䷳ 艮卦第 52 卦

䷳ 艮卦

第 52 卦 · 山山艮

卦辞

艮其背,不获其身,行其庭,不见其人,无咎。

"艮其背,不获其身,行其庭,不见其人,无咎":止于背部(不见欲望的对象),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;走过庭院,看不到别人,无咎。艮卦是八纯卦之一(上下皆艮),代表山、止、静。"艮其背"是止于背——背是看不到的地方,象征不被外物所诱惑。"不获其身"是忘我,"不见其人"是忘人——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艮,止也。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。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。是以不获其身,行其庭不见其人,无咎也。

"艮,止也":艮就是止。"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":该停则停,该行则行,动静都不失时机,其道就光明了。"艮其止,止其所也":艮卦的止,是止于应该止的地方。"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":上下各爻对应但不相交——互相独立,各安其位。"是以不获其身,行其庭不见其人,无咎也":所以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,走过庭院看不到人,无咎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兼山,艮;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。

艮卦上下皆艮(山),两山并立。"兼山,艮":两座山并列,这就是艮。"君子以思不出其位":君子观此卦象,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范围。"思不出其位"是安分守己的智慧——不越位思考、不越权行事,专注于自己的本分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六
艮其趾,无咎,利永贞。
艮其趾,未失正也。

"艮其趾,未失正也":止于脚趾,还没有失去正道。初六阴居阳位。"艮其趾,无咎,利永贞":止于脚趾(在行动之初就停下来),无咎,利于永远守正。初六在艮卦之始,在脚刚要迈出时就停住——防患于未然,在错误发生之前就制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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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艮其腓,不拯其随,其心不快。
不拯其随,未退听也。

"不拯其随,未退听也":不能拯救所追随的人,因为不肯退后听从。六二居中。"艮其腓,不拯其随,其心不快":止于小腿肚,不能拯救所追随的人(九三),心中不快。"腓"是小腿肚,小腿随着大腿动。六二想要跟随九三行动,但被止住了,心中不甘——但有时候被迫停下来反而是好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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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艮其限,列其夤,厉薰心。
艮其限,危熏心也。

"艮其限,危薰心也":止于腰部,危险像烟一样熏灼内心。九三阳居阳位。"艮其限,列其夤,厉薰心":"限"是腰部(上下身的分界),"夤"是脊背的肌肉。止于腰部,脊背的肌肉都裂开了,危险如同烟火熏灼内心。九三处于上下卦的交界处——腰是身体的枢纽,如果在这里被强行止住,会造成上下不通、身心分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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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艮其身,无咎。
艮其身,止诸躬也。

"艮其身,止诸躬也":止于身体,是止于自身。六四阴居阴位。"艮其身,无咎":止于身体(上半身),无咎。六四已经到了上卦,止于身体是恰当的——不是被迫停止,而是自觉地安定自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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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五
艮其辅,言有序,悔亡。
艮其辅,以中正也。

"艮其辅,以中正也":止于面颊,是因为中正。六五居君位。"艮其辅,言有序,悔亡":"辅"是面颊(与说话相关),止于面颊就是谨慎说话。"言有序":说话有条理有分寸。六五以柔居中,善于控制言语——说话有条理、有节制,悔恨自然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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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九
敦艮,吉。
敦艮之吉,以厚终也。

"敦艮之吉,以厚终也":敦厚地止步的吉利,是因为以厚德善终。上九处于艮卦之极。"敦艮,吉":"敦"是敦厚,以敦厚的态度止步,吉利。上九是止的最高境界——不是勉强停止,而是以敦厚从容的心态安然止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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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震者,动也。物不可以终动,止之,故受之以艮。

"物不可以终动,止之,故受之以艮。艮者,止也":事物不可以一直运动,要停止,所以接下来是艮卦。艮就是止。从震到艮的逻辑:运动之后需要静止。

杂卦

艮,止也。

"艮,止也":艮的本质就是止——停止、静止、安定。

深度详解

9,693 字

艮卦:止在背上,庭里有人也看不见

1. 雷动过了,该轮到山了:艮为什么跟在震后面

《序卦》说:「震者,动也。物不可以终动,止之,故受之以艮。艮者,止也。物不可以终止,故受之以渐。」这几句话把艮卦夹在两头。前面是震,雷声一响,万物惊动;后面是渐,鸿雁一步一步往岸上走。艮在中间,是动过之后的那一停。

