䷥ 睽卦
卦辞
"小事吉":小事吉利。睽卦讲的是乖离、对立之道。下卦兑(泽/少女)上卦离(火/中女),火向上燃烧、泽水向下流淌,两者背道而驰。"睽"是乖违、背离。但睽中有合——对立之中蕴含着统一的可能。"小事吉"说明在分离对立的时期,只适合做小事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睽,火动而上,泽动而下":睽卦中火向上运动,泽水向下运动。"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":两个女儿住在一起,但志向不同(离为中女,兑为少女)。"说而丽乎明,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":喜悦而附丽于光明,柔爻前进上行,得到中位而与刚爻相应。"是以小事吉":所以小事吉利。"天地睽而其事同也,男女睽而其志通也,万物睽而其事类也":天地虽然分离但成就的事业相同,男女虽然不同但志向相通,万物虽然各异但事理相类。"睽之时用大矣哉!":睽的时机和用处太伟大了!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睽卦下兑(泽)上离(火),上火下泽。"上火下泽,睽":火在上泽在下,方向相反,这就是睽。"君子以同而异":君子观此卦象,在大的方面求同,在小的方面存异。"同而异"是处理分歧的最高智慧——承认差异、尊重不同,同时在根本原则上保持一致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见恶人,以辟咎也":去见恶人,是为了避免过失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悔亡,丧马勿逐,自复":悔恨消失,丢失了马不要追赶,它会自己回来。"见恶人,无咎":去见恶人,没有过失。在睽离之时,有时需要与不喜欢的人打交道——这不是妥协,而是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。"丧马勿逐"说明不要强求,顺其自然反而能化解分歧。
查看详解"遇主于巷,未失道也":在小巷中遇到主人,还没有失去正道。九二居中。"遇主于巷,无咎":在小巷中偶遇主人(六五),没有过失。九二与六五正应,但在睽离之时不能正式相见,只能在巷子里偶遇——虽然方式不太正规,但因为居中守道,所以无咎。
查看详解"见舆曳,位不当也":看到车被拖拽,是因为位置不恰当。"无初有终,遇刚也":没有好的开始但有好的结局,因为遇到了刚爻。六三不中不正。"见舆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":看到车被拖拽,牛被牵制,那个人被刺了额头又割了鼻子。"无初有终":没有好的开始但有好的结局。六三处境最为艰难——被前后夹击,但最终能与上九相遇而有好结局。
查看详解"交孚无咎,志行也":以诚信相交没有过失,志向得以实行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睽孤,遇元夫,交孚":在睽离中孤独,遇到了善良的人(初九),以诚信相交。"厉无咎":有危险但没有过失。九四与初九同为阳爻,在分离之时能够以诚信结交同道之人,虽有风险但无咎。
查看详解"厥宗噬肤,往有庆也":同族之人如同咬软肉般容易亲近,前往会有喜庆。六五居君位。"悔亡,厥宗噬肤,往何咎?":悔恨消失,同族之人亲密无间(如同咬软肉般容易),前往有什么过失呢?六五以柔居尊,与九二正应,在睽离之中能够找到志同道合的人。"噬肤"形容关系亲密、沟通容易。
