艮卦 · 六四

第4爻
「艮其身,无咎。」
艮其身,止诸躬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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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居艮之上卦初位,爻辞仅四字:「艮其身,无咎。」字虽简而意自足。此爻处一卦上下之交,又恰当外艮之始,是全卦由「下止」转入「上止」的枢纽。欲明其旨,须先辨「身」字之训,次审六四之爻位爻象,再以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,终以人事进退之理收束。

一、「身」字训诂与「艮其身」之取义

《说文解字·身部》:「身,躬也。象人之身。」又《身部》载「躬,身也」,二字互训,本为一物。许慎以「象人之身」释其字形,谓「身」乃象人侧立、腹背隆然之形。其本义即指人之躯干、身体。《尔雅·释诂》虽未专立「身」条,然「躬」「身」互训之例,先秦两汉典籍习见。本爻小象传释曰「艮其身,止诸躬也」,正是以「躬」释「身」,与《说文》《尔雅》之互训相合,可见「身」即「躬」,即人之一身、一躬。

由此回看卦辞「艮其背,不获其身」,「背」与「身」对举:背在后而身在前,背为所止之处,身为不获之物。卦辞之「身」乃就「不获」言,谓止于背则不及于身之全,故曰「不获其身」。而六四之「身」则就「艮」之所及言,谓止之所被者,乃此一身之全。卦辞之「身」自外于「止」,本爻之「身」自被于「止」,二者用「身」字而所指之范围与立场恰相反成,此正《周易》一字而随位异义之妙。卦辞言「不获其身」是止之未能尽,本爻言「艮其身」是止之能及躬,一缺一全,遥相映照。

再考诸全卦六爻取象之序。艮卦六爻,自下而上,依人体部位为象:初六「艮其趾」,趾在足端,居最下;六二「艮其腓」,腓为胫后之肉,俗谓腿肚,在趾之上;九三「艮其限」,限者腰也,《说文·阜部》「限,阻也」,引申为腰脊之界,居人体上下之分;六四「艮其身」,身者躬也,在限之上;六五「艮其辅」,辅者颊辅,主言语,在身之上、首之下;上九「敦艮」,则总束全卦而言止之厚笃。是知六爻自趾而腓、而限、而身、而辅、而敦,恰循人体由下而上之序而层层递进。六四之「身」正承九三之「限(腰)」而上,处于腰以上、颊辅以下,所指当为腰以上之躯干胸腹一段,即一身之主体。下三爻所止者犹是肢体之偏(趾、腓、限),至六四而所止者乃及躯干之正,故止之分量于此为重。九三「艮其限」尚有「列其夤,厉熏心」之危厉,至六四而坦然「无咎」,正见由腰界跨入躯干、由偏入正之后,止道乃得其安。

二、六四之爻位:当位、近君、承乘比应

就爻位言,六四以阴爻(六)居第四位。第四位为阴位(偶数为阴),阴爻居阴位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六四阴柔而处其所宜之位,履正而不躁,此其止之所以「无咎」之第一义。《周易》之例,凡阴居阴、阳居阳者多吉,失位者多咎;六四当位,故能止得其正。小象传「止诸躬」之「止」,正以当位为本——止于所当止之位,方谓真止。

四为「近君」之位。古者爻位拟于朝廷,五为君位,四为近臣、为大臣之位,上承九五(此卦五为六五,仍居尊位)。六四以柔顺之质,上承尊位,下不与初为应,其势在于谨守臣节、止己之躬而不妄动。彖传释艮卦曰「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」,谓全卦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,三组应位皆同性相斥(初六与六四俱阴,六二与六五俱阴,九三与上九俱阳),无一阴阳相应者,故曰「敌应」「不相与」。六四与初六同为阴爻,正是「敌应」之一组:初六在内卦之底,六四在外卦之底,两阴相敌,不能相援。是故六四之止,非因有应而进,亦非因有援而动,乃孤处而自止、不待外缘而能止其躬者。此「敌应不相与」之卦体,恰为「止」之义所自出——惟其上下不交、不相牵引,故各止其所,各安其分,全卦遂以「止」名。

