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既济九三,是全卦六爻中唯一直接系以史事的一爻。爻辞不言一物一象,而劈头便道「高宗伐鬼方,三年克之」——这是把一段殷商的远征故实,凝铸成占断的载体。《周易》古经系辞,多取譬于鸟兽草木、宫室器用,间或取诸卜筮征伐之常语,而径以一桩可考的王朝大事入爻者,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中,唯既济九三与未济九四之「伐鬼方」,及泰六五、归妹六五之「帝乙归妹」数处而已。故此爻在《易》中体例特殊:它不是以象征起兴,而是以「史」为占,是「即事以明理」的典范。要读懂这一爻,须先把「高宗」「鬼方」「三年」「克」「小人勿用」诸字一一坐实,再回到既济卦的卦体爻位之中,看殷商的这场旷日持久之役,何以恰恰落在第三爻、何以与「水火既济」的卦义相发,又何以在「初吉终乱」的总纲下,提出「小人勿用」的告诫。
一、「高宗伐鬼方」:史事的坐实
「高宗」者,殷王武丁之庙号。《书·无逸》周公历数殷之贤王,曰「其在高宗,时旧劳于外,爰暨小人。作其即位,乃或亮阴,三年不言。其惟不言,言乃雍。不敢荒宁,嘉靖殷邦。至于小大,无时或怨。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」。周初人追述殷德,以高宗与中宗、祖甲并举,可见武丁在西周人的历史记忆中,正是中兴守成之君的典型。「旧劳于外」一语尤可注意:「旧」者久也,「劳于外」者,正谓其久历征伐戎事、亲冒矢石于王畿之外,此与「伐鬼方」的远征气象一脉相承。周公举高宗以诫成王,意在「无逸」二字——勿耽逸乐、当念艰难;而既济九三举高宗以为占,意亦在「思患」二字——成功之际、当虑后忧。二者所举虽异其用,而所重之德同归于「忧勤」,绝非偶合。
《诗·商颂·玄鸟》「邦畿千里,维民所止,肇域彼四海」、《殷武》「挞彼殷武,奋伐荆楚……昔有成汤,自彼氐羌,莫敢不来享,莫敢不来王」,《商颂》追美殷之武功,铺张其威加四裔、远人来服之盛,正与「伐鬼方」的远征气象相呼应。爻辞举高宗,不是泛泛举一明君,而是举一位「旧劳于外」、以勤勉守成著称之君。这一选择,与既济「思患预防」的卦旨、与九三所处「方济而险」的时位,针线极密——若改举成汤之「网开三面」、举帝乙之婚媾,皆不足以当此「久征大敌、成而力惫」之象。爻辞之取高宗,是有意为之的「以人证时」。
「鬼方」者,殷周之际西北方的一支劲敌。《诗·大雅·荡》「内奰于中国,覃及鬼方」,以「鬼方」与「中国」对举,正见其为远方异族;「覃及」者延及也,谓殷之失德,其怨毒延及远如鬼方之境,亦反证鬼方之远在天末。鬼方屡见于殷周文献,是商人长期用兵的对象。《周易》既济九三与未济九四(「震用伐鬼方,三年有赏于大国」)两度言及伐鬼方,足见此役在古人心目中分量之重,几成「久征大敌」的代名词。「方」字,《尔雅·释诂》《说文》皆有「四方」「方国」之训,殷人称四裔之邦曰「某方」,如土方、羌方之类,鬼方亦其一也。鬼方在西北,与殷为远,于五行属水,正合既济卦「水火相济而道远难成」之意;其曰「鬼」,亦含幽远难测、险阻可畏之意,与上卦坎之「险」「隐伏」相通。
「克之」之「克」,《尔雅·释诂》训「胜也」,又训「能也」。《说文·克部》:「克,肩也。」就许书本训而言,「肩」谓任也、胜也——肩之所以训克者,盖以肩能任重,引申为能胜、能堪,再引申为戡定、攻取。故「克」一字之中,已兼「能任其难」与「终胜其敌」两义。爻辞言「三年克之」,是说历三年之久而后能胜之、能定之。一「克」字,落在「三年」之后,分量极沉:非旦夕之捷,乃苦战之果。设使爻辞作「伐鬼方,克之」,则不过纪一胜耳;而曰「三年克之」,则「克」字便从凯旋之辞,一转而为艰难得之之叹——这「三年」二字,正是全爻血脉所注。
