䷥ 睽卦第 38 卦

䷥ 睽卦

第 38 卦 · 火泽睽

卦辞

小事吉。

"小事吉":小事吉利。睽卦讲的是乖离、对立之道。下卦兑(泽/少女)上卦离(火/中女),火向上燃烧、泽水向下流淌,两者背道而驰。"睽"是乖违、背离。但睽中有合——对立之中蕴含着统一的可能。"小事吉"说明在分离对立的时期,只适合做小事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睽,火动而上,泽动而下;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;说而丽乎明,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;是以小事吉。天地睽,而其事同也;男女睽,而其志通也;万物睽,而其事类也;睽之时用大矣哉!

"睽,火动而上,泽动而下":睽卦中火向上运动,泽水向下运动。"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":两个女儿住在一起,但志向不同(离为中女,兑为少女)。"说而丽乎明,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":喜悦而附丽于光明,柔爻前进上行,得到中位而与刚爻相应。"是以小事吉":所以小事吉利。"天地睽而其事同也,男女睽而其志通也,万物睽而其事类也":天地虽然分离但成就的事业相同,男女虽然不同但志向相通,万物虽然各异但事理相类。"睽之时用大矣哉!":睽的时机和用处太伟大了!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上火下泽,睽;君子以同而异。

睽卦下兑(泽)上离(火),上火下泽。"上火下泽,睽":火在上泽在下,方向相反,这就是睽。"君子以同而异":君子观此卦象,在大的方面求同,在小的方面存异。"同而异"是处理分歧的最高智慧——承认差异、尊重不同,同时在根本原则上保持一致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九
悔亡,丧马勿逐,自复;见恶人,无咎。
见恶人,以辟咎也。

"见恶人,以辟咎也":去见恶人,是为了避免过失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悔亡,丧马勿逐,自复":悔恨消失,丢失了马不要追赶,它会自己回来。"见恶人,无咎":去见恶人,没有过失。在睽离之时,有时需要与不喜欢的人打交道——这不是妥协,而是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。"丧马勿逐"说明不要强求,顺其自然反而能化解分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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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二
遇主于巷,无咎。
遇主于巷,未失道也。

"遇主于巷,未失道也":在小巷中遇到主人,还没有失去正道。九二居中。"遇主于巷,无咎":在小巷中偶遇主人(六五),没有过失。九二与六五正应,但在睽离之时不能正式相见,只能在巷子里偶遇——虽然方式不太正规,但因为居中守道,所以无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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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三
见舆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,无初有终。
见舆曳,位不当也。无初有终,遇刚也。

"见舆曳,位不当也":看到车被拖拽,是因为位置不恰当。"无初有终,遇刚也":没有好的开始但有好的结局,因为遇到了刚爻。六三不中不正。"见舆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":看到车被拖拽,牛被牵制,那个人被刺了额头又割了鼻子。"无初有终":没有好的开始但有好的结局。六三处境最为艰难——被前后夹击,但最终能与上九相遇而有好结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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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睽孤,遇元夫,交孚,厉无咎。
交孚无咎,志行也。

"交孚无咎,志行也":以诚信相交没有过失,志向得以实行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睽孤,遇元夫,交孚":在睽离中孤独,遇到了善良的人(初九),以诚信相交。"厉无咎":有危险但没有过失。九四与初九同为阳爻,在分离之时能够以诚信结交同道之人,虽有风险但无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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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五
悔亡,厥宗噬肤,往何咎。
厥宗噬肤,往有庆也。

"厥宗噬肤,往有庆也":同族之人如同咬软肉般容易亲近,前往会有喜庆。六五居君位。"悔亡,厥宗噬肤,往何咎?":悔恨消失,同族之人亲密无间(如同咬软肉般容易),前往有什么过失呢?六五以柔居尊,与九二正应,在睽离之中能够找到志同道合的人。"噬肤"形容关系亲密、沟通容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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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九
睽孤,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,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,匪寇婚媾,往遇雨则吉。
遇雨之吉,群疑亡也。

