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卦 · 六五

升卦六五居尊位而辞曰「贞吉，升阶」，五字之中，含上升之终极、人臣之极致、君德之所凭，乃全卦关捩所在。欲明此爻，须先就「阶」字之名物、「升阶」之取象、六五之时位爻象、以及汉易卦气纳甲之所系，层层剖判，而后其「贞吉」之所以然、「大得志」之所以然，乃可豁然。

一、「升阶」之训诂与名物

先释「阶」字。《说文·𨸏部》：「阶，陛也。从𨸏皆声。」又释「陛」云：「陛，升高阶也。从𨸏坒声。」二字互训，皆从「𨸏」（即「阜」）旁。《说文》：「𨸏，大陆也，山无石者，象形。」凡从阜之字，多与高地、登陟、土阶相关，如陵、陟、阽、阶、陛、除之属。是「阶」之本义，乃以土石累级而成，所以拾级而登者也。《尔雅·释宫》：「陛谓之𠦪。」郭注虽晚，然「陛」「阶」连类，其为登堂之级则一。古者堂高于地，自庭升堂，必历阶级。《仪礼·乡饮酒礼》《士冠礼》诸篇，主宾揖让，皆有「升阶」「当阶」「即阶」之文：主人「升自阼阶」，宾「升自西阶」，阼阶在东，主位也，西阶在西，宾位也。「阶」于古礼，乃主宾尊卑、进退周旋之所系，非徒登降之具而已。

由此可知，升卦取「阶」为象，绝非偶然。全卦之义在「升」，而升之有节有序、循级而进者，莫切于「阶」。木之生于地中，自毫末而拱把、而合抱，是「积小以高大」之自然之升；人之自卑而登尊，自士庶而至公卿，则当如升阶，一级一级，循序渐进，不可躐等。《诗·小雅·天保》曰「如山如阜，如冈如陵」，又曰「如月之恒，如日之升」，皆以渐进积累为美；升阶之象，正与此「积小高大」之大象传相呼应。

再释「升阶」之「升」。升卦之「升」，《说文》训为量名：「升，十龠也。」此本义乃容量之单位。然「升」又有上登之义，二义实相通：量谷者自下注上，故引申为登、为进、为成。《诗·小雅·天保》「如日之升」、《尚书·毕命》「既历三纪，世变风移」（言世运之升降）皆用其登进义。卦名「升」，正取「自下而上」之登进，故彖传开宗即曰「柔以时升」。至六五爻独再出一「升」字而系以「阶」，则是于全卦「升」义之中，更点出升之至此已臻于堂阶之上、尊位之间——非复始升之时，而是升之将成、升之得所之候。故「升阶」者，升而登于君位之堂阶也。爻辞不曰「升堂」而曰「升阶」，盖五虽尊而上犹有上六，升之未极，故止言阶；阶者，堂之始而极之将至，最切六五之时位。

二、六五之爻位、爻象与中正之德

升卦下巽上坤。坤为地，巽为木为风。六五者，上坤之中爻，居外卦之中、全卦之尊位。以爻位论，五为君位，得中；以阴阳论，六为柔爻，居五之阳位，是「柔居刚位」，本属不当位。然《易》之大例，「中」重于「正」，得中者多吉。六五虽以柔居刚而不正，然居上卦之中，柔顺得中，又为坤体之主，柔之至顺者，正合「柔以时升」之卦旨。彖传曰「柔以时升，巽而顺」，此「柔」「顺」二字，既指下巽（巽顺）、上坤（柔顺）之合德，亦最归宿于六五一爻：六五以柔中之德，顺时而升，居尊而不亢，故能「贞吉」。

更以承乘比应观之。六五下乘九四之阳，上承上六之阴。乘刚本为《易》所戒，然此处九四以阳承顺于五（四之爻辞「王用亨于岐山，吉无咎」，正臣事其上、致享于王之象），故五乘四而无逆。六五与九二相应：二为下巽之中，刚爻得中；五为上坤之中，柔爻得中。一刚一柔，皆居中位，刚柔相应，此即彖传「刚中而应，是以大亨」之所指。彖传之「刚中」，指九二之刚得中；「而应」，则九二上应六五。九二爻辞「孚乃利用禴，无咎」，以诚孚薄祭而通于上，正是以臣之忠信上达于五。故六五之尊，乃有下巽刚中之臣以诚相辅，所谓「刚中而应」，使柔中之君得成其「大亨」。六五之「贞吉」，非孤尊独运，实赖九二之忠贞为之应；而九二之孚诚得伸，亦正赖六五之虚中能纳。君虚其中以应下之刚，臣致其孚以辅上之柔，此升道之所以大成。

