䷤ 家人卦第 37 卦

䷤ 家人卦

第 37 卦 · 风火家人

卦辞

利女贞。

"利女贞":利于女子守正。家人卦讲的是家庭之道、治家之理。下卦离(火/明)上卦巽(风),风从火出——火焰使空气流动产生风,如同家庭的教化从内向外传播。"利女贞"强调女子在家庭中的核心作用——家庭和睦的关键在于女性的正位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家人,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,男女正,天地之大义也。家人有严君焉,父母之谓也。父父,子子,兄兄,弟弟,夫夫,妇妇,而家道正;正家而天下定矣。

"家人,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":家人卦中,女子在内卦得正位(六二),男子在外卦得正位(九五)。"男女正,天地之大义也":男女各得其正位,这是天地的大义。"家人有严君焉,父母之谓也":家庭中有严格的君主,就是指父母。"父父,子子,兄兄,弟弟,夫夫,妇妇,而家道正":父亲像父亲、儿子像儿子、兄长像兄长、弟弟像弟弟、丈夫像丈夫、妻子像妻子,家道就正了。"正家而天下定矣":家庭端正了,天下就安定了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风自火出,家人;君子以言有物,而行有恒。

家人卦下离(火)上巽(风),风自火出。"风自火出,家人":风从火中产生出来,这就是家人。"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说话有内容(言之有物),行为有恒久(始终如一)。治家之道在于言行一致——说到做到,持之以恒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九
闲有家,悔亡。
闲有家,志未变也。

"闲有家,志未变也":防范于家庭之始,志向还没有改变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闲有家,悔亡":"闲"是防范、规矩,在家庭建立之初就设立规矩,悔恨消失。"闲"如同门栏,一开始就立好规矩,家人就不会逾矩。"志未变"说明在初始阶段人心还没有变坏,此时立规最有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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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无攸遂,在中馈,贞吉。
六二之吉,顺以巽也。

"六二之吉,顺以巽也":六二的吉利,是因为柔顺而谦逊。六二居中得正,是家中女主人的位置。"无攸遂,在中馈,贞吉":不要自作主张去成就什么,专注于家中的饮食供应(中馈),守正吉利。"中馈"是家中的饮食之事。六二以柔居中,安守本分,专注于家庭内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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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家人嗃嗃,悔厉吉;妇子嘻嘻,终吝。
家人嗃嗃,未失也;妇子嘻嘻,失家节也。

"家人嗃嗃,未失也":家人被严厉管教,还没有失去正道。"妇子嘻嘻,失家节也":妇女和孩子嘻嘻哈哈,是失去了家庭的节制。九三阳居阳位。"家人嗃嗃,悔厉吉":"嗃嗃"是严厉的样子,家人被严格管教,虽然有悔恨和危险但吉利。"妇子嘻嘻,终吝":如果妇女孩子嘻嘻哈哈没有规矩,最终会有遗憾。治家宁可严厉而有悔,不可放纵而失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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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富家,大吉。
富家大吉,顺在位也。

"富家大吉,顺在位也":使家庭富裕大吉,是因为柔顺地居于正位。六四阴居阴位得正。"富家,大吉":使家庭富裕,大吉。六四以阴柔得正位,如同贤惠的家庭成员,能够使家庭富足。"顺在位"说明以柔顺的态度各安其位,是家庭富裕的基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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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
王假有家,勿恤吉。
王假有家,交相爱也。

"王假有家,交相爱也":王到达了家庭,是上下交相爱护。九五居君位。"王假有家,勿恤吉":"假"是至、到达,王来到家中(关心家庭),不用忧虑,吉利。九五以阳刚居尊位,与六二正应——如同一家之主与女主人和谐相处。"交相爱"是家庭和谐的最高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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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九
有孚威如,终吉。
威如之吉,反身之谓也。

"威如之吉,反身之谓也":威严的吉利,是指反省自身。上九处于家人之极。"有孚威如,终吉":心怀诚信而有威严,最终吉利。上九是一家之长,"有孚"是内心真诚,"威如"是外表威严。真正的威严不是装出来的,而是来自于内心的诚信和自我反省("反身"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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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夷者,伤也。伤于外者必反于家,故受之以家人。

