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家人卦之道,本在「正」与「严」二字。彖传以「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」为纲,以「家人有严君焉,父母之谓也」为骨。然一家之所以能正、能严、能久,除却人伦之序、纲纪之肃,尚须有一物为之凭依、为之根柢——此即「富」。六四以阴居阴,处上巽之初,承九五之尊,其爻辞独以「富家,大吉」许之,正是于人伦纲纪之外,点出「家道之厚载」一端。一家无富,则衣食不给,礼乐不兴,严君之教无所施,妇人之贞无所养。故六四之「富家」,非言贪货殖、积财货之鄙事,而是言主中馈、积蓄藏、厚家本,使一门之内仓廪实而衣食足,由是上以奉尊,下以字幼,内以肃闺门,外以应宾客。此一爻于全卦之中,地位至要,故得「大吉」之占,为家人六爻所许吉辞之最隆者。下文试从字词训诂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义理人事数端,层层剖析。
「富」字训诂与「富家」之名物
先释「富」。《说文·宀部》:「富,备也。一曰厚也。从宀畐声。」此一训甚要。「备」者,具足无所欠缺之谓;「厚」者,丰盈充裕之谓。许君以「备」「厚」二义释「富」,正合家人之旨——一家之富,不在金玉之多寡,而在百物之备、家道之厚。又「富」从「宀」,「宀」者《说文》谓「交覆深屋也」,象屋宇之形。凡从「宀」之字,如「家」「室」「宅」「宫」「宝」「安」之属,皆与居处、家室相关。「富」字从「宀」,正见「富」之本义系于家室之内:屋下有所积藏、有所充备,斯为「富」。故「富」与「家」于字源上即相系属,六四言「富家」,可谓名正而言顺。
再观「畐」声。「畐」于古文字象一器皿盈满之形(如壶罍之类,腹满而有所盛),故凡从「畐」得声之字多含「满」「盈」之义,如「福」(《说文》:「福,祐也」,引申为备具完满)、「幅」(布帛之广)、「逼」(迫近、充塞)皆然。「富」从「宀」从「畐」,会意兼声,谓屋宇之下器物盈满、百用具备,此即「备」「厚」之所由来。由是言之,「富家」者,使一家之物用盈满完备也,与单纯之「多财」有别。
「富」与「福」,古音义相通。《说文》「福,祐也」,「富,备也」,二字声近义通,皆从「畐」。《尚书·洪范》「五福」:「一曰寿,二曰富,三曰康宁,四曰攸好德,五曰考终命。」以「富」列五福之二,仅次于「寿」,可见在先民观念中,「富」乃人生大福之一,是天所祐、德所致,非徒货殖之事。家人六四以「富家」得「大吉」,正与《洪范》以「富」为福之义相通:富者,福之所聚也。
复就「家」字言之。《说文·宀部》:「家,居也。从宀,豭省声。」「家」之本义为人之所居。彖传释家人,列「父父、子子、兄兄、弟弟、夫夫、妇妇」六伦,又曰「家人有严君焉,父母之谓也」,是「家」者一伦理之共同体,有尊卑、有内外、有长幼。「富家」之「家」,即此一伦理共同体;「富」之者,使此共同体衣食足、礼义兴、纲纪立。故「富家」二字连读,意谓「使一家丰备完厚」,落实在主中馈、积仓廪、厚家业之事。《诗·小雅·常棣》咏兄弟和乐,曰「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」「宜尔室家,乐尔妻帑」,所写正是家道既富既和之象;又《大雅·既醉》「其类维何?室家之壸……君子万年,永锡祚胤」,皆以室家之厚为福祚绵延之本。六四之「富家」,可与此类《诗》义相参。
