遁卦 · 九三

第3爻
「系遁,有疾厉,畜臣妾吉。」
系遁之厉,有疾惫也。畜臣妾吉,不可大事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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遁之为卦,艮下乾上,天下有山。山虽崇峻,终不及天,仰之弥高,则天之退而上、山之进而下,两相违去之势已具于象。卦气当六月之候,二阴浸长于下,四阳退避于上,正是阴气方盛、君子渐退之时。九三居艮体之上,处下卦之极,正当内外交接、进退转关之地——它紧贴着初六、六二两个方长的阴爻,又仰承着乾体三阳,遁与不遁、去与留之间的全部张力,几乎都凝结在这一爻上。爻辞「系遁,有疾厉,畜臣妾吉」,象传释之曰「系遁之厉,有疾惫也;畜臣妾吉,不可大事也」,所写正是一个想退而退不脱、有所牵系而不能洒然远引者的处境。要疏通这一爻,须先从「遁」「系」二字的训诂入手,再及爻位爻象,终乃及于汉易象数与人事进退之义。

一、释「遁」「系」「臣妾」——名物与训诂

先说卦名「遁」。《说文·辵部》:「遁,迁也,一曰逃也。」迁则有移徙退避之义,逃则有避难自全之义,二义相成,皆指自此而之彼、自显而之隐的退行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掾」(亦有释作「椽」者),「掾」「遁」上古音相近,乃假借通用之例;帛书别本的存在,提醒我们「遁」之本字本不必拘于「辵」旁,其声为「豚」,故又有读如「遯」者,《说文》正篆作「遯」,从辵从豚,豚亦声。无论字形如何,其义之核心总在一「退」字。《序卦传》曰「物不可以久居其所,故受之以遁。遁者,退也」,以「退」训「遁」,是先秦两汉旧诂,最为切当。又《杂卦传》曰「遁则退也」,与《序卦》互证,足见汉人解此卦,皆以退避为骨干。

惟须辨者,「遁」之退,非败北奔溃之退,乃见几知微、从容引去之退。《彖传》明言「遁亨,遁而亨也……与时行也」,退而能亨,正因其退合于天时。是知遁之退,是一种主动的、有节的、合时的退,与狼狈逃窜判然有别。明乎此,则九三「系遁」之所以为病,其义自见——病不在退,而在退之不得其纯、不得其遂。

次说「系」。《说文·糸部》:「系,繫也。」又《系部》:「繫,繫𩭋也,一曰恶絮。」其引申则为联缀、牵连、拘系之义。系者,以绳维物,使不得去也。爻辞以「系」冠于「遁」上,构成一极有张力的语词:本欲遁去,却为物所系;身已向外,心犹有所牵。马王堆帛书此爻作「為掾」或近之之字(学者读法不一,此不强定),然「系遁」之「有所维系而难以决绝」的意味,则为诸家所共喻。这种「将行未行、欲断未断」之态,恰是九三爻位所决定的——下有二阴贴身相牵,上有同体三阳可依,进退之间,遂成羁绊。

「有疾厉」三字,「疾」者病也,《说文·疒部》:「疾,病也。」「厉」者危也,《说文·厂部》:「厉,旱石也」,本为磨刀之石,引申而有严厉、危厉之义,《周易》经文凡言「厉」多指危殆将危之境。「有疾厉」即谓有疾病之危、有困顿之危。象传申之曰「系遁之厉,有疾惫也」,「惫」者,疲极困顿之谓。《说文》无「惫」之专篆而有「𤰈」「备」相关之形,其义则汉人通训为「疲极」,《淮南子》《说文》系统中「惫」与「疲」「极」义近,皆状气力之竭、精神之困。合而观之,象传是说:系恋而不能遁,其危厉正如人之染疾——非外来之祸,乃内困之病,气力为之惫竭。这是把「系遁」之害比作一种由内而生的痼疾,缠绵难解,与下文「畜臣妾吉」的小成之吉,形成鲜明对照。

末说「畜臣妾」。「畜」者养也、聚也,《说文·田部》:「畜,田畜也」,《尔雅·释诂》训「畜」为「养」。「臣妾」者,《说文·臣部》:「臣,牵也,事君也,象屈服之形。」《女部》:「妾,有罪女子给事之得接于君者。」可见「臣」「妾」在先秦两汉的语境中,皆指身份卑下、隶属于人者:臣为男仆之屈事者,妾为女御之贱事者。《尚书》《周礼》中「臣妾」连言,多指奴隶仆御之属,如《周礼》有「臣妾」之职掌,泛指供役使之卑者。「畜臣妾」即蓄养仆妾、料理私门细务之谓。爻辞许其「吉」,象传却补一句「不可大事也」——畜养臣妾、经理家事这类小者,尚可得吉;但若以此而图国事、任大任、当重责,则力有不逮,故曰不可大事。这一「吉」是有限度、有边界的吉,是小成之吉、退守之吉,而非进取建功之吉。