"伤于外者必反于家,故受之以家人":在外面受到伤害的人一定会回到家中,所以接下来是家人卦。从明夷到家人的逻辑:在外受挫后回归家庭。

杂卦

家人,内也。

"家人,内也":家人的本质是内——向内经营、内部和谐。

深度详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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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人卦:风从火里吹出来,一个家的正气是怎样由内及外的

1. 伤于外者必反其家:家人卦为什么接在明夷后面

《序卦》说:「夷者,伤也。伤于外者必反其家,故受之以家人。」明夷是光明进入地下,是一个人在外面受了伤、受了辱、走投无路的时候。人在外面受伤,会回家。这个次序讲的是一件极朴素的人情:家是人退无可退时最后退到的那个地方。

可是《序卦》紧接着又说:「家道穷必乖,故受之以睽。」家人之后是睽,睽是乖离、是反目。一个家,如果它的道理走到了尽头,家里人就会离心。这一前一后两句话,把家人卦夹在中间:前面是从外面退回来,后面是在里面散掉。家是退路,家也可以是新的伤处。家人卦要讲的,就是怎样让这个退回来的地方不至于散掉。

《杂卦》把家人与睽放在一起说:「睽外也,家人内也。」睽是向外看,家人是向内看。这两卦六爻上下颠倒,是一对。一个家的事,看起来是最内、最私的事,可《周易》并没有把它当私事来处理。《彖传》最后一句说「正家而天下定矣」,从家一直讲到天下。家人卦的「内」,是天下的起点。

2. 风自火出:家里的事为什么总要从里面往外看

家人卦离下巽上。离是火,巽是风。《象传》说:「风自火出,家人。」

这四个字要先想清楚。风和火的关系有两种讲法,一种是风助火势,风从外面吹来,火烧得更旺;另一种是火烧起来以后,热气上升,四周的空气被吸进去,风是火自己生出来的。《象传》取的是后一种,「风自火出」,风是从火里出来的。火在下,在内;风在上,在外。里面烧起来了,外面就有风。

这个象的意思很清楚:一个家对外的气象,是从它里面生出来的。外面的人看这一家人,看到的是「风」,是他们待人接物的样子、说话的分寸、进退的规矩;可这些东西都不是在外面做出来的,是家里的「火」烧成什么样,外面的风就吹成什么样。《诗·周南·桃夭》说:「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」又说:「宜其家人。」一个女子嫁到夫家,先是要「宜其室家」,跟丈夫和睦;然后是「宜其家人」,跟一家的人都相得。诗是从最里面的一层往外推的,先是夫妇,然后是全家。这也是「风自火出」的推法。

《说卦》说离为中女,巽为长女。家人卦上下两体都是女,两个女子在一个卦里。六十四卦中上下体都是「女」的卦有几个,睽是兑下离上,少女与中女;革是离下兑上,中女与少女;家人是离下巽上,中女与长女。《彖传》解睽说「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」,解革说「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」,都往不合的方向讲。可是家人卦《彖传》不这样讲,它不提二女,只讲「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」。同样是两个女子在一卦,家人为什么不乖?答案要到爻位里去找。

3. 利女贞:卦辞为什么只说女,不说男

家人卦卦辞只有四个字:「家人,利女贞。」

六十四卦的卦辞里,明白点出「女」字的极少。这里说「利女贞」,利于女子守正。为什么一卦讲一家人,卦辞却只说女?