二、「三年」:时间的重量与互证
「三年」一语,最堪玩味。它既是史实的实录,又是《易》象的取义,须分两层细参。
先看史实层。前引《书·无逸》言高宗「三年不言」「亮阴」,《论语·宪问》子张问「书云:高宗谅阴,三年不言,何谓也」,孔子答「何必高宗,古之人皆然。君薨,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」。可见「三年」本是殷礼丧服居庐之制的成数——天子诸侯之丧,三年而后吉,此先王之通制。而既济爻辞之「三年克之」,则是另一桩「三年」——久役之三年。武丁一生,既有「亮阴三年」之静,又有「伐鬼方三年」之动,一静一动,皆以「三年」为期:前者居丧而默成其德,后者出师而苦定其功。两个「三年」相映,恰好勾出高宗其人「旧劳于外」、艰难成事的一生气质。爻辞撷取「三年」,正是取其「久而后成」的象征,使读者于「三年」二字之中,自然唤起《无逸》所记那位忧勤惕厉之君的全幅形象。
再看《易》象层。《周易》言「三年」「三岁」者,不止此一处。渐卦九五「妇三岁不孕,终莫之胜,吉」、丰卦上六「阒其无人,三岁不觌,凶」、坎卦上六「系用徽纆,寘于丛棘,三岁不得,凶」,诸「三岁」「三年」之文,多系于久困、久征、久而后通或终不得通之境。《易》以「三」为多、为终、为一卦下体之成(一卦三爻为一体,故三者下卦之终)。在数之用上,三者由少趋多、由始向成之关捩:一为始、二为继、三为成而极。三年克鬼方,是言其难、言其久、言其终能成而气力已惫——这正是小象「三年克之,惫也」一语的着落。爻辞不曰「岁」而曰「年」,《尔雅·释天》「夏曰岁,商曰祀,周曰年,唐虞曰载」,年者禾熟之一周,亦取「久历寒暑、终见成功」之意。
「惫」字,本谓困极。《广雅》《方言》之属以「惫」为「极」「疲」之训,谓力尽气竭、疲极不能复振。小象不赞其克之之功,而独标其「惫」,是孔门读《易》者深得爻辞之外的弦外之音:胜则胜矣,然师老财殚、力尽气竭。试想三年之师,转输于西北绝域,士卒暴露、刍粮匮乏、府库为之一空,则虽得「克之」之名,而国之元气已大耗于其中。这一「惫」字,把「克之」的喜色全然压了下去,转出既济卦「初吉终乱」「思患预防」的忧患底色。小象之释爻,往往不在重述爻辞之显义,而在拈出其所未尽之深忧——「惫也」二字,便是为这场胜仗按下的一个沉重的注脚,是十翼作者对「武功」二字最清醒的衡量。
三、爻位爻象:九三何以当此史辞
要明白「高宗伐鬼方」为何系于九三,须把九三放回既济的卦体来看。
既济六爻,自下而上,奇位(初、三、五)皆阳爻居之,偶位(二、四、上)皆阴爻居之,是六十四卦中唯一「六爻皆当位」之卦。阳居阳、阴居阴,刚柔各得其正,故彖传曰「刚柔正而位当也」。此「位当」二字,乃既济得名「既济」之所本:万事各正性命、各安其位,是为「已成」「已济」。九三以阳爻居第三之阳位,是当位之爻;居下卦之上,为下体(离)之极,又是「人位」之上爻(《系辞》《说卦》以初二为地、三四为人、五上为天,三为人位之下画,四为人位之上画)。一阳刚之才,处当位之地,居下卦之终,这本是「事将成而临大事」之象——下体已成,将跨入上体,犹一役之功垂成,而更大之难方临。