二、爻位爻象——艮极乾接,系于二阴

九三之为爻,居第三位,当下卦艮体之上爻。以阴阳论,三为阳位,九为阳爻,是阳居阳位,得位而当。然《周易》之爻,当位未必尽吉,尤须观其所处之时与所比之邻。九三虽自身当位,却处在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上:

其一,三居下卦之极。凡卦之三爻,多处「过中而未极、欲进而力疲」之地,《系辞传》论爻位有「三多凶」之语(「二与四同功而异位……三与五同功而异位,三多凶,五多功,贵贱之等也」),盖三爻去中已远,逼近上体而未得其位,故每多艰危。九三正当此「多凶」之位,又值遁之退时,其难可知。

其二,三承乘比应之势皆不利于遁。九三下比六二,又下连初六,两阴方自下浸长,紧贴九三之足。以「比」言之,九三与六二相比相亲,阳与阴比,本有相得之情,然在遁卦,这「相得」恰成「相系」——阴长而阳当退,今九三反与所当远避的阴爻亲比贴近,是欲退者反为所牵。象传「系遁」之「系」,象数上正落实于九三之下比二阴。再以「应」言之,九三本应上六,然遁卦上卦为乾,上九(应作上爻为阳)与九三敌应不相得(三与上皆阳,同性相斥,无应援之实)。下有阴牵而难舍,上无正应而无援,进退之间,遂成「系遁有疾」之局。

其三,三在艮体,艮为止。《说卦传》曰「艮,止也」「成言乎艮」「艮以止之」,艮之德在止。九三居艮之上,是「止」之极致。当此遁时,全卦之大势在退、在行(《彖》曰「与时行也」),而九三独居「止」体之顶,止与行相违:当行而止,是以欲遁而不能遁,欲去而足为之系。爻象与时义的这一矛盾,正是「系遁」之深层根由——身在止体,故难有遁行之利。

由此可见,九三之「系」,非偶然之牵挂,而是爻位、爻德、卦体共同造成的结构性困境:当位而处多凶之地,比阴而失远避之宜,居艮而违与时之行。三者交叠,遂使这一爻成为全卦中最难「遁」的一爻。其他诸爻,或远阴而易去,或居尊而能制,独九三贴阴最近、止性最坚,所以独受「系」之困、独有「疾厉」之危。

三、卦气消息——六月之遁,二阴浸长

欲深明九三之时位,不可不及汉易卦气消息之说。遁卦为十二消息卦之一,主夏之季月,约当夏历六月。十二消息卦以阴阳之消长配十二月:复(一阳)为冬至十一月,临(二阳)十二月,泰(三阳)正月,大壮(四阳)二月,夬(五阳)三月,乾(六阳)四月,姤(一阴)五月,遁(二阴)六月,否(三阴)七月,观(四阴)八月,剥(五阴)九月,坤(六阴)十月。此孟喜卦气、《易纬》所传之大旨,汉人言易者多宗之。

遁当六月,二阴已生于下,自姤之一阴而进为遁之二阴,故《彖传》曰「小利贞,浸而长也」。「浸」者,渐也,《说文》「浸,水……」,引申为浸渍渐染、逐步加深之义。「浸而长」,正写阴气如水之浸润,节节上长,不可遽止。在卦气的图景中,初六、六二两阴正是这「浸而长」之阴的具体承担者,而九三恰好是阳爻中最先直面这上长之阴者——它站在阴阳交锋的最前沿。二阴在下汹涌而上,九三首当其冲,欲退则二阴在足下相牵,欲守则阴势方张难御,这便是「系遁有疾厉」在卦气层面的写照。

须辨明者,遁虽阴长,却阳犹居多(四阳二阴),故其时义尚非否、剥之极坏,君子犹可全身而退,全卦尚得「亨」、得「小利贞」。九三之「畜臣妾吉,不可大事」,正与此「阴虽长而阳尚厚、可小成而不可大有为」的卦气总势相应:天下之事尚未坏到不可收拾,故料理私门小务尚可得吉;然阴气方长、君子方退,断非建大功、图大业之时,故曰不可大事。爻义与卦气,丝丝入扣。