先看「贞」。贞在卦爻辞里是正、是固,守正而不移。「利女贞」不是说女子贞而男子不必贞,而是说家人这一卦的关键,落在女子的正上。这个话在先秦人那里不是随口说的,它背后有一个很实际的判断:一个家能不能立得住,最要紧的一环在内,而内是由女子主持的。

《尚书·牧誓》里武王伐纣,列举纣的罪状,第一条就是:「古人有言曰:牝鸡无晨。牝鸡之晨,惟家之索。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。」母鸡不报晓,母鸡报了晓,这个家就要败落了。纣王的罪,第一条不是暴虐,不是奢侈,而是「惟妇言是用」。武王把商亡的根子归在内的不正上。这段话今天读起来刺眼,可它说明了先秦人对「家之索」的看法:家败,往往先败在内。

《左传》桓公十八年,鲁桓公要带夫人文姜去齐国,申繻劝阻说:「女有家,男有室,无相渎也,谓之有礼。易此,必败。」女子有她的家,男子有他的室,各守各的分际,不互相亵渎,这就是礼。反过来,一定败。桓公不听,到了齐国,文姜与齐襄公私通,桓公最后死在齐国。这件事就是「利女贞」的一个反例:内不正,君死于外。

所以卦辞说「利女贞」,不是在讲男女谁轻谁重,而是在指出一个家最容易出事、也最要紧的位置。《彖传》接着解释「利女贞」,说的却是两句话:「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。」卦辞只说女,《彖传》把男补了进来。女正于内,男正于外,缺一个都不成。卦辞之所以只点女,是因为家人卦讲的是「内」,「家人内也」,而内的核心是女。

4. 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:六爻里有五爻当位

《彖传》说「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」,这话是从卦体上来的。六二是阴爻居阴位,在内卦,正是「女正位乎内」;九五是阳爻居阳位,在外卦,正是「男正位乎外」。二与五是内外两卦的中位,都当位,都得中。

再往外看一圈,家人卦六爻,初九阳居阳位,六二阴居阴位,九三阳居阳位,六四阴居阴位,九五阳居阳位,五个爻全部当位。只有上九,阳居阴位,是全卦唯一一个不当位的爻。六十四卦里六爻全部当位的只有既济一卦,五爻当位的卦也不多,家人是其中一个。

这就是前面那个问题的答案。同样是两个女子在一卦,睽与革都说二女「志不同行」「志不相得」,家人却不乖,因为家人卦每一个爻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。女在内,男在外,长的在上,幼的在下,每一个位置上的人都是那个位置该有的人。一个家的和睦,不是靠没有矛盾,而是靠每个人守住自己的位。

《彖传》说:「男女正,天地之大义也。」男女各得其正,这是天地间的大道理。这句话不是把男女之别说成一种世俗安排,而是把它推到天地上去。《序卦》讲下经的开头说:「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有万物然后有男女,有男女然后有夫妇,有夫妇然后有父子,有父子然后有君臣,有君臣然后有上下,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。」天地、男女、夫妇、父子、君臣、上下,一层一层生出来。夫妇是这条线上从自然到人事的转折点,天地男女是自然,夫妇往后是人事。家人卦讲的「男女正」,正好站在这个转折点上。

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讲五伦:「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」夫妇的德是「别」。别不是疏远,是分际,是各有各的位。《左传》昭公二十六年晏子对齐景公讲礼,说:「君令臣共,父慈子孝,兄爱弟敬,夫和妻柔,姑慈妇听,礼也。」十个字,五对关系,每一对都是两边各有一个字:君令、臣共,父慈、子孝,夫和、妻柔。位不同,德也不同。家人卦六爻五爻当位,就是晏子说的这个样子:每个人守自己那一个字。

5. 家人有严君焉:严的是谁,严在哪里

《彖传》接下来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:「家人有严君焉,父母之谓也。」

一家之中有一个严君,说的是父母。这句话有两个字值得停一停。一个是「君」。家里为什么会有君?先秦人讲家和国,从来不是两套道理。《论语·为政》里有人问孔子为什么不从政,孔子引《书》说:「孝乎惟孝,友于兄弟,施于有政。是亦为政,奚其为为政?」在家里孝顺父母、友爱兄弟,这本身就是政。家里的父母,就是家里的君。

