遁卦 · 初六

第1爻
「遁尾,厉,勿用有攸往。」
遁尾之厉,不往何灾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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遁卦居六十四卦之第三十三,下艮上乾,山在天下。就十二消息卦而言,遁正当二阴浸长、四阳尚盛之位:自下而上,初、二两爻已变为阴,三、四、五、上仍是阳。它上承姤之一阴始生,下启否之三阴并进。阴气自地中冉冉上侵,阳气节节退避,故卦名曰「遁」。初六者,遁之最下一爻,正是这股「浸而长」之阴的发端、是整个退避之势的根荄所在。要解此爻之「遁尾」与「厉」,须先从这一爻在阴阳消息中的「最初」「最下」之位说起。

一、释「遁」:逃也、退也、隐也

《说文·辵部》:「遯,逃也。从辵从豚。」许慎以「逃」训「遯」,又特出「从豚」之意——豚者小豕,善逃匿钻伏。卦名正字本作「遯」,从辵(行走)从豚(逃伏之兽),会「行而避匿」之意;今通行作「遁」,乃其或体。《尔雅·释言》:「遁,逃也。」《释诂》又云:「遁,避也。」逃、避、隐三义相足:临难而走曰逃,见几而去曰避,潜身不出曰隐。三义之中,《易》之「遁」尤重「避」与「隐」——非狼狈奔窜之逃,乃君子见微知著、从容引退之避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掾」(或释为「椽」「𢾅」之属,诸家隶定小异),与今本「遁/遯」音近相通,皆收 -n/-ūn 之韵,声训可通。帛书异文恰可佐证:卦名之核心在「退避隐遁」一义,字形虽歧,义训归一。

大象传曰:「天下有山,遁;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。」山止于下,天行于上,天高而山不能及,二者愈离愈远,故取「遁」象。君子法此,于小人浸长之世,远之而已——「不恶」者,不疾言厉色以相诟厉;「严」者,自守界限、凛然不可犯。这一「远而不恶、严而不争」的基调,正是理解初六「勿用有攸往」的总纲:遁之道,本不在「往」,而在「止」与「守」。

二、「遁尾」:何以最下之爻反为「尾」

爻辞曰:「遁尾,厉,勿用有攸往。」三字一断、二字一警、四字一诫,层层递下。先看「遁尾」。

何谓「尾」?《说文·尾部》:「尾,微也。从倒毛在尸后。」段以「微」释「尾」,盖尾居身后之末,故引申为末、为后、为微贱。《尔雅·释鱼》《释兽》凡言动物之体,皆首、身、尾对举,尾为最末之一节。卦六爻自下而上,初为最下,本当象「足」「趾」(如咸卦初六「咸其拇」、噬嗑初九「屦校灭趾」,皆以初爻象足部),何以遁卦初六反取「尾」象?

此正是遁卦取象之妙,须扣紧「遁」之动态来看。遁者,退避之卦,其势是自上而下、由前而后的「向后撤」。在一支退却的队伍中,最先撤、走在最前、距危最远者反而是「头」;最后撤、殿于其后、最逼近危地者乃是「尾」。初六居全卦最下,在「自下而长」的阴爻看来它固是发端;然就「君子之遁」这一逃避动作而言,阳爻自上而退,退到最后、退无可退、被阴气逼到墙角的,正是这最下、最后的一爻。故曰「遁尾」——遁之而落在末尾、殿后者也。

可与同类取象相参。明夷上六「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,既济、未济皆以「濡其尾」(坎为水,狐济水而尾濡)戒其终。凡卦取「尾」,多就「末」「后」「殿」立义,不必拘于爻之上下。遁卦以退避为义,退之殿后者最危,故独于初六著一「尾」字以警之。读《易》者若执「初必为足、上必为首」之常例,反不得遁初之解;唯通「遁」之运势,乃知「尾」之所以系于初。

