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升卦下体为巽,上体为坤。九三居下卦之极,是巽木向上突破地表、即将由「内」入「外」的临界之爻。全卦之义在一个「升」字——《序卦》云「聚而上者谓之升」,地中之木积渐而高大,正是这一爻所要承担的吉凶进退。爻辞仅三字「升虚邑」,《小象》断以「无所疑也」,看似至简,然其中所含的字词训诂、卦象消息与人事进退之理,颇耐推寻。下文即就先秦两汉的文献立论,层层剖析此爻。
一、「虚邑」字义考:从《说文》《尔雅》看「虚」与「邑」
欲解此爻,先须定「升虚邑」三字之训。三字之中,「升」字贯通全卦,姑置后论;最当辨者是「虚邑」二字,因其直接关乎九三所升者究竟为何。
先看「邑」字。《说文·邑部》:「邑,国也。从囗;先王之制,尊卑有大小,从卪。」许慎以「国」释「邑」,又云从「囗」(围)从「卪」(节),明「邑」之本义为有疆界、有节制的人群聚居之地。其字形上为「囗」,象城郭围绕之形;下为「卪」(即「节」),象人跪坐受命,合而为有君长统辖、有封域界限的城邑。在先秦的语用里,「邑」可大可小:大者如「商邑翼翼,四方之极」(《诗·商颂·殷武》)之王都,小者如《左传》习见「请以遗之,无使滋蔓」所言之采邑、私邑。要之,「邑」是人居、是聚落、是有主之地。
再看「虚」字。此字是全爻的关键,也是历来分歧所自。「虚」在先秦两汉至少有三义相关而可通:
其一,训为「空」「无人」。《说文·丘部》:「虚,大丘也。昆仑丘谓之昆仑虚。」许君本义指大丘高地,然「丘」之引申即有「空旷」之意——《说文》又云「丘,土之高也,非人所为也」,高丘旷野,本无人居。由「丘」而「空」,故「虚」可训「空虚」「无有」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虚,空也。」此训最为直捷,「虚邑」即「空邑」「无人之邑」。
其二,训为「故城」「废墟」,即后世所谓「墟」之本字。先秦「虚」「墟」不分,凡故国旧都、人去地空者皆谓之「虚」。《左传》习见「殷虚」「夏虚」「卫虚」之称:定公四年祝佗追述周初分封,「分康叔以……封畛土略,自武父以南及圃田之北竟,取于有阎之土以共王职,取于相土之东都以会王之东蒐。聃季授土,陶叔授民,命以《康诰》而封于殷虚」——「殷虚」即殷商故都之废墟。又如襄公以下屡言「卫虚」者,皆指旧都人散之地。是「虚」者,曾为人居而今已空,故曰「虚邑」乃旧时之邑、人去之邑。
其三,「虚」于地理上又指「丘」「大丘」,乃高亢之地。《说文》既以「大丘」为本训,则「虚邑」亦可解为建于高丘之邑。然此义在本爻语境中不如前二义切,姑备一说。
综合而论,「虚邑」之确诂,当以《尔雅》「虚,空也」之训为骨,参以《左传》「殷虚」「卫虚」之实,谓「空虚无人之邑」「人去之故邑」。九三所「升」者,乃一座无人据守、无人抗拒的空城。此一字之定,遂决定了下文全部义理的走向——升于虚邑,故能长驱直入、所向无碍。
二、「升虚邑」之象:长驱无碍,如入无人之境
定「虚邑」为空邑、无人之城,则「升虚邑」之象豁然。九三之升,譬如行军入城而城中无人拒守,可长驱而入,毫无阻滞。
何以见得九三之升必无阻?此须合卦体与爻位言之。升卦下巽上坤:巽为木、为入,坤为地、为顺、为众。坤本「至柔」(《文言》言坤「至柔而动也刚」),又为「地」为「土」为「邑国」(《说卦》坤为地,引申万物所聚之地、城邑之象)。九三上承坤体,所面对者乃一片纯阴至顺之地——三爻以上,六四、六五、上六皆阴,柔顺无刚,正如城邑之中尽是顺民而无悍卒、空城之内绝无强敌。巽性为「入」(《说卦》「巽……为入」),九三居巽之上爻,以入之性、当升之时,向上而进,进则入于坤地之中。以「入」之木,趋「顺」之地,又当三、四之际由内卦升入外卦的关节,其势如破竹,故象之曰「升虚邑」——升入一座洞开的空城。
