䷴ 渐卦

卦名训诂：「渐」之进有序

「渐」字，《说文·水部》云：「渐，水。出丹阳黟南蛮中，东入海。」是「渐」之本义乃水名，即今浙江之古称所自，故钱塘古谓「渐江」。然此地名之本义，与卦义所取者非一。卦中之「渐」，取其引申义。《尔雅·释言》：「渐，进也。」又《尔雅·释诂》：「渐，稍也。」此二训正得卦旨：一曰「进」，一曰「稍」——稍者，渐次、徐徐之谓也。合而言之，「渐」者，循序而进、不躐等而骤至之进也。

水之为物，浸润而前，由微而著，不可一蹴。《说文》言水之渐染、浸渍，引申则凡以渐而入、以序而进者皆曰渐。故《彖传》开宗即曰「渐之进也」，以「进」释「渐」，正用《尔雅》之训。然天下之进非一途：有骤进者，有躐进者，有渐进者。卦取名「渐」而不取名「进」，其精微正在「以渐」二字。《彖传》后文复申之曰「进以正」「止而正如，渐之义也」，反复申明者，皆在标举此进之「有序」「以正」「能止」三义。是知「渐」之为进，非冒进，非躁进，乃步步得位、层层有功之进。此为通卦之骨。

考「渐」字一音而二训，古人辨之甚审。《尔雅·释言》训「进」，是其动而前者；《尔雅·释诂》训「稍」，是其缓而徐者。二训相须，乃成卦义：徒言「进」则不见其缓，徒言「稍」则不见其前；惟「以稍而进」，方是「渐」。又「渐」有「浸渍」「渍染」之引申，《诗·卫风·氓》「淇水汤汤，渐车帷裳」，毛传以「渐」为「渍」——水之渍物，由表入里，不觉而深，亦正与「以渐而入」之义相通。是「渐」之诸义，皆归于一「徐入有序」之旨。卦名一字，而其训诂之脉络已隐然为全卦张本。

卦象之结构亦印此义。下艮上巽，艮为山为止，巽为木为风为入。山上有木，木之生于山，非一日而成材，乃岁岁年年，自萌芽而拱把，自拱把而合抱，渐积而高大。此正《大象传》「山上有木，渐」之所本。木之长，至徐至缓，人不见其日有所增而岁有所成，此天下「渐」之至象也。故卦以山上之木立象，其下复以鸿雁之渐次高飞为爻，皆取一「渐」字而推之。

卦辞「女归吉，利贞」释

卦辞曰：「女归吉，利贞。」八字之中，「女归」二字最当深究。

「归」者，《说文·止部》：「归，女嫁也。」此训极要。盖古者谓女子出嫁曰「归」，归其夫家也。《诗·周南·桃夭》「之子于归，宜其室家」，《诗·召南·鹊巢》「之子于归，百两御之」，皆以「归」言女嫁，与《说文》正合。故「女归」即女子出嫁。卦辞不泛言「利贞而吉」，独标「女归吉」者，正欲借「女归」一事，以喻「渐」之全德。

何以女归足以象渐？古之嫁娶，礼有六：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自纳采至于亲迎，节节相承，不可阙一，不可躐等，历时累月，循序而成。《杂卦传》一语破的：「渐，女归待男行也。」「待男行」三字，最得渐义之神。女子之归，非女自往就男，乃待男家备礼以行，依次而进，迎之以渐——此非「渐」而何？六礼之循序，正如鸿雁之渐高，正如山木之渐长。故圣人不取他事，独取「女归」以名其吉，盖以人伦之大、礼节之备，莫切于此，而其「以渐而成」之理，于此最显。

「吉」者，得其所宜之谓。女归而循礼以渐，则室家之道正，故吉。「利贞」者，利于守正也。「贞」，《说文·卜部》：「贞，卜问也。」其在卦爻，则引申为「正」「固」之义。卦辞既言「女归吉」，复缀「利贞」者，明此吉非偶得，乃系于一「正」字。进而不以正，则虽进而召凶；进而能守正，则吉乃可保而可久。故「利贞」二字，为「女归吉」立其根本：所以吉者，正也；所以能渐者，亦正也。此卦辞虽简，而「进、序、正」三义已具。