再论承乘比应之比邻关系。六四上比六五,下比九三。其下所比者为九三阳爻,四以阴柔乘九三之刚,本有「以柔乘刚」之嫌;然艮卦之义在止不在动,乘刚而不行,则乘者非以陵下,乃以止上。九三「艮其限,列其夤」,其象危厉劳苦,列其夤者,谓脊肉若有撕裂之象,正以三居上下之限、强欲止其腰而不得安。六四承九三之上而能「止诸躬」,是越过腰限之险而入于躯干之安,故九三厉而六四安,二爻之别,正在能否真得其止。上比六五者,五为「艮其辅」,主言语之止;四在五下,先止其身,而后五止其辅,由身及言,亦合由下而上之止序。

要之,六四之爻位有三善:一曰当位得正,故止有其所;二曰近君承尊,故止守臣节;三曰敌应无与,故止由自得。三者合,而「艮其身,无咎」之理备矣。

三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纳甲、爻辰、互体

汉代易学以象数为宗,孟喜之卦气、京房之八宫纳甲、郑玄之爻辰,皆可为本爻立象之助。今取其确者言之,无把握者宁从略。

(一)八宫与世应

京房八宫之说,以八纯卦各统一宫。艮卦为八纯卦之一,乃艮宫之首卦(本宫上世卦)。八纯卦之例,世在上爻,应在三爻。故就艮卦本卦而言,其世爻在上九,应爻在九三,六四非世非应,处世应之间。此正与彖传「上下敌应、不相与」之义相发:八纯卦上下两体同象相重(兼山为艮),三与上为世应而又同性,故虽有世应之名而无相得之实,仍是「不相与」。六四居四,介乎世(上)应(三)之间而自无所系,恰是「止诸躬」之象——不上系于世,不下系于应,独止其身。

(二)爻气消息与时位

艮卦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消息十二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,然就一卦之内阴阳之分布与「止」之时义而言,仍可言其时位。艮之为卦,二阳在初、二之上而止于三、上之外,下卦艮一阳止于二阴之上(九三止于初、二两阴之上),上卦艮一阳止于二阴之上(上九止于四、五两阴之上)。六四正当上艮二阴之下位,为上止之始。阳止于上而阴顺于下,阴之顺止,于六四见之。彖传所谓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」,六四以柔顺当位之质,居止之时,止其所当止,是「时止则止」之的当者。其位虽在臣,其德则合于「不失其时」之中道。

(三)爻辰

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坤十二爻分值十二辰。其法乾六爻自初九起子、寅、辰、午、申、戌,坤六爻自初六起未、酉、亥、丑、卯、巳。然爻辰之说本以乾坤二卦为纲,推及别卦则各家所传不一,于艮卦六四之具体辰位,传文无确证可凭。郑氏爻辰之精义,在于借十二辰、二十八宿以通于律历物候;本爻既无确切传授可考,则不敢强为牵合,姑存其例而不实指,以守「无把握者宁从略」之戒。

(四)互体

互体者,取一卦二三四爻、三四五爻别成二卦,以广其象。艮卦六爻,自下而上为阴、阴、阳、阴、阴、阳。取二、三、四爻(六二、九三、六四)成一卦:下阴、中阳、上阴,是为坎(☵);取三、四、五爻(九三、六四、六五)成一卦:下阳、中阴、上阴,是为震(☳)。是艮卦中互有坎、震二象。六四一爻,正同时为互坎之上爻、互震之中爻,是两互之所交会。