另一个字是「严」。严不是凶,不是打骂,是有威、有分寸、不可随便。《彖传》为什么不说「家人有慈君焉」?慈是父母的本分,不用说。要说的是严,因为严是一个家最容易缺的东西。《韩非子·显学》说:「夫严家无悍虏,而慈母有败子。」严格的人家没有凶悍的奴仆,慈爱的母亲却常有败家的儿子。韩非子这话说得刻薄,可他指出的是人情里一个确实的倾向:亲近的人之间,最难的不是爱,是敬。爱是自然生出来的,敬要有人立起来。

「父母之谓也」,严君是父母两个人,不是父亲一个人。这一点和「利女贞」是呼应的。母亲也是严君。《国语·鲁语下》记公父文伯退朝回家,看见母亲敬姜在纺麻,就说:「以歜之家而主犹绩,惧干季孙之怒也,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?」我们这样的人家,母亲还在纺麻,季孙知道了会生气,以为我不能奉养母亲。敬姜叹了口气,说:「鲁其亡乎!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?」鲁国要亡了吧,让你这样的孩子做官,却没有人教过你道理。然后她给儿子讲了一大篇话,从天子讲到庶人,讲人为什么必须劳作,「民劳则思,思则善心生;逸则淫,淫则忘善,忘善则恶心生」。最后说:「今我寡也,尔又在下位,朝夕处事,犹恐忘先人之业,况有怠惰,其何以避辟?」我一个寡妇,你又是个小官,早晚做事还怕忘了先人的事业,何况懈怠。这就是一个家里的严君。敬姜的严,不是打骂,是把道理讲到儿子无话可说。

《彖传》接着说:「父父、子子、兄兄、弟弟、夫夫、妇妇,而家道正。」这句话的句法与《论语·颜渊》里孔子答齐景公「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」一模一样。每一对叠字,前一个字是名,后一个字是实:父要像个父,子要像个子。《左传》隐公三年石碏谏卫庄公,讲得更细:「君义、臣行、父慈、子孝、兄爱、弟敬,所谓六顺也。」六顺就是六个位置上的人各尽各的德。家道正,就是这六个位置都正。

6. 正家而天下定:从一家到天下的那条路

《彖传》最后说:「正家而天下定矣。」把家正了,天下就安定了。这句话的跨度很大,中间似乎缺了国这一层。可先秦人讲这条路,向来是这样直通到底的。

《孟子·离娄上》说:「人有恒言,皆曰天下国家。天下之本在国,国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。」人们习惯说「天下国家」,其实是倒着的,天下的根本在国,国的根本在家,家的根本在一个人自身。孟子把这句常言拆开来重新排了一次序,从大到小,一层一层退回到身上。家人卦的《彖传》是从小往大说,孟子是从大往小说,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
这条路上最有名的一个人是文王。《诗·大雅·思齐》:

思齐大任,文王之母。思媚周姜,京室之妇。大姒嗣徽音,则百斯男。惠于宗公,神罔时怨,神罔时恫。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

诗先讲文王的母亲大任,祖母周姜,妻子大姒,三代妇人,一个接一个都是贤德的人,「大姒嗣徽音」,大姒继承了前人的美名。然后讲文王本人:「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」他先做妻子的榜样,然后推到兄弟,然后用这个来治理家和国。这首诗几乎就是家人卦的一篇注脚。先写三代女子,是「利女贞」;「刑于寡妻」是夫夫妇妇;「至于兄弟」是兄兄弟弟;「以御于家邦」是正家而天下定。诗的次序和卦的次序,一步都不差。

另一个人是舜。《尚书·尧典》讲尧要找一个接班人,四岳推荐舜,说他是「瞽子,父顽,母嚚,象傲,克谐以孝,烝烝乂,不格奸」。舜的父亲糊涂,后母凶悍,弟弟象骄横,一个家里三个坏人,舜却能用孝道把这个家维持住,让家人慢慢向善,不至于走到奸恶的地步。尧听了以后怎么试他?「女于时,观厥刑于二女。厘降二女于妫汭,嫔于虞。」尧把自己两个女儿嫁给舜,看他怎样在两个女儿身上立规矩。这是先秦文献里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用人标准:要考察一个人能不能治天下,先看他能不能治家。舜的家是最难治的家,父母兄弟都不成样子,他还能「克谐」;尧再给他加两个身份尊贵的妻子,他还能「刑于二女」。这样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交给他。