"遇雨之吉,群疑亡也":遇到雨水的吉利,是因为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。上九处于睽卦之极。"睽孤,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":在睽离中孤独,看到猪背上满是泥巴,一车都是鬼怪。"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":先拉开了弓,后来又放下了弓。"匪寇婚媾,往遇雨则吉":不是强盗而是来结亲的,前往遇到雨水就吉利。上九一开始充满疑虑和恐惧(看什么都像鬼怪),后来发现是误会,释然之后反而迎来和解。"遇雨"象征阴阳和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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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家道穷必乖,故受之以睽。

"家道穷必乖,故受之以睽。睽者,乖也":家道穷困必然产生乖违,所以接下来是睽卦。睽就是乖违。从家人到睽的逻辑:家庭关系处理不好就会分裂。

杂卦

睽,外也。

"睽,外也":睽的本质是外——向外分离、外部对立。与家人(内)相对。

深度详解

9,424 字

睽卦:火往上烧,水往下流,凭什么还说它们是同的

1. 家道穷必乖:睽是从家里长出来的一卦

《序卦》说:「家道穷必乖,故受之以睽。睽者,乖也。」睽卦排在家人卦之后。家人讲的是一家人各守其位,「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」,父父子子兄兄弟弟,一屋子的秩序。可一家人的道理走到尽头,就要出乖。为什么是「必」?《序卦》没有细说,但意思不难体会:家是最亲密的地方,也是最容易生嫌隙的地方。天天在一起,摩擦就在一起;名分越清楚,越容易为名分计较;越是自家人,越觉得对方该懂我而他偏不懂。所以睽不是从外头闯进来的乱子,是从家里自己长出来的。

《杂卦》给了另一个角度:「睽,外也;家人,内也。」家人卦向内收,睽卦向外散。一收一散,一内一外,两卦正好是一对。人先在家里学会怎么跟人相处,然后走出门去,发现门外的人跟自己不一样,不同姓、不同乡、不同心。家人是「同」的功课,睽是「异」的功课。

再看「睽」这个字本身。它从目,跟眼睛有关。有意思的是,睽卦六条爻辞里,「见」字出现了三次:初九「见恶人」,六三「见舆曳」,上九「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」。别的卦很少这样集中地用一个「见」字。睽是一个关于眼睛的卦,关于人怎么看人,怎么看错,怎么把一件平常的事看成鬼。两个人乖离,很多时候不是事情本身有多大冲突,是两双眼睛看的方向不一样了,看对方的时候带着成见了。睽的病根在目,治法也在目。

2. 火往上烧,泽往下流: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

睽卦上离下兑。离是火,兑是泽。《象》曰:「上火下泽,睽。」

火和水各有天性。《尚书·洪范》讲五行,第一句就是「水曰润下,火曰炎上」。水的性子是往下渗,火的性子是往上腾。现在把火放在上面,把泽放在下面,火往上烧,泽往下流,两样东西一动起来,就越离越远。《彖》说得更精确:「火动而上,泽动而下。」关键在那个「动」字。静着的时候,火在上、泽在下,看起来相安无事,一动,就各奔东西。睽卦的乖,不是当下已经打起来了,是两边的势头本来就是背着走的,越走越远是迟早的事。

《彖》又换了一幅图:「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。」《说卦》说离为中女,兑为少女。两个姑娘住在一个屋檐下,却各有各的心思、各有各的去处。这话不是说她们吵架,是说她们终究要各嫁一家,同居是暂时的,分开是必然的。革卦的《彖》也用了几乎一样的话:「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,曰革。」革卦上兑下离,与睽卦正好颠倒,两卦都是二女同居,但革说「不相得」,睽说「不同行」。不相得是彼此合不来,要闹出变革;不同行是路不一样,各走各的,没有那么剧烈,却也更难弥合。因为吵架可以和解,路不同要怎么和解?