互坎之象,《说卦传》曰「坎为水……为加忧,为心病,为耳痛」,又坎「为险」。九三「艮其限,列其夤,厉熏心」之「厉」与「心」,正与互坎「为加忧」「为心病」之象相应——三在互坎之中爻,居险之中,故有熏心之厉。而六四居互坎之上爻,已出险之中而届险之上,犹人由忧险之中渐趋出离,故能去九三之厉而得「无咎」。互震之象,《说卦传》曰「震,动也」「震为足」「为大涂」,本主动;然六四居互震之中而处艮止之体,是动象为止体所裁,欲动而止,正合「时止则止」之义。六四一身,兼坎之忧、震之动,而以艮之止统之、当位之正持之,终能忧而不陷、动而能止,此其「无咎」之深机。象数与义理于此一爻而冥合,可谓微妙。

(按:以上互体、互坎互震之取象,乃就本卦六爻阴阳径推而得,确而可凭;至于纳甲所配干支,因诸家所传于艮宫各爻互有异同,非有十分把握,故不一一实指,惟存八宫世应之大端,以免杜撰。)

四、小象「止诸躬」与十翼互证

小象传释六四曰:「艮其身,止诸躬也。」此六字最当玩味。「诸」者,「之于」之合音,「止诸躬」即「止之于躬」。爻辞言「艮其身」,象传易「身」为「躬」、易「艮」为「止」,是以训诂明经义。「艮」之训「止」,本于彖传开宗之语「艮,止也」;象传释爻而首拈一「止」字,正承彖传之纲而落于本爻之实。「身」之训「躬」,本于《说文》《尔雅》之互训,前已详之。

「止诸躬」三字,又自有其分际。「躬」者反身之称,止之于躬,谓所止者在己之一身,而非止人、非止物。此与卦辞「思不出其位」之大象传相为表里。《大象传》曰「兼山,艮;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」,谓两山相重、止而又止之象,君子法之,思虑不越出其本位。六四「止诸躬」,正是「思不出其位」之于一身的落实:止其身者,敛其思虑、约其行止于一己之分内,不妄及于外。大象言「位」,小象言「躬」,位以言其分,躬以言其身,合而观之,则六四之止,乃止思于位、止行于躬,内外交修而后「无咎」。

以《系辞》之言相参,《系辞下》论及「君子安其身而后动,易其心而后语,定其交而后求」,「安其身」三字尤可移以释本爻。六四当位而能「艮其身」,正是「安其身」之象:身安则动有其本,故虽处止之时而非枯槁不动,乃止以为动之基。又《系辞》言「危者,安其位者也」,惟知止、知安其位者,乃能转危为安;九三「厉熏心」是不安之危,六四「止诸躬」是安身之免咎,两相对照,益见「安身」之于免咎为要。此皆以《易传》本文证《易传》本文,不假后人之说,而六四之义自明。

复以《序卦》《杂卦》参之。《序卦传》曰「物不可以终动,止之,故受之以艮;艮者,止也」,艮之继震(震者动也),正取动极而止之义。六四互体有震(动)而身居艮(止),一爻之中而动止相济,恰是《序卦》「动—止」相承之理的缩影。《杂卦传》曰「震,起也;艮,止也」,震艮对言,起止相反;六四以柔当位、止震之动,是于一身之内行「止其所起」之事,使方动之念止于未形,故「无咎」。

五、与卦主、卦辞之关系

艮卦之卦主,论者多归于上九。盖艮一阳在上,止二阴于下,上九为止之主、为成卦之爻;六五「艮其辅」、六四「艮其身」皆在上九所止之下,受其止。然就「止」之德行于一身而言,六四自有其不可替代之地位:上九是「止」之主宰,六四是「止」之笃行。主宰者立其极,笃行者践其实。六四以当位之柔,承上止之命而止其身,是上九止道得以下贯于躯干之关键一爻。无六四之「止诸躬」,则上九之止徒悬于上而不及于身。故六四虽非卦主,实为卦主止道落实之要津。