更有进者,九三阳爻居阳位,本为当位之刚。在升卦六爻中,初六、九二、九三为下体,初阴、二阳、三阳,至三而下卦之刚极。九三以刚健之质,居进升之时,又当下卦之终、上卦之始,正是积小之木将破土而出、由地下挺出地表的一刹那。其向上之力最为充沛而无所牵掣:下无强敌(初六柔顺不能阻),上无悍御(坤体纯顺无所拒),故其升如入无人之邑,势不可遏。这便是「升虚邑」三字所摹的全部画面:不是攻坚拔寨的苦战,而是长驱直入的顺势。
汉儒言象,于此尤有可申者。坤为「邑」「为国」,乃《说卦》「坤为地」之引申,先秦两汉言坤多取「土地」「邦邑」之象(《彖》《象》于诸卦凡言「邑」「国」者多关坤土)。九三之上即坤,坤地空旷而无君(升卦无强九五之尊在中御下,详见下节),故曰「虚邑」。木入于土、刚临于顺,遂成「升虚邑」之全象。象数与字义在此密合无间。
三、爻位通解:当位之刚,居巽之极,由内升外
就六爻时位论九三,有数事当明。
第一,当位而刚极。九三阳爻居第三位(奇位为阳位)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在升卦一味尚「升」的语境里,「当位」意味着九三之升乃循正而进、名正言顺。其质刚健,又居下卦之上爻,是巽木积渐而至于将出地表之极——三为下体之终,物极则变,正当由「内」入「外」、由「潜」转「显」的关节。故九三之升,是全卦升势的第一次质的飞跃。
第二,居巽之上,得「入」之用。巽为木、为入、为进退(《说卦》「巽……为进退」)。九三处巽之极,巽之「入」性于此发挥到顶点:积之既久,势不可遏,一举而入于上坤之地。这与大象传「君子以顺德,积小以高大」正相印证——升非一蹴,乃积小巽木以成高大,而九三恰是「积小」终将「高大」、由量变跃为质变的那一爻。
第三,承乘比应之局。九三上承六四之阴,下乘九二之刚。承阴则上行无所抵牾——六四柔顺,正为九三所升而入之「虚邑」之始;乘刚则九三、九二并峙为下卦之二阳,刚健相济,升势愈壮。至于「应」,三与上六相应:三阳上阴,阴阳相应,本为有应之爻。上六居升之极,乃「冥升」之地,与九三相应,则九三之升终有所归、有所至——所升者非漫无目的,而是指向上六这一升道之终。此应之有无、吉凶,下节论卦主与时位时再申。
第四,卦气时位。升卦在汉易卦气、消息系统中非属十二消息卦之列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卦),故不当强以「某月消息」实之,以免杜撰。然就一卦内部之阴阳消长言,升卦自下而上,阳渐升而阴在上——下体二阳(二、三)方升,上体三阴(四、五、六)居高待化。九三正处「二阳方盛、将入三阴」之际,是阳气上行、突入阴境的前锋。这一「时位」,决定了九三之升势猛而前途空阔:阳之向上,阴顺以纳之,故「升虚邑」而「无所疑」。
四、《小象》「无所疑也」发微
《小象》释九三仅四字:「升虚邑,无所疑也。」此四字是理解本爻吉凶进退的枢纽,须细辨「无所疑」三义。
其一,就客观之势言:无可疑阻。「虚邑」既空,城中无人拒守,则升之者前路坦荡,无须迟疑顾虑,亦无外力可阻。「无所疑」者,谓客观上无任何障碍足以使升者迟疑却步——所向皆虚,一往无前。此与「升虚邑」之象直接相承:因其虚,故无疑;因无疑,故可长驱。
其二,就主观之心言:无所迟疑。「疑」者,《说文》「疑,惑也」,心之犹豫不决。九三当位得正,居刚履健,又值升时,其进取之志坚定不移,故主观上「无所疑」——不疑其当升,不疑其能升,不疑其升之正。升道贵在「顺德」「积小」,一旦时至势成,便当果决而上,毫无瞻顾。这正是九三刚正之德的体现。