《杂卦》说得更省:「震,起也;艮,止也。」起与止相对,一个是从地里冒出来,一个是到了某处不再走。把这两个卦放在一起看,先秦人对「止」的第一层理解就出来了:止不是本来就不动,而是动过了以后的不动。一块从来没有动过的石头谈不上止,只有跑过的人才有「止步」这回事。艮卦的止,从头就带着一个前提,前面有一段动。

《说卦》给艮的定义是「艮,止也」,取象是「艮为山」。在八卦取象里,山是最直观的一个。雷看不见,风看不见,水火有形而无定,只有山,抬头就在那里,明天还在那里。可是《说卦》说到艮的时候,还有一句话不太像在说山:「艮,东北之卦也,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,故曰成言乎艮。」又说:「终万物始万物者,莫盛乎艮。」东北是一年将尽、新岁未来的方位。冬天到了尽头,春天还没有发动,正好是「成终」和「成始」交接的地方。这一说法把艮的「止」和「终」「始」连在一起,山不只是不动,山是旧的一段收束、新的一段尚未开头的那个关口。

《说卦》还列了艮的一串取象:「为山,为径路,为小石,为门阙,为果蓏,为阍寺,为指,为狗,为鼠,为黔喙之属;其于木也,为坚多节。」这一串里有几个值得停一下。门阙是止人出入的地方,阍寺是守门的人,狗是守门的畜,这三样说的都是「守」。果蓏是植物结出的果实,一株草木长到结果就是长到头了,果实里又藏着下一株的种子,这与「成终成始」是一个意思。指是人身上能够按住东西的部位,《说卦》另一处说「艮为手」,手能取物,也能止物。这些象拼起来,艮之止不是瘫在那里不动,而是有一个「守住」「按住」「到头」的意思在里面。

艮又是「三索而得男」的少男。震是长男,坎是中男,艮是少男。三个阳卦里,震的阳爻在下面,正要往上冲;坎的阳爻在中间,被两阴夹住;艮的阳爻在最上面,已经到了顶,再往上没有路了。一根阳爻走到卦的顶端,底下两根阴爻托着它,这就是山的形状,也是「止」的形状。艮的止,是阳气走到尽头的止,不是阴气压住了阳气的止。这一点看六爻会更清楚。

2. 艮其背:为什么偏偏止在背上

艮卦卦辞:「艮其背,不获其身;行其庭,不见其人。无咎。」

这几句话在六十四卦卦辞里算是很费解的一条。它不像「元亨利贞」那样是一串占断用语,也不像「利涉大川」那样是一件具体的事,它像是在描写一个场面。一个人止在自己的背上,得不到自己的身体;走在自己的庭院里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然后说,这样无咎。

先说「背」。《周易》取人身为象的卦不止一个,最整齐的是咸卦和艮卦。咸卦六爻从拇、腓、股、脢,到辅颊舌,一路从脚往上说到嘴。艮卦六爻从趾、腓、限、身、辅,也是从脚往上说到嘴。两卦一个讲感应,一个讲止息,走的是同一条身体路线。咸卦九五「咸其脢,无悔」,脢是背脊上的肉,是人身上最不容易感觉到什么的地方,所以感应到了那里反而「无悔」。艮卦干脆把卦辞的落点放在背上。背在咸卦里是感应最迟钝的地方,在艮卦里就成了止息最安稳的地方。两卦互相参看,「背」的意思就明白了:人身上,只有背是自己看不见、也不大能动的部分。手能取物,足能行路,口能言语,目能视,耳能听,唯独背什么也不做。它不是被压住才不动,它本来就不是用来动的。艮卦说止,不是让手停下、让脚停下,而是让整个人退到背的位置上去,回到那个本来就不必动的地方。

再说「不获其身」。这四个字紧跟着「艮其背」,是止在背上的结果。人的目光向前,看得见胸腹手足,看不见自己的背;面朝背面站着,眼前是一片空。一个人真的把自己安放在背上,就等于把整个身体都放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,这就是「不获其身」。身在,可是不在自己的觉察之中。这话有点像《老子》说的「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;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」,也有点像《庄子·大宗师》里的「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」。但艮卦不是要人把身体扔掉,它只是让人不再时时盯着自己。止,先从不盯着自己开始。