《孟子·万章上》讲舜的家事讲得更多,讲他父母怎样几次要害死他,他怎样「号泣于旻天」,怎样在被害以后还是「不怨」。孟子说:「大孝终身慕父母。」舜的家人卦,是从明夷退回来的家人卦,退回来的地方不是安乐窝,是一个比外面更难的地方。他把这个最难的地方正了,天下就定了。

7. 言有物而行有恒:大象为什么落到说话和做事上

《象传》说:「风自火出,家人。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。」

风自火出,讲的是由内及外,君子从这里学到的却是两件很具体的事:说话要有内容,做事要有常度。这两件事和家有什么关系?

关系在于,家是一个人最没法装的地方。在外面可以装一天,在家里不能装一辈子。一个人在家里说的话、做的事,家里人天天看在眼里。「言有物」,说的话要有实指、有根据,不空说、不说大话。「行有恒」,做的事要有常度,今天这样明天还是这样。这两条都是家里人最容易看穿、也最容易受影响的地方。父母在家说话不算数,子女就不信父母的话;父母做事没有常,子女就无所适从。风从火出,外面的风是什么样,取决于里面的火;一个家的家风,取决于严君的言和行。

「言有物而行有恒」这句话在先秦别的文献里有几乎一样的表达。《礼记·缁衣》记孔子的话:「言有物而行有格也,是以生则不可夺志,死则不可夺名。」《缁衣》这一篇在郭店楚简里就有,是战国时候的东西。「行有格」和「行有恒」意思相近,格是法度、是标准。一个人说话有实、做事有法,活着的时候志向不能被人夺走,死了以后名声不能被人夺走。

「行有恒」的「恒」,《论语·子路》里孔子引过恒卦九三的爻辞:「南人有言曰:人而无恒,不可以作巫医。善夫!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。」一个人没有恒,连巫医都做不了,何况治家。「言有物」,《诗·大雅·抑》说:「无易由言,无曰苟矣。莫扪朕舌,言不可逝矣。」不要轻易说话,不要说这没什么。没有人按着我的舌头,可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。《抑》是卫武公自警的诗,一个人年老的时候写给自己看的,说的正是家里的事、日常的事。

大象把家道落到言和行上,等于说:一个家的正,不是靠立几条规矩,是靠严君自己每天说的每一句话、做的每一件事。这就是为什么上九爻《象传》最后要说「反身之谓也」。

8. 初九,闲有家:门槛要在事情没发生之前立好

初九爻辞:「闲有家,悔亡。」《象传》:「闲有家,志未变也。」

「闲」这个字,本义是门中有木,是门栏、是栅栏,引申为防范、限制。《论语·子张》子夏说:「大德不逾闲,小德出入可也。」大的德行不能越过界线,小的地方出入一点没关系。这个「闲」就是界线。「闲有家」,是在一个家刚刚有的时候就把界线立好。

初九在全卦最下,是一个家刚开始的时候。这时候立规矩,为什么「悔亡」?《象传》说「志未变也」,因为家里人的心志还没有变坏。规矩要在人心没变之前立,人心变了以后再立,已经晚了。

《左传》隐公三年有一段话,把这个道理讲得最透。卫庄公宠爱庶子州吁,任他胡来,石碏劝谏说:

臣闻爱子,教之以义方,弗纳于邪。骄、奢、淫、泆,所自邪也。四者之来,宠禄过也。将立州吁,乃定之矣;若犹未也,阶之为祸。夫宠而不骄,骄而能降,降而不憾,憾而能眕者,鲜矣。

