渐卦 · 上九

第6爻
「鸿渐于陆,其羽可用为仪,吉。」
其羽可用为仪,吉;不可乱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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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卦六爻,皆以鸿雁之渐进为象:初六鸿渐于干,六二鸿渐于磐,九三鸿渐于陆,六四鸿渐于木,九五鸿渐于陵,至上九则又曰「鸿渐于陆」。一卦之中,「于陆」二字两见,独九三与上九重出,这是读《渐》上九首先要正视的疑窦。鸿雁自水涯(干)而盘石(磐),而高平之地(陆),而木,而丘陵(陵),位位升高,势如阶梯;何以上九处一卦之极、居全卦之最高,反而退回到九三已经历过的「陆」?这一字之异同,关乎本爻的全部消息。下面即从字词、爻象、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四端,层层剖明此爻何以能在「鸿渐」节节攀升而终于无可再升之地,转出「其羽可用为仪」的吉义。

一、「陆」字之诂与异文:陆乎?逵乎?阿乎?

先释「陆」。《说文·𨸏部》:「陆,高平地。」又《尔雅·释地》:「高平曰陆。」高平之地,是水退而成、可居可耕之处,乃鸿雁栖止之常所。以高平之「陆」配鸿雁,于物理本无可议。九三「鸿渐于陆」,正取此义,故九三《象》言「夫征不复,离群丑也」,是说三爻处下卦之上,已离水而登陆,进退之间有得有失。

然则上九复言「于陆」,自汉以来便有疑其当作他字者。一说上九之「陆」当作「逵」。《尔雅·释宫》:「九达谓之逵。」逵者,四通八达之高衢、云路也。鸿雁高飞,其翔于天,正可谓「渐于逵」——既极高且无所不通,与上九居卦之穷、出乎位外的处境最相称。考之古音,「陆」「逵」声韵可通:陆,来纽觉部;逵,群纽幽部(从「坴」声,「坴」亦觉部),二字以「坴」为纽带,谐声相涉,故古书每有互讹。若依「逵」字,则鸿雁不复栖于地,而高翔于通天之大道,「鸿渐于逵」正状其超然出群、羽仪在天之象,与「其羽可用为仪」一气贯注,文义豁然。

又一异文作「阿」。「阿」者大陵也,《诗·小雅·菁菁者莪》「菁菁者莪,在彼中阿」,毛传:「阿,大陵也。」若作「阿」,则上九高于九五之「陵」,层级井然,亦通。然此说证据较薄,姑存而不论。

帛书《周易》之异文,是这里最值得郑重对待的一证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中,渐卦作「渐」,其上爻爻辞用字与今本时有出入。帛书古经多用同音假借,「陆」「逵」之类的更替本属常态。我们不必断言今本必误,但可由此知道:上九之「陆」,在先秦两汉的传本里很可能并非一个孤立的、与九三全同的字,而是一个声近义高、指向「云路高衢」的字。换言之,今本作「陆」,或为传写之同化(受九三「于陆」牵连而改),其本字所指,实为鸿雁所能渐至之最高境地。明乎此,则上九「鸿渐于陆」与九三「鸿渐于陆」字虽偶同,象则迥别:九三之陆在地,上九之陆(逵)在天。一卦之内由低渐高的次第,并未在上九处断裂回头,反而在此登峰造极。这是解此爻不可不先剖清的关节。

退一步说,即便不取异文,单守今本「陆」字,仍可通解。盖鸿雁之性,群飞群止,秋南春北,岁岁循环。九三初登陆,立足未稳,故有「离群」之忧、「不复」之失;上九则历尽磐、陆、木、陵诸境,飞之既高、阅之既久,复归于陆,乃功成退处、还归于安平高燥之地,如老成之雁息羽于洲渚。同是「于陆」,而初登者危、功成者安,时位不同,吉凶遂异。此即《易》「同辞异象」之妙,《系辞》所谓「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」者也。

二、「鸿」之取象:序行有信,羽仪可法

再释「鸿」。鸿者大雁。《说文·鸟部》:「鸿,鸿鹄也。」《尔雅·释鸟》有「鴚鹅」「舒雁」之属,雁类著名于古者,正以其德。古人观雁,所重在三:一曰序,二曰信,三曰仪。