《彖传》申说：得位、有功、正邦

《彖传》曰：「渐之进也，女归吉也。进得位，往有功也。进以正，可以正邦也。其位，刚得中也。止而正如，渐之义也。」此一段，乃就卦辞而层层推阐，可分四节读之。

其一，「渐之进也，女归吉也」。此释卦名与卦辞之总纲，以「进」训「渐」，以「女归」释其所以吉。已见前说。

其二，「进得位，往有功也」。此就爻位言。渐卦六爻，自下而上，初六、六二、九三、六四、九五、上九。其中六二阴居二位、九五阳居五位，二五皆得中得正而相应；六四阴居四位、九三阳居三位，亦各当其位。一卦之中，二三四五皆得正位，独初上无所谓正不正（初上无定位之常说）。爻之得位者多，故曰「进得位」。进而所至皆得其位，则非妄进，故「往有功」。功者，事之成也。循序而进，步步踏实，至则得位，故有所成。

其三，「进以正，可以正邦也」。承上「得位」而言其大用。一身之进以正，可以正一家（如女归）；推而广之，进以正者，可以正一邦。盖君子之德，自近而远，自身而家而国，亦一「渐」也。修身、齐家、治国，岂能躐等？必以渐积而后及于邦国。此《彖传》由女归之小，推至正邦之大，正见「渐」之义可大可久。

其四，「其位，刚得中也。止而正如，渐之义也」。「刚得中」者，指九五。九五以阳刚之爻居上卦之中、又当尊位，刚而能中，为一卦之主。卦之所以能「进以正」，正赖此刚中之君居上而正之。末句「止而正如」，「止」取下体艮之德，「正」取诸爻之得位，合艮之能止与诸爻之能正，乃成「渐」之全义。能止则不躁进，得正则不邪进；不躁不邪而徐徐以前，此即「渐」也。《彖传》以「止而正」三字结穴，可谓一卦之断语。

合此四节而观，《彖传》之释渐，盖由小及大、由名及义、由位及德，层层递推而不蔓。先以「进」释名、以「女归」释吉，立其大端；次以「得位」明其所以有功、以「以正」明其所以正邦，推其大用；终以「刚中」指其卦主、以「止而正」括其全义，归其大本。一篇之中，「进」字三见，「正」字三见，「位」字再见，皆所以反复申「以渐而正进、进而皆得位」之旨。读《彖》者，于此可见传文释卦，非徒训字，乃即字以求义、即义以见道。

卦德卦才：艮止巽顺，山木之象

渐之上下二体，下艮上巽。论其卦德：艮，止也；巽，顺也，入也。下卦能止，故根基稳固而不妄动；上卦能顺能入，故所进者顺理而深入。止于下而顺于上，是以其进也安。譬之于木：根深而后干壮，干壮而后枝达——根之止于土者愈固，则枝之入于天者愈高。此艮止巽顺相济之妙。

论其取象：艮为山，巽为木，「山上有木」是为渐之大象。山者，至厚至重，凝然不动；木者，依山而生，岁岁滋长。木之高，不能舍山而独高；其渐进之势，正赖山之厚以为基。故渐之进，非凌空之进，乃有所凭依、有所积累之进。巽又为风，山上有风，亦取其渐被渐入之意——风之及物，不疾而周，亦渐之象也。

复就爻象观之，六爻皆系以「鸿渐于某」，独取「鸿」为象，深有意焉。鸿者，大雁也。雁之为禽，其德有三，皆切渐义。一曰有序：雁飞成行，长幼有次，不相逾越，故曰「雁行」「雁序」。二曰知时：雁随阴阳而南北，秋南春北，应候而动，不失其时。三曰守贞：雁失偶不再匹，古人以为贞信之禽。故古礼以雁为贽：《仪礼·士昏礼》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请期、亲迎皆「执雁」，《周礼》《仪礼》卿大夫相见亦执雁。雁之用于昏礼，正取其顺阴阳、往来有时、行止有序、配偶专一之义——而此数义，无一不与「女归」「以渐」相应。故渐卦以鸿为象，与卦辞「女归」、《杂卦》「女归待男行」，环环相扣，浑然一体。鸿自「干」（水涯）而「磐」（大石）而「陆」而「木」而「陵」（高丘），节节升高，正是「渐进」之活象。