爻位爻象:以阴居阴,承五应初,顺而得正
家人卦下离上巽(䷤)。离为火,巽为风,自下而上。六四居上巽之下爻,为外卦之始。论其爻位之德,有数端可言。
其一,当位得正。六四以阴爻居第四位。第四为阴位,阴爻居阴位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家人一卦最重一「正」字,彖传开宗即曰「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,男女正,天地之大义也」,又申之曰「正家而天下定矣」。全卦六爻之中,以阴居阴而正者,唯六二与六四;以阳居阳而正者,唯初九、九三、九五。家人六爻,除上九以阳居上(阴位)为不当位外,余五爻皆当位,此在六十四卦中颇为罕见,正应「家道贵正」之大义。而六二、六四两阴爻分居下卦之中与上卦之下,恰是一家之中两位「主妇」之象:六二居内卦之中,为内主之正;六四居外卦承尊之地,为外应之正。两阴皆正,故彖传「女正位乎内」之义,于六二、六四见之最切。六四之「正」,是其得「大吉」之第一根基。
其二,顺而承尊。六四上承九五。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居尊位,为家人之卦主(君位、亦父位)。六四以柔顺之质紧承其上,阴承阳、柔承刚,是为「承之善者」。小象传释此爻曰「富家大吉,顺在位也」,「顺」字正点睛。何谓「顺」?阴之德主顺,《周易》凡言阴爻之美,多归于「顺」。坤卦《文言》曰「坤道其顺乎,承天而时行」,又曰「阴虽有美,含之以从王事,弗敢成也,地道也,妻道也,臣道也」。六四之「顺在位」,即以妻道、臣道之顺,承九五之尊,居四之正位而不僭、不亢、不专。妇人主家而能顺承家主,则虽富而不骄、虽主中馈而权不下移,此所以「大吉」。又上卦为巽,巽之德亦为「顺」「入」(《说卦》「巽,入也」),六四居巽体之下,禀巽顺之性,是「顺」之义于卦德、爻德两见,故小象独标「顺」字以为断。
其三,比五而不应初。论应与,六四与初九本为正应(四与初相应,且一阴一阳,阴阳相得)。然家人之道,重「比近」过于「远应」。六四之要务,在上承九五、辅佐家主以肃内政,而非下顾初九。初九爻辞曰「闲有家,悔亡」,言治家于始、闲邪存诚,是一家初创、立规建矩之事;六四则家道已成、转而求其丰厚。两爻一始一终(就内外之序言,初为家之始,四为承尊之地),其用各别。故六四虽与初有应,而其爻辞不及于应,但言「富家」,盖其重心全在承五理内、厚积家本,此亦「顺在位」之一义——安于其位,尽其职分,不旁骛、不躐等。
其四,居近君之地,处多惧之位而能安。系辞下传论爻位曰:「三与四同功而异位,其善不同,二多誉,四多惧,近也。」第四爻以其逼近君位(五),故常「多惧」——伴君如伴虎,近尊则易危。然系辞又云「柔之为道,不利远者,其要无咎,其用柔中也」,凡四爻之能免于惧者,多赖一「柔」「顺」之德。六四正以柔居柔、以顺承尊,故能化「多惧」之危为「大吉」之安。此又见「顺在位」三字之分量:唯其顺,故于多惧之地而能大吉;若以刚处之、以亢居之,则近君而招忌,主家而擅权,凶咎随之矣。
合而观之,六四一爻,当位(正)、承尊(顺)、安分(不躐应而专理内政)、处危而能化(柔中免惧),四善具备,宜其得「大吉」之占。而贯穿四善之枢纽,端在一「顺」字,故圣人系象,独拈「顺在位也」以蔽之。
「富家」之象何由而生:互体、卦德与方位之取象
爻辞之「富」,于卦象中亦有所本,非凭空而设。试以汉易象数之确者推之。