然而九三所处,又是全卦最为吃紧、最易生变之地。其一,三为下卦之终、上卦之始的交界,是所谓「重刚而不中」之位。《乾·文言》于九三论曰「九三重刚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故乾乾因其时而惕,虽危无咎矣」——凡居三者,皆上不及五之尊、下已离初二之安,进退之间,最处忧危。九三虽当位,而不得中(中者二、五之位),故有刚亢躁进之累,正须以「惕」自处。其二,下卦离为火,九三居离之上画,已临火之极而将入上卦坎水之险——既济者,水火既相济也,而九三正当水火交接、由治入险的枢机。爻辞以「伐鬼方」当之,恰是「方济而即临大险大役」的写照:天下方定,而远征又起;火势方炽,而坎陷在前。离明在下,知所以伐;坎险在前,故苦其久。
再看承乘比应。九三上承六四之阴,下乘九二之阳。「承」者下奉上,三以阳承四之阴,刚承柔,于义为顺;「乘」者上凌下,三以阳乘二之阳,则刚乘刚,无相得之欢,而有相轧之势——此亦九三所以多劳多忧之一端。至若应与,九三与上六为正应(三之阳应上之阴,阴阳相得,是为有应)。九三与上六相应,而上六爻辞曰「濡其首,厉」——既济之终,已是濡首灭顶之危。九三远应上六,犹高宗之远伐鬼方:所应在远,所征在外,劳师袭远,故有「三年」之久、「惫」之果。三之应上,又见「初吉终乱」之机已伏于此:方济之时,已遥指终乱之地;九三方克之喜,已遥系上六濡首之忧。一爻之应,而全卦由吉趋乱之势隐然可睹,此《易》之所以神也。
从卦气时位看,既济为坎离相重之卦。汉人卦气、孟喜十二月卦以坎、离、震、兑为四正卦,分主四时二十四气之枢,坎主冬至、离主夏至、震主春分、兑主秋分,四正不入十二消息之列,而为众卦之纲纪;既济、未济以坎离相错相重,正是「水火不相射」(《说卦》「水火相逮」「水火不相射」)的极致结构。坎离者,日月之精、阴阳之正用,水火既济而后万物成,故《序卦》以既济次于小过而居全经之将终,谓「有过物者必济,故受之以既济」。九三居离上坎下之交,于卦气言,正当由明入险、由夏入秋杀伐之候——天道至秋而肃杀用事,「伐」者刑杀之大者,系于此爻,时位亦相宜。离火炎上而将受坎水之克,犹盛极而将转衰,「思患预防」之诫,于此爻之时位最为切至。
四、互体与象数:旁取其确者
就互体而言,谨依爻画离下坎上以审之:既济三四五爻互成坎体(以三四五合观,其象为坎),二三四爻互成离体(以二三四合观,其象为离)。是则既济之中,复藏一坎一离,水火相重而又相涵,济之中复有济,险之中复伏明——此正「既济」之名所以深于他卦者。凡言互体,必依本卦确然之画而后取,不敢以意妄配,故于诸家小异之说,宁从其确者而阙其疑者。
更就本卦显象言之:既济上坎下离,本卦即「水在火上」之象(大象「水在火上,既济;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」)。水在火上者,水得就下之性以润火,火得炎上之性以蒸水,二气交而相成,故曰既济;然水盛则灭火、火炽则涸水,相济者亦相害之几所伏,故君子睹此象而知「思患预防」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、为隐伏、为弓轮、为盗(《说卦》「坎为水……为沟渎,为隐伏,为矫輮,为弓轮……其于人也为加忧……为盗」),离为火、为日、为甲胄、为戈兵(《说卦》「离为火,为日……为甲胄,为戈兵」)。九三居离体之上而切近坎险:离之甲胄戈兵,正是「伐」之具;离之为日为明,正是「克」之智;坎之险陷加忧,正是「三年」久役、师惫财殚之忧;坎之为弓轮,又是车攻马同、转输征行之象。象与辞,丝丝入扣。「高宗伐鬼方」之「伐」,於离之戈兵得其器;「三年克之,惫也」之「惫」,於坎之加忧得其情。一爻之辞,无字不可于上下两体之象求之,此汉人「观象系辞」之法所以可信而不诬也。