这就是睽卦要面对的题目。它不是讲一场冲突,冲突可以解决;它是讲两样天性相背的东西,被放到一处,将要各自走开。火有火的道理,泽有泽的道理,谁也没有错。姐姐有姐姐的心思,妹妹有妹妹的去处,谁也怪不得谁。在这种局面下,人该怎么办?

3. 小事吉:乖离的时候,什么事做得成

卦辞只有三个字:「睽,小事吉。」

没有说亨,没有说利贞,只说小事吉。这是《周易》里少有的低调卦辞。大事呢?没有提,等于说大事不吉,或者至少大事难成。《左传》成公十三年刘康公说「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」,先秦人心里的大事,是祭祀、是打仗,是要举国同心去做的事。人心乖离的时候,这类事做不成。同一屋子的两个姑娘尚且各有心思,一国之人要一齐出兵、一齐祭祖,怎么齐得起来?

但小事可以吉。《彖》解释了原因:「说而丽乎明,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,是以小事吉。」兑的德是「说」,离的德是「明」,下面是喜悦,上面是明察,喜悦的人附着于明察的人,这是好的搭配。「柔进而上行」,说的是六五,一个阴爻走到了上卦的中位,「得中而应乎刚」,它居中,又与下面的九二相应。一阴居于尊位,柔顺而不是刚强,这样的主事者做不了大开大合的事,但处理小事、周旋人事、一点一点把裂缝补上,是做得到的。

为什么乖离之时反而要用柔?因为乖离的根子是两边都觉得自己对。这时候如果上面的人也是刚的,硬要把两边扭到一处,那就成了革,成了讼,成了打起来。柔的人不扭,他明察,他喜悦,他让火照着火的路,泽流着泽的路,然后在两条路之间找那些可以做的小事。《左传》昭公二十年晏子对齐景公论「和」与「同」,用的正是水火的比方:

和如羹焉,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,燀之以薪,宰夫和之,齐之以味,济其不及,以泄其过。

水和火本来是相灭的,可是做一锅羹,偏偏要水火都有。火在下面烧,水在上面滚,鱼肉在中间熟。厨子的本事不是把水火调成一样的东西,是让它们各干各的,一起成就一锅羹。晏子接着说:「若以水济水,谁能食之?若琴瑟之专壹,谁能听之?同之不可也如是。」全是水,没法吃;全是一个音,没法听。「同」是不能长久的。《国语·郑语》史伯对郑桓公说得更早:「夫和实生物,同则不继。以他平他谓之和,故能丰长而物归之;若以同裨同,尽乃弃矣。」用不一样的东西去调和不一样的东西,才能生出新的东西来;拿一样的往一样的上堆,堆到头就完了。

睽卦的「小事吉」,就是晏子那锅羹里的道理。乖离不是坏事的全部,它是不同东西被放在一起的第一步。第一步做不了大事,做得了的是那些让不同东西开始相济的小事。

4. 天地睽而其事同:《彖传》把话推到了最大处

《彖》讲完「小事吉」,突然把话推到了天地:

天地睽而其事同也,男女睽而其志通也,万物睽而其事类也。睽之时用大矣哉!

天和地是最大的睽。一个在上一个在下,一个刚一个柔,一个动一个静,没有比这更相反的了。可是天地做的是同一件事:生物。《系辞下》说「天地絪缊,万物化醇;男女构精,万物化生」,天地之气交融,万物才厚实;男女之精相合,万物才生长。天地若不睽,就是一团混沌,什么也生不出来。正因为天在上地在下,阳往下降阴往上升,中间才有万物的地方。睽是生物的前提。

男和女是人间最大的睽。《彖》说「男女睽而其志通也」。一男一女,身体不同,性情不同,所处的位置不同,可是心志能通。通在哪里?通在成家育子这件事上。家人卦讲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,那个「正位」本身就是一种睽,各在各的位置上;可正因为各在其位,家才成得起来。要是男女一模一样,家人卦就不必有了。