爱孩子,是要用正道教他,不让他走上邪路。骄、奢、淫、泆四样东西,都是从宠爱太过来的。石碏说了一串「鲜矣」:被宠而不骄的人少,骄了还能收敛的人少,收敛了心里不恨的人少,恨了还能忍住的人少。这四个「少」,一个接一个,说的是一旦错过了「闲有家」的时机,往后每一步都比前一步难。卫庄公没有听。庄公死后,州吁弑杀了他的兄长桓公,自己也很快被杀。石碏最后大义灭亲,连自己参与其事的儿子石厚也一并处死了。这一整段历史,就是初九「闲有家」没有做到的后果。

初九是阳爻,居阳位,当位。一个家的开头是刚健的、有主见的,能立起规矩来。「闲」不是不爱,石碏说「爱子,教之以义方」,闲正是爱的方式。《孟子·离娄上》说:「不以规矩,不能成方圆。」家里的规矩,就是家的规矩。

9. 六二,无攸遂,在中馈:一个「无」字背后的分寸

六二爻辞:「无攸遂,在中馈,贞吉。」《象传》:「六二之吉,顺以巽也。」

六二是「女正位乎内」的那一爻,阴居阴位,得中,是家人卦里最正的一个位置。它的爻辞却是从一个「无」字开始的:「无攸遂」,没有什么要自己专断去做成的事。「在中馈」,守在家中的饮食供给上。馈是进食,中馈是家里的饭食。

这句爻辞今天读起来容易让人不舒服,可先秦人的意思要放在当时的分工里看。《诗·小雅·斯干》讲生了女儿以后:「乃生女子,载寝之地,载衣之裼,载弄之瓦。无非无仪,唯酒食是议,无父母诒罹。」瓦是纺锤,女子生下来给她一个纺锤玩。「无非无仪,唯酒食是议」,不做坏事,也不擅自做主,只料理酒食的事,不让父母担忧。「唯酒食是议」和「在中馈」是一件事。《礼记·内则》说:「男不言内,女不言外。」内外各有所司,这是当时的分际。

可是六二真正要紧的字不是「中馈」,是「无攸遂」和「贞吉」。「无攸遂」,不是什么都不做,而是不越过自己的位去专断。六二应九五,九五是「男正位乎外」的严君,六二在内配合他,顺承他。《象传》说「顺以巽也」,顺,而且巽。巽是外卦,是风,是入,是不硬来。六二的德,是把自己的一份事做到极好,而不去揽别人的事。

这和卦辞「利女贞」正好合上。女贞,不是女子什么都不做,是女子在自己的位置上守正。六二是全卦当位得中的爻,它的吉是从「贞」来的。反过来看《牧誓》里纣王的「惟妇言是用」,问题不在妇人说话,而在「惟」,只听妇言,妇言越过了内的位置直接变成了国政。六二「无攸遂」的「无」,划的就是这条线。

前面提到的敬姜,是这一爻的正面例子。她纺麻,是「在中馈」;她教训儿子一大篇话,讲的却是天子诸侯大夫士各自的职守,讲到最后说「自庶人以下,明而动,晦而休,无日以怠」,是一个母亲在家里对儿子的教导。《国语》记孔子听说以后对弟子说:「弟子志之,季氏之妇不淫矣。」敬姜的贞,不是不说话,是说话不出位。

10. 九三,嗃嗃与嘻嘻:严厉过头和放纵过头,哪个更糟

九三爻辞:「家人嗃嗃,悔厉吉;妇子嘻嘻,终吝。」《象传》:「家人嗃嗃,未失也;妇子嘻嘻,失家节也。」

这一爻是家人卦里最有画面的一爻,两个叠字词,两种家的声音。「嗃嗃」是严厉的声音,家里人被管得紧,气氛肃杀。「嘻嘻」是嬉笑的声音,妇人孩子嘻嘻哈哈,没有规矩。

九三阳爻居阳位,当位,但是过中了,是内卦的最上一爻,刚而不中。刚过了头就是「嗃嗃」,严厉过了分寸。爻辞对这种情形的判断是「悔厉吉」,有悔,有危险,但最后是吉的。对「嘻嘻」的判断是「终吝」,最后要出问题。