其「序」者,雁飞成行,长幼有伦。《仪礼·士昏礼》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请期、亲迎,凡五礼皆「执雁」(唯纳征用币帛),是取雁之「不再偶」与「顺阴阳往来有时」,以喻夫妇之义、嫁娶之正。渐卦卦辞「女归吉,利贞」,《彖》曰「渐之进也,女归吉也」,正与昏礼用雁之礼制相表里。一卦取鸿为象,自初至上,皆是这「女归」「执雁」之礼意在六爻中的层层展开。读上九,须知它是这套「以雁喻婚、以渐喻礼」的象数体系的最后一节、最高一节。

其「信」者,雁应节而南北,秋分而来、春分而往,不爽其时。《礼记·月令》记孟秋「鸿雁来」、季秋「鸿雁来宾」、孟春「鸿雁北」,雁之进退一以天时为准,从不躁进、亦不滞留。这恰是「渐」字之本义。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渐,水也。」段所不论,但「渐」之引申为「稍也」「次也」,《尔雅》「渐,进也」,正取水之浸润、渐次而至、不可骤成之义。鸿雁循时而进,与「渐」之徐进相印;上九居进之极,乃是这「依时而进」走到了最圆满的一步——进无可进,则功成;功成而不躁,则吉。

其「仪」者,即本爻「其羽可用为仪」所本。雁羽整饬,行列如仪。古者旌旄、舞具、礼器之上,每饰以羽。《诗·邶风·简兮》「左手执籥,右手秉翟」,翟即雉羽,舞师执之以为容。《周礼·春官》乐师、舞师之教,有「羽舞」,郑玄注谓「羽,析白羽为之,形如帗也」,用于祭祀宗庙四方之舞。又《尚书·禹贡》荆州贡「齿、革、羽、毛」,徐州贡「羽畎夏翟」,羽本是入贡之物、礼乐之资。是「羽可用为仪」者,谓鸿雁之羽可采以为旌旄、为舞具、为礼容之饰,乃登于庙堂、用于大典之物。鸿渐至于最高,身虽不可复进,而其羽乃留为天下之仪表法则——此正上九「功成身退而德泽长存」之确诂,下文当再申之。

三、爻位与爻象:穷上反下,超然出位

论爻位。上九阳爻而居上位,以位言为阳居阴位,本属不当位。然渐卦之上九,其「不当位」却别有深意。盖《易》之通例,上爻居一卦之极,多有「亢」「穷」之戒——如乾上九「亢龙有悔」、《文言》曰「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」;如《序卦》《杂卦》所揭穷极必反之理。一般而言,处上之极者凶咎居多。而渐卦上九独得「吉」,且《象》申之曰「不可乱也」,这是全卦最堪玩味之处。

何以独吉?关键在「渐」之一字所立的卦德。《彖》曰:「止而巽,动不穷也。」渐卦下艮上巽,艮为止,巽为入、为顺。下卦止而有守,上卦巽而能顺,故其进也徐徐然、依次然,不躁不亢。乾之上九所以「有悔」,正因其纯刚健进、进而不知止;渐之上九所以能「吉」,正因全卦以「止」为根、以「渐」为法,进到极处而其势已和缓,如鸿之高翔,徐徐然而非急冲。是故同处上位,乾上九亢而悔,渐上九高而吉——卦德不同,则极位之吉凶随之而异。这一对照,最能见出《易》「时」「位」并重、不可执一爻而论的精微。

再论承乘比应。上九下乘九五。九五《爻辞》「鸿渐于陵,妇三岁不孕,终莫之胜,吉」,《象》曰「终莫之胜吉,得所愿也」,是九五以阳刚居尊、中正得位、为一卦之主。上九处九五之上,二阳相比而皆阳,无阴阳之私应。无应,则无所系恋牵缠;二阳相比,则同德相辅而不相争。上九之于九五,犹功成之老臣处于明君之上:不复有位可争(出乎六位之外),不复有私可营(无应于下),故能超然物表,唯以其「羽」垂范当世。《象》言「不可乱也」,正谓此种高洁之序、整饬之仪,乃天下取法之准,凛然不可乱、不可僭、不可干。「不可乱」三字,既是说鸿行之序不可乱,也是说上九所树立的礼仪法度凛然有常,下不得而紊之。