**其三,二义之辩证:势虚则心不疑,心不疑则势愈顺。**客观之「虚」与主观之「不疑」相生相成。惟其邑虚,故升者心安而不疑;惟其心不疑、行果决,故能尽得虚邑之利而升势不沮。两义合而为一,便是九三之所以为升卦诸爻中进取最为畅遂之爻的根由。
然《小象》之妙,正在「无所疑」四字之外另有未言之意,须由读者补足。古之解《易》者,于「吉」「凶」「悔」「吝」「无咎」之断辞极为审慎。考升卦九三爻辞「升虚邑」,竟无一字吉凶之占断——不言「吉」,亦不言「咎」「厉」。此一「占断之阙」绝非偶然。「升虚邑」摹象而不系吉凶,《小象》补以「无所疑」而仍不许之以「吉」,其间深意,正是本爻最堪玩味处,下节专论。
五、爻辞何以不言吉凶:升之太易,正藏深戒
升卦六爻,初六「允升,大吉」,九二「孚乃利用禴,无咎」,六四「王用亨于岐山,吉,无咎」,六五「贞吉,升阶」,上六「冥升,利于不息之贞」——诸爻或言「吉」、或言「无咎」、或言进退之宜,独九三「升虚邑」三字摹象,绝口不及吉凶。此一现象,先秦两汉论《易》者虽未必字字疏解,然以《易》例求之,其义可推。
《系辞》曰:「吉凶者,言乎其失得也。」又曰:「吉凶悔吝者,生乎动者也。」吉凶之断,系于一爻之动是否得宜、是否当时。九三「升虚邑」而不系吉凶,可作两面观:
**从顺势一面看,无疑而升,本无可咎。**升入虚邑,长驱无阻,既不犯难,亦不逆时,自然「无所疑」而行之坦然。爻不言凶,正以其升之顺也;不言咎,正以其行之正也(九三当位)。就此而言,「升虚邑」是升道畅遂的吉象,故《小象》以「无所疑」许之,隐然有称美之意。
**从深戒一面看,升之太易,未必尽为福。**此层意思尤须拈出。「虚邑」者空城也,升之固易,然空城之中,无人无实——所得者一座空城而已,未必有可据之实、可守之资。升卦之要义在「积小以高大」(大象传),在「巽而顺」「柔以时升」(彖传),贵在循序、贵在以时、贵在德之积渐;而九三以刚极之质,乘升之锐,长驱直入无人之境,其势虽猛,却有「升而骤、得而虚」之嫌。骤升易而守成难,得空城而无实用,此所以爻辞但摹其「虚」、不许其「吉」也。《彖》言「柔以时升」,重一「时」字;九三以刚行升、其升过锐,未尽合「以时」之旨,故圣人于此既不抑之(其升正而顺,不当言凶),亦不扬之(其得虚而骤,不可言吉),而以「升虚邑」三字、「无所疑」四字,平平叙之,使读者于「无吉无咎」的留白中,自悟「升易守难、得虚戒满」之理。
这一留白,恰是《周易》「以象示戒」笔法的精微。爻辞不下断语,而戒意自在其中:升于虚邑,固可前行无疑,然慎勿以骤得空城为足,更须念及空城之外尚有可守之实、可成之业。能升而不矜其易,得虚而不忘充实,方为善体此爻者。
六、与卦辞、彖象之互证:「顺德积小」与九三之「骤升」
将九三置于全卦义理中考察,其与卦辞、彖传、大象传之关系尤具张力,亦最见圣人立卦之意。
卦辞「元亨,用见大人,勿恤,南征吉」:升卦之占至善,曰「元亨」(大亨)。「用见大人」者,宜往见大德之人;「勿恤」者,无所忧;「南征吉」者,向明而进则吉。「南征」,南为明、为离、为前进之方(《说卦》离为南),「征」为行,合言进取向上、趋于光明则吉。九三之「升虚邑」,正是这一「南征」「进取」精神在具体爻位上的落实——以刚健之质,当进升之时,向上突入坤地,是升卦「南征吉」的前锋实践。
彖传「柔以时升,巽而顺,刚中而应,是以大亨」:彖以「柔以时升」总括升道之本——「柔」指上坤之顺、亦指全卦自下积渐而升的柔进之势;「以时」二字尤要,明升须循时而进,不可躁。「巽而顺」状下巽上坤之德。「刚中而应」一句,旧多指九二——九二以刚居中(下卦之中),上应六五之尊,刚柔相得,故能「大亨」。由此可见,升卦之「卦主」精神实萃于九二之「刚中而应」,而非九三。九三虽刚而不中(居三非居中),其升虽锐而非彖所最重之「刚中」之德。明乎此,则知九三在全卦中乃「升势之锐者」而非「升道之主者」:它体现升的力量与畅遂,却不完全体现升所贵的「中」与「时」。这正与上文「爻不言吉」之戒相呼应——锐而不中,故圣人不轻许之以吉。