自巽体取象。六四居上卦巽。《说卦》历陈八卦之象,于巽曰:「巽为木,为风……为近利市三倍。」「近利市三倍」一语,正与「富」义直接相关。「市」者交易之所,「利市三倍」谓贸易获利丰厚。巽既有「近利市三倍」之象,则居巽体之六四言「富家」,可谓取象有据:巽风入物、流通滋息,如商贾之懋迁有无、货殖生财,故能致富而家厚。此是「富家」一象于本卦上体最直接之依凭。又《说卦》巽「为长女」,六四阴爻居巽,正合「长女」「主妇」之象——一家之富,系于主妇之能持家、善积蓄,故以居巽之阴爻当「富家」之任,象与辞合。
自离体取象。下卦离,《说卦》「离为火……为大腹」。「大腹」者,中虚而能容,如囷仓之能纳粟、府库之能藏财。家人下体为离,有「大腹」容纳之象,引申为仓廪府藏之充盈。六四虽居上巽,然全卦之大象,下离上巽,火生风长,犹言家中既有府藏(离之大腹),复以流通生息(巽之利市),内外相济,所以能「富」。
互体之象。家人卦六爻,自二至四互坎,自三至五互离(一说自三至上别有取象,今但取其确者)。其中三、四、五互为离。离在《说卦》既为「大腹」,又为「火」「为日」「为明」。互离居中,应六四而成「明」「腹」之象:明则照家事而不昧,腹则容货财而能积。又二、三、四互坎,《说卦》「坎为水……为隐伏」,水主润下、主聚(百川归壑),亦可旁通「积聚」之义——财如水之就下而汇聚于器(家),斯为富。互体坎离水火相济,居于卦中,正是家道生养、财用流转之象。(按:互体取象,先儒所用不一,此处但举坎、离二互之确然可见者,余不强求。)
自卦德人事取象。离为明,巽为顺。明以察理、顺以承上,明顺相济,则家政修而财用丰。彖传曰「正家而天下定」,一家既正且明,纲纪不紊,则各任其事、各勤其业,仓廪自实、府库自盈,此「富」之所由生于「正」也。故「富家」之富,根于「家正」:唯正而后能富,富而后家益正,二者相因。六四以正位(当位)秉明顺(离明巽顺)之德,居承尊理内之任,其致富也,乃家道既正之自然结果,非苟得之财。圣人系「大吉」于此,正以其富出于正、富而能安、富以厚家、富以奉尊,故吉之大者莫过焉。
卦气时位与消息之参
论六四在卦气、消息中之位置,亦可略陈一二,以见其时义。
家人卦下离上巽,二体皆有阳明、流通之德,于卦气家言,属阳气方盛、生养既成之候。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四时节气,家人非四正卦(坎离震兑主二分二至、四时之中),而在杂卦流转之列。其下离为夏、为南方、为火,主长养;上巽为东南、为风、为木之初,主条达。离明在下而巽顺在上,犹阳气自下蒸腾、风行其上而万物以遂,是「生养既盛、家道既成」之时位。当此之时,家既正而物既丰,故六四承之以「富」。此「富」非创业草昧之初所能骤致,乃家道已立、生养有成之后水到渠成之事。爻居第四,已过下卦之全、入上卦之始,犹一家由内政之肃(下离三爻)进于厚积之丰(上巽承尊),时位适当其「成而后富」之节,故得「大吉」。
就一卦六爻之时序言:初九「闲有家」,治家之始也;六二「在中馈,贞吉」,主妇正位、内主既立也;九三「家人嗃嗃」,治家以严、宁过于厉也;至六四而「富家,大吉」,则家既正、既严、既有内主,乃进而求其丰厚之效,正当其时。再上则九五「王假有家」,家道感格、推之于国;上九「有孚威如」,以诚信威严终之。是六四居全卦由「治内」转向「成富」「格家」「化国」之枢纽,承上启下,时位极重,此亦其所以「大吉」之一端。
十翼互证:以坤道、家道释「顺在位」