查看详解"遇雨之吉,群疑亡也":遇到雨水的吉利,是因为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。上九处于睽卦之极。"睽孤,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":在睽离中孤独,看到猪背上满是泥巴,一车都是鬼怪。"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":先拉开了弓,后来又放下了弓。"匪寇婚媾,往遇雨则吉":不是强盗而是来结亲的,前往遇到雨水就吉利。上九一开始充满疑虑和恐惧(看什么都像鬼怪),后来发现是误会,释然之后反而迎来和解。"遇雨"象征阴阳和合。
查看详解序卦
"家道穷必乖,故受之以睽。睽者,乖也":家道穷困必然产生乖违,所以接下来是睽卦。睽就是乖违。从家人到睽的逻辑:家庭关系处理不好就会分裂。
杂卦
"睽,外也":睽的本质是外——向外分离、外部对立。与家人(内)相对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深度详解
7,430 字卦名训诂:「睽」之本义与名物
「睽」字,《说文·目部》曰:「睽,目不相听也。从目,癸声。」许慎以「目不相听」释之,所谓「听」乃顺从、相随之义,目不相听,即两目所视不能相顺、不能同视一处,引申为二者乖离、背向、不相得。目主视,视则有所向;两目本当同视一物,今乃睽张分驰,各视其所,正所谓「睽」也。故「睽」之本义,落在「视而相背」,由眼目之乖张,推及人事之乖离、物情之睽隔。
与「睽」音义相近者,有「乖」「暌」「揆」诸字。「乖」者背戾也,《说文·䇂部》:「乖,戾也。」乖戾即违背不合,与睽之乖离同其情。后世「暌违」连文,本即「睽违」,谓睽隔相违、久别不见。又「癸」为声符,而「癸」于干支居十之末、于五行属水,于方位居北、于时令当冬,乃一岁终而将复始、阴极而阳萌之位;以「癸」谐声,亦微寓终穷将变、乖极复合之机,此虽属声训之旁推,然《周易》取象多假音义相通,不可全弃。
要之,睽卦命名,正取「目不相视、二者背离」之象。一卦之中,上为离火,下为兑泽;火炎上而泽润下,二体异趋;又下兑为少女,上离为中女,二女虽同居一室而所归各异——种种取象,无不归于一「睽」字。睽者非徒分裂决绝之谓,乃「同处而异趋、相对而不相得」之态,此为通卦立义之枢,下文反复申之。
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
睽卦之体,下兑上离,䷥。离为火,兑为泽,故《大象传》开宗即曰「上火下泽,睽」。
先言离。《说卦传》曰:「离为火,为日,为电……为目。」离中虚,外阳而内阴,其性丽,其德明,其象为火为日。火之为物,其势炎上,腾焰向天,未有火而下注者也。又离为「目」,目主视而睽义正在目,故离之取象,于睽卦尤切——一卦既以「目不相视」立名,而上体正是「目」「明」之离,可谓名象相得。
次言兑。《说卦传》曰:「兑为泽……为少女,为巫,为口舌,为毁折。」兑上缺而为泽,泽水之性,渗下润下,未有泽而上溢者也。兑又为「口舌」,口舌者,言语之争、是非之辩所自出;睽卦多乖戾猜疑、相疑相诟之事,与兑之口舌、毁折之象亦相通。
合而观之:火炎上、泽润下,一升一降,背道而驰,此其睽之第一义,即《彖传》所谓「火动而上,泽动而下」。再以人伦取象:下兑少女,上离中女,二女同居于一卦之中而各有所适——少女将归而从其夫,中女亦将归而从其夫,所归非一,是「同居而其志不同行」,此其睽之第二义。火泽之睽,物象之乖也;二女之睽,人情之离也。一卦之内,物象与人情两重乖离叠映,故名曰睽。
兑悦在内,离明在外,是其卦德为「内悦而外明」。内既和悦以相承,外复昭明以相照,则虽处睽乖之世,犹有可通可合之机,非一味暌隔到底者。此一节最当着眼:睽之为卦,乖中藏合,背中含通,其义不在死分,而在异中求同。
卦德卦才:说而丽乎明,柔进得中应刚