再就卦辞通观。卦辞「艮其背,不获其身,行其庭,不见其人,无咎」,全卦之「无咎」由此发端。卦辞之「无咎」,系于「艮其背」而「不获其身」——止于背则不见其身之欲,不见欲则心不乱,故无咎。六四之「无咎」,则系于「艮其身」而「止诸躬」——止其身则行止有节,节则不僭,故无咎。一就「背」言其「不获身」之超然,一就「身」言其「止于躬」之笃实,途虽异而归于「无咎」则同。卦辞之止偏于「忘」(背在后而不自见,故能忘其身、忘其欲),本爻之止偏于「守」(身在前而能自止,故能守其躬、守其分)。忘以超之,守以践之,艮道之「无咎」于是兼备。六四以「守」承卦辞之「忘」,正是由超然之境落于笃实之行,使「无咎」不悬于虚而见于实。

又彖传释卦辞曰「艮其止,止其所也」。「止其所」三字,可为六四「止诸躬」之最佳注脚。「所」者,所当止之处也。六四当位得正,其「躬」即其「所」——止于其身,即止于其当止之位。故「止诸躬」即「止其所」之于本爻的体现。当位而止,是谓止得其所;止得其所,是以「其道光明」(彖传语)。六四之无咎,正缘其止之得所、止之合时。

六、义理引申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
由六四「艮其身,无咎」之象,可推衍出一套关乎进退止行的处世之道,而其要不外「止之及己」与「止之得正」二端。

其一,止之及己,不及于人。「止诸躬」者,反求诸己之止也。人之处世,每好止人而不能自止,责人之动而纵己之妄。六四之教,在于止先及身:约束、克制、收敛之功,首施于一己之躬,而非加诸他人。前三爻所止者犹在趾、腓、限之偏,至六四乃及于躯干之正、一身之主,是止之功夫由肢节之末而归于身躬之本。施于今日之决策,则凡欲有所节制、有所不为者,当自一身做起——先正己之身、止己之欲,而后可以言止人、言治事。修身为止之本,本立则末理,此六四「止诸躬」之第一义。

其二,止之得正,止于其所。六四之「无咎」,端赖其当位得正。位正而止,则止非畏葸退缩,乃止于所当止;时止而止,则止非僵滞不行,乃「时止则止」。彖传明言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」,是知艮之「止」非一味之静止,乃审时度位、当止则止之止。六四居止之时、当正之位,故其止合时合位而道乃光明。移于人事,则当止之时贵在能止——身处该敛抑、该静守之局,便当断然止其躬、束其行,不为外缘所牵、不为敌应所动(六四与初六敌应不相与,正象其止不待外援、不随外动)。然亦须知此止以「得正」为前提:止而不正,则为顽空、为废事;惟止于其所当止,方是真止、方得无咎。

其三,止以安身,安身而后动。六四「艮其身」即《系辞》「安其身而后动」之象。止非终止,乃为动蓄其本。身止而正,则根基既固,他日时行则行,自有其据。九三不安其身(「厉熏心」),故劳而危;六四安其身(「止诸躬」),故安而无咎。是知一时之止、一身之敛,正所以养其后动之力。于现实抉择,则当退守蓄势之际,不必以暂止为怯,而当以「安身」自勉:止住浮躁之念,定住一身之分,待时而后动,则动无不宜。

要而言之,六四之爻,以阴柔当位之质,居外艮之始、上下之交,越九三之危限而入躯干之安正,止其一身于所当止之位。其「无咎」非幸致,乃当位(止得其所)、近君守节(止守其分)、敌应自止(止由自得)三者交相为用之果。训诂以《说文》《尔雅》「身—躬」之互训定其名物,象数以互坎互震之交会显其忧动相济,十翼以彖、象、系、序、杂之互证明其义理。一爻之微,而止道之笃实、安身之要妙、时位之中正,胥具于是。学《易》而玩此爻者,当于「止诸躬」三字深致其思:止之及己而后正,正之得位而后安,安之合时而后无咎。是即艮之六四垂示于后人的处世进退之大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