六四之「顺」,最宜以坤卦之义相发明。坤为纯阴之卦,《文言》论坤德曰:「坤至柔而动也刚,至静而德方,后得主而有常,含万物而化光。坤道其顺乎,承天而时行。」又曰:「阴虽有美,含之以从王事,弗敢成也。地道也,妻道也,臣道也。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。」此数语,移以释家人六四,几若量身而设。
六四以阴居阴、上承九五,正是「承天而时行」「后得主而有常」之象:以九五为「主」「天」,己则顺承之、辅佐之,不敢自专、不敢居成。「富家」之事,主妇之能也,然其富也,「含之以从王事,弗敢成也」——虽主中馈、积家财,而功不自居,权归于家主(九五),此即坤「无成而代有终」之妻道、臣道。唯其如此,故虽富而无骄盈之咎,虽主家而无僭逼之嫌,所以能「大吉」而无后患。设若主妇富而专、积而骄,挟财以自重、恃富以凌夫,则家道乱、内政崩,凶咎立至,安得「大吉」?故小象「顺在位」三字,实本坤道妻道而立言,是六四吉占之精义所在。
又坤卦六四爻辞曰「括囊,无咎无誉」,象传「括囊无咎,慎不害也」,言谨慎敛藏、闭口慎言之德。坤六四与家人六四同为「四位之阴」,其德皆主「敛」「藏」「慎」。「括囊」者,敛藏而不露;「富家」者,积聚而能守。二者皆「四多惧」之地以「柔顺谨慎」自处之道。坤六四以「括囊」免咎,家人六四以「富家」获吉,其所以异者,坤为纯阴之地、时当闭塞(坤六四近五而处「天地闭、贤人隐」之际,故但求无咎),家人则一家既正、时当生养,故主妇敛藏之德得以发为「富家」之实功而臻「大吉」。同一「四阴之敛藏」,因卦时不同而效有「无咎」与「大吉」之别,于此可见《易》道「时」之大用。
复以彖传印证。彖曰「家人有严君焉,父母之谓也」。「父母」并称,则一家之治,父主于外、母主于内,缺一不可。六四承九五(父、君)于上,而己居「母」「主妇」之任,理内政、丰家财,正是「母」道之尽。父严以立纲,母富以厚养,纲举而养备,则「父父、子子、兄兄、弟弟、夫夫、妇妇」各得其所,「家道正」矣。是六四之「富家」,乃彖传「父母」之治中「母教」「内治」一面之具体落实,与九五「王假有家」之「父治」「外格」相为表里。一卦之中,五、四两爻,一父一母、一外一内、一格一养,相辅相成,共成「正家而天下定」之业。
《尚书》《诗》《周礼》之旁证:富以养、富以教、富以厚伦
「富家」之义,先秦典籍多有可与相发者。
《尚书·洪范》既以「富」列五福,又于「八政」之目曰「一曰食,二曰货」,以「食」「货」为政之首二事。食货者,富之本也。一家亦然:食足货通,而后家道可立。家人六四「富家」,犹《洪范》「食」「货」之施于一门:使家有余粟、用有余财,则养生送死无憾,礼义廉耻可兴。故「富家」非鄙事,乃齐家之大政、八政之施于家者。
《论语》虽成于孔门后学,然多述先王之教、可与经义相参。子适卫,冉有仆,子曰:「庶矣哉!」冉有曰:「既庶矣,又何加焉?」曰:「富之。」曰:「既富矣,又何加焉?」曰:「教之。」(《论语·子路》)此「庶—富—教」三阶,正是治家治国之常序:人既众矣,则富之;既富矣,则教之。家人之卦,初九「闲有家」立其规(教之始),六二「在中馈」正其内(庶而有主),至六四「富家」而后家道丰(富之),九五「王假有家」、上九「有孚威如」而后教化成(教之终)。「富」居「教」之先、「庶」之后,为承上启下之关键。六四之「富家」,正当「既庶而富之」之位,富而后可施教化,故为「大吉」——富者,教化之地、家道之基也。此可与《洪范》《论语》「先富后教」之义互相发明(《论语》虽晚出,所述乃先王治道之常理,姑引以相参,非据后儒义理立说)。