《彖传》论睽卦之所以「小事吉」,凡举三义:「说而丽乎明,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。」此三句,正从卦德、卦变、爻位三层立说,为全卦义理之骨干。
其一,「说而丽乎明」。「说」即「悦」,兑之德也;「丽」即附丽、依附,离之德也;「明」者离之象也。下兑悦,上离明,故曰「说而丽乎明」——以和悦之心,依附于光明之上。处睽之世,人各异趋,最易激而成怨、暗而生疑;而此卦内怀和悦、外丽光明,悦则不忤于人,明则不昧于理,是以虽睽而不至大乖,犹能成其「小事」之吉。卦德如此,已伏「睽而可合」之机。
其二,「柔进而上行」。此就卦变立论。汉儒说《易》,多以一卦自他卦变来推明其义,虞翻一系尤精此术。睽之「柔进上行」,旧说或谓自中孚来、或谓自无妄、家人之属递变,诸家取径不一,此处不必强定一源;其要旨则一:有一柔爻自下进升而居上体之位。就睽卦本身言,六五以柔居上卦之中,正是「柔进上行」所至之位。柔本卑顺,今乃进而上行,居尊得中,是阴柔之得时得位者。处睽之时,刚强相亢则乖益甚,唯赖柔顺者居中调济,乃能弭睽而向合,故《彖》特拈「柔进上行」以明睽时贵柔之旨。
其三,「得中而应乎刚」。六五居上卦之中,是「得中」;下与九二相应,九二阳刚,是「应乎刚」。五柔而中,二刚而中,柔得中以应乎刚中,则上下相孚,尊卑相济。睽之世,本以隔绝不应为患,而此卦五二中正相应,是于大睽之中独存一线相通之脉。故六五爻辞曰「厥宗噬肤,往何咎」,《小象》申之曰「往有庆也」——正以五能下应乎二,宗党相合,故能转睽为庆。卦才所以致「小事吉」者,全系于此一「应」字。
合三义观之:卦德则内悦外明,卦变则柔进上行,爻位则得中应刚。三者皆指向同一结论——睽虽乖离,而其中自有可通之德、可合之才。故《彖传》不以睽为纯乎凶,而许其「小事吉」,且终之以「睽之时用大矣哉」之叹。
卦辞「小事吉」逐句训释
睽卦卦辞至简,仅「小事吉」三字,然其义甚精,最当细绎。
「小事吉」者,谓睽之时,唯宜小事,不宜大事;处之以小,则吉;图之以大,则未必吉。何以言之?睽者乖离之时,人心睽隔,上下异趋,物情不齐。当此之际,欲成天下之大事——如兴师、定国、合众、举大业者,必赖众志之同、上下之协;而睽时正以志不同、情不协为患,故大事难成。反之,若守分自处、谨小慎微,修己应物之间,行其力所能及之「小事」,则乖隔之中犹有可为,故曰「小事吉」。
又「小」者,于《易》例多指阴柔。睽卦六五以柔居尊、柔进上行而得中,是「柔小」者当令。柔小者宜处小事,不宜任大事;以阴柔之才,济乖离之世,能弭小衅、成小功,而不足以建大业、济大难。此亦「小事吉」之一解,与《彖传》「柔进上行、得中应刚」之旨正相贯通。
更进一层,「小事吉」三字,于睽时实含深戒,亦含厚望。戒者,戒人勿于睽乖之际妄图大举,以免乖上加乖、隙上生隙;望者,望人于睽乖之中善处小事,积小通以成大合,化小同以弭大异。睽非终睽,乖非永乖,由小事之吉,渐而上下相孚、宗党相合,则睽极而通之机,已伏于此三字之内。是故卦辞虽简,而睽道之全已该焉。
《彖传》申说:天地睽而其事同也
《彖传》于「小事吉」之后,更推而广之,发为一段极宏阔之议论:「天地睽,而其事同也;男女睽,而其志通也;万物睽,而其事类也;睽之时用大矣哉!」此数语,乃睽卦义理之最高处,亦《易》道「同异相济」之精义所在,不可不深味。
「天地睽,而其事同也」。天高地下,天动地静,天阳地阴,天施地生,其位其性,至相睽异;然天地之大睽,正所以成化育之大同——天垂施而地承生,上下睽位而生成之事则一,故曰「其事同」。睽非碍同,睽乃成同;无天地之睽位,则无生成之同功。
「男女睽,而其志通也」。男女异体,刚柔异质,男外女内,其分至别;然男女之相睽,正所以成婚姻之相通——男求女而女归男,二体睽别而生育之志则一,故曰「其志通」。下兑少女、上离中女,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,是睽之象;然推之男女之大伦,则睽中正有通在,乖中正有合在。
