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损卦六四,处损道之转关。损卦下兑上艮,兑泽在下,艮山在上,自《泰》而来——损下卦乾之上爻以益上卦坤之上爻,三、上互易,遂成损。故《彖》曰「损下益上,其道上行」。六四居上卦艮体之下,正当「益上」所至之初位,是受益之始爻;而其爻辞独不言损人益己之得,反曰「损其疾」,于「益」之中先言「损」,于受益之地先言去病,意味殊深。下面从字词训诂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及义理人事数端,逐层剖之。
一、字词训诂:「疾」「遄」「喜」三字之诂
爻辞「损其疾,使遄有喜,无咎」,关键在「疾」「遄」「喜」三字。
「疾」字,《说文·疒部》:「疾,病也。从疒,矢声。」段以前之本义,「疾」与「病」对,许君以「病」训「疾」,又云「病,疾加也」,是「疾」为病之通称,「病」为疾之沉重者。「疾」从「矢」得声,矢者迅疾之物,故「疾」又引申为「速」义,《说文》别出「疾」之或体,《尔雅·释言》:「疾,齐也」,又「疾,壮也」,皆由速、急义而来。于此爻,「疾」当取「疾病」之本义。所谓「损其疾」,即减损、去除其病患。然《周易》言「疾」,每非徒指形躯之病,而多寓心志、过咎、积弊之象。如《无妄》九五「无妄之疾,勿药有喜」,《复》上六「迷复,凶,有灾眚……至于十年不克征」,皆以「疾」「灾」喻人事之失。损之六四言「疾」,正与大象「君子以惩忿窒欲」相贯:忿与欲,即心之疾也。故「损其疾」者,损去其忿欲之疾,去其偏过之病。
「遄」字尤可玩味。《说文·辵部》:「遄,往来数也。从辵,耑声。《易》曰:『以往遄』。」许君正引《易》为证,可见此字汉时已为说《易》者所重。「往来数」者,频数往来、迅速之谓也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遄,速也。」《诗·邶风·泉水》「驾言出游,以写我忧」之类,言行止之速;而《诗·鄘风·相鼠》「人而无礼,胡不遄死」,毛传:「遄,速也」,正以「遄」为「速」。是「遄」之训「速」,乃先秦两汉之通诂。损卦六四与初九俱有「遄」字——初九「已事遄往,无咎,酌损之」,六四「损其疾,使遄有喜」。两爻皆言「遄」,而初九在下卦之始,六四在上卦之始,初、四正应,遥相呼应,「遄」字遂成贯通上下二体之关键。损道贵速:损己之过,去己之疾,皆宜速而不宜缓;迟疑则病深,速决则祸去。故《彖》言「损益盈虚,与时偕行」,「时」之一字,落在爻辞便是「遄」。
「喜」字,《说文·喜部》:「喜,乐也。从壴从口。」「喜」与「忧」对。《周易》言「喜」者数见,多与去疾、释忧相连。《无妄》九五「勿药有喜」,《兑》九四「介疾有喜」,《损》六四「使遄有喜」,三爻皆「疾」与「喜」并见,可证「喜」乃去疾之后的释然之乐。小象「损其疾,亦可喜也」,正以「喜」释爻义之归宿:能损去其疾,是可喜之事。一「亦」字下得轻而有味——损本有所减损,似非可乐;然损其当损之疾,则减损之中自有可喜,故曰「亦可喜」。
合而观之,爻辞之意豁然:减损去除其忿欲过咎之疾患,使之迅速(遄)而行,则有去病之喜,自然无咎。三字之诂,皆有《说文》《尔雅》《诗》毛传之确据,非臆说也。
二、爻位爻象:当位之柔、初四之应、与卦主之际
六四以阴爻居第四位,第四为阴位,是阴居阴,当位也。损卦六爻,得位者三:六三(阴居阳,失位)暂置不论,初九(阳居阳,当位)、六四(阴居阴,当位)、上九(阳居阴,失位)……细按之,损卦初九阳居阳位、九二阳居阳位本应为阳……此处不烦逐爻细数,单就六四而言,柔居柔位,又处上卦之下,是以柔顺之质、当位之正,居受益之地,其德为「正」。
然六四之位,亦有可虑者。四为「多惧」之地,《系辞下》论爻位云「二与四同功而异位,其善不同,二多誉,四多惧,近也」。四近君位(五),以柔承柔(五亦阴),逼近至尊而无刚健自守之力,故多惧。惟其多惧,乃知戒慎;惟知戒慎,乃肯「损其疾」。损疾去病,正是处「多惧」之地的自处之方。柔而当位者,能自知其过、自损其疾,故终得「有喜」「无咎」。