《彖传》读这几句话,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。它说:「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」卦辞明明写的是「艮其背」,《彖传》把它说成「艮其止」。这不是抄错,这是《彖传》的解法:背就是止,「艮其背」就是止在该止的地方。「止其所」三个字是《彖传》给整个艮卦定下的调子。止不是随处都可以止,止要有个「所」。背是身体上该止的所在,天下的事情也各有它该止的所在。

3. 行其庭,不见其人:两个人背对着背,还是一个人忘了自己

「行其庭,不见其人」承接上文。庭是自家的院子,走在自家院子里,怎么会看不见人?《彖传》解释说:「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。是以不获其身,行其庭不见其人,无咎也。」

「敌应」是《彖传》看卦的一个术语。六爻之中,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两两相对,若一阴一阳,叫「应」;若同阴或同阳,叫「敌」。艮卦上下两体完全一样,初六对六四,六二对六五,九三对上九,三对全是同性相对,没有一对是应的。《彖传》从这个结构里读出了「不相与」:上下两个艮,谁也不去理会谁,各自止在各自的地方。所以走在庭里也看不见人,不是没有人,是人各安其位,互不相求。

这一层意思很容易被读成冷漠。其实《彖传》的着眼点不在人情,在「止其所」。一个院子里的人如果个个都守着自己该在的地方,互不侵扰,那么虽然同在一庭,也像是彼此不见。这跟《老子》说的「邻国相望,鸡犬之声相闻,民至老死不相往来」有些像,不是隔绝,是各得其所之后不再需要往来。所以《彖传》把「无咎」落在这里:不相与而无咎,是因为大家都止得对。

还有一层意思要从「背」字上推出来。人面对面才看得见彼此,如果两个人都止在背上,就成了背对背,谁也看不见谁。这是从「艮其背」自然推出来的画面。可是卦辞说的是「行其庭」,是一个人在走,不是两个人在站。走在庭里而不见其人,更像是这个人自己已经不去看了。他止在背上,目光不再往外找人,庭里有人没有人,对他都一样。「不获其身」是不去看自己,「不见其人」是不去看别人。艮卦的止,两头都止住了。

《庄子·德充符》里有一句话,正好可以拿来说这个「止」:「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,唯止能止众止。」流动的水照不出人的脸,只有静止的水才能照。一个人自己止住了,别人才会到他这里来止。艮卦卦辞说「不见其人」,《庄子》说「止众止」,两句话看起来相反,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。止住的人不去找人,人却会来找他。庭里的人来了,他照旧不见,因为他不需要见。《庄子·人间世》说「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」,空屋子里才有光,吉祥在止的地方停下。艮卦的「行其庭」,走的就是这样一间虚室。

4. 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:止不是不动

《彖传》在解释艮卦时,开头就说了一段大话:

艮,止也。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。

这段话里最要紧的是「时」字。艮是止,可是《彖传》一开口就把「行」也带进来。该止的时候止,该行的时候行,动与静都不错过它们的时候,这样的道才是光明的。《彖传》怕人把艮卦读死,读成一个不动的卦,所以特意把话说满。

「时」是《彖传》全书反复申说的一个观念。豫卦、遯卦、姤卦、旅卦的《彖传》都以「时义大矣哉」或「时用大矣哉」收尾。艮卦的《彖传》没有用这个句式,但「动静不失其时」说的是同一件事。止的对错,不看止本身,看止的时候对不对。这就把艮从一个「静止」的卦变成了一个「合时」的卦。

先秦人讲「时」讲得最透的,一个是《孟子》里说孔子的话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:「可以仕则仕,可以止则止,可以久则久,可以速则速,孔子也。」又说:「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」孟子把伯夷叫「圣之清者」,伊尹叫「圣之任者」,柳下惠叫「圣之和者」,把孔子叫「圣之时者」。清、任、和三种人各有一个不变的主张,只有孔子没有固定的主张,什么时候该怎样就怎样。「可以止则止」这四个字,可以直接放到艮卦《彖传》「时止则止」旁边去读。止不是孔子的信条,止是孔子在某种时候的做法。

另一个是《国语·越语下》里的范蠡。范蠡劝勾践不要急着伐吴,说的是:「时不至,不可强生;事不究,不可强成。」他要勾践等,等不是不做,等是「时未至」时的做法。等到「天时」到了,他又说「得时无怠,时不再来」,催勾践赶快动手。前后两段话看起来一个劝止一个劝行,其实是同一个人守着同一个道理。艮卦《彖传》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」,范蠡是一个活的例子。

