。如《道应》《人间》诸篇,每借故事申明盈满则覆、知退则全之义。其虽为道家言,然“知止”“身退”之旨,与遁卦上九“肥遁无不利”之精神实有暗合之处——盖君子审时知几、不恋禄位之德,本为先秦两汉诸家所共许。《史记》叙范蠡浮海、张良谢病诸事(事虽在本爻取材边际,姑举其类,不敢牵强坐为筮验),亦皆“肥遁”之活样板:功成名遂,飘然引退,故能保其令名而免于后患。凡此,皆可与上九之义旁通互证,见“肥遁”一爻非独《易》家空言,实为先秦两汉一以贯之的处世智慧之结晶。

六、何以独“无不利”:与全卦诸爻之对照及义理收束

遁卦六爻之占断,唯上九“无不利”最为圆满,亦最无保留。试再作一总览,以见其所以然。

初六“遁尾,厉,勿用有攸往”:处遁之初而居最下,如逃者落于队尾,最易被及,故厉;既已危殆,则不宜更有所往,唯静守以避祸。此遁之最劣者——欲遁而不得其时、不得其位。

六二“执之用黄牛之革,莫之胜说(脱)”:以黄牛之革固执之,牢不可解。黄为中色,牛革至韧,喻其系恋之坚固。此爻系之极固,几不能遁——遁之最缠者。

九三“系遁,有疾厉,畜臣妾,吉”:下比二阴而有所系,系而成疾,危厉随之;然蓄养臣妾、安于私昵之小事则吉。此遁之有疾者——系恋成病,仅得守小之吉。

九四“好遁,君子吉,小人否”:有所好(爱)而能遁,君子能割爱故吉,小人溺于所好则不能,故否。此遁之犹有一念之爱者——能断而吉,然“好”字未泯。

九五“嘉遁,贞吉”:嘉,美也、善也。九五中正而居尊,遁之尽善者,然必“贞”(守正)而后吉。此遁之中正者——美则美矣,犹系于一“正”字之守。

上九“肥遁,无不利”:丰裕高举,无系无疑,遁之化境。无“厉”、无“疾”、无条件之“贞”、无“君子吉小人否”之分别,直断之曰“无不利”——遁之最纯、最高、最圆满者。

由此六爻对观,一线贯穿:系恋愈轻,则遁愈善;位置愈高愈外,则遁愈丰。初、二、三系恋深重,故或厉或疾或仅守小;四能割好而吉,五能守正而吉,皆已渐入佳境,然犹有所待(待割好、待守正);独上九系累全消、了无所待,故“无不利”。爻辞之断语,精确地标示出每一爻在“系—脱”光谱上的位置,而上九正立于“全脱”之极点。这极点,便是“无所疑”——心无去留之疑,则身无进退之碍,遂臻“肥遁”丰裕从容之境。

收束而言,遁卦上九所昭示的,是一种圆熟通透的人生智慧与决策法度。其要有三:

其一,知时。遁之亨在“与时行”。当阴长阳消、势不可为之时,强争则败,恋栈则危,唯顺时而退方为正道。上九之能“肥”,首在其识得此“遁之时义”——知此时当退,且退之愈早、愈高、愈远则愈善。

其二,去系。遁之成败系于一“系”字。六二之革、九三之疾、九四之好,皆“系”之为累;上九之“无所疑”,则“系”之尽解。人之难退,往往非不知当退,而是恋于名位、系于私好、牵于人情,遂逡巡不决,终至“遁尾”而厉。能斩然去系、不留毫发牵挂,方能退得彻底、退得丰裕。

其三,安退。“肥”字最堪玩味:退而能“肥”,是退得心安理得、优游自足,而非退得窘迫凄惶。真正的高明之退,不是失意的逃避,而是功成的引身、知足的全归,故能于退中得丰、于隐中得乐。范蠡之泛舟、留侯之辟谷,所以为千古艳称者,正以其退得“肥”、退得“无不利”。

移之于今日之决策实践:身处大势已去、强求无益之局,与其困兽犹斗、玉石俱焚,不如审几高蹈、全身而退。退之要诀,在于及早(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)、在于干净(无所系恋,斩绝牵挂)、在于安然(退而得养,不以为失反以为得)。能如上九之“肥遁”,则进退之间无所疑惧,去留之际坦荡从容,纵舍一时之名位,而保长久之身名,避无形之祸患,养有用之身心,正所谓“无不利”——无往而不得其宜也。此遁卦上九垂示后人之大义,亦先秦两汉易学“知几”“存身”一脉智慧之最高结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