论应:六四与初九为正应(一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相应,阴阳相得为正应)。初九阳,六四阴,刚柔相应,应之正者也。初九爻辞「已事遄往,无咎,酌损之」,言其停下手中之事而迅速前往(益上),酌量裁损;六四「损其疾,使遄有喜」,言其迅速去疾而得喜。两爻同言「遄」,初九「遄往」以益四,六四「遄」以损疾而应初。这是一段极美的呼应:在下者损己之实(酌损其所有以益上),在上者损己之疾(去其忿欲之病以受益)。下之所损者「事」与「物」,上之所损者「疾」与「过」;下益上以财,上益下以德——损道之相济,于初、四一应见之。初九之「遄往」,正是六四「损其疾」之所以能「遄」的外缘:有下之诚意速来相益,故上之去疾亦得速成。郑玄、荀爽诸家论爻之应,皆重「刚柔相应则吉」,此爻初四之应,刚柔相得,故爻辞两言无咎、又言有喜。
论承乘比:六四上承九五……然损卦五为六五,非九五。当以损卦实象论之:损卦自下而上为初九、九二、六三、六四、六五、上九。六四上承六五(柔承柔),下比六三(柔比柔),其比承皆阴,独其应在初九之刚。故六四之德全系于「应初」一脉——舍下应之刚,则四无所凭借。这又见出「损其疾」之必要:四既不得刚邻之助,惟有自损其疾、自正其德,并赖下应之初九远来相益,方能转危为安。
至于卦主:损卦之主,旧说多归于上九。何也?损卦「损下益上」,所益者上爻,上九居益之极而爻辞曰「弗损益之,无咎贞吉,利有攸往,得臣无家」,受益至厚而反曰「弗损」,是损极而反益、益而能不私之象,正得损道之大成,故为成卦之主。六四与上九,同在艮体(上卦艮,四、五、上三爻),同为受益之爻;而六四居艮之下,是受益之始,上九居艮之上,是受益之终。始受益而先言「损其疾」,终受益而能「弗损益之」,一始一终,皆于受益之地反求诸己、损过去私,此损卦上体三爻一贯之精神。六四之「损其疾」,可谓上九「弗损益之」之先声。
三、卦气时位:损在十二消息中的位置
损卦虽非十二消息卦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,然其生成与消息密不可分。孟喜卦气、京房之学皆以损自《泰》来。《泰》为正月之消息卦(三阳在下,三阴在上,地天交泰),损则损泰下乾之上九、益泰上坤之上六,三上互易而成。故损者,泰之一变,乃阳气方盛、君子道长之时的一种「自损以益人」之调节。当此之时,阳德有余而思有以裁之,故《彖》曰「损刚益柔有时」——损刚(损下乾之刚)以益柔(益上坤之柔),乃顺时之举。六四正是泰之上六受益所成之爻(泰上六得乾上九之刚来益,化而为损六四之位)。以卦气言,六四承「损刚益柔」之气而生,本是受刚之益者;而爻辞乃教之以「损其疾」,是受益而不忘自损,得益而先去其病。此正合「损益盈虚,与时偕行」之旨:盈则当损,虚则当益,时损时益,皆以「时」为断。六四去疾贵「遄」,正是「与时偕行」之「时」字落到一爻之上的具体写照。
又艮为止,损上卦为艮。艮止之德,于六四为「止其疾」「止其忿欲」之象。《说卦》:「艮,止也。」「艮,东北之卦也,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。」六四居艮体之始,正当「成始」之位——损去旧疾,方能成始更新。艮又为「手」(《说卦》「艮为手」),为「门阙」「为径路」;以手去疾、循径路而速往,皆与「损其疾」「使遄」之象隐然相通。
四、汉易象数:互体、纳甲、爻辰之取证
(一)互体
损卦六爻,取互体(二、三、四爻互一卦,三、四、五爻互一卦)以观之。损卦下兑上艮:自二至四爻(九二、六三、六四)为震(震仰盂,下一阳二阴……当核之),自三至五爻(六三、六四、六五)为坤。六四正当上互坤、下互震之交。坤为顺、为柔、为养;震为动、为行、为足。六四居坤震之间,得坤之顺以受益,借震之动以「遄」行——「使遄」之「速」,正取互震「动」之象。震又为「健行」「为大涂」,去疾而速往,循大涂而健行,互体之象与爻辞之义若合符节。慎言之,互体取象,汉儒虞翻一系最详,然虞氏已入三国,此处但据「二至四」「三至五」成卦之通例泛取其确者,不敢比附过深。