再把眼光放回《周易》自身。《彖传》说到「止」字的地方不少,每一处都是艮:蒙卦「山下有险,险而止」,蛊卦「巽而止」,贲卦「文明以止」,剥卦「顺而止之」,大畜卦「能止健」,咸卦「止而说」,蹇卦「见险而能止,知矣哉」,渐卦「止而巽,动不穷也」,旅卦「止而丽乎明」。这些「止」没有一个是单独的止,都是止和另一种性质配在一起:止而说,止而巽,止而丽乎明。大畜的「能止健」尤其有意思,那是艮在上、乾在下,山把天止住了。乾是六十四卦里最不肯停的卦,艮能把它止住,靠的不是力气,靠的是「时」。天该止的时候也得止,这是《彖传》对艮卦的最高评价。

5. 兼山与「思不出其位」:曾子那句话本来是《象传》的

艮卦《大象》:「兼山,艮;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。」

「兼山」不是「两座山」,是「山上又有山」。上艮下艮,两个山重叠。别的重卦《大象》多用「洊」「习」「随」一类字,如「洊雷,震」「习坎」「随风,巽」「丽泽,兑」;艮卦用的是「兼」。兼是一手拿两把禾,两座山叠在一起,比一座山更重、更不能移。《大象》从这个重叠的山象里推出来的君子之道,不是「不动」,而是「思不出其位」。

这句话在《论语·宪问》里也有,而且紧接着孔子的另一句话:「子曰: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曾子曰:君子思不出其位。」「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」在《泰伯》里也出现过一次,可见是孔子常说的话。曾子把老师这句话往里推了一层:不只是不谋,连想都不要想到位置外面去。「思」比「谋」更靠内,谋是拿出办法,思是心里头动念。孔子说的是行为的界限,曾子说的是念头的界限。艮卦《大象》用的是曾子这一层。

为什么山的象会推出「思不出其位」?山是有位的东西。一座山在哪里就在哪里,它不会走到别的山的地方去。两座山叠着,更是各据其位,互不相侵。这与《彖传》「上下敌应,不相与」是一个意思,只是《大象》把它转到人的心思上来。人的身体可以待在自己的位置上,心思却常常跑到别处去,替别人的事着急,替不该自己管的事打算。艮卦的止,止到最里面,是要把这个乱跑的心思止住。

《大学》有一段话,可以看作对「止其所」和「思不出其位」的一个展开:

《诗》云:「邦畿千里,惟民所止。」《诗》云:「缗蛮黄鸟,止于丘隅。」子曰:「于止,知其所止,可以人而不如鸟乎!」《诗》云:「穆穆文王,於缉熙敬止!」为人君,止于仁;为人臣,止于敬;为人子,止于孝;为人父,止于慈;与国人交,止于信。

黄鸟知道要停在山坡的角上,人却常常不知道自己该止在哪里。孔子的感叹「可以人而不如鸟乎」,就是《彖传》「止其所」的另一种说法。《大学》接下去把「所」一一点明:君止于仁,臣止于敬,子止于孝,父止于慈。每一个位置有它该止的地方,止对了,就是《大学》开篇说的「止于至善」。《大学》又说:「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」知止是第一步,后面的定、静、安、虑、得都从这一步来。这个次序与艮卦的次序一样:先止,然后才有光明。

6. 从脚趾到腰脊:初六、六二、九三,三种止不住

艮卦六爻,一爻一个部位,从脚趾往上数。先看下卦三爻。

初六:「艮其趾,无咎,利永贞。」《小象》:「艮其趾,未失正也。」

趾是脚趾,是人走路时最先动的地方。人要走,先是脚趾抓地;人要停,也是脚趾先停住。止在脚趾上,就是还没有迈步就停下了。这是最容易的止,因为什么都还没有开始。初六是阴爻,居下位,没有力气也没有想法往前走,所以「无咎」。《小象》说「未失正」,说的是还没有走错。它没有说「得正」,只说「未失」,因为还没有做过什么,谈不上得。卦辞后面加一句「利永贞」,是提醒:在脚趾上止住是容易的,难的是一直止得住。永贞,就是长久地守着这个止。