「贞吉」二字，于《周易》古经凡数十见，其义为「贞问则吉」或「守正乃吉」。古经之「贞」，本卜辞「贞」字，问也、卜也；引申而为正、为定。升卦六五曰「贞吉」，承上文卦辞「元亨」之大通，至五而归于「贞」，是大通之后，尤须守正以固之。柔顺得中之君，最易失之于柔弱无守、随顺无主，故特戒以「贞」：必贞固守正，乃可获吉而升阶。若柔而不贞，则升而易倾，登阶而复坠矣。是「贞」者，柔中之君持守之要，亦「升阶」之所以能安、能进、能终之保。小象传曰「贞吉升阶，大得志也」，唯其能贞，故能得志；志之所以能大得，正在一「贞」字为之根。

三、小象「大得志」与全卦志行之归宿

小象传释六五曰「贞吉升阶，大得志也」。「大得志」三字，最堪玩味。考升卦彖传，于卦辞「南征吉」下释曰「志行也」；今六五小象又曰「大得志」。一卦之中，彖与爻两言「志」，前后呼应，绝非偶合。彖之「志行」，言全卦自下升上、其志得行；爻之「大得志」，则言此志至六五而大成。盖升之为卦，自初六以柔顺始升（「允升，大吉」），积九二之孚、九三之「升虚邑」、六四之「亨于岐山」，节节而上，皆「志在上行」之渐；至六五登于尊位之阶，则前此积累上行之志，至是而充然大得。故「大得志」非一爻之私志得遂，乃合全卦六爻上升之志、至五而总收其成。此正大象传「积小以高大」之实现：自毫末之初升，积之既久，至五而成其高大，志乃大得。

「志」在十翼中本为要义。系辞曰「圣人之情见乎辞」，又屡言「以通天下之志」「以定天下之业」。升卦之志，乃自卑登高、由小成大之志，亦人臣致身通显、行道于上之志。六五以柔中之君而曰「大得志」，则其所大得者，非独一身之升达，乃在能登此尊阶而后可施其顺德、行其升道于天下。故「大得志」者，得行道之志也，得致治之志也。此与升卦大象「君子以顺德，积小以高大」一脉相贯：君子积顺德之小以成其高大，至于升阶而大得志，则其顺德已积而高大已成，可以居尊而泽下矣。

四、汉易象数之印证：卦气、纳甲、爻辰、互体

依汉代象数之学，升卦于十二消息卦之系统，不在十二辟卦之列（辟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），升乃六十杂卦之一。然就卦气言，孟喜卦气以六十卦分主一岁之候，升卦亦各有所主之节气与爻日。其下巽上坤、地中生木之象，于物候正应草木自地而升、由微而著之时，与卦气以阴阳升降配四时生杀之理相合。木升于地中，得阳气之升发，故卦名曰升，其气候之义昭然。此就大体言之；至于升卦具体所主何辰何日，旧说不一，兹不强为穿凿，唯就其「木升地中、阳气升发」之卦气大义印证之，已足见「升阶」之上登，乃顺时气之升而升，非逆时强进者也。

以京房八宫纳甲论，升卦属震宫，为震宫之五世卦。震宫一世豫、二世解、三世恒、四世升……（按京氏八宫世次，升居震宫第四世）。震宫纳甲，内卦巽纳辛，外卦坤纳癸。具体言之，巽卦初、二、三爻自下而上纳辛丑、辛亥、辛酉；坤卦四、五、上爻纳癸丑、癸亥、癸酉。则六五一爻，纳天干癸、地支亥，为「癸亥」。癸属水，亥亦属水，干支皆水。坤为土，而五爻所纳乃癸亥水，水居土中之尊位。以五行生克言，水能润土而生木：下巽之木，正赖此水之润而得升。升卦之木所以能自地中而上升、积小以高大者，于纳甲之象，乃六五癸亥之水滋养于上，故木得遂其升。此六五之所以为升道之主、为「升阶」之尊者，于纳甲之理亦有可通：尊位含润下之水德，能滋养在下之升木，使全卦之升各得其养，故曰「大得志」。（按：八宫纳甲世次与干支，诸家传本或有小异，此据京氏《易传》通行之例述其大略，取其理之可通者，不敢凿言其必然。）