大象传「地中生木,升;君子以顺德,积小以高大」:此语最得升之神髓。木生地中,由微而著,非一日之功,故君子法之,以「顺德」(顺理而行其德)、以「积小以高大」(积累细微终成高大)。九三恰是这「积小以高大」过程中的关键一跃——巽木积之既久,至三而将出地表,是「积小」之效初显、「高大」之势始成的转捩。然亦正因九三之升来得迅猛(刚极而骤升),与大象「积小」「顺」「渐」的从容之旨略有不谐:积小者贵渐,九三之升偏骤。这一微妙的张力,再次提示读者:升之道在渐在顺,九三之骤升虽得「虚邑」之便利,仍当以大象「顺德」「积小」之训自警,毋恃锐而忘渐。
合三者观之,九三是升卦「南征」进取精神的具体承载,却又在「中」「时」「渐」三义上稍有未尽。它是升的力量之爻,而非升的智慧之爻。理解这一点,便能把握「升虚邑」何以摹象而不占吉凶的全部深意。
七、汉易象数之印证:坤为邑、巽为入、刚临柔顺
汉代象数易学重卦象之取、互体之求、纳甲爻辰之配。就九三「升虚邑」而言,凡有十分把握者,略陈如下;无把握者宁从略,不敢强配以诬古人。
坤为「邑」「国」之象。《说卦》「坤为地」,地者万物所聚,引申为邦邑、城邑。《彖》《象》诸卦凡言「邑」「国」多关坤体(如比卦、谦卦、明夷之类涉「邑国」者,其象多在坤土)。升卦上体正坤,九三上临坤地,故「邑」之象有所本——所升而入者,即此上坤之「邑」。坤又为「众」(《说卦》「坤……为众」),众者人民,然升卦之坤纯阴至顺、空旷无君,故虽有「邑」象而曰其「虚」:有邑之形而无强御之实,是为「虚邑」。坤为邑、坤之虚为「虚邑」,象数与字义在此密合。
巽为「入」之象。《说卦》「巽……为入」。九三居巽之上爻,正当巽「入」之性发用之极。以「入」之木,趋「邑」之地,故曰「升(而入于)虚邑」。「升」与「入」相成:升者自下而上之动,入者由外向内之趋;九三由下卦之巽升入上卦之坤,一动而兼升、入二义,「升虚邑」三字摹之,可谓字字有象。
**刚临柔顺、长驱无碍之象。**九三阳刚,上之六四、六五、上六皆阴柔。以一刚而临三柔,如健者入于顺众之中,无所抵牾,此即「无所疑」之象所自。汉儒言「升降」,荀爽一派尤重阳升阴降之理:阳爻当升,阴爻当降,阳升而阴顺以纳之,则升道畅。九三阳爻方升,上坤纯阴顺承,阳升阴纳,正合升降之大义,故其升无阻而「无所疑」。
至于纳甲、爻辰之具体干支配属,京房八宫以升卦隶震宫(升为震宫之游魂或某世,其说在汉易系统中有定位),各爻纳支自有其序;郑玄爻辰亦各有配。然此类配属,若无确切文本可徵而强为牵合,易堕穿凿。本爻义理之要,已由「坤为邑、巽为入、刚临柔顺」三象阐明,干支细节非其关键,故此不敢妄加铺陈,以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读者知九三之象在「以刚入虚、长驱无碍」足矣。
**互体之求。**升卦下巽上坤,二、三、四爻互为兑(若取二至四),三、四、五爻互为坤(三至五皆阴,纯坤)。九三介于巽体与上坤、互坤之间,正是由巽(木、入)趋坤(地、邑)的过渡。三、四、五互坤,再证九三上行所入者纯为坤地——一片至顺之「邑」,益明「虚邑」之「虚」(顺而无御)。互体之象,与本卦之象、字义之训三者相参,「升虚邑」之确诂遂无可疑。
八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之征:阙疑从慎
汉以前论《易》,最重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因其去古未远,最能见《周易》在春秋时人手中的实用与解法。然检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二书所载筮例(如庄公二十二年陈侯筮敬仲遇观之否、僖公十五年晋献公筮嫁伯姬遇归妹之睽、闵公元年毕万筮仕遇屯之比、僖公二十五年晋文公筮纳王遇大有之睽等),其中确以「升卦」或升卦九三爻为占者,传世文献并无确凿明文可徵。