两相比较,爻辞的态度很明确:严厉过头虽然不好,但比放纵过头要好。《象传》解释得更清楚:「嗃嗃」是「未失也」,还没有失掉什么;「嘻嘻」是「失家节也」,把家的节度丢了。节是分寸、是节制。一个家可以严得过分,可以有人因此不高兴,可以有悔,但只要节度还在,家就还在。一个家如果嘻嘻哈哈没有了节度,看上去和乐,其实已经散了。

这个判断,和前面引过的韩非子那句「严家无悍虏,而慈母有败子」是一路的。石碏说「宠禄过也」,宠过了头就生出骄奢淫泆。《左传》里那些败家的故事,很少有因为管得太严而败的,几乎全是因为宠而败。晋献公宠骊姬,「内宠并后」,太子申生自缢,重耳夷吾出奔,晋国乱了几代。这些都是「嘻嘻」的结局,不是「嗃嗃」的结局。

可是爻辞也没有说「嗃嗃」就好。它说「悔厉」,有悔、有危险。九三刚过了中,不是严君该有的样子。九五才是严君,九五的爻辞是「勿恤,吉」,不用忧虑。九三的严是过了的严,所以有悔。《论语·子路》说:「君子易事而难说也。」君子容易共事而难以取悦。一个家的严君,应当是让家里人容易在他底下过日子,而不是让家里人天天战战兢兢。九三的「嗃嗃」,离这个还有距离。但比起「嘻嘻」来,它至少「未失」。

11. 六四,富家大吉:家怎样才算富

六四爻辞:「富家,大吉。」《象传》:「富家大吉,顺在位也。」

六四阴居阴位,当位,在外卦的最下,紧挨着九五。它的爻辞只有四个字,「富家,大吉」,是家人卦六爻里评语最高的一爻。

为什么六四是「富家」?《象传》说「顺在位也」。六四柔顺,又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。它上承九五,顺着严君;它在外卦,是从内向外走的第一步。一个家的富,不是初九、六二、九三在里面积攒出来的,是到了六四这个位置,家里的正气开始向外发用,才结出来的果实。

这里的「富」也不只是钱财。《论语·子路》记孔子评价卫公子荆:「善居室。始有,曰苟合矣;少有,曰苟完矣;富有,曰苟美矣。」卫公子荆很会持家。刚开始有一点东西,他说差不多够了;稍多一点,他说差不多齐全了;富有了,他说差不多美了。孔子称赞他,是因为他每一步都知足,不贪多,不奢侈。这就是六四的「顺」,顺着家的分寸走,不因为富了就失了节。

《左传》庄公二十四年,鲁庄公要把宗庙的椽子雕上花纹,御孙劝阻说:「臣闻之:俭,德之共也;侈,恶之大也。先君有共德,而君纳诸大恶,无乃不可乎?」俭是众德所共有的,奢侈是最大的恶。富家和奢家是两回事。六四「富家大吉」的吉,是因为它「顺在位」,富了以后还守着位、守着节。如果富了以后失了位、失了节,那就是九三说的「妇子嘻嘻,终吝」,家道穷了,接下来就是睽。

《管子·牧民》有一句常被引的话:「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。」一个家先要富,然后礼节才立得住。六四在九五之前,先富家,然后九五「王假有家」。这个次序是对的:家里先要有饭吃,然后才谈得上正。

12. 九五,王假有家:一个王走进自己的家

九五爻辞:「王假有家,勿恤,吉。」《象传》:「王假有家,交相爱也。」

「假」在这里读作格,是至、是到。「王假有家」,王来到他的家中。这个句式在《周易》里出现过几次,萃卦卦辞「王假有庙」,涣卦卦辞「王假有庙」,都是王来到宗庙。家人卦把「庙」换成了「家」。庙是祭祀祖先的地方,家是妻子儿女所在的地方。王来到宗庙,是他作为国君的身份;王来到家中,是他作为丈夫、父亲的身份。

九五阳居阳位,得中,是「男正位乎外」的那一爻,也是《彖传》说的「严君」。可是爻辞用的字是「假」,是「到」,不是「治」,不是「正」。王不是来治理这个家的,他是回到这个家里来。《象传》说「交相爱也」,一家人互相爱。全卦讲了那么多正、严、闲、节,讲到九五,讲到严君本人这一爻,说的却是「爱」。