《大象传》：居贤德善俗

《大象传》曰：「山上有木，渐；君子以居贤德，善俗。」

「山上有木」，已释如前——木之渐长，乃渐之象。君子观此象而有二事焉：一曰「居贤德」，二曰「善俗」。

「居贤德」者，居积其贤德也。「居」有积、有处之义。德之成，非旦夕可办，必如山木之渐长，日积月累，由小而大，由微而著。君子法之，则其修德也不求速成，不务躐等，惟日新又新，渐渍而进。盖德性之事，最忌欲速；揠苗助长，反以害之。惟以渐而养，乃能厚重沉实，如山之凝、如木之干。此修身之要也。

「善俗」者，化善风俗也。「善」于此作动词，谓使之善。风俗之移易，亦未有能骤变者。上之化下，如风之被草，如水之渐染，渐摩渐渍，而后习俗丕变。《礼记·学记》「化民成俗」，必以渐而后成。君子既以渐而成己之贤德，复以渐而化一方之风俗，由己及人，由近及远，皆一「渐」字贯之。此正与《彖传》「进以正，可以正邦」相发明：正己者修身之渐，正邦者善俗之渐也。「居贤德」内也，「善俗」外也；内外皆以渐成，《大象传》之旨备矣。

又上体巽为风，《说卦》「巽为风」，风之及物，不疾而周，无远不入，正「善俗」之象。古者以风喻教，谓上之教化下被四方曰「风化」、曰「风教」，盖取风之渐被无形而草木尽偃。《诗》之有「国风」，亦以一方之歌谣见一方之俗，而王者采之以观民风、施教以移之，皆「以渐善俗」之事。下体艮为山，山者凝重不迁，喻德之安固而不易；上体巽为风，风者周流被物，喻化之及远而不息。一安一行，一止一入，而「居贤德」之静、「善俗」之动，于二体之德象中俱见。圣人观山木之象而立此二训，盖欲君子内则如山之凝以养德，外则如风之被以化俗，皆不期速而期久、不务骤而务渐。此《大象》取象之精，而修身治世之要尽于是矣。

六爻综述：鸿渐六位之时势

六爻不逐一细解（逐爻别有专文），今但综其大势，以见一卦之时位。

通观六爻，皆以「鸿渐于某」起辞，自下而上，所栖之地节节增高：初六「于干」，水涯也，最卑；六二「于磐」，大石也，稍进而安；九三「于陆」，平地也，渐离水而处中；六四「于木」，登木矣，已涉于高；九五「于陵」，大丘也，至尊至高之位；上九复言「于陆」（帛书及旧说或作「于阿」「于逵」，谓高陵之路，要之皆高处），鸿已飞举，其羽翩然。一卦之象，宛然一鸿雁循序高翔之全图：起于水涯而终于高举，无一跃而即至者，步步皆「渐」。

以阴阳消长论之：下体艮，二阴（初、二）承一阳（三）；上体巽，一阴（四）承二阳（五、上）。阴阳错落，而六二、九五各得中，二者正应，为一卦之枢。六二柔顺中正，居下而上应九五，犹女之待归；九五刚健中正，居尊而下应六二，犹男之主行。九五爻辞「妇三岁不孕，终莫之胜，吉」，正写二五相应之间一时为三四所隔，然终必相得——「待男行」之义，于此爻最显：虽迟而终合，渐之所以为吉也。

诸爻之间，亦自有「以渐」之节律。初六处下，未离卑湿，「小子厉，有言」，初进者易招疑谤，然守义则「无咎」；六二得安，「饮食衎衎」，所进既正且中，故吉而有余裕；九三过刚，孤进失应，「夫征不复，妇孕不育」，进之太锐、失其渐者也，故诫之「凶」而「利御寇」——御寇者守而不进，正反衬渐之贵在不躁；六四以柔顺巽，「或得其桷」而「无咎」，得其安栖；九五尊位中正，历隔而终遂其愿；上九功成而高举，「其羽可用为仪」，进至于极而不失其则，故吉。合而观之，吉者多在得中守正、循序而安之爻（二、五），凶厉者每在过刚躁进、失序失应之处（三、初之厉）。一卦六爻，反复申说一义：进贵以渐，躁则取凶。