(二)纳甲
京房八宫纳甲,损卦属艮宫……(损为艮宫三世卦,自艮初变、二变、三变而来)。八宫纳甲之法,内卦兑纳丁巳、丁卯、丁丑(兑纳丁,自下而上巳、卯、丑……当依京氏纳支之序核之),外卦艮纳丙戌、丙子、丙寅(艮纳丙)。六四在外卦艮之初爻,纳丙……以纳甲配五行而论六四之干支,凡无十分把握处,宁从泛述:要之,损属艮宫,艮为土,六四居外艮之下,承艮土之德;土主信、主养,与「损其疾」之去病养正、「有孚」之诚信相应。纳甲干支之细,前人传本不一,此不敢妄定一支以实之,但明其大较:损卦一爻一爻皆系于艮宫土德,而土能制水(兑为泽为水)——以土损水之泛滥,犹以艮止损兑悦之过,去疾止欲之象,纳甲五行间亦隐有其理。
(三)爻辰
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六爻配子寅辰午申戌,坤六爻配未酉亥丑卯巳,十二辰分布于十二爻。损卦非乾非坤,爻辰之配当随其所自之卦推之。六四自《泰》上六而来,泰上六居坤体之上……此中推衍,郑氏本无逐卦明文于损四之辰者,今不敢强为之配,恐涉杜撰。要之,爻辰之学,意在以一爻系一辰、以辰之时令物候释爻义。损六四「使遄有喜」之「时」义,正与爻辰「以辰配时」之精神相通:去疾贵及其时,犹物候之不可失节。此可与卦气「与时偕行」互发,而干支之实,则从阙如,以存其慎。
五、十翼与子史互证
(一)与《无妄》《兑》之「疾喜」互证
《周易》三言「疾」「喜」并见之爻,最堪互勘。《无妄》九五:「无妄之疾,勿药有喜。」《兑》九四:「商兑未宁,介疾有喜。」《损》六四:「损其疾,使遄有喜。」三爻文例相类,而义各有归:
无妄九五,居中得正,本无妄之疾乃外至之灾,非己所招,故曰「勿药」——不必妄加施治,听其自去,则「有喜」。其要在「无妄」二字:身正心诚,虽偶罹疾,亦终自愈。
兑九四,处上下二兑之间,商度于悦与不悦之际而未宁,能「介」(界、隔)然自守、隔绝小人之疾,故「有喜」。其要在「介」字:守界限、断邪悦。
损六四,则疾乃己身之疾(忿欲过咎),须主动「损」之,又须「遄」(速)以去之,方「有喜」。其要在「损」「遄」二字:主动去病,且贵神速。
三爻一类而三义:无妄者听之(勿药),兑者守之(介疾),损者去之(损疾)。而损独言「遄」,于「去」之外更责其「速」,可见损道于去疾一事,最重时效。此正《彖传》「与时偕行」之微旨,于爻辞「遄」字落实,于异卦「疾喜」之互文中愈显其特。
(二)与大象「惩忿窒欲」之贯通
大象传:「山下有泽,损;君子以惩忿窒欲。」山下有泽,泽气上蒸,山愈高而泽愈深,损泽之土以增山之高,故为损象。君子观此,知当损者莫如「忿」与「欲」。忿者,怒气之暴发,如泽水之泛滥;欲者,私欲之填壑,如沟壑之难盈。惩忿犹艮山之止(止其暴怒),窒欲犹塞泽之溢(窒其私欲)。
六四「损其疾」,正是「惩忿窒欲」之个案落实。全卦六爻,惟六四明言「损疾」,是大象「惩忿窒欲」之总训在爻辞中的唯一直接呼应。忿欲者,心之疾也;损其疾者,惩忿而窒欲也。大象立其纲,六四践其目;纲举目张,损道于此一爻而得其要领。又「遄」之责速,亦与「惩」「窒」之当机立断相合:忿不可宿,欲不可纵,去之贵速。故六四一爻,可视为损卦修身义之眼目。
(三)卦辞「二簋可用享」与去疾之诚
卦辞:「有孚,元吉,无咎,可贞,利有攸往。曷之用?二簋可用享。」「孚」者诚信,「二簋」者薄祭。《彖》申之曰「二簋应有时」——祭享之礼,丰俭随时,损之时则用二簋之薄而诚可格神。损六四「损其疾」而「有喜」,亦「应有时」者也:当损疾之时则速损其疾,犹当用薄之时则诚用二簋。去疾之诚,与享神之诚,同一「孚」字。六四能去其忿欲之疾,则内有「有孚」之实,外应卦辞「二簋可用享」之诚——薄而能诚,损而能孚,皆损道之至。爻与卦辞、彖传,于「时」「孚」二义上一以贯之。
(四)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征引——存其慎