万物之睽更是不必说。《系辞上》说「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」,万物各有类,各自分开。可是分开的万物「其事类也」,做的事是同一类的:生、长、老、死,春发秋落。牛不是马,可牛马都要吃草饮水;松不是柳,可松柳都要向着太阳长。异的是形,同的是事。

《彖》最后说「睽之时用大矣哉」。《彖传》里说「大矣哉」的卦不多,豫、随、颐、大过、解、革、遯、姤、旅、坎,再加上睽。这些卦大多是不好过的时候,《彖传》偏偏在这些时候说「大矣哉」,意思是:这个时候的用处,比顺境时候还大。睽的用处是什么?是让人看见:分开不是终点,分开是为了各成其事,然后在事上相合。《系辞下》记孔子解咸卦九四时说:「天下何思何虑?天下同归而殊涂,一致而百虑。」路不同,归处同;想法有一百种,到达的是一处。殊涂就是睽,同归就是「其事同」。孔子不是要天下人走一条路,他是说,走不同的路是常态,要紧的是知道归处在哪里。

5. 君子以同而异:不是和稀泥,也不是各走各的

《象》曰:「上火下泽,睽。君子以同而异。」

四个字,「同而异」,看似轻描淡写,实际上是先秦思想里反复辩论过的一个大题目。

先说「同」。君子看见火和泽背道而驰,看见二女各有心思,看见天地相反,第一反应不是去撮合,是先看见那个「同」。天地之事同,男女之志通,万物之事类,这个「同」是根子上的,不用人去撮合,本来就在。《庄子·德充符》说:「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。」肝和胆挨得那么近,从异的一面看,就像楚国和越国一样远;从同的一面看,万物都是一回事。看异还是看同,是眼睛的事。睽卦讲的既然是眼睛,君子的第一步就是先把眼睛调到看同的那一面。

再说「异」。君子看见了同,却不因此抹掉异。火还是火,泽还是泽,中女还是中女,少女还是少女。这一层最难,因为人一旦看见了「同」,很容易顺势要求「一样」。晏子说的「以水济水」,史伯说的「以同裨同」,就是这个毛病。《论语·子路》记孔子的话:「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」小人的「同」,是要大家一样,一样了反而不和,因为一样的东西没有相济的余地,只有相争的余地。君子的「和」,正建立在「不同」上。《象传》说「同而异」,孔子说「和而不同」,一个从同说到异,一个从和说到不同,讲的是同一件事。

《礼记·乐记》有一段话,可以拿来当「同而异」的注脚:「乐者为同,礼者为异。同则相亲,异则相敬。」乐让人同,礼让人异。同了才亲,异了才敬。只有乐没有礼,亲昵到失了分寸;只有礼没有乐,敬到疏远。先王制礼作乐,是让人在亲和敬之间站住。睽卦的君子,就是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。惠施的十事里有一条:「大同而与小同异,此之谓小同异;万物毕同毕异,此之谓大同异。」(见《庄子·天下》)名家把同异当作一个逻辑题来辩,《象传》则把它当作一个做人的题来讲。逻辑上万物既可以说毕同,也可以说毕异,那么做人的时候,选哪一面看?《象传》的回答是:两面都要,先同后异。

6. 丧马勿逐,见恶人:初九,睽的起手是不追、不躲

初九:「悔亡。丧马勿逐,自复。见恶人,无咎。」

初九在睽卦的最底下,一阳爻,与九四同为阳,没有正应。按理这是一个「孤」的位置,会有悔。但爻辞说「悔亡」,悔没有了。为什么?后面两句话是原因。

「丧马勿逐,自复。」马跑丢了,不要追,它自己会回来。这句话放在睽卦初爻,是给整个卦定了一个调子。乖离刚开始的时候,人最容易犯的错是追。对方走远了,你去追,追得越紧,对方跑得越远,这是马的性子,也是人的性子。初九告诉你不要追。不追不是不在乎,是知道马跑掉是因为一时的惊,惊过了,它认得回家的路。乖离之初,很多分歧是一时之气,气过了自己会回头。追上去讲道理,等于在马受惊的时候去拽缰绳。