《诗·大雅·既醉》:「其类维何?室家之壸。君子万年,永锡祚胤。」「室家之壸」,毛传训「壸」为「广」(一说为「中宫之道」「内政之治」),谓室家之内治广被、和睦丰厚,则天永锡以福祚子孙。此正「富家大吉」之诗证:家内既富既治,乃能「永锡祚胤」,福延后世。又《周南·桃夭》「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」「宜其家人」,「宜」者和顺丰宜,亦含家道既正既厚之义。家人卦名曰「家人」,与《桃夭》「宜其家人」之「家人」字面正同,可见「家人」一词于先秦,本指一室之亲、室家之伦,而其善者在「宜」(和顺丰厚),六四「富家」正是「宜其家人」之一端——使家人衣食足、府藏丰,斯为「宜」之至、家之「大吉」。
《周礼》设官分职,于家政之富亦有可参者。地官有「司徒」掌邦教、保息养民,其「以保息六养万民」「以本俗六安万民」,皆所以富而后教之意;又有「廪人」「仓人」掌九谷之藏,「遗人」掌委积之施,皆「富家」「富国」之政在官守者。一家之主妇主中馈、积仓廪,犹一国之有廪人仓人;六四居承尊理内之位而能「富家」,犹得「廪人」「仓人」之职而尽其守。以官制之分职,喻一家之内治,则六四「富家」之为「主内积藏」之事,益明白可见。
马王堆帛书及汉易诸家之参
帛书《周易》家人卦,卦名书作「家人」(帛书六十四卦卦名与今本时有异文,家人之名大体可对),其爻辞与今本互有出入,然「富家,大吉」一爻之旨,与今本无大异。帛书《易》之可贵,在于存古经之异文、显汉初易学之面貌。就六四而言,帛书所传与今本同许以「大吉」,可证「富家大吉」之占自先秦至汉初一脉相承,非后人所窜改。(按:帛书卦序与今本迥异,自成系统,凡涉具体卦序、异文,无确切把握者不敢妄断,今但据其大体以为旁证。)
汉易象数诸家,于家人六四亦各有取象之法。京房八宫纳甲,家人卦属巽宫(一说为巽宫第二世、第三世之卦,纳甲配支各家所传容有小异),凡卦之纳甲,皆以八卦本宫之干支为本,逐爻配以地支五行。六四居外卦巽体,巽纳辛、配地支为丑未之属(各家传本不一,此处不敢确指某支,以免杜撰)。要之,纳甲之法,于每爻配以五行,而论其生克制化、世应飞伏,以断吉凶。六四若得财爻、官爻之吉,与「富家」之辞正可相发;然纳甲世应之具体推断,须有确本为依,凡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泛述,不敢实指某干某支某五行,以守「不杜撰」之戒。
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,推及六十四卦各爻之辰位,进而以星象律历释爻义。其法精密,然家人六四爻辰之确指,亦须依郑氏遗说之可考者而定。今所确知者:爻辰之学,重在以天道(辰次、星宿、律吕)证人事(爻义),其以「富家」配于某辰、某宿而言财用丰盈者,若无确据,亦不敢悬揣。荀爽升降之说,主阳升阴降、乾坤交易以成六十四卦之变;家人由何卦升降而来、六四当升当降,诸家所论不一。要之,升降之旨在明爻位之相易、阴阳之往来,六四以阴居四而「顺在位」,正合「阴宜降、宜静、宜顺承」之升降大义——阴爻安于下位(四在五之下)、顺承于阳(承九五),不躁升、不僭越,故「顺在位」而「大吉」。此可与升降说之「阴顺阳、柔承刚」之理相通。(凡汉易诸家具体之纳甲干支、爻辰宿次、升降所自,无确本者皆从略,谨守不虚构之则。)