帛书及汉人或别有读法,然「尾」为「末」「后」之义,先秦两汉文献历历可证(《诗·邶风》「狐裘蒙戎」毛传言裘之敝在领袖之末,亦取末义;《左传》成公二年「擐甲执兵,固即死也,病未及死,吾子勉之」之类,皆以前后殿后论进退),故「遁尾」之「殿后而危」一解,于训诂、于卦义两无窒碍。

三、爻位爻象:柔居刚位,不中不正,处遁之初

再看初六之爻象。

其一,当位与否。初为阳位(奇位),六为阴爻(偶画),以柔居刚,是为「不当位」「不正」。凡阴爻处阳位,多有力不副位、质不称其所之象。初六阴柔,又处一卦之最下,才弱位卑,本无可作为;偏又身当「遁尾」之危,是柔弱者而被推到殿后逼危之地,其「厉」(危)正由此生。

其二,居中与否。下卦三爻,二为下中,初不得中。初六既不当位,又不得中,「中正」二德俱失。《易》例凡得中者多吉、多无咎,失中而又失正者多危、多吝。初六之「厉」,从爻位言,是失中失正之必然。

其三,承乘比应。初六上承六二。两爻同为阴柔,「同性不应、亦不相得」——六二非但不能为初六之援,反与之同处下艮,一并构成「浸而长」之二阴,是初六之「同党」而非「奥援」。再看应位:初与四相应,四为九四,阳刚之爻。以理言之,初六上应九四之阳,似有所归;然九四居上乾之下、为已遁之君子(下文详之),其志在远引高蹈、「好遁」而去,未必肯下顾初六这一逼危之阴。故初六虽有应而应不亲,欲攀附而所附者方欲远飏。这种「应而若不应」的格局,更坐实了「勿用有攸往」——你欲有所往以求援,而所求者正自顾逃遁,往亦徒劳,徒增其厉。

其四,与卦主之关系。彖传曰「刚当位而应,与时行也」,所赞者九五——刚健中正、居尊得位、下应六二,乃遁卦之主爻、是「能与时偕遁」之圣君。初六去九五最远,隔六二、九三、九四而遥不相及,既非其应(五应二,不应初),又非其比。卦主当位以行时之遁,从容而亨;初六则卑陷于下、殿后逼危,二者一在「亨」之巅、一在「厉」之底,恰成对照。遁之「亨」属于知时善退之刚中者,遁之「厉」则警示这才弱失位、退之不及的柔下者。

四、汉易象数:艮止、卦气、纳甲之佐证

以汉代象数易学参之,初六之象益明。

就互体与上下卦言:遁下艮上乾。艮,《说卦》曰「止也」,又曰「为山」「为门阙」「为狗」「为黔喙之属」。初六居艮体之最下、艮之初爻。艮主止,止则不行;初六身在「止」之根,其德其位皆主「静守」而非「躁动」。爻辞「勿用有攸往」,正与艮之「止」相发明——艮止于下,故诫之以「不往」。乾在上,健行而远去,是君子高蹈之象;初六以艮之止居乾之下,欲行而为艮所止、欲随乾而力不及,唯有止守一途。象数与义理于此密合。

又《说卦》「艮为狗」,许慎「遯从豚」,二者皆取走兽伏匿之象。艮止之兽,伏而不出,正合「遁」之潜隐、合初六之「不往」。

就十二消息(卦气)言:孟喜卦气以十二辟卦配十二月,姤为五月(一阴始生),遁为六月(二阴浸长),否为七月(三阴)。遁当季夏六月,阴气方自地中上侵而未盛,阳犹据其四。初六正是这「二阴」中最先生、最在下的一画,是六月阴长之气的最初一搏。彖传所谓「小利贞,浸而长也」,「浸」字最切初六——水之渐渍曰浸,阴之渐进亦曰浸。浸者,徐徐而进、未及泛滥之谓。初六之阴,浸之始也,势虽方长而力尚微,故其于阳为「厉」(已构成威胁),于己则「勿用有攸往」(己力未充,不可妄进)。一爻而兼摄「方长之阴」与「殿后之阳」两重身分:自阴气消息观之,它是长之始;自君子退避观之,它是遁之尾。卦气与爻义在此交织,正是遁初最堪玩味处。