依「绝不杜撰」「无把握宁从略」之戒,此处不敢虚构升卦之筮例以实之。但可泛言者: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人解卦,每重卦象(如「坤,土也」「巽,风也」之类的取象)、卦德(如「健」「顺」「入」)与爻位之升降进退,其解法路数,正与上文以「坤为邑、巽为入、刚临柔顺」释「升虚邑」者一脉相承。即令升卦之筮例未见诸传,本爻「以刚入虚、长驱无疑」之解,亦完全合乎春秋筮家「观象玩辞」的通则。故虽无具体筮例可引,其解之合于古法,则可断言。此即「阙其所不知,慎其所可言」之意。
九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剥落象数训诂之繁,九三「升虚邑」一爻所昭示于人事者,可归为三义,于今日进退取舍之决策,尤有切用。
**其一,乘势而进,无所迟疑。**人生事业,每有「虚邑」当前之时——竞争者退场、阻力消解、时机洞开,前路坦荡而无强御。此时正当效九三之刚正果决,「无所疑」而疾进。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;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空城在前而犹豫逡巡,是坐失良机。故凡势成时至、障碍尽去之际,便当如九三之升虚邑,一往直前,毫不迟疑。这是本爻最积极、最阳刚的一面。
**其二,得虚知戒,毋以骤得为足。**然九三之「虚邑」终是空城——升之固易,所得却虚。事业上每有「轻易得手」之局:对手不战而退、资源唾手可得、地盘一夕到手。骤得之下,最易生骄矜自满之心,以为大功告成。殊不知空城无实,得之虽易,守之实难、用之尤难。爻辞但言「升虚邑」而不许「吉」,《周易》以此暗示:骤得空城,未足为喜;真正的考验在「得」之后如何「实」之、「守」之、「用」之。故善体此爻者,得虚邑而不矜其易,反当益加戒慎,速谋充实根基、经营内里,使空城化为可据之实地。骤升而能持盈,方不负此一「升」。
**其三,循序顺德,勿恃锐而废渐。**升卦之大义在「积小以高大」「巽而顺」「柔以时升」,处处重一「渐」字、一「顺」字、一「时」字。九三以刚极之质骤升,虽得一时之便,然终非升道之正轨。现实中,凡事业之成,固有赖于关键时刻的果决突进(如九三之升虚邑),更有赖于平日里「积小以高大」的渐进累功。若一味恃锐图骤、贪图「虚邑」之易得,而废却「积小」「顺德」的根本功夫,则纵能长驱一时,亦难成高大之业。故九三之进取,须以全卦「顺德积小」之旨为统摄:可乘势而骤进,不可恃骤而忘渐;可入虚邑而无疑,不可得空城而自满。
合三义而观之,「升虚邑」教人者,是一种「果决而不躁、进取而知戒」的中道智慧:当进则进,无所疑惧(取其刚正);既进则慎,毋恃骤得(戒其虚易);进退之间,终以循序顺德为归(守其大体)。爻辞以三字摹象、四字系传,看似至简,而进退取舍之全幅智慧已寓乎其中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不深长思之?
结语
升卦九三,居巽之极、当升之时,以刚正之质长驱入于上坤之虚邑,势如破竹而「无所疑」。其象在「坤为邑、巽为入、刚临柔顺」,其训在《尔雅》「虚,空也」与《左传》「殷虚」「卫虚」之实,其位在「当位刚极、由内升外」之关节。爻辞摹象而不占吉凶,《小象》许以「无所疑」而仍不言「吉」,正于留白处藏其深戒:升之太易、得之太虚,故既称其顺(无疑而进),复戒其满(得虚毋矜)。揆之卦辞「南征吉」之进取、彖传「柔以时升」之贵时、大象「积小以高大」之尚渐,九三是升之「力量」而非升之「智慧」,是进取的前锋而非守成的根本。明乎此,则知此爻所授于人者,乃「当进则进、得虚知戒、循序顺德」的进退之道——一往无前而不忘戒慎,长驱直入而终归于渐。三字之中,《易》道之精微存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