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壮卦 · 九三

第3爻
「小人用壮,君子用罔,贞厉。羝羊触藩,羸其角。」
小人用壮,君子罔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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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壮一卦,自下而上四阳并进,气盛而力雄。九三正当下卦乾体之极,居内卦之上,是阳刚积聚已满、即将冲决而外出之位。此爻爻辞兼摄两端:一端是"小人用壮,君子用罔,贞厉",言处壮之道;一端是"羝羊触藩,羸其角",以一个极鲜明的物象,把"恃壮妄进"的下场和盘托出。整卦之中,唯九三与上六两爻同用"羝羊触藩"之象,而九三言"羸其角",上六言"不能退,不能遂",一前一后,恰成壮极必困的两幕。要读通这一爻,须先从卦气时位说起,再落到爻象、训诂与象数,最后归于义理与人事。

一、卦气时位:四阳方盛而九三当乾极

大壮,《序卦》云:"物不可以终遯,故受之以大壮。"遯者阴长阳消、君子退避之卦;大壮则阳气复振、自下方长。就十二消息卦而论,大壮为二月之卦,下乾上震,四阳在下、二阴在上。自复(一阳)、临(二阳)、泰(三阳)而至大壮(四阳),阳爻节节逼上,故卦名曰"大壮"。《彖传》明言"大者壮也。刚以动,故壮","大者"即阳,阳长而健动,是为壮之本义。孟喜卦气以大壮配仲春之月,正是雷出地奋、万物萌动而气机最盛之时,所谓"雷在天上",声势赫然。

九三在这一气候格局中处于何位?它是下卦乾体三爻之最上,乾为纯阳,三爻俱阳,至九三而乾道成、阳德满。再上一步即入震体,由"刚"而转"动"。换言之,九三正站在"刚"与"动"的交界、"积"与"发"的临界点上。阳气积之既厚,势必外泄;势既外泄,则进退之机最难把握。卦辞只一句"利贞",《彖传》申之曰"大壮利贞,大者正也。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"——通卦的纲领,落在一个"正"字。壮而能正,则为天地生物之大德;壮而不正,则流为恃力妄动之凶。九三之爻辞,正是这"正"与"不正"在一爻之内的正面交锋,故全卦戒辞之重,莫过于此爻。

二、爻位爻象:重刚不中,居乾之上而过乎健

先看九三的本位。三为阳位,九为阳爻,阳居阳位,是为"当位"。然三居下卦之上,非二、五之中,故虽当位而不得中。汉易素重"中",二为内卦之中,五为外卦之中,中则有节,过中则亢。九三当位而失中,已伏"过"之机。

更要紧的是"重刚"。九三以阳爻居阳位,本身刚;其下又承九二之刚,其上更逼九四之刚,前后左右皆阳,是刚之又刚、健之又健。乾卦九三爻辞"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无咎",《文言》释之曰"重刚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故乾乾因其时而惕也"。大壮下体即乾,九三正是乾之九三,此"重刚不中"之象,与乾九三同条共贯。所不同者:乾九三在纯乾之中,惕厉自守便可"无咎";大壮九三则上有震动、四阳裹挟,刚气更被"动"所驱迫,故其辞不止于"厉",而进于"贞厉",且系以"羝羊触藩,羸其角"的败象。可见同一"重刚不中",因所处卦体不同(一在乾,一在大壮),其凶险程度遂判然有别。这正是读《易》当"观其会通"之处。

再看承乘比应。九三上比九四,二阳相比,刚与刚遇,无相济之情而有相轧之势——前面就是一道阳爻筑成的"藩篱"。九三与上六为正应(三上相应,一阳一阴,应而得正)。上六居震之极、卦之穷,亦取"羝羊触藩"之象而"不能退、不能遂"。九三所应者,恰是一个同样被藩篱困住、进退维谷的穷阴。应爻如此,等于前路所指、终点所在,皆是"触藩"之局。九三若一味恃刚上冲,所迎合的正是上六之困。爻辞之取象彼此呼应,绝非偶然,乃卦之内在结构使然。

三、"小人用壮,君子用罔"——处壮之两途

爻辞起首十字,是全爻义理的总纲。"用壮"与"用罔"对举,"小人"与"君子"分言,揭出处大壮之时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取向。