至若京房八宫纳甲、郑玄爻辰之配:京氏以既济属坎宫,凡坎宫诸卦,坎水之性贯乎其中,故九三之「征远」「久而惫」,皆不离坎险之底色,此就大体言之可也。然纳甲所配某爻之某干某支、爻辰所值某爻之某辰,凡无十分把握者,不敢妄系以实之,姑从略;免致以一时之臆配,诬汉师之成法。此数端,宁阙其详,不诬其实——此正本爻取材「绝不杜撰」之诫所在,亦读汉《易》者所当守之分际。
五、「小人勿用」:占断的归结
爻辞末缀「小人勿用」四字,是全爻的占断落脚,也是最易被泛读而轻轻放过之处。
「小人」一词,先秦有两义:一谓位卑之民(与「君子」之在位者相对),一谓德薄之人(与「君子」之有德者相对)。前引《书·无逸》言高宗「爰暨小人」「无时或怨」,「小人」即指下民、庶人,谓高宗能与下民同其劳苦、下民亦无怨于上。《诗》《书》之「小人」,多此一义。而《论语》「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」「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」之「小人」,则就德之厚薄言。两义在此爻中,可并取而互通:
其一,就「师惫」之境言。三年之役,师老民疲、府库虚竭,此时国势如强弩之末,矢不能穿鲁缟。当此之时,若任用「小人」——无论指德薄营私之徒、还是指不堪重任之辈——则因利乘便、生乱启衅,危亡立至。盖大役之后,论功行赏、抚循创痍,皆系于用人之得失:用君子则能镇之以静、养之以宽,俾疲者复振;用小人则争功夺利、敛怨于民,俾惫者益困。故曰「勿用」。这与彖传「初吉终乱,道穷也」、大象「思患而预防之」首尾照应:克鬼方是「初吉」,而师惫之后正是「终乱」之机所伏,唯有「勿用小人」,方能于「道穷」之际预防其患。占辞不曰「凶」、不曰「咎」,而独以「小人勿用」垂诫,是不言其祸而但示其所以避祸之方——此《易》「开物成务」、教人趋避之本旨。
其二,就爻位言。九三阳刚当位,本有济险戡乱之才;然其上临坎险、下乘九二,处「重刚不中」之地,最易因功生骄、因胜启侈。「小人勿用」一诫,正是对这位「方克大敌」者的当头棒喝:克之之功不可恃,惫之之实不可忘,用人之际尤须谨择。九三既应上六之「濡其首」,则其骄盈而不戒,势必驯致于灭顶;而「勿用小人」,正是于「濡首」之祸未形之前,预为之防的一着。高宗之所以为高宗,正在「克之」而能「勿用小人」,故《无逸》许其「享国五十有九年」「嘉靖殷邦」「至于小大,无时或怨」。倘克鬼方而骄、用小人而侈,则武功适足以速亡,何中兴之有。商之季世,武功烜赫而终至覆亡者非一,独高宗以「劳谦忧勤」全其令名,爻辞举之,意盖在此。
帛书《周易》既济一系,其爻辞大旨与今本相合,「伐鬼方」「三年」「小人勿用」诸语,可与今本互证(马王堆帛书六十四卦次序与今本迥异,卦名用字、爻辞用字间有异文,乃古书传抄异写之常)。凡帛书异文,无十分把握者不敢实指某字之确诂,谨志其大体相通而已。然帛、今二本于此爻骨干之辞既无大异,则「高宗伐鬼方、三年克之、戒用小人」之占,其传授有自、其文本可信,益足征此爻立义之古而确。
六、与未济九四「伐鬼方」之对看
《周易》两言伐鬼方:既济九三「高宗伐鬼方,三年克之,小人勿用」,未济九四「贞吉悔亡,震用伐鬼方,三年有赏于大国」。两爻相对,最见《易》之深意,亦最足以见「随时取义」之妙。
既济九三,是「克之」而「惫」,落得「小人勿用」之诫——成事而忧其后;未济九四,是「有赏于大国」——同一伐鬼方,而得赏酬功、贞吉悔亡。何以同一史事而占象顿异?盖系于二卦之「时」与二爻之「位」。既济者,事已成而道将穷,六爻皆当位而无可复进,盛极者必衰,故克鬼方反成「终乱」之兆,须戒以勿用小人;未济者,六爻皆失位,事方未济而趋于济,由乱向治,故伐鬼方乃转危为安、自下而升之机,终得受赏于大国。一卦言「济之极而忧」,一卦言「未济而趋济之喜」,同一武丁之远征,因所处之时位不同,而吉凶判然相反。