「见恶人,无咎。」这句话初看有点突兀。恶人是谁?是自己不喜欢的人,是跟自己乖离的那一边的人。「见」是去见他,去与他相见。《象》曰:「见恶人,以辟咎也。」去见恶人,是为了避开咎。这跟「勿逐」是一体两面:跑掉的马不要追,可是来到面前的恶人不要躲。躲了,就把乖离坐实了,就成了你我两个阵营;见了,至少还有一条线连着。

《论语·阳货》记了一件事:「阳货欲见孔子,孔子不见,归孔子豚。孔子时其亡也,而往拜之。遇诸涂。」阳货是季氏的家臣,把持鲁国政事,是孔子眼里的乱臣。阳货想见孔子,孔子不见,阳货就送了一只蒸熟的小猪,按礼,大夫赐士,士要登门拜谢。孔子挑了阳货不在家的时候去拜,偏偏在路上碰见了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把这个「时其亡」说得更直白:「阳货瞰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,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。」你趁我不在家送礼,我趁你不在家回拜,两个人都在礼数上不失分寸,又都不肯真的相见。可是路上遇见了,孔子并没有掉头就走。阳货说了一大篇话,孔子最后答了一句「诺,吾将仕矣」。这就是「见恶人,无咎」。孔子不投靠阳货,但也不把话说死,不把门关死。这是乖离之初的分寸:不追随,也不断绝。

初九是睽卦的地基。整个卦要走到上九的「遇雨则吉」,是从这个「勿逐」「见恶人」开始的。开头把门关死,后面就没得走了。

7. 遇主于巷:九二,在小路上碰见该见的人

九二:「遇主于巷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遇主于巷,未失道也。」

九二阳爻居下卦之中,与六五正应。六五是卦主,是那个「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」的爻。九二是它应的那个「刚」。两爻本来就该在一起。可是睽的时候,君臣、上下、该在一起的人,却隔得很远,正路上碰不到,只能「遇于巷」,在小巷子里碰见。

「遇」字要留意。睽卦六爻里,「遇」字用了四次:九二「遇主于巷」,六三「遇刚也」(《象传》),九四「遇元夫」,上九「遇雨则吉」。「遇」是不期而会,不是约好了见面,是碰上的。乖离的时候,人和人之间没有正式的渠道,庙堂上的礼数走不通,能相见的只有偶然的、非正式的、不在正路上的机会。「巷」是小路,是不体面的地方。《论语·雍也》说颜回「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」,巷是穷人住的地方,不是朝堂。君臣在巷子里相遇,按平常的礼数说是失礼的,可《象传》说「未失道也」。礼数失了,道没有失。因为九二和六五本来就相应,本来就该合,在哪里相遇都是对的。

这一爻是「小事吉」在爻上的落实。乖离之时,大路走不通,可以走小路;正式的渠道断了,还有非正式的接触。这不是投机取巧,是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。「主」字也值得琢磨,不说「君」而说「主」,主比君更近,更私人。乖离之时,公开的君臣关系可能已经名存实亡了,但两个人之间那点私人的信任还在。九二守的就是这一点。

8. 舆曳牛掣,天且劓:六三,被两头拉扯的人

六三:「见舆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,无初有终。」《象》曰:「见舆曳,位不当也。无初有终,遇刚也。」

这是睽卦最狼狈的一爻。车往后拉,牛往前拽,赶车的人额上受了刑,鼻子也被割了。一幅寸步难行的图。

六三阴爻居阳位,「位不当」。它夹在九二和九四两个阳爻之间,上面还有一个上九是它的正应。三个阳爻围着一个阴爻,各有各的拉扯。九二在后面曳它的车,九四在前面掣它的牛,它要去应上九,可两头都被扯住。这就是乖离之中一个处在夹缝里的人的处境:谁都想拉他,谁都不让他走,他自己被撕成两半。