"壮",《说文·士部》:"壮,大也。从士爿声。"段以前之本训,壮即盛大、强健。"用壮"者,恃其强健而用之于外,逞力而进也。九三阳刚已极,正有此可恃之力,故曰"用壮"。小人见盛大之力在手,则必逞之,所谓"小人用壮"。

"罔"字是此句训诂之枢纽,历来异说亦多,然就先秦两汉用字而论,可循的路径有二,且二者于此皆可通。

其一,读"罔"为"无"。《尔雅·释言》:"罔,无也。"《诗·大雅·抑》"罔敷求先王"、《尚书》屡言"罔不","罔"皆训"无"。如此则"君子用罔"即"君子用无",意谓君子虽同处可壮之地,却不以壮为用,反以"无壮""不逞"为用——即不恃力、不妄进。小象传"君子罔也",正以"罔"字单提,与"小人用壮"对勘,揭示君子之道在一"罔"(无)字:当用壮之时而能不用其壮,此乃以柔节刚、以静制动之深意。这一读法与《彖传》"利贞""大者正也"的纲领最为吻合:壮而不逞、刚而能正,方是"用罔"的真谛。

其二,"罔"通"网"。《说文·网部》:"网,庖牺所结绳以渔。"罔为网之古文,渔猎之具。先秦"罔罟"连文习见(如《系辞》言伏羲"作结绳而为罔罟,以佃以渔")。若取此义,则"君子用罔"谓君子用网罟之法——不以一己之力硬冲,而以智术张设,如以网取兽,制之以机而非角之以力。这一解与下文"羝羊触藩"恰成对照:羊以角硬触,是"用壮";人以网巧取,是"用罔"。前者尚力,后者尚智;前者困其角,后者收其功。

两说看似分歧,其精神实一:皆谓君子处壮,贵在不恃血气之刚而妄动。无论训"无"训"网",落点都在"不用壮""善用其壮"。本爻取象在羊角硬触,则"罔"取"网"义而与触藩对照尤为精切;而就义理与小象传单提"君子罔也"而言,"罔,无也"又最直截。学者不必强为之一,要在领会"君子异于小人者,正在临壮而能自制"这一层。

四、"贞厉"——正固以居险,非占问得凶

"贞厉"二字,须辨明其确解,否则极易误读为"占问则凶"。

"贞",《说文·卜部》:"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"此是"贞"的卜筮本义,古经"贞"字多有此用。然《易》中"贞"又屡作"正"解,《彖传》《文言》言"贞者,事之干也"、"贞固足以干事",皆取守正、固守之义。就九三而论,前承卦辞"利贞"、《彖传》"大者正也"之纲,此处"贞厉"之"贞"当与全卦之"贞"一贯,训为正固。

"厉",《说文》本义为磨刀石("厉,旱石也"),引申为危、为厉害。《易》中"厉"多训危。"贞厉"连读,即"正固以处危",或"虽守正而仍有危厉"。其意是说:九三重刚不中,所处本险,纵能守正自固,亦不免临于危地——故须戒惧惕厉,不可懈怠。此与乾九三"厉无咎"的惕厉精神同条。它绝非说"占得此爻为凶",而是揭示此位之险,警人以正自守、以惕自持。唯其守正而惕厉,方能在"用壮"必败的局面中觅得自全之途。这一层,正是把抽象的"利贞"落实到九三这一具体险位上的工夫话。

五、"羝羊触藩,羸其角"——名物、取象与卦体

爻辞后段以一个完整的物象收束,画面感极强,是全爻的点睛之笔。逐字训其名物,再论其象之所自,方见古人取象之精。

"羝",《说文·羊部》:"羝,牡羊也。"牡羊即公羊。公羊性最刚很好斗,喜以角触物,正是"恃壮"的绝佳写照。择"羝"而不泛言"羊",取其刚壮善触之性,与九三重刚之象针芥相投。

"藩",《说文·艸部》:"藩,屏也。"屏者,藩篱、屏障。《诗·大雅·板》"价人维藩",毛传:"藩,屏也。"藩即以竹木编结的篱障,所以限隔内外。九三上临九四,一阳横亘于前,恰如一道藩篱,挡住其上进之路。羊欲出而藩当其前,遂以角触之,此"羝羊触藩"之象所由立。