卦序与对卦：终止生渐，反对归妹

《序卦传》曰：「物不可以终止，故受之以渐。」渐之前为艮卦（第五十二卦），艮者止也。物既止矣，然天下之理，无终止之事；止极则必复动，复动则以渐而进，故艮止之后，继以渐进。此「止极生进」之必然。然所进者又非躁进，乃承艮之止而徐进——故渐卦下体仍是艮，止中含进，进不离止，正见其与上卦之相承。由止而渐，由静而动，而其动也以渐，此卦序之深意。

《杂卦传》曰：「渐，女归待男行也。」此与其相对之卦合观乃明。渐卦（䷴）反而倒之（综卦，亦称反对），即成归妹卦（䷵，第五十四卦）。二卦相次，渐五十三，归妹五十四，正一反一对，《序卦》以渐继艮，复以归妹继渐（「进必有所归，故受之以归妹」）。渐与归妹，皆言「女归」「嫁娶」之事，而义恰相反：渐者「女归待男行」，循礼以渐，由男家依次行礼而迎，故得位而吉、利贞；归妹则少女从长男，往而不待，《杂卦》谓「归妹，女之终也」，其进失序、其行不以渐，故归妹卦辞反云「征凶，无攸利」。一吉一凶，一利贞一无攸利，相形而义益彰：同是女归之事，以渐则吉，不以渐则凶。圣人列此二卦相次而旨相对，正以申明「渐」之可贵全在「待」「序」「正」三字。读渐卦者，必兼观归妹，乃尽其反对相形之妙。

至于错卦（旁通），渐卦六爻尽变其阴阳，则下巽上艮之外、阴阳互易而成另一卦象，与渐相为表里。要之，错综之间，皆所以见一卦之全。渐之得位而吉，正赖其综之归妹失序而凶为之反衬，对待之中而义自见。

互体与汉易象数

就互体言之，渐卦自下而上六爻，取二三四爻互成一体，三四五爻又互成一体。二三四爻为坎之象（一阳陷于二阴之间，三阳居中而二、四为阴，成坎），三四五爻为离之象（一阴丽于二阳，四阴居中而三、五为阳，成离）。坎为水，离为火，亦为日。互坎者，正应「鸿渐」之水象：鸿，水鸟也，其始「渐于干」，干即水涯，与互坎之水相契。互离为明、为飞鸟、为雉——离之取鸟，亦与卦取鸿象相通。坎离互见于中，水火既济之机藏焉，故渐之进虽缓而终能成、终能吉。此互体之可推者。

以卦气消息论，汉孟喜、京房之学，以六十四卦配四时十二月。渐卦非十二消息（辟卦）之列，乃杂卦之入于卦气者，于一岁之中各值其候，主某节气之用事。其精确日候，传文所记不尽划一，无确据者不敢妄断；然就其上巽下艮、山木渐长之象推之，木长之时在春夏生发之际，与渐之「生长以渐」之义可相发明，姑存其象而不强配其日。京房八宫，渐卦属艮宫——艮宫一世为贲、二世为大畜、三世为损、四世为睽、五世为履、游魂为中孚、归魂为渐。渐为艮宫之归魂卦，归魂者，内卦复还本宫之象。渐之内卦为艮，正艮宫之本体，故为「归魂」，归而复本，与卦名「归」（女归）之「归」字，于象数与义理之间，可相印证：一者人事之归，一者卦体之归，名实相副，亦见古人系辞命卦之精。至于纳甲爻辰之详，京房以八宫纳十干十二支，渐卦内艮纳丙、外巽纳辛之类，其例繁而易讹，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，不敢逐爻坐实，以免郢书燕说。