按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,明引损卦六四爻辞者,传世文献中未见确凿其文。损卦于先秦载籍中虽屡见称引(如以损益相对而论盈虚消长之理),然就六四一爻而有明确筮例断辞者,吾未敢必其有。为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,于此宁从阙如,不强以他卦筮例傅会本爻。惟可泛言者:先秦言「损益」,每以二卦对举,借喻进退、盈虚、与时消息之道(《系辞》「损益,盛衰之始也」之类即其遗意),此种「损益相济」之思想背景,正是理解损六四「受益而先去疾」的思想土壤。
六、义理人事:受益之地,先损其疾
综上诸象,损六四之大义,可一言以蔽之:处受益之地,而先求自损其疾。
损卦通体「损下益上」,六四正是「益上」所及之首爻,本是得益者。然爻辞不喜其得,先责其去疾,深寓告诫:人当受益之际,最易骄盈纵欲、积忿生病;故于受益之始,便须先损其忿欲过咎之疾,使内里清明,方堪受益而无咎。若受益而不去疾,则益适以养其病、长其骄,益反成损矣。是以六四之「损」,乃受益者之自损;其所损者,非财非物,乃一己之疾患——忿、欲、过、咎。损此当损者,则所受之益乃为真益,故终得「有喜,无咎」。
「遄」之一字,更见火候。去疾贵速:忿气一萌,速损之则散;私欲一动,速窒之则消;过咎一现,速改之则微。迟疑姑息,则忿积成戾、欲积成贪、过积成恶,疾深而难疗矣。故曰「使遄有喜」——惟速乃喜。此与《系辞》「几者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」「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」之旨暗合:去疾如治几,贵在动之微而即决之,不待其著而后图。
小象「损其疾,亦可喜也」,一「亦」字最宜细味。损者,减也,似非可喜之事;然损其当损之疾,则减损之中自有大喜——去一分疾,便长一分健;损一分忿欲,便增一分清明。故「亦可喜」者,于「损」之似不可喜中,揭出其实可喜:所损者疾,所得者喜;损其所当损,正所以全其所当全。损之为道,于六四而见其「损以养正」之真谛。
七、现实决策之启示
以此爻观人事进退,可得数端:
其一,得位受益之时,尤当反求诸己、先去己病。 凡人际遇升迁、承蒙厚惠、身居要津(如六四之近君当位)之际,最忌乘势骄盈、纵欲长忿。智者于此,必先自损其疾——克其忿、窒其欲、改其过,使德足以配位,方能安享其益而无咎。受益而先自损,乃保益之道。
其二,去疾贵速,机不可失。 凡所当改之过、所当戒之欲、所当平之忿,皆宜「遄」——当机立断,速去速决。姑息则养奸,迟疑则病深。决策场中,一念之忿、一时之欲,若不速制,往往酿成大错;能于其微而速损之,则祸消于未形,喜生于既损。
其三,所损者当审其为「疾」。 损非滥损,乃损其当损之「疾」而已。爻辞曰「损其疾」,「疾」字界定了所损之物——是忿欲过咎,非正气、非根本、非可贵之德。决策时当辨别:何者为「疾」当损,何者为「正」当存。损疾而存正,则损之而愈强;若误损其正、存其疾,则损之而愈病。审「疾」之所在,是损道第一义。
其四,自损与受助相济。 六四之能「遄」损其疾,赖有下应初九之「遄往」相益。人之去疾,亦非纯恃一己之力——内有自损之诚(损其疾),外有良友之助(初九遄往以益之),内外相应,刚柔相济,乃克速成。故善去疾者,既自责于内,亦善借外援;自损以立其本,受益以助其成。
要之,损卦六四以柔居柔、当位多惧,处受益之始而教以去疾,责其「遄」速,许以「有喜」。其辞简而义深:受益不忘自损,去疾贵在及时,所损必审其疾,自损更济以受助。一爻之中,而修身、处世、决断、待时之理咸备。大象「惩忿窒欲」之纲,于此爻而得其至切之目;《彖》「与时偕行」之时,于「遄」字而见其至精之用。读损六四者,当于「损」中识其「益」,于「疾」中求其「喜」,于「遄」中悟其「时」,则损道之精微,思过半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