就纳甲、爻辰言:京房八宫,遁为乾宫之第二世卦(乾宫一世姤、二世遁)。乾宫纳甲,内卦本配甲(乾纳甲壬),遁内卦变为艮,则从艮纳丙之例,初爻当配丙辰之属。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六爻配子、寅、辰……一类辰位(诸家传本于细目互有出入)。此类纳甲爻辰之配,传本歧异、师说不一,凡无十分把握者,本文但举其大略、不敢凿言确支以实之,免蹈杜撰。要之,遁为乾宫二世、阳极而退之卦,初爻居一宫退避之始,象数家言其位卑势微、宜静不宜动,与爻辞「厉,勿用有攸往」之诫,方向一致。

五、「厉」与「勿用有攸往」:危之所在与避危之方

「厉」,《说文》「旱石也」,本谓粗砺之磨石,引申为危、为厉害、为严酷。《易》中「厉」字屡见,多作「危」解,如乾九三「夕惕若厉」、夬「孚号有厉」,皆危惧之义。初六曰「厉」者,明告此爻处境之危。危从何来?综前所论:一则「遁尾」,殿后逼危、距阴最近而无可再退;二则柔居刚位、不中不正,才弱而处险地;三则上无强援(应在九四而九四方自遁去)、旁无奥助(比于六二而六二同为长阴)。三危并集于一柔爻,故《易》圣特著「厉」字以儆之。

然「厉」非「凶」。《易》之辞例,「凶」者祸已成、悔吝已著;「厉」者危而未陷、尚有转圜。初六虽危,圣人不绝其路,而即下一转语示以避危之方:「勿用有攸往。」

「勿用」者,戒辞,犹言「不要」。「有攸往」者,「有所往」也,谓有所行动、有所进取、有所趋赴。合言之:不可有所往。何以「勿用有攸往」便能避「厉」?小象传一语道破:「遁尾之厉,不往何灾也。」——遁尾之所以危厉,正因其欲往(欲随众而退、欲攀援而进)却往无可往、退无可退;倘能安于「不往」、静守其地、伏而不动,则灾自无从加身。「不往何灾」四字,是全爻的眼目,也是遁初的生路。

这里有一层极深的辩证:在遁卦的语境下,「往」恰恰是危险的根源,而「不往」反成自保之道。寻常之卦,「往」多主进取得吉;独遁卦反是。何也?遁者,退避之时,大势是阳消阴长、君子当退;而初六居「尾」,已退到极处,前有重阴方长、后无寸土可退,此时若再思「往」——无论是冒进以争(往上犯阴),还是仓皇以逃(往外强求援于九四)——都是逆势妄动,徒招其祸。唯有反守「艮止」之德,伏处不动,使方长之阴一时无隙可乘,方能于危地中求一线之安。故「勿用有攸往」不是消极的束手,而是积极的「以静制动、以不变应方变」。

可与艮卦之旨互证。艮卦《彖》曰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」。遁初所遇,正是「时止」之时;当止而止、不妄求行,便是「不失其时」。又遁初居艮之下,「艮其趾」(艮初六)之象隐然可参:止其足趾,不轻举步,正是「勿用有攸往」之形象写照。

六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以十翼之通义会之,遁初之教,与《易传》一贯的「知几」「时中」「以退为进」之旨血脉相连。

系辞下传曰:「君子知微知彰,知柔知刚,万夫之望。」又曰:「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」遁之为卦,全在一「几」字——阴方「浸长」而未盛,正是「动之微」;君子于此微处先觉,从容引退,是「见几而作」。然「见几」之上者,如九五之「与时行」、九四之「好遁」,是觉之早、退之远者,故能亨、能吉。初六则是觉之最迟、退之最后者,已落「遁尾」,几之既彰乃始知危,故唯余「勿用有攸往」以自保——是「知微」者之末流、亦是诫人「知几贵早」的反面教材。读遁初,当于此生警:遁贵乎早,殿后者危;与其陷于「遁尾」而求「不往」之免,何如及早见几而远引于先?