至于汉易象数之纳甲、爻辰、互体诸法,则当从其确者而泛言之,不强为穿凿。就互体言,遁卦六爻之中,三、四、五爻互成乾,二、三、四爻互成巽。九三既为下互巽之一爻(六二、九三、九四互巽),《说卦》曰「巽为绳直」「巽……为绳」,绳者所以系物——「系遁」之「系」,于互巽「为绳」之象,可得一旁证:九三身处互巽之中,绳象在焉,故有维系牵绊之义。此说取互体巽之绳象以释「系」,于象有据,聊备一解,不敢必其为汉人确诂,然以象会意,固《易》之常法也。其余纳甲干支之配、郑玄爻辰之属,凡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略而不附会,以存阙疑之实。

四、十翼互证——象传「不可大事」之微旨

回到象传。象传于此爻着墨两句:「系遁之厉,有疾惫也;畜臣妾吉,不可大事也。」两句各释爻辞之半,而其立意之精,全在后一句的转折。

前句「有疾惫也」,是以「疾惫」释「疾厉」:把「厉」(危)落实为「惫」(困),明示此危非外至之祸,而是内生之困。何以系遁便致疾惫?盖人之心力,最耗于「欲去而不能去、欲断而不能断」的两难之中。当退之时而恋恋不舍,身欲行而情牵之,志欲决而事系之,日往月来,神疲气竭,遂成痼疾。象传以「疾惫」二字,一语道破系恋之害——它不是轰然而至的灾祸,而是绵绵不绝的内耗,是一种由犹豫牵挂所积成的精神之病。

后句「不可大事也」,则是对「畜臣妾吉」之「吉」的限定与解释。爻辞但言「畜臣妾吉」,似乎是一全然之吉;象传却补出「不可大事」,把这「吉」的边界划得清清楚楚。何以畜臣妾则吉、而大事则否?此中有先秦两汉社会身份与事任分际之深意:臣妾者,私门之卑役;大事者,邦国之公任。《左传》成公十三年载刘子之言曰「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」,所谓「大事」,于先秦语境中正指祭祀、征伐这类关乎社稷存亡的公共重务。九三当遁退之时,自身且系恋难脱、疾惫缠身,其力仅足以经纪臣妾、料理家私之「小」,断不足以承当祀戎征伐之「大」。象传「不可大事」,正是顺着卦气「阴长君子退」的大势,告诫处此爻者:当此之时,敛其志于私门细务则可全身得吉,逞其能于邦国大任则必力绌取败。退守者守其小,乃所以保其身;妄进者图其大,适足以速其祸。这是象传从「畜臣妾吉」一语中提炼出的、合于遁时的处世分寸。

以十翼互证之,《彖传》言全卦「刚当位而应,与时行也」,所许者乃九五之刚中得位、上下相应、能与时偕行之大局;而九三则恰是这「与时行」大局中那个「行不得、止不下」的异数。《彖》所赞之「与时行」,是知时而动、当退则退的从容;九三所陷之「系遁」,是当退而不能纯退、欲行而足为之系的滞碍。一卦之中,五与三恰成对照:五得时之正而能行,三违时之宜而见系。读九三而参以《彖传》之「与时行」,则「系遁」之所以为病,愈见分明——病不在退之本身,而在不能如《彦》所言那般「与时行」地干净退去。

又《大象传》曰「天下有山,遁;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」。「远小人」者,远避方长之阴也;「不恶而严」者,不疾言厉色以相恶,而以庄严自持、保持距离也。此是遁卦处世之总纲。以此衡九三:九三贴阴最近,是「远小人」远得最不彻底者;它系恋二阴,正与「远小人」之旨相违。然则《大象》之教,恰为九三之针砭:君子于小人方长之际,当远之而不必恶之,严以自守,超然引退;切不可如九三之系恋牵缠,反为所困而致疾惫。九三之失,正可借《大象》「不恶而严」「远小人」六字以正之——能远则无系,能严则不惫,此遁道之正,而九三所未能尽也。

五、史子旁证——「臣妾」「大事」之时代语境

「畜臣妾」与「不可大事」二语,若置于先秦两汉的社会语境中,其分寸感更可坐实。

先看「臣妾」。前已引《说文》「臣,牵也,事君也」「妾,有罪女子给事之得接于君者」,知臣妾本指卑贱供役之人。《尚书·费誓》有「臣妾逋逃」之文,《周礼》于罪隶、奴婢之属亦以「臣妾」该之,皆指供役使、可畜养之卑者。是「畜臣妾」者,乃治其私门、御其奴仆、理其家务之事,属一身一家之「小」,非一国一邦之「大」。爻辞许此小者以吉,正见遁时退守、敛于私门则可自全之意。