以郑玄爻辰论，乾坤十二爻各直十二辰，坤之六五，郑氏爻辰旧说所直之辰，配于十二月与二十八宿，各有分野。升卦上体即坤，其六五之爻辰，亦当随坤五之辰而论其所直星次。爻辰之说，本以乾坤二卦之十二爻直十二辰、配十二月与二十八宿，由此推及它卦上下体所自之乾坤。升卦上坤，其六五既为坤体之中爻，则可借坤五之爻辰以观其时位之高。然爻辰诸说，传本歧异，星次月建之配，言人人殊，兹但举其凡例，明六五之位于天度亦居中而偏上、近于尊极，足相发明而已，不敢据未定之说而强断其必直某辰某宿。

以互体论，升卦六爻，自二至四互成兑（六四、九三、九二，自下数之，三、四、五位……当依爻之实位定之）。详言之：升卦下巽（初六、九二、九三），上坤（六四、六五、上六）。取九二、九三、六四三爻互成一卦，为兑（下二阳一阴，即兑☱之象，九三九二为阳、六四为阴，自下而上为阳阳阴，正合兑）；取九三、六四、六五三爻互成一卦，为震（九三阳、六四阴、六五阴，自下而上阳阴阴，正合震☳）。是升卦中含兑、震之互体。震者，动也，升之有所动而进；兑者，说（悦）也，巽顺而人说服之。六五正当上互震之中爻：震为动、为足、为大涂（大道），又震为长子、为侯。六五居震互之中，故有升登大道、动而向上之象——「升阶」者，循大道之阶而动升也；又震为足，足者所以行而登阶者也。此互体之震，正与「升阶」之拾级而登、动而向上之象密合。而下互之兑为悦，则升而众悦、登尊而下说，亦「大得志」之一助。（互体取卦，须依本卦各爻之实居阴阳定之，上所推震、兑之象，谨就升卦六爻之画审定，取其确然者言之。）

合卦气、纳甲、爻辰、互体而观：升卦于时气为阳升木长之候，于纳甲六五含癸亥润下之水以养升木，于爻辰居坤五近尊之天度，于互体上值震动登道之中爻。四者所指，虽各为一端，而其归一也：六五之尊，乃升道至此而得养、得时、得位、得动以登于阶之爻。汉易象数之纷纭，于此爻皆可还归于「贞吉升阶、大得志」之一义。

五、与十翼、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之互证

六五「升阶」之义，于先秦两汉典籍多可互证。

其一，礼经之「升阶」。前已引《仪礼》主宾升降之阶，主升自阼，宾升自西，揖让而登，此古礼登堂之实。升卦以「升阶」系于六五君位，盖人君居尊，臣下进见、宾客来朝，皆历阶而升以见之；而人君自身之德位，亦如自卑而登至此尊阶。礼之「升阶」，有让、有序、有节，正合升卦「巽而顺」「积小以高大」之循序而进、不躐等之义。《礼记·曲礼》虽属后出之记，然「拾级聚足，连步以上」之登阶仪节，亦古礼之遗，可见升阶之必以渐、以顺、以序，与爻象之「贞吉」相发。君子之升，当如升阶之有让有序，乃为「贞」；若躐等而骤升、僭越而强登，则非贞、非吉矣。

其二，《诗》《书》之升登。《诗·小雅·天保》「如日之升」「如南山之寿」，以日升、山高喻福禄之隆，与升卦由下而上、积小高大之象相通。《尚书》言「陟」言「升」者，如《舜典》「纳于大麓」、群臣进退陟黜之文，皆有自下登上、由卑致尊之义。古之「陟」「升」，每用于职位之进、德位之登。升卦六五之「升阶」，正是此「陟」义之卦象化：自下卦之巽、历四爻而登于五之尊阶，犹臣之自卑秩而陟于公卿、君之自侯服而登于天位。