六二:「艮其腓,不拯其随,其心不快。」《小象》:「不拯其随,未退听也。」

腓是小腿肚子。腿肚子是不能自己动的,它跟着大腿走,大腿动它就动,大腿停它就停。咸卦六二「咸其腓,凶」,九三「咸其股,执其随」,也是把腓和随连在一起说。「随」就是它所跟随的那个部位。艮卦六二止在腓上,可是它「不拯其随」,救不了它所跟随的那个部位。大腿要走,腿肚子自己止住了也没有用,它止不住大腿。所以「其心不快」。

这一爻是艮卦六爻里唯一说到心情的。六二是阴爻居中得正,按理是好位置,可是它上面的九三是一根阳爻,正在往上走,六二拖不住它。六二自己是想止的,可是它止的只是自己,止不了它所依附的人。这种止的滋味不好受,卦辞用「其心不快」四个字,把这滋味说得很老实。《小象》说「未退听」,是说九三没有退下来听六二的。六二的不快,不是自己的止有问题,是上面的人不肯听。

九三:「艮其限,列其夤,厉薰心。」《小象》:「艮其限,危薰心也。」

限是界限,在人身上是腰。腰是上身与下身的分界,也是人身最能转动的地方。夤是夹脊肉,沿着脊梁两边的那两条肉。「列」是分裂。止在腰上,把脊肉都撕裂了,危险像火一样熏着心。这是艮卦六爻里最凶的一爻。

九三是全卦下体唯一的阳爻,也是一根想要动的爻。它处在上下两体之间,正好在「限」的位置上。它要止,可它止的方法是硬止,把一个要动的身体从腰上硬生生截断,上半身和下半身互不相顾,脊肉就裂开了。《诗·大雅·云汉》里有「忧心如熏」的话,「薰心」是同一个意象,忧虑像烟火一样熏灼着心。九三的止不是止在该止的地方,而是在最不该止的地方硬止。腰本来是用来转动的,把腰止死,整个人就僵了。《彖传》说「艮其止,止其所也」,九三是「止非其所」的样子。同样一个「止」字,初六「未失正」,九三「厉薰心」,差别只在有没有止对地方。

7. 艮其身,艮其辅:止到躯干,止到嘴上

上卦三爻,从身到辅,再到最上面的「敦艮」。

六四:「艮其身,无咎。」《小象》:「艮其身,止诸躬也。」

身是躯干。九三在腰上撕裂了,六四过了这一关,止在整个躯干上。《小象》的「止诸躬」,「躬」也是身,「止诸躬」就是止在自己身上。这个「诸」字要留意:诸是「之于」,止之于躬,把止落实到自己身上来。六二想止别人而止不住,九三硬止自己而把自己撕裂,六四不去止别人,也不硬止,只是把自己整个止住。这是艮卦第一次止对了地方。卦辞只说「无咎」,没有说吉,因为这个止还只是不出错,还没有到「光明」。六四是阴爻居阴位,本来就该止,止得也不吃力,所以就是一个平平的「无咎」。

从卦辞的排列上看,六四是全卦最靠近「艮其背」的一爻。趾、腓、限说的是下半身,辅说的是头部,只有「身」是躯干,背就在躯干上。卦辞总纲说「艮其背,不获其身」,六四说「艮其身」,两处的「身」字互相照应。止在背上,就是止在身上;止在身上,就是不再去获取自己的身体、不再去操纵它往哪里走。

六五:「艮其辅,言有序,悔亡。」《小象》:「艮其辅,以中正也。」

辅是面颊,是说话时动的部位。咸卦上六「咸其辅颊舌」,把感应说到嘴上,是感应的末端;艮卦六五「艮其辅」,把止说到嘴上,是止的最难处。手足可以不动,心思可以收敛,可是人一开口,止就破了。所以六五的止,落在说话上。

卦辞说「言有序」,不说「不言」。这一点很要紧。艮卦的止不是闭嘴,是说话有次第。《论语·宪问》记公明贾说公叔文子:「夫子时然后言,人不厌其言;乐然后笑,人不厌其笑;义然后取,人不厌其取。」孔子听了说:「其然?岂其然乎?」孔子是在怀疑一个人能不能真做到这样,可见「时然后言」是很高的要求。「时然后言」就是言有序,该说的时候说,不该说的时候止,说的时候先说该先说的。这和《彖传》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」是一个道理,落到了嘴上。《论语·里仁》说「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」,讷不是不会说,是说得慢,说之前先止一止。六五的「艮其辅」就是这个「讷」。