「万物睽,而其事类也」。天下万物,形态万殊,飞潜动植,各别其类,纷然睽异;然万物虽睽,而以类相从——同类者相聚,同声者相应,睽中自有其条理伦类,故曰「其事类」。
三者层层递进,自天地而男女而万物,由至大而至切而至广,所申明者唯一义:睽与同,非二事也;天下未有纯睽而无同者,亦未有大同而无睽者。睽者,异也,分也,相对也;而万物之生、之化、之相济相成,恰由此异、此分、此相对而出。故睽不可恶,乖不可惧,善用睽者,乃能于异中见同、于乖中致合。
是以《彖》终之以「睽之时用大矣哉」之赞叹。《周易》于诸卦或赞「时」,或赞「时义」,或赞「时用」;凡赞「时用」者,皆其时似艰难险阻、似不可为,而善用之则大有可为者,如坎之「险」、蹇之「难」、睽之「乖」皆是。睽似乖隔不通,而其时之用乃大——大在能化睽为同、转乖为通。此正《周易》忧患之中见生机、乖离之际存大用的根本智慧。
《大象传》:君子以同而异
《大象传》曰:「上火下泽,睽;君子以同而异。」此一句,乃睽卦修身处世之要旨,于全卦义理中最为切实可行。
先释「同而异」三字。火泽相睽,本是天地间一种「不同」之象;君子观此象,不取其乖隔决绝之意,而独取其「同中有异、异中有同」之理,以为立身处世之则,故曰「同而异」。所谓「同而异」者:于大处、于公义、于根本,则与众同;于小处、于细节、于守持,则有所异。同者,不立异以骇俗、不矜奇以远人,随大同而不孤;异者,不苟同以失己、不雷同以丧守,处群而不流。是于「和而不同」之间,得其分寸。
火与泽,正是「同而异」之绝佳取象。火性炎上,泽性润下,趋向相反,此其「异」也;然火泽同居一卦、同处一时、同成一体,未尝相离,此其「同」也。火不以炎上而弃泽,泽不以润下而离火,二者异趋而共处,是「同而异」之象。君子法之:与人相处,可同则同,当异则异,同不至于苟合,异不至于乖绝。此即「同而异」之全义。
推之于人事:处朋党之间,则随众之所同,而守己之所独;处议论之际,则采人之所长,而存己之所见;处群居之中,则合大体之所归,而不丧小节之所持。君子之「异」,非好为标榜、立异沽名也,乃笃守其分、不随波逐流也;君子之「同」,非阿世媚俗、随人俯仰也,乃通乎大体、不孤高自绝也。睽之世,最易二者俱失:或畏睽而苟同,丧己以从人;或激睽而立异,绝物以自高。君子观睽象而曰「同而异」,正所以两救此弊:既不苟同,亦不乖绝,处睽而能不失其和。此《大象》于乖离之世,所示中道之全也。
六爻时位综述
睽之六爻,所历皆乖离猜疑之境,而爻爻不绝于求合之机,最足见「睽极而通」之卦旨。今但举其大势,以见一卦时位之流转,逐爻之详另有专文,此不细解。
初九居睽之初,阳处下位,与九四同德而不相应(两阳不应)。爻辞「悔亡,丧马勿逐,自复;见恶人,无咎」。睽之始,相疑相失,如失马然;然不必强逐,听其「自复」——盖睽极必通,失者将自返,强求反伤。又「见恶人无咎」者,处睽之世,所遇多非同类,然能屈己见之,乃可「辟咎」(《小象》曰「以辟咎也」)——不拒异己,正是化睽之始。
九二以刚居柔、得下卦之中,上应六五。爻辞「遇主于巷,无咎」。睽时上下睽隔,正道难通,故九二与六五虽正应,而相遇乃在委曲之「巷」,非由康庄;然《小象》曰「未失道也」——曲径相遇而其志未尝失正,此睽时求合之常态:当大道睽阻,则委曲以求其通,不以小屈而失大正。
六三阴居阳位、当上下之交,处境最为艰窘。爻辞「见舆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,无初有终」。舆为后曳,牛为前掣,进退俱困,又遭刑伤之厄,睽乖之极也;然终曰「无初有终」,《小象》释为「遇刚也」——三虽始困而终得上九之应,睽极而合,故先难而后得。