其三，彖、象「志」之贯通。前论彖言「志行」、爻言「大得志」，已见十翼之内自相印证。再核之系辞「君子之道，或出或处，或默或语」「言行，君子之枢机」，皆言君子立身行道、得志与否之大端。升卦之「大得志」，乃君子积顺德、循升阶而行道得遂之极致，与系辞所言君子立身行道之旨相为表里。又《孟子》谓「得志，泽加于民；不得志，修身见于世」（《尽心》），虽属诸子，然「得志」一词之内涵——得志则行道泽民——正可与升卦六五「大得志」相参证：六五登尊阶而大得志，其志即在居尊而施顺德、泽被于下。

其四，《淮南子》之升降盈虚。《淮南子·天文》《精神》诸篇，言阴阳升降、万物盈虚之理，谓阳气升而万物生、登高而后致远。升卦地中生木、积小高大之象，与《淮南子》「物盛则衰，乐极则悲，日中而移，月盈而亏」（《道应》《说山》之意）之戒，亦相为表里：升至六五而大得志，已近升极，故圣人系之以「贞」，戒其守正勿溢；不可恃升而骄、登阶而忘所以登，否则盈而将亏，升极而降矣。此「贞吉」之深意，得《淮南》升降盈虚之理而益明。

六、义理人事与吉凶进退之启示

综上字词、爻象、象数、互证，六五「贞吉，升阶」之义理人事，可得而言。

其一，柔中守正乃升达之本。六五以柔居尊，本非至刚至正，然其得中而能贞，遂转柔之弱为柔之顺、转不正为守正，故能「贞吉」。此示人：身居高位，不必恃强逞刚，而贵在柔顺得中、虚己纳下、守正不失。柔而能贞，则虽不当位而吉；刚而不中，或反致亢悔。六五虚中以应九二之刚，正是「用见大人」（卦辞）之实：以虚中之君，见刚中之贤而用之，君臣相得，升道乃成。现实之中，居上位者当法六五：以谦顺待下，以虚中纳贤，以守正自固，则虽柔可以致大亨、登高阶。

其二，循阶而升、不可躐等。「升阶」之象，重在「阶」之有级、有序。升之为道，自初而上，节节相承；至五而曰「升阶」，正见其升非一蹴，乃积累循序而至。此示人进取之道：当如登阶，一级一级，脚踏实地，积小成高；不可躐等而骤进，不可僭越而强登。大象「积小以高大」，即此循阶之理。今人于事业、学问、德行之进，皆当守此「升阶」之诫：欲速则不达，躐等则易蹶；唯循序积累，乃能登堂入室、大得志而无颠覆之患。

其三，得志而戒盈，守贞以善终。六五登尊阶而「大得志」，志之大得，正是人生事业之极盛。然爻辞先「贞吉」而后「升阶」，以「贞」为「升阶得志」之前提，深意存焉：愈是得志，愈须守正；愈近升极，愈宜持盈。升卦之上，更有上六「冥升」之爻（升而至于昏冥不已，乃升之过），是升极必有所戒。六五虽未及上六之冥，然已临近升极，故圣人豫戒以「贞」，使其得志而不骄、登高而不危、守正而能久。此乃《易》道「持盈保泰」之微旨：得志者守之以贞，则吉可长保；若得志而忘贞，则盈极将亏，升竟成冥。

其四，「南征吉」「用见大人」之归宿于五。卦辞「用见大人，勿恤，南征吉」，彖释为「有庆」「志行」。六五正当君位，乃「大人」之所在、「志行」之所归。下之诸爻欲见之大人，即此六五之君；全卦上行之志，至五而行而得遂。故卦辞之吉庆、志行，皆于六五一爻总收。明乎此，则知升卦之升，非为升而升，乃为登此尊阶以行顺德、致治平、布庆泽于天下。六五之「贞吉升阶、大得志」，即升卦一卦之归宿与极成。

要之，升卦六五，以柔中之德、守正之贞，应下刚中之臣，循堂阶之序而登于尊位，遂全卦上行之志而大得之。其辞虽简，而升道之循序、君德之柔中、得志之守贞、升极之豫戒，无不备焉。读《升》至六五，可悟自卑登高之有节、居尊行道之有本、盈成守正之有戒——此先秦两汉易学于「升阶」一象所昭示之常理，亦后世立身处世、进退取舍可奉为圭臬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