复就「出位」言之。六爻之中,初、上两爻每被视为「无位」之地——初为事之始、未得位,上为事之终、已过位。《系辞》论爻位,多就二三四五之「中位」立说,初上则为始终之象。上九出乎六位之外,犹人之退处于朝列之表、超然于事功之上。惟其出位,故不与在位者争利;惟其不争,故能保其高洁而免于「亢悔」。鸿渐至于「逵」(高衢云路),出乎地表,翔于天衢,正是此「超然出位」之象的最贴切写照。出位而吉者,独渐上九能之,盖以其止、以其顺、以其羽之有仪也。

四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互体与升降

继以汉代象数易学参证。汉易解《易》,重卦气、互体、纳甲爻辰诸法。今择其确而可言者述之,无把握者宁从略。

就互体言。 渐卦六爻,自初至上为艮(下)巽(上)。取其中四爻互体:二三四互坎,三四五互离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隐伏,离为火、为明、为丽、为飞鸟。《说卦》「离为雉」,雉乃文羽之鸟;离又为「日」「为目」「为甲胄、戈兵」,皆有「文明」「华饰」之象。上九高居离体之上而临巽体之巅,巽为风、为高、为进退。鸿羽之所以「可用为仪」、可饰旌旄礼器者,正与互离「为雉、为文明」、巽「为风、为高翔」之象相发明:离主文采羽仪,巽主高举远翔,二象合而上九「其羽可用为仪」之文乃有象数之根。这是以互体证爻辞之一例,取象明确,故敢言之。

就卦气言。 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一岁之候,渐卦在卦气体系中有其所主之时节。鸿雁来去本是物候之大端,《月令》系之于孟秋、季秋、孟春,与「渐」之依时而进、卦气之以候明时,理脉相通。上九居一卦之穷,于卦气则当一候之终、将转之际——候终则新候将起,正如鸿雁岁岁南北、终而复始。「鸿渐于陆(逵)」之后,雁将振羽而再举,循环不息,故其象不止而能「动不穷」(《彖》语),此与卦气「周而复始、生生不已」之义正合。至于渐卦在十二消息中并非消息卦本身(消息卦为乾坤剥复夬姤等十二卦),故不当强以「某月消息」之说附会;但就卦气候应而论,鸿雁物候与渐卦时义之相应,则确然可言。

就升降言。 荀爽诸家有「阳升阴降」「乾坤交易」之说,于本爻可作一参。渐卦下艮上巽,若以升降观之,下体之阳欲升、上体之阴欲降,刚柔往来而成「进」势。上九为全卦众阳渐升之所归,阳极于上,升无可升,故象「渐于逵」——升至天衢而止。升极则当反,反则复降而入于下一轮之渐。此正《易》道「穷则变、变则通」之微旨:上九非进之断绝,乃进之圆成而蓄势待发。鸿之高翔,非终于天,乃将复下而南、复举而北,岁岁如是。明乎升降循环,则「鸿渐于陆」重出而义不重,盖九三之陆是「升途之中」,上九之陆(逵)是「升极而将反」,一在过程、一在周流之枢,象自不同。

(按:纳甲爻辰之配,京房八宫以渐卦隶艮宫,归魂为艮,其纳甲干支之细,若无十分把握,不敢凿言,姑置之。此处但取互体、卦气、升降三端之确者,以见上九羽仪之象在象数上自有所本。)

五、十翼互证与「其羽可用为仪」的礼制落实

回到《小象》:「其羽可用为仪,吉;不可乱也。」此一「不可乱」,是全爻画龙点睛之笔,须与十翼及礼经合观。

雁行不乱,是先秦观物之常识,亦是礼意之所托。《诗·邶风·匏有苦叶》「雝雝鸣雁,旭日始旦」,写雁鸣有节、应时有信;雁之飞,长者在前、幼者在后,行列整然,故古人以「雁行」喻兄弟之有序、宾主之有伦。《礼记·王制》「父之齿随行,兄之齿雁行」,正取雁飞参差有序之象以立长幼之节。「不可乱」者,雁序不可乱也,礼序不可乱也,仪法不可乱也。上九以鸿羽为天下之仪,而其所以可为仪者,端在其「序」之不可乱、其「信」之不可爽、其「洁」之不可污。