文言虽专为乾坤而作,其「亢龙有悔,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圣人乎」之论,于遁义亦遥相呼应。知退、知存、知亡,正是遁道之精义;初六之「勿用有攸往」,即「知退」之最低限度——退既不及,则至少守而不再妄进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遍考二书所载二十余条占筮,明引「遁卦」或「遁之某爻」者,今未见确证可据。前人或以晋语、楚语某些占例旁涉退避之象,然皆非直系遁卦本爻,无十分把握者,本文宁从其略,不敢牵合附会、以虚为实——此亦「绝不杜撰」之底线所在。所幸遁初之义,于卦爻辞、十翼、《说文》《尔雅》及汉人卦气象数已可圆足,不待外缘而自明。

子史旁证,可取退避自全之古训以相发。《诗·小雅·鹤鸣》「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」、《卫风》「考槃在涧,硕人之宽」,皆咏贤者退处涧谷、隐而不出之高致,与「遁」之「远小人、不恶而严」同调。然这些是「遁」之得其正者(退之早、处之安);遁初则是退之不及、危而后觉者,恰为反衬。《史记》载范蠡功成而去、张良辟谷远引,亦「遁」道之善者;其要皆在「知止」「知退」之早。以此反观遁初,益见「不往」虽可免灾,终不若「先几而遁」之为上。

七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

综束全爻:初六以阴柔之质,居一卦之最下、当退避之殿后,是为「遁尾」;其位不中不正,其援远而不亲,故「厉」;然危而未凶,圣人示以「勿用有攸往」,小象申之以「不往何灾」——伏处静守,则危可转安。一爻之中,备「危」之象、「守」之方、「免」之机,辞约而义赅。

落到今人之进退取舍,遁初至少有三层启示。

其一,识时务、辨大势。遁之时,是「阴浸而长、阳当退避」之时。人处事业、组织、时局之中,亦有其「遁时」——当大势已转、环境趋恶、群小渐进而正道日消之际,明者当如遁卦诸阳,及早抽身、从容引退。最忌的是身处「遁尾」而不自知,迟疑徘徊、殿后逼危,待祸临头乃始仓皇。故第一义在「见几贵早」:与其陷于遁尾而苦守,不如先觉于浸长之微而远引于未危。

其二,处危地者,宁静守勿妄动。倘事已至此、退已无地,真的落在了「遁尾」之位,则遁初给出的解法不是慌不择路地「往」,而是斩钉截铁地「不往」。现实中,人在劣势、危局、被动之境,最易犯的错就是「乱动」——或冒进求一逞,或病急乱投医,结果往往是「动则得咎」。遁初告诫:此时此地,最优策略常常是「按兵不动、伏而自守」,不给对方(方长之阴)以可乘之隙,以静制动,以待时变。「不往何灾」,正是劣势中保全自身的不二法门。

其三,柔弱自处,量力而止。初六阴柔不正、才弱位卑,本不堪有为;它的智慧在于「认清自己」——不与方盛之势硬争,不慕高远而强攀(如强求应于自顾逃遁的九四),安于其位、守其本分。这是一种「量力而行、知止不殆」的清醒。人贵自知,弱者尤须自知;在自己力所不及之时,「不往」不是怯懦,而是审己度势之后最理性的克制。

要之,遁卦初六以一「尾」字状其殿后之危,以一「厉」字明其处境之险,复以「勿用有攸往」「不往何灾」开出一条转危为安的活路。它教人于退避之世既要「见几贵早」以免落于遁尾,又要在万一身陷遁尾时「以静守自全」。早则远引高蹈、从容而亨,是遁之上;迟则伏处不往、危而求免,是遁之下而犹可不至于灾。一爻之间,进退存亡之几尽在其中,先秦两汉之易教,于此可谓深切而著明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