九四「睽孤,遇元夫,交孚,厉无咎」。四处上体之下,孤立无应(与初九两阳不应),故曰「睽孤」;然乃得遇「元夫」——同德之阳,相与孚信,虽危而无咎。《小象》曰「志行也」,言孤而能合,其志得行。
六五以柔居尊、得上卦之中而下应九二,乃一卦致吉之主。爻辞「悔亡,厥宗噬肤,往何咎」。「厥宗」者,其宗党、其正应也;「噬肤」喻相合之易、相入之深,如噬柔肤然。五能下应乎二,宗党合而无间,故《小象》曰「往有庆也」。卦辞「小事吉」之吉,于此爻最显。
上九居睽之极,「睽孤,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,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,匪寇婚媾,往遇雨则吉」。睽之至极,疑之至甚——见污豕、见鬼车,皆睽极生疑、目眩心惑之象;故先张弓欲射,疑其为寇;既而醒悟,乃说弓而下,知其非寇而实婚媾。终曰「遇雨则吉」,《小象》申之曰「群疑亡也」。雨者,阴阳和合而降;睽极而疑尽释、阴阳和、群疑亡,则睽乃终于通合。一卦至上九而疑释合成,正以见「睽极必通」之必然。
综观六爻:初则丧马自复、九二曲巷遇主、六三先困后合、九四孤而得孚、六五宗合有庆、上九疑亡遇雨——爻爻皆始于睽乖、终于求合,无一爻终于决裂者。此一卦时位之大势:睽非终睽,乖必趋合;处睽之道,不在激乖,而在求通。爻辞之与《彖》《象》,旨归一也。
卦象之深义:火泽相睽与上下之交
再就上下二体之交,申明睽象之微旨。睽者,离上兑下,火居泽上。火炎上,本欲更上;泽润下,本欲更下:是二体不惟异性,且其趋向适相背离,愈处愈远,此「睽」之所以为睽,乖离而难合者也。
然《周易》之妙,正在于象之相反者,其理或相成。试观与睽相对之卦:若火在水上而水欲下、火欲上,亦相背;然若易其上下,使水在火上,则成既济——水润下而下及火,火炎上而上蒸水,水火交而功用成。睽之火泽不交,正以见交之可贵;其「不交」之象,反逼出「求交」之用。故睽卦六爻,无不汲汲于求遇、求合、求孚、求应——丧马者求其自复,九二者遇主于巷,六三者无初有终,九四者交孚,六五者噬肤,上九者婚媾遇雨:通卦之精神,全在一「合」字。象虽睽而义在合,此睽卦取象之至深处。
又火明在上,泽悦在下。明在上则照临广远,悦在下则承顺和柔;上明而下悦,是虽睽而非暗斗、非死结。使上昏而下怒,则睽将激为乖绝;今上明而下悦,故睽犹可化、乖犹可弭。此卦德所以系乎「说而丽乎明」,而卦辞所以许其「小事吉」也。
卦序、对待与汉易象数
《序卦》《杂卦》之位次
《序卦传》曰:「家道穷必乖,故受之以睽。」睽之前为家人卦。家人者,一家之道,父父、子子、兄兄、弟弟、夫夫、妇妇,各正其位,和睦于内者也。然家道既正之久,盛极而衰,亲亲之间难免生隙——情过密则易疏,处过近则易乖,故曰「家道穷必乖」。乖即睽也,故家人之后继之以睽。由此可见,睽之乖离,非自外至,乃自内生;非起于陌路,乃起于亲昵。此最堪深思:天下之大睽,每出于至亲;最难弭之乖,常生于最近之处。睽次家人之后,正揭此理。
《杂卦传》曰:「睽,外也。」与睽相对者为家人,故《杂卦》以「家人,内也;睽,外也」对举。家人主内,亲亲于家室之中;睽主外,乖离则情志外驰、各向其外。「外」之一字,正状睽之情:人心不聚于内而散于外,目不相视而各望其外,是之谓睽。睽之取象、卦德、爻义,无不与此「外」字相发明。
综卦:睽与家人之反对
睽卦倒转其体,则上离下兑倒为上巽下离,正成家人卦(家人,离下巽上)——故睽与家人,互为综卦(反对之卦)。二卦相综,义亦相对:家人言内之和,睽言外之乖;家人聚而睽散,家人合而睽离。然综卦之妙,在于反中见正、对中见通:家人之极必生睽,而睽之极亦必返于合(六五宗合、上九婚媾),是睽未尝不可复归于家人之和。睽与家人,一内一外、一合一离,循环相生,正见天下之事,合极必离、离极必合之常理。
错卦:睽与蹇之旁通