再细按之:既济九三居下体离之极,方济而临坎险,是「成功之后」;未济九四居上体离之始(未济离上坎下,九四居离体之下画),是「困极而方奋」,故曰「震用伐鬼方」——「震」者动也、奋起也,未济之伐,是绝处之奋发,故其占为吉。九三之「三年克之惫也」与九四之「三年有赏」,时同(皆三年之久役)而占异(一则惫、一则赏),正是《易》「同辞异占」「随时取义」的绝佳范例。读既济九三,必参未济九四,方知爻辞举「伐鬼方」,非徒记一史,乃借此一史,演「既济之时,功成而患伏」与「未济之时,奋发而功立」两种相反相成之至理。一史而两用,一辞而两占,《易》之所以为「变经」,于此二爻见之最切。
七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的启示
既济九三,浓缩了一条贯古今的事理:大功告成之日,正是危机潜伏之时。彖传「初吉终乱」四字,是全卦之纲;而九三一爻,恰是这「初吉」向「终乱」转捩的枢轴。把握住这一爻,便把握住了《易》论「盛衰之际」最沉痛、也最切用的智慧。
其一,「三年克之,惫也」——告诫人于成功之际,须正视代价。鬼方虽克,而国力已惫。今日之于事业、组织、家国,凡经一场旷日持久的「攻坚」而获胜者,往往胜在其表,伤在其里:资源耗竭、人心疲敝、积弊丛生。若只见「克之」之功,不见「惫」之实,便会在欢庆之中错估形势,把强弩之末当作鼎盛之初,于是乘胜轻进、再启新役,终至一蹶不振。爻辞独标一「惫」字,正是要人于凯歌声中,听见疲惫的真相,于受赏论功之时,先算一算耗折几何、元气几伤。善胜者,必先知其所以惫。
其二,「小人勿用」——告诫人于事成之后,慎于用人、防于启衅。师惫之后,最忌任用趋利之徒、无能之辈:前者乘虚营私而生内乱,后者临事偾事而败已成之功。大事甫定,元气未复,用人一着,关乎存亡。盖创业之际,众心向敌,虽杂用群才而不害其同;守成之际,敌去功成,则群才争利,最易内溃。能在「克之」之后守住「勿用小人」这一关,使在位者皆君子、皆与民同忧乐之人,才是真正的善后、真正的「思患预防」。高宗「爰暨小人,无时或怨」,正是用人之得其道;而爻辞戒「小人勿用」,则是用人之防其失——一正一反,皆指归于「慎所与共事」一义。
其三,回到既济卦「初吉终乱」的总纲与「思患预防」的大象——九三恰是「初吉」向「终乱」转折的关键一爻。大象不曰「思患而救之」,而曰「思患而预防之」:救者,患已成而图挽于后;预防者,患未形而杜渐于先。九三方克鬼方、方享初吉,正是患未形之时,故最当「预防」。它以一场胜仗为标本,告诉决策者:最危险的时刻,不在攻坚之中,而在告捷之后;不在事之未济,而在事之既济。当一切看似「水火既济、各得其位」之时,正须以最大的清醒「思患而预防之」。克鬼方而知其惫,胜大敌而戒小人——这便是高宗之所以中兴、既济之所以能「亨」而不堕于「乱」的全部秘密。
故就占断而言,遇既济九三:所谋之事多能成,然必劳久而力惫,成而不可恃;尤须慎择共事之人,远小人、防内变,于功成之际加倍持重,则「克之」之吉可保,「终乱」之凶可免。九三当位而不中,有刚才而处忧地,正如人之有大功而临大疑之会——成败荣辱,不决于敌之强弱,而决于己之能否「思患预防、勿用小人」。此即九三一爻,自殷高宗三千年前的那场远征,传至今日而不爽的告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