"羸",《说文·羊部》:"羸,瘦也。"本义为瘦弱,引申为困、为缠绕、为受损。"羸其角"者,谓羊以角触藩,角反被藩篱缠困、挂住而受伤,进退皆为所累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大壮此爻,"羸"或作"纍"(缠绕、系缚之义),二字音近义通,正可互证:"纍其角"即角被缠系,进不得出、退不得脱,其困之状愈显豁。无论作"羸"作"纍",都状羊角触藩而自陷的窘境。

此象之取,于卦体有据可寻。其一,下卦乾,《说卦》"乾为首",首在上而有角象;牡羊以首角触前,正合乾在下而力欲上冲之势。其二,上卦震,《说卦》"震为足""为决躁",足主动、躁主进,又主"反生"之竹苇——藩篱多以竹木为之,震木横列于上,恰成藩象。下乾之刚首,触上震之藩篱,触而见困,"羝羊触藩,羸其角"之象,于乾震两体之交相摩荡间宛然可见。再者,全卦四阳并进,至九三而前有九四之阳为阻,刚遇刚而不得越,亦自然生出"触藩受困"之意。象、辞、卦体,三者环环相扣。

值得并观的是:上六爻辞亦曰"羝羊触藩,不能退,不能遂,无攸利,艰则吉"。九三与上六同象,因二者本为正应,又同处"壮极生困"之机——九三在下卦之穷(乾极),上六在全卦之穷(震极、卦终)。所异者,九三尚在中途,触藩而"羸其角",伤而未必不可救,故其要在"贞厉"自惕;上六已届穷尽,触藩而"不能退、不能遂",唯有"艰则吉"——知艰难、肯退守乃可转圜。一爻在"将壮之困",一爻在"已极之困",遥相印证,把恃壮妄进之害写足两层。读九三而连类上六,则全卦"壮极必反"的大义自见。

六、象数旁证:纳甲、爻辰与互体之可确者

汉易象数,凡有确据者可助发明,无据者则宁从略,不敢妄凿。就九三可言者数端。

其一,京房八宫纳甲。大壮属坤宫,京氏以八宫配世应,大壮在坤宫为"四世卦"——即第四爻为世爻,初爻为应爻。九三非世非应,居世(九四)之下、应(初九)之上,正当"壮势已成、世位在前"之地。世爻九四即九三上临之阳,纳甲之世位适落在那道横亘的"藩篱"上,与爻辞"触藩"之象暗合:九三所欲冲越者,恰是当世之位。纳甲干支之细目,传本异同,此处不强为坐实,但就世应所配而言,九三之"未及世位而受阻",于京氏之法可得一证。

其二,郑玄爻辰。郑氏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、二十八宿,乾之九三配辰为辰(在三月),属东方苍龙之次,正当仲春向暮春过渡、雷动而万物奋发之时。大壮本仲春二月之消息卦,下乾九三之辰象又与雷奋之候相接,气方盛而势方张,正"用壮"之时。爻辰所示的时令,与卦气所标的"雷在天上",彼此呼应,皆指向一个"力盛而易于妄动"的时节。郑玄爻辰诸说传本不尽一致,此但取其大端以明时位,细配宿度则不敢遽断。

其三,互体。大壮二三四爻互成兑(䷹之下体象),兑为羊(《说卦》"兑为羊",又兑为毁折),九三正在此互兑之中——"羝羊"之"羊",于互兑取象,可谓确凿。兑又主"毁折",羊角触藩而见折损,"羸其角"之"羸"(伤、折)于互兑之"毁折"亦得其象。三四五爻互成乾(或就上震下乾之交而论刚动相接),刚在内而动在外,益助其"触"势。互兑为羊、为毁折,与爻辞"羝羊""羸角"丝丝入扣,是九三象数中最可征信的一条,足见古经取象与汉易互体之相为表里。

以上数端,纳甲明世应之阻,爻辰明时令之盛,互体明羊象之的。三者皆择其确者言之,凡传本歧异、无十分把握者,则泛述而不强坐实,以守"绝不杜撰"之戒。

七、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

小象传"小人用壮,君子罔也",是解此爻的第一手内证。它略去爻辞后半的物象,独标前半之义理,且把"君子用罔"凝为"君子罔也"四字。这一删存之间大有深意:圣人作象,意在揭出"君子异于小人"的根本——不在有力无力,而在临壮之际肯不肯"罔"(无其壮、善其用)。小象不及"贞厉""触藩"者,非略之,乃以"罔"字为枢,一字立骨,余义自见于爻辞。读小象当于此着眼。