为什么「悔亡」?话说出去收不回来,说错了话就是悔的来源。六五把止落在说话上,话说得有次序,悔就没有了。《小象》说「以中正也」,六五居上卦之中,这个「中」是说话有分寸的根据。有分寸的人说话自然有序。

8. 敦艮:厚厚地止在最上头

上九:「敦艮,吉。」《小象》:「敦艮之吉,以厚终也。」

艮卦六爻,只有这一爻说「吉」。前面五爻,初六无咎,六二心不快,九三厉,六四无咎,六五悔亡,没有一个吉字。到了最上面,一个「敦」字,才把吉带出来。

「敦」是厚。《周易》里用「敦」字的爻还有两处:临卦上六「敦临,吉,无咎」,复卦六五「敦复,无悔」。三个「敦」字都在卦的上部,都是好话。敦临是厚厚地临下,敦复是厚厚地回头,敦艮是厚厚地止住。「厚」在这里不是重、不是笨,是积累够了。一座山之所以是山,不是因为它有一块石头,是因为石头堆得够厚。上九是艮卦的顶,两个艮叠上来,到这一爻已经是山上之山的最高处。这个止是从初六一路止上来的,经过了脚趾的容易、腿肚的不快、腰的撕裂、躯干的安定、嘴上的收敛,到这里才成了一座不会再动的山。

《小象》说「以厚终也」。艮是「成终」的卦,《说卦》说「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」。上九是全卦的终,也是止的终。这个「终」要「厚」才能成。一个人止到最后,如果止得单薄,止得勉强,那不叫终,那叫断;只有止得厚实了,前面所有的动都收在这个止里面,这才是「成终」。

上九是阳爻。艮卦两根阳爻,九三是「厉薰心」,上九是「敦艮吉」,同样的阳刚,一个在下卦之顶硬止而裂,一个在全卦之顶厚止而吉。分别在哪里?九三上面还有三爻,它止在半途,止在不该止的腰上;上九上面没有爻了,它止在山顶上,止在该止的地方。同一个阳刚之止,止在半途是「限」,止在尽头是「敦」。这又回到《彖传》那句话:「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」所在对了,硬的也是厚的。

《论语·雍也》:「知者乐水,仁者乐山;知者动,仁者静;知者乐,仁者寿。」孔子把山配给仁者,把静配给仁者,把寿也配给仁者。山的静不是死的静,是厚的静。仁者之所以静,是因为他心里的东西已经积得够厚,不需要再向外求。上九的「敦艮」,就是这种「仁者静」。《诗·小雅·车舝》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」,高山是让人抬头看的,人抬头看山,山不动,人却动了。这就是「唯止能止众止」。

9. 穆姜与艮之八:一个止在东宫的人

先秦文献里,艮卦有一次很显赫的出场,在《左传·襄公九年》。

穆姜是鲁宣公的夫人、鲁成公的母亲。成公十六年,她与叔孙侨如私通,想废掉季孙氏和孟孙氏两家,逼成公听她的。成公不从,侨如出奔到齐国,穆姜被迁到东宫。到襄公九年,她死在东宫里。《左传》在记她死的时候,回头补叙了她刚迁入东宫时占的一卦:

穆姜薨于东宫。始往而筮之,遇艮之八。史曰:「是谓艮之随。随,其出也。君必速出!」姜曰:「亡!是于《周易》曰:随,元亨利贞,无咎。元,体之长也;亨,嘉之会也;利,义之和也;贞,事之干也。体仁足以长人,嘉德足以合礼,利物足以和义,贞固足以干事。然,故不可诬也,是以虽随无咎。今我妇人而与于乱,固在下位而有不仁,不可谓元;不靖国家,不可谓亨;作而害身,不可谓利;弃位而姣,不可谓贞。有四德者,随而无咎。我皆无之,岂随也哉?我则取恶,能无咎乎?必死于此,弗得出矣。」

这一段常被人拿来讲「元亨利贞」四德,因为穆姜对四德的解释与乾卦《文言》几乎一字不差。可是这一段的本卦是艮,往往被忽略。穆姜遇到的是「艮之八」,史官说这是「艮之随」。艮卦六爻,初、三、四、五、上五爻都变,只有六二不变,变出来就是随卦。史官看到的是随,随卦卦辞「元亨利贞,无咎」,随是跟着走,史官便说「随,其出也」,劝她赶快出去。