更进一层,《系辞》曰「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则千里之外应之」,又曰「言行,君子之枢机……可不慎乎」。上九身处事外、超然无位,然其德其仪,乃能垂为天下之法。这与大象传「君子以居贤德,善俗」首尾相应:全卦之君子,以渐进之道居养贤德、化善风俗;至上九而其德大成,遂如鸿羽之登于礼器、入于乐舞,化为可观可法的「仪」。一卦自「居贤德」始,至「羽为仪」终,正是德之内积者,渐而外显为天下之文章礼乐。德积于内(居贤德)而文成于外(羽为仪),这是渐卦由始至终的一条主脉,而上九是其结穴。

再以「女归」之卦辞回扣本爻。昏礼执雁,取其「不二其偶、顺时而行」。一对佳偶之成,亦如鸿之渐进: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请期、亲迎,礼礼相因,不可躐等,此「渐」也;五礼执雁,此「鸿」也;终成嘉礼、垂为人伦之仪,此「其羽可用为仪」也。是故上九不独写鸿,亦总写一卦「女归」之礼终底于成、化为天下夫妇之大仪的全幅意思。婚之所以为「人伦之始」「王化之基」(《诗·关雎》序意,先秦旧说),正赖此渐进有序、不可乱之仪。上九「不可乱」,乃一卦礼意之总持。

六、义理与决策:功成退处,以仪垂世

合上数端,上九之义理可总括为一句:进至于极而不亢,功成于身而以德泽世。其要有三,皆可落到今人进退处世之实用。

其一,进退有时,止于至善而不贪进。 渐卦之教,首在一「渐」字:积小成大,依次而升,不躁不亢。鸿自干而磐、而陆、而木、而陵、而逵,未尝一步躐等,故能高而不危。上九处进之极,使易常理本当「亢而有悔」,而渐独「吉」者,正因其全程「止而巽」、依时徐进,进到极处其势已和。今人谋事,最忌势成而骄、位高而亢。能学鸿之渐,则进有节、退有时,虽登高位而不蹈危机。所谓「知止」,非不进也,乃进得其时、止得其所——上九即是「知止」之极致典范。

其二,功成不居,超然出位以全其高。 上九出乎六位之外,无应于下、无位可争,故能免于争竞倾轧而保其洁。人臣功成之后,最难者在「身退」二字。恋位则招祸,急流勇退则全身。鸿渐于逵,翔于天衢而不复栖于争地,正是「功遂身退」之象。处事至于功成名就之时,当念上九「出位」之吉:让出位置、退处事外,反能保全令名、垂范后人。这与《老子》「功成身退,天之道」之旨暗合,而《易》以鸿羽之象出之,尤为温润可法。

其三,德立则文成,留羽为仪而泽被无穷。 上九身虽退处,其「羽」乃登庙堂、入乐舞,化为天下之仪表。这是说,真正的成就不在一时之位势,而在能否树立可供后世取法的「仪」——典范、制度、风范、文章。位有尽而仪无穷,身有终而德长存。一个人、一项事业,最高的圆满,是把自己的经验与德行沉淀为后来者可以遵循的「仪轨」。鸿过而羽留,人去而范存,「其羽可用为仪」一语,正道破了「立德、立功、立言」三不朽中以德立仪、以仪垂世的至高境界。而《象》以「不可乱」殿之,又提醒:凡可为天下仪者,必其本身秩然有序、凛然不可干渎——立范者先须自正,所树之仪方能正人正邦(《彖》「进以正,可以正邦」之谓)。

要之,渐卦上九,居一卦之穷而独得吉辞,关键全在「渐」「止」「顺」三义所成之卦德,与鸿雁「序、信、仪」三德所成之物象,内外交映。其字虽与九三「于陆」偶同,而象由地而天、由途中而周流之枢,判然有别;其位虽在阳居阴位之「不当」、出乎六位之「无位」,而正以无位故能不争、能超然、能以羽仪垂世。一言以蔽之:进之至者,不在更进一步,而在功成之后,化身为后人取法之仪表而不可乱。这是《渐》卦留给读《易》者最从容、也最深远的一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