睽卦六爻尽变其阴阳,则得蹇卦(坎上艮下,䷦)——睽之离变为坎,兑变为艮,是睽与蹇为错卦(旁通之卦)。睽者乖离,人情之睽也;蹇者险难,行路之蹇也。睽蹇相错,皆处困境而《彖》皆赞其「时用」「时义」之大:睽曰「睽之时用大矣哉」,蹇亦有「蹇之时用大矣哉」。乖离与险阻,看似绝境,而善处之者大有可为——此《周易》于困境中见生机之一贯精神,于睽蹇之相错,最为分明。
互体之象
睽卦自二至四爻(九二、六三、九四)互成离,自三至五爻(六三、九四、六五)互成坎。是睽之中,复藏离坎二象:离为火、为明、为目,坎为水、为险、为疑。上离下互离,是明而又明;中互坎,则于明悦之外,伏一险疑之象。上九爻辞「载鬼一车」「先张之弧」之猜疑,正与中互坎险之象相应——睽之所以多疑、多惧、多乖戾者,盖其中爻潜伏坎险之故。而坎在中、离在上下,险而终丽于明,则疑终可释、睽终可通,故上九终以「群疑亡」「遇雨吉」收之。互体之象,与爻义相为表里。
卦气消息与方位
以汉儒孟喜卦气、京房八宫之说推之:睽卦于京房八宫,属艮宫之卦(艮宫游魂之列),其义主乖离睽隔,京氏占法多以之候离散、睽违、疑阻之事。又以八卦方位言:离居南方、当夏,主火、主明;兑居西方、当秋,主泽、主悦。南火西泽,方位本自相异,亦睽乖之一象。卦气之说,诸家细目不一,此但举其确者大略,不敢凿空附会、强为干支之配,以蹈杜撰之失。要之,睽卦于卦气方位之间,处「异方异时」之位,正与其「乖离」之义相贯通。
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通观睽卦一卦:名取「目不相视」之乖,象取「火泽异趋」之离,德则「内悦外明」,才则「柔中应刚」,辞则「小事吉」,《彖》则推「天地睽而事同」之大用,《象》则垂「君子以同而异」之中道,六爻则爻爻睽乖而终归于合。其义理之归,可约为数端,皆切于今日之处世决策。
其一,睽时宜小不宜大。卦辞「小事吉」,戒人于乖离之世勿图大举。当人心未协、上下睽隔之际,强行大事,必致乖上加乖;唯当谨守本分,行力所能及之小事,积小合以成大同。落于今日:凡处团队失和、人心离散、共识未立之时,不宜骤兴重大变革、强推宏大计划,而当从小处着手,先弭小衅、先成小信,徐图大局。此「小事吉」之现实智慧。
其二,睽中求合,不在激乖而在求通。六爻无一终于决裂:丧马而待其自复,睽阻而遇主于巷,孤立而得元夫交孚,疑甚而终知婚媾。其示人者:处乖离之境,最忌意气用事、激化对立;当效六二之「遇主于巷」,委曲以求其通;效初九之「见恶人无咎」,屈己以纳异己;效上九之「群疑亡」,释疑以成和合。化解睽乖之道,不在强分高下、争一时之胜,而在存一线相通之脉、留他日复合之机。
其三,同而异,处群而不失己。《大象》「君子以同而异」,示处睽之中道:于大体则同,于守持则异;不苟同以失己,不立异以绝人。今人处复杂之人际、纷纭之议论,最当法此——既能融入大同、不孤高自绝,又能笃守独见、不随波逐流,于「和而不同」之间得其分寸。此睽卦所赐为人处世之最实用者。
其四,睽极必通,离极必合,故于乖离之中当存厚望。《序卦》「家道穷必乖」,言睽生于内、起于亲;而睽之六爻终归于合,上九终以「遇雨」收之。是知乖离非终局,睽隔有尽期。当身处众叛亲离、孤立无援之境,不必绝望——失马者自复,睽孤者得孚,群疑者终亡。守其悦明之德、存其求合之心,则睽极而通之机,终将自至。此《彖传》「睽之时用大矣哉」一叹之深意:乖离之世,正大有可为之时也。
睽之为卦,教人于「异」中见「同」、于「乖」中求「合」、于「睽」中存「通」。天地以睽而成其生,男女以睽而通其志,万物以睽而类其情。善体睽者,不恶其异,不惧其乖,而能用其睽以成其大——此即「睽之时用大矣哉」之全旨,亦《周易》忧患达观、相反相成之至理所寄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