穆姜不这样看。她把随卦卦辞里的四个字拆开来,一条一条对照自己,发现自己一条也不合。她说,有四德的人才能「随而无咎」,我一样都没有,怎么随得了?她断定自己「必死于此,弗得出矣」。

穆姜没有一个字说到艮卦,可是她的结论正是艮卦。史官劝她「随」,她自己选了「止」。她止在东宫,一止就是十年,直到死。一个人被迁到东宫,本来就是被止住的;史官从变卦里看到一条出路,穆姜却从自己身上看到出不去的理由。她说「弃位而姣,不可谓贞」,她自己知道她离开了自己该止的位置。艮卦《大象》「君子思不出其位」,穆姜的悔恨正在「出其位」上。她后来的止,是她自己给自己的判决。

再看那根不变的爻。艮卦五爻皆变,唯独六二不变。六二的爻辞是:「艮其腓,不拯其随,其心不快。」腿肚子止住了,救不了它所跟随的大腿,心里不痛快。穆姜在成公十六年想要动的那一场,就是六二的样子。她是一个「腓」,她所跟随的是成公,成公不听她的,她「不拯其随」。《小象》说「未退听也」,成公没有退下来听她的话。事败之后她被迁到东宫,「其心不快」四个字,是她后半生的写照。《左传》没有说穆姜读过六二爻辞,但这一卦五爻皆变,偏偏留下这一爻不动,读《左传》的人不能不多看一眼。

穆姜这个例子里最可贵的地方,是她把卦当成一面照自己的镜子,而不是一个许诺。史官读卦,读的是卦上说了什么;穆姜读卦,读的是自己配不配。艮卦「不获其身」,是不再盯着自己的身体;穆姜恰恰是一个盯着自己看得极清楚的人。她把自己看得太清楚,所以她知道自己只能止在这里。这不是艮卦的「敦艮」,这是艮卦的「艮其限」,止在半途,「厉薰心」。可是《左传》记下这段话,不是要笑她,是要记下一个在绝境里把自己看清楚的人。这样的人,先秦不多。

10. 知止不殆:山不说话,可是山在那里

《老子》第四十四章:「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。」第三十二章:「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将知止,知止可以不殆。」两处「知止」,讲的都是在往前走的过程里知道该在哪里停。老子没有说不要走,他说的是走到某处要停。「始制有名」,事情一开头就有了名分,名分既然有了,就要知道名分的边界在哪里。这与艮卦《彖传》「止其所」、《大象》「思不出其位」是一路话。

先秦人说止,没有一家说的是不动。《大学》说「知止而后有定」,止是定的前提;《庄子》说「唯止能止众止」,止是照物的前提;《荀子·解蔽》说人心「譬如槃水,正错而勿动,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」,止是清明的前提。这三家平常互不相让,在「止」这件事上却说到一处去了。止不是为了止,止是为了后面的定、照、明。艮卦《彖传》说「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」,光明是止的结果,不是止的代价。

回头看艮卦六爻,从趾到辅,一路都在止,可是只有上九一个「吉」。这说明止是很难止对的。止早了是初六,无咎而已;止不住是六二,其心不快;止硬了是九三,厉薰心;止住了是六四,也只是无咎;止到嘴上是六五,悔亡。要到上九,止得够厚、够到头,才有一个吉字。艮卦不是在说「止就好」,它是在说止有六种,其中五种都不算好。《周易》六十四卦里,讲「动」的卦很多,讲「止」的只有这一卦,它把止讲得这样细,就是不想让人把止看简单了。

《系辞上》说:「易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」寂然不动是艮,感而遂通是咸。两卦用的是同一套人身之象,一个从拇到辅颊舌说感,一个从趾到辅说止。《序卦》把咸放在下经之首,把艮放在震之后、渐之前,两卦离得很远,可是它们说的是一件事的两面:能止的人才能感,先寂然不动,然后才感而遂通。艮卦卦辞「行其庭,不见其人」,不是真的没有人,是这个人已经不需要向外看了。他止在自己的背上,庭里的人来来去去,他都在那里。山就是这样。山从不下来找人,人却总是抬头看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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