大象传"雷在天上,大壮;君子以非礼弗履",更为九三提供了最切要的行为准则。"非礼弗履"即不合于礼者一步不行。《论语·颜渊》载孔子答颜渊问仁,曰"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",其精神与"非礼弗履"如出一辙——皆是以"礼"为节,约束方盛之气,使之不至于妄动逾闲。九三重刚而当用壮之时,最易恃力踰矩,大象"非礼弗履"四字,正是替九三立下的防线:"小人用壮"是踰礼而触藩,"君子用罔"则是循礼而自止。以礼节壮,便是化"羝羊触藩"之凶为"利贞"之吉的关键。《彖传》言"大者正也",大象言"非礼弗履",小象言"君子罔也",三传合观,处九三之道粲然明备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遍检所传,未见以大壮九三单爻立论的确切记载,故此处不敢虚构史事、伪造原文以实之,谨守"无把握者宁从略"之戒。然先秦言"羊触藩"之困、言恃力妄进之害者,散见于诸子寓言(如以角抵牴触为戒、以刚很取败为喻),其义与此爻相通,可证"羝羊触藩"乃当时习见之譬,非《易》所独造。古经取此象以垂戒,正因其取譬切近、人所共喻。

八、义理与人事:处壮之道在"自制"二字

合上述训诂、爻象、象数、传文而通观之,九三之大义可一言以蔽之:处大盛之地,最忌恃盛而妄进,贵在循正、守礼、自制以全身远害。

九三所以可畏,正因其所凭者"壮"。力盛之时,进取之机最便,而败亡之祸亦最伏。小人见力可逞,则逞之以触藩,角折身困,进退俱穷——此"小人用壮"之必至。君子异于是:当用壮之时偏能不用其壮("用罔"),以智代力、以静制动、以礼自防,故能免于触藩之伤。爻辞先立"君子用罔"为正法,复以"羝羊触藩,羸其角"示反鉴,一正一反,把"恃壮则败、制壮则全"的道理写到极处。"贞厉"二字则是君子在此险地的工夫:守正而不懈、临危而常惕,方能在四阳裹挟、刚气逼人的局势中,立定脚跟而不随波妄动。

这一爻象之所以历久弥新,正在于它精准地刻画了一种普遍的人生与决策困境——力量正盛、形势看好、众人裹挟着你往前冲的时候,进还是不进?爻辞给出的答案极为冷峻:盛极之处,前面往往横着一道你看不见的"藩篱",恃力硬冲,只会"羸其角"。

落到现实决策上,可得三层启示。

其一,识"藩"。力盛之时尤须辨明前路有无藩篱——上有强者横亘(如九三上临九四之阳)、有制度边界、有人情礼法之限。看不见藩篱而一味恃力,正是"羝羊触藩"。决策者当于势盛之际格外冷静地勘明约束条件,知所当止。

其二,弃"角"用"罔"。困局之中,硬碰硬(用角、用壮)多致两伤;改用迂回、智取、借力(用罔、用网)方能脱困制胜。所谓"君子用罔",正是教人在不可力争处转以智图,不在一处死磕。

其三,守"正"持"厉"。无论用壮用罔,根本仍在"贞"——守正不逾、循礼不妄(大象"非礼弗履")。同时常存"厉"心,于顺境盛势中保持惕惧,不因力盛而骄、不因机便而躁。守正以立其本,持厉以防其失,则虽处九三之险,亦可化险为夷。

大壮一卦以"利贞"为纲,以"大者正也"为眼,而九三以一爻之微,把"正"与"不正"、"君子"与"小人"、"用罔"与"用壮"的分野演示得淋漓尽致。羝羊触藩、羸角受困之象,千载之下犹凛凛有戒人之力。读《易》至此,当知:壮非可恃,恃壮者困;唯能于盛大之中守其正、节其动、用其智、惕其危,方不负"大者壮也"而能臻于"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"之境。此九三一爻垂教之深意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