名物互证：鸿雁、昏礼与「待男行」

渐卦取「鸿」为象，复以「女归」为辞，二者之合，于先秦两汉名物可得互证。

雁为昏礼之贽，已见《仪礼·士昏礼》：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请期、亲迎，五者皆「主人筵于户西……宾执雁」，惟纳征用币而不用雁。古人释昏用雁之义，《白虎通·嫁娶》有说，谓雁「随阳南北，不失其节，明不夺女子之时也」，又取其「飞成行、止成列」，喻长幼有序、嫁娶有伦。雁之德既如此，则渐卦以鸿系爻、以女归名卦，其取象之所本昭然：鸿之渐高，犹礼之渐行；雁之有序，犹归之有节；雁之随阳应候，犹女之待男而行。卦象、卦辞、名物三者，若合符契。

「女归待男行」之「待」，尤可与昏礼相发。古礼亲迎，男往女家，女待于室，男御轮三周而后女从；自纳采以下，无一不以男家先行其礼，女家应之。是女之归也，终始处「待」之位，循礼而后动，不先不躁。此「待」即「渐」也。卦辞所以系「利贞」者，正以此「待而后行、行皆以正」为吉之所由。《诗·邶风·匏有苦叶》「士如归妻，迨冰未泮」，言迎娶须及时而以礼，亦「待时」「以渐」之旁证。先秦礼俗如此，圣人即事以明卦，非凿空之谈也。

义理人事：进退之道与现实决策

合一卦之义，「渐」所昭示者，乃天下进取之正道：进非不进，而贵在以渐；速非可贵，而要在得序、得位、得正。其于人事，可推为数端。

其一，事功须循序。山木之高，必历岁月；鸿翔之远，必经数栖。凡欲成大事者，最忌躁进躐等。九三孤进失应而致凶，正前车之鉴；六二中正而安、「饮食衎衎」，则循序得吉之验。今人谋事，每患急于速成，欲一举而毕其功，反致根浅而易拔、势锐而易折。识渐之义者，知积小以成大，缓图以求成，宁迟毋躁，宁稳毋险。

其二，进取须守正。卦辞「利贞」、《彖传》「进以正，可以正邦」，反复在一「正」字。进而不正，虽得一时之利，终非可久；进以正，则虽迟而终吉，如九五「妇三岁不孕，终莫之胜，吉」，守正待时，终遂其愿。故当进退取舍之际，第一义不在迟速，而在邪正：所循者正道，则可进；所由者邪径，则虽利不取。

其三，修己须以渐而善俗须以化。《大象》「居贤德，善俗」，明己之德、人之俗，皆非可骤致。修身者日积其德，如木之渐长；化人者徐摩其俗，如风之渐被。居上位、任教化、行政令者，尤当知此：移风易俗、变更旧习，必以渐进，操之过急则民不堪而事偾。善为政者，导之以渐，则民相安而化自成。

其四，处隔而能待。二五相应而为三四所隔，「三岁不孕」而「终莫之胜」，此示人当其势未通、时未至之际，不可强求骤合，惟守正以待。待非坐废，乃如女之「待男行」，备礼以俟，时至则动。能待者，渐之至德也。

其五，进必量力而依凭。卦象山上有木，木之能高，赖山之厚以为基；鸿之渐高，每栖一地而后更进，不舍其凭依。是知渐进之道，非空中楼阁、凌虚而起，乃步步有所积、有所据，而后更进一步。今人立业，亦当先固其本、厚其基，量己之力、度时之势，而后徐图所进。无本而求高，如木之离山，未有不仆者。此渐卦于「以渐」之外，复示人「有凭依而进」之一义，尤切于实用。

总而言之，渐卦一卦，以山木立象，以鸿雁系爻，以女归命义，反复申「以渐而进、得序得位得正」之理。其下艮止而上巽顺，止以为基、顺以为进，进而不躁，正而能久。《序卦》承艮止而生渐进，《杂卦》以「待男行」三字尽其神，归妹反对而吉凶相形。读是卦者，于一身之修、一家之齐、一邦之治、一事之谋，皆当以「渐」为法：宁徐毋疾，宁正毋邪，宁待毋躁，宁积毋骤。如是，则进得位而往有功，女归吉而可正邦，渐之大义尽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