「天且劓」,天与劓并举,都是加在面首上的刑伤。劓是割鼻,《尚书·吕刑》五刑之一。「天」在这里是什么刑,先秦文献里没有更多的证据,只能从上下文看,是脸面上、额头上的伤。一个人在乖离之中被两头拉扯,脸面是保不住的,两边都觉得他是叛徒,两边都要在他脸上留下记号。

可是爻辞说「无初有终」。开头不好,结局是好的。《象传》给的理由是「遇刚也」。六三终究与上九相应,上九是刚,走到最后,能遇上那个刚。被拉扯的人只要不放弃自己要去的方向,两头的拉扯会松掉的,因为拉扯的人也会累,因为局面会变。睽卦讲的是过程,是「动而上」「动而下」的过程,过程里的狼狈,不等于结局的狼狈。

《左传》僖公十五年记韩之战,晋惠公的战车陷在泥里,正是一幅「舆曳」「牛掣」的画。惠公不听庆郑的话,用了郑国来的小驷驾车,庆郑早就说过,外国的马「乱气狡愤,阴血周作,张脉偾兴,外强中干」,遇到紧急的时候会不听使唤。果然到了战场上,「戎马还泞而止」,马陷在泥里出不来。惠公喊庆郑来救,庆郑记恨先前的事,说了一句「愎谏违卜,固败是求,又何逃焉」,走了。惠公就这样被秦军俘虏。这是一个人夹在各种乖离之间,车曳牛掣,寸步难行的样子。惠公有没有「有终」?后面还要说到。

9. 睽孤,遇元夫,交孚:九四,孤的人碰见了同样孤的人

九四:「睽孤,遇元夫,交孚,厉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交孚无咎,志行也。」

「睽孤」两个字,在睽卦出现了两次,九四一次,上九一次。孤是乖离之中最切身的感觉。九四阳爻居阴位,位不当,与初九同为阳,无正应,上面是六五,下面是六三,两个阴爻夹着它,看起来左右都有人,其实谁都不是它的同类。这是一种周围都是人却没有一个同心的孤。

可是它「遇元夫」。元夫是谁?是初九。初九是睽卦的第一个阳爻,「元」有开头的意思,「夫」是丈夫,是阳刚之人。九四和初九,按应位说是无应的,两个都是阳,可是正因为都是阳,都是刚,都处在孤的位置上,它们反而能相遇。「交孚」,彼此信任。乖离之中,同类相信任是最难得的事。两个人都不被周围人理解,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被夹着,忽然碰见了对方,发现对方跟自己是一样的,于是「交孚」。这个信任不是靠关系、靠名分建立的,是靠同一种处境建立的。

「厉无咎」,有危险,但没有咎。危险在哪里?在于九四和初九的相遇是「遇」,是非正式的,是在乖离之中的私下结合,周围的人会疑心,会说他们结党。可《象传》说「志行也」,心志得以施行。乖离之中,两个同心的人能够互相信任,各自的志向才有实现的可能。一个人孤着,什么也做不了;两个人交孚了,事情才能动起来。

这一爻与初九相呼应。初九说「见恶人,无咎」,那是对乖离的那一边不关门;九四说「遇元夫,交孚」,那是对同类这一边不放手。一个人在乖离中站住,靠的是两头:对异己不断绝,对同类不猜疑。

10. 厥宗噬肤:六五,一口咬在软肉上

六五:「悔亡。厥宗噬肤,往何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厥宗噬肤,往有庆也。」

六五是卦主,《彖传》说的「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」就是它。一个阴爻在尊位,柔而居中,本来该有悔,因为柔弱的人在高处,容易压不住局面。可爻辞说「悔亡」,跟初九一样。初九的悔亡靠「勿逐」「见恶人」,六五的悔亡靠什么?靠「厥宗噬肤」。