再看「大事」。《左传》成公十三年明言「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」,把「大事」界定为祭祀与军旅这两桩关乎社稷的公务。象传「不可大事」,用的正是这一为先秦两汉人所共喻的「大事」概念。当遁之时,阴长阳消、君子方退,正不宜身任祀戎、当此社稷之重;故象传以「不可大事」四字,把九三之吉牢牢限定在「私门小务」的范围之内,而戒其勿涉「邦国大任」之域。臣妾之畜为「小」,祀戎之事为「大」,一吉一否,界限井然——这一界限,本身就是先秦两汉「公/私」「大/小」事任分际的具体反映,绝非随意之辞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中,是否确有遁卦九三之筮例可征?遍考二书所载诸筮(如观之否、屯之比、明夷之谦、艮之随、归妹之睽、坤之比、大有之乾、泰之需等等),遁卦九三动爻之确例,我未敢妄断其有;既无十分把握,则宁从阙,不敢虚构史事以实之。此处但据《左传》「国之大事在祀与戎」一语,以明象传「大事」之所指,乃属称引成说以释经义,非伪托筮例,谨守不杜撰之诫。读者于此,可知「不可大事」之「大事」,确有其时代之实指,而非泛泛之空言。

六、义理与决断——系恋之病与退守之智

合训诂、爻象、卦气、十翼、史子诸端而观,九三一爻所昭示的人生义理,可析为三层。

第一层,是「系」之为病。遁之道在退,退之贵在决。当退之时,最忌一「系」字。系者,牵也、恋也、瞻顾不舍也。爻辞以「系遁」二字标出此病,象传更以「疾惫」二字坐实其害:系恋之害,不在外祸之骤,而在内耗之绵——它使人于当断之际而不断,于当行之时而不行,神为之疲,志为之夺,气力为之惫竭,终成缠绵之痼疾。世之当退而不退者,往往非不知退之当然,而是为名位所系、为情爱所牵、为既得所恋,遂迁延顾盼,坐失全身之机,而徒积「疾惫」之困。九三之「系遁有疾厉」,正为天下一切「该放手而放不下」者写照。其病之根,在一「系」;其害之状,在「疾惫」;此遁道之第一戒也。

第二层,是退守之吉有其边界。九三虽病于系,却仍有「畜臣妾吉」之路。这是《周易》于困境之中所留的生机:纵不能洒然远遁,犹可退守私门、料理细务,于小者之中求一份安稳之吉。然此吉有界——「不可大事」。退守者,守其小则吉,逞其大则败。当阴长君子退之时,敛志于一身一家之「小」,是审时度势、量力守分的智慧;妄逞于邦国祀戎之「大」,则是不度德、不量力的取祸。象传「畜臣妾吉,不可大事」八字,把这「可小不可大、宜守不宜进」的分寸,标得清清楚楚。处困之道,正在于认清自己力之所及、时之所宜:能小成则安于小成,不强求大有为之不可得。知止于「臣妾」之小,正所以避「大事」之败——这是九三于「系」病之外,给人的第二重启示。

第三层,是以《大象》之教救「系」之失。九三之病在「系」,其救则在「远」与「严」。《大象传》「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」,正是九三的对症之药。当小人(方长之阴)渐进之时,君子之道,在远之而非恋之,在严以自持而非牵缠纠葛。能「远」,则无所系而身可全;能「严」,则不相恶而道不污。九三之所以系、所以疾惫,正因其贴阴太近、远之不力;若能体《大象》「远小人」「不恶而严」之旨,超然引退、庄严自守,则系可解、惫可瘳,而遁可得其正。此遁道之极则,而九三虽未能尽,却正可借之以自警、以自救。

落到今日之决断,这一爻的智慧约有数事可言。其一,识时知退,贵在决断。当大势已转、当退之时既至,最忌瞻前顾后、恋恋不舍;犹豫牵系,往往使人陷于绵绵之内耗,身心俱惫而终无所成。能断则断,方是全身之上策。其二,量力守分,安于小成。退守之际,不必强求大有为;料理好分内之「小」,守住一身一家之安稳,本身便是一种吉。不度时势而强任「大事」,徒招败局。其三,远之以礼,不必相恶。面对所当远避之人或事,保持距离、庄严自守即可,不必激而成怨、缠而成结;「不恶而严」,既全了自身,也留了余地。其四,警惕「系」之隐疾。人生最难放下者,往往是名位、情感、既得之利;这「放不下」便是九三之「系」,其害如疾,绵延难觉。时时以「系遁有疾」自省,方能于当退之际,免于「疾惫」之困,而得退守之吉、引去之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