这不矛盾。严是为了爱能长久,闲是为了爱不出轨,节是为了爱不散。到了九五,位正了,中了,前面的功夫都做足了,剩下的就是一家人「交相爱」。爻辞说「勿恤」,不用忧虑。一个王,走进自己的家,不用担心什么。这是家人卦里最安稳的一句话。

《诗·小雅·常棣》是讲兄弟的诗,最后几章说:「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。兄弟既翕,和乐且湛。宜尔室家,乐尔妻帑。是究是图,亶其然乎?」夫妻和好,像弹瑟弹琴一样和谐;兄弟聚在一起,和乐融融。使你的家安宜,使你的妻儿快乐。你好好想一想,是不是这样呢?「宜尔室家,乐尔妻帑」就是「王假有家,交相爱也」。

而这个「交相爱」的王,是怎么来的?是《思齐》里「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」的那个文王。九五的严君不是靠权威压人,是靠「刑」,靠做榜样。他先在妻子面前做到,然后推到兄弟,然后推到家邦。九五应六二,男正位乎外应女正位乎内,两个当位得中的爻互相呼应,这就是「交相爱」在卦体上的样子。

13. 上九,有孚威如:威严最后落回到自己身上

上九爻辞:「有孚威如,终吉。」《象传》:「威如之吉,反身之谓也。」

上九是全卦唯一一个不当位的爻,阳居阴位,在全卦最上,已经过了九五。按一般的道理,卦到了上爻,往往是物极将反的时候。可家人卦的上九却说「终吉」,最后是吉的。为什么?因为它「有孚威如」。

「有孚」是有诚信,「威如」是有威严的样子。一个人到了一家之中最尊长的位置,年纪大了,已经不在正位上了,靠什么维持他在家里的分量?不是靠位置,是靠两样东西:一个是孚,一个是威。孚在前,威在后。先有诚信,然后才有威。没有孚的威,是九三的「嗃嗃」,是靠严厉压出来的;有孚的威,是家里人自然生出的敬。

《象传》最后一句话是全卦的落脚点:「威如之吉,反身之谓也。」威严的吉,说的是反求自身。威不是向外施加的,是反过来要求自己的。这句话把家人卦从头到尾的道理收拢在一起:卦辞「利女贞」,《彖传》「家人有严君焉」,大象「言有物而行有恒」,初九「闲有家」,九三「嗃嗃」,讲的都是规矩、都是严,可是到了最后一爻,《象传》说:所有这些规矩和严,最后都是对自己的。

《孟子·离娄上》说:「爱人不亲,反其仁;治人不治,反其智;礼人不答,反其敬。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诸己,其身正而天下归之。」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,反过来问自己的仁够不够;治理人而治不好,反过来问自己的智够不够;对人有礼而人不回应,反过来问自己的敬够不够。凡是做了而没有得到应有的结果,都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。自己身正了,天下就归向他。《孟子·尽心下》说得更贴近家:「身不行道,不行于妻子;使人不以道,不能行于妻子。」自己不行正道,连妻子儿女那里都行不通;用不合道的方式使唤人,连妻子儿女都使唤不动。

《论语·子路》:「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」在家里尤其是这样。家里人不是靠命令管的,是看着你怎么做的。一个家的严君,威不威,不在于他说话声音多大,在于他自己做得正不正。上九不当位,可它「有孚威如」,靠的不是位,是身。

回过头看「风自火出」。火在里面烧,风从里面出来。一个家的风气,最里面的那个火,是严君自己。他言有物,行有恒,有孚,反身,火就烧得正,风就吹得正。石碏说「教之以义方」,敬姜说「犹恐忘先人之业」,文王「刑于寡妻」,舜「克谐以孝」,说的都是这一件事:家不是治出来的,是一个人先把自己正了,然后一家人跟着正。正家而天下定,天下定的那条路,起点是上九这两个字:反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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