「厥宗」是它的宗,它的同宗、同类。六五应九二,九二就是它的宗。「噬肤」是噬嗑卦六二的话,「噬肤,灭鼻,无咎」。肤是柔软的肉,噬肤是咬进软肉里,一口就进去了,不费劲。六五和九二相应,两爻的相合就像咬一块软肉那样容易。为什么容易?因为它们本来就该合。睽卦的乖离是火与泽、二女之间的乖离,是天性相背的乖离;可六五和九二,一个居上卦之中,一个居下卦之中,本来就是相应的,它们之间没有乖离,只是隔了一段距离。距离一走过去,一咬就入。

「往何咎」,去有什么咎呢?《象传》说得更进一步:「往有庆也。」不但无咎,还有喜庆。这一爻是睽卦转向的地方。前面五爻,初九的勿逐,九二的遇于巷,六三的舆曳牛掣,九四的睽孤,都是在乖离里挣扎。到六五,主事的人找到了自己的宗,一口咬进去,事情开始向合的方向走了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六五是柔。前面说过,乖离之时要用柔,不是用刚去扭。六五的「噬肤」不是用牙齿去咬硬骨头,是柔柔地往软处走。柔的人知道哪里是软肉,哪里是硬骨,往软处一口下去,事情就成了。这就是「小事吉」的做法:不去啃那些啃不动的大分歧,先咬进那些本来就通的小处。

11. 载鬼一车到遇雨则吉:上九,疑心一散,弓就放下了

上九是睽卦最长、也最奇的一爻:

睽孤。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。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。匪寇婚媾,往遇雨则吉。

《象》曰:「遇雨之吉,群疑亡也。」

上九在睽卦的最顶上,乖离到了极处,又是一个「睽孤」。它是阳爻,与六三正应,本来该合。可是隔了这么远,隔了这么久,它看六三,看到的是什么?「见豕负涂」,一头猪,背上全是烂泥。「载鬼一车」,一辆车上装满了鬼。这是眼睛出了毛病,把一个本来是自己正应的人,看成了满身污泥的猪,看成了一车的鬼。乖离到了极处,人的眼睛就是这样:看对方哪里都是脏的,哪里都是妖的,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是冲自己来的阴谋。

于是「先张之弧」,把弓拉开了。要射。这就是《系辞下》说的:「弦木为弧,剡木为矢,弧矢之利,以威天下,盖取诸睽。」《系辞》讲圣人取十三卦之象制器,弓矢这一件取的是睽卦。为什么弓矢取象于睽?因为弓矢是对付异己的,是乖离到了极处、只剩下敌我的时候用的东西。先秦人不讳言这一点,《系辞》直说弓矢是「以威天下」的。乖离到了极处,人就会拿起弓。

可是「后说之弧」,弓又放下了。「说」是脱,解下来。为什么放下?因为看清了:「匪寇婚媾。」那不是强盗,是来求婚的。屯卦六二、贲卦六四也有「匪寇婚媾」这句话,都是先看成寇,后认出是婚媾,都是眼睛先看错、后看对。睽卦上九的「匪寇婚媾」是全卦的收束:从初九的「见恶人」开始,到六三的「见舆曳」,到上九的「见豕负涂、载鬼一车」,一路都是「见」,都是看,都是看错;到「匪寇婚媾」这一句,眼睛终于看对了。看对了,弓就放下了。

「往遇雨则吉。」雨是什么?是阴阳相合。《彖》说「天地睽而其事同」,天地相合的证据就是雨。上火下泽,火往上烧,泽往下流,本来越离越远,可是火气上升遇到水气,就成了雨,雨一下,火泽之间那个背道而驰的势头就断了,天地之气交了。上九与六三相应,隔了整个卦的距离,最后在雨里合。《象传》说「遇雨之吉,群疑亡也」。一场雨下来,一车的鬼都没有了。鬼本来就是疑心生出来的,疑心一散,鬼就散了。

回到《左传》僖公十五年的韩之战。晋献公当年要把女儿伯姬嫁到秦国,史苏占了一卦,说的话里就有睽卦上九的影子:「归妹之睽,犹无相也。……归妹睽孤,寇张之弧。侄其从姑,六年其逋,逃归其国,而弃其家。」归妹是嫁女,睽是乖离,史苏的意思是这桩婚姻会变成一场乖离,「寇张之弧」,本来是婚媾,却会成为拉弓相向的仇敌。后来的事果然如此。伯姬嫁给秦穆公,成了穆姬。晋惠公是穆姬的弟弟,靠秦国的力量回国即位,答应割给秦国河外五城,即位后不给;晋国闹饥荒,秦国运粮去救,「泛舟之役」,秦国闹饥荒,晋国却闭了粮仓。秦穆公忍无可忍,出兵伐晋,战于韩原,把晋惠公俘虏了。秦晋本是婚媾,却成了寇,弓张开了。

但这个故事的结局不是弓射出去。秦穆公押着晋惠公回秦,穆姬听到消息,带着太子罃、公子弘和女儿简璧登上高台,脚下堆着柴火,派人告诉穆公:「上天降灾,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,而以兴戎。……若晋君朝以入,则婢子夕以死。」你早上把晋君带进来,我晚上就死。穆公只好把惠公安置在灵台,后来放他回了晋国。「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」,弓放下了。放下的原因是穆姬一句话:我们两国本来是「以玉帛相见」的,不是「兴戎」的,是婚媾,不是寇。眼睛看对了,弓就放下了。史苏说的「六年其逋,逃归其国」,惠公被俘之后,在秦国做质子的是他的儿子子圉,子圉后来逃回晋国,这些都是「有终」的曲折。再后来,秦穆公扶晋文公重耳回国,秦晋重修旧好,一场大睽之后,下了一场雨。

12. 乖必有难:睽后面是蹇,可睽本身不是难

《序卦》说:「睽者,乖也。乖必有难,故受之以蹇。蹇者,难也。」睽之后是蹇。乖离了,就有难。这话说得很实在,人心背离,事情就难办,这是人人都知道的。

可是把睽卦六爻从头看一遍,会发现睽本身并没有「凶」字。初九悔亡无咎,九二无咎,六三无初有终,九四厉无咎,六五悔亡有庆,上九遇雨则吉。六爻没有一爻是凶的。最狼狈的六三,也是「有终」。乖离是一种处境,不是一种结局。结局取决于人在这个处境里怎么看、怎么走。

睽卦教的走法,一路看下来是很清楚的。乖离之初,不要追,也不要躲,马跑了让它自己回来,恶人来了照样见。正路不通的时候,走小路,在巷子里遇见该遇见的人。被两头拉扯的时候,认定自己要去的方向,忍着脸面上的伤。孤的时候,找同样孤的人,互相信任。到了高位,柔柔地往软处咬一口,不去啃硬骨。最后,也是最要紧的,是把眼睛调过来,把那一车鬼看成它本来的样子。看对了,弓就放下了,雨就下来了。

《象传》的「君子以同而异」,是这一切的总纲。乖离的时候,君子先看见那个「同」:天地之事同,男女之志通,万物之事类,火与泽本来是一锅羹里的两样东西。看见了同,再守住那个「异」:不去要求对方变得跟自己一样,不「以水济水」,不「以同裨同」。同而异,和而不同,这不是一个折中的说法,是一个次序:先同,后异。次序反了,先看异,就会「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」,就会张弓;次序对了,先看同,弓就张不起来。

火往上烧,水往下流,这是改不了的。可火在下面烧、水在上面滚,就是一锅羹;火气上升,水气相遇,就是一场雨。睽之时用大矣哉,大就大在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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