诸家象数虽繁,其归则一:皆欲于卦爻之象数中,求「富家大吉」之所以然。而无论自巽之「利市三倍」、离之「大腹」、互体之坎离水火、抑或纳甲之财爻、升降之柔顺,其象皆指向「积聚丰厚、安顺得位」一义,与爻辞、小象若合符契。象数之用,正在以多途之取象,证一爻之确义,使「富家大吉」之占,非徒文辞,而有象理之实据。
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综上所论,家人六四「富家,大吉」一爻,于义理人事,可得数端之启示,亦可落实于今日齐家、治业、理财之决策。
其一,富以载道,富而不为富所役。 「富」之本义为「备」为「厚」(《说文》),非贪鄙聚敛之谓。六四之「富家」,是为厚家道、奉尊长、字幼孤、兴礼义,富有所归、财有所用,故为「大吉」。今人治家治业,当知财富非目的,乃载道之资、养德之具。家有余财而能用之以教子弟、睦亲族、济患难、兴文教,则富为福之基;若聚敛而不知所用,骄奢而忘其本,则富适为祸之媒。「富家大吉」之「吉」,吉在「富而有道」,不在「富」之一字。
其二,正而后富,富以固正。 六四之富,根于家正(当位、得正,全卦五爻皆正)。彖传「正家而天下定」,家既正,则各勤其业、各守其分,富乃自至;富而家益安、伦益厚,正乃益固。是「正」与「富」相因相成。今之持家立业者,当先立其正——纲纪明、内外别、长幼序——而后图其富;不可舍正而徒求富,否则富而无序,骨肉相争、内政崩坏,富适速其乱。先正后富,富以固正,方为长久之道。
其三,顺在位,谨守职分而功不自居。 小象「顺在位也」,是此爻吉占之枢机。六四居近君「多惧」之地(系辞「四多惧,近也」),而能以柔顺谨慎自处,承尊而不僭、主家而不专、富而不骄,故化危为吉。此于今日组织、家庭、合伙之事,皆有大用:身处「近君」之要位(如副手、内当家、二把手),最宜守一「顺」字——尽其职、丰其业、辅其主,而不擅权、不居功、不躐位。如此则虽处嫌疑之地、虽握丰厚之资,而能安享其成、永保其吉。反之,恃功而骄、挟富而专,则「多惧」之地立见其凶。
其四,富在敛藏积聚,贵在持守与流通并济。 自象言之,六四之富,兼离之「大腹」(容纳积藏)与巽之「利市三倍」(流通生息)二象:一主守(积),一主通(流)。是「富家」之道,非徒守财,亦非徒逐利,而在「藏」与「通」之相济——有所积藏以为根本(仓廪之实),有所流通以生滋息(懋迁之利)。今人理财治产,亦当守此中道:既要有积蓄之底、不轻耗散(离之大腹、坤之括囊),又须使财货流通生息、不死守僵滞(巽之利市)。守通兼备,则家业可久而能丰,此六四象理之现代回响。
其五,居成而知节,富极而思教。 就卦时言,六四居家道「既正既严而后求富」之位,富已大成(「大吉」)。然《易》道贵「中」恶「盈」,富至于「大吉」,已是极盛之候,下接九五「王假有家」、上九「有孚威如」,正是由「富」转入「格」「教」之机。是富之既成,不可耽于丰厚而忘其所以,当思以富兴教、以富厚德(《论语》「既富矣,又何加焉?曰:教之」)。一家既富,则教子弟以诗书、励门风以忠厚、推余泽以及人,使富不止于一身一家之享,而进于化民成俗之业,方不负「富家大吉」之占,亦合家人「正家而天下定」之大归。
要之,家人六四,以阴居阴而得正,上承九五而能顺,居多惧之地而以柔免,处生养之时而以富厚家。其辞曰「富家,大吉」,其象曰「顺在位也」:富者,家之厚载、福之所聚;顺者,妻道臣道之德、化危为安之枢。富而本于正、富而归于顺、富而济以通、富而进于教,斯「大吉」之所以为大,而非偶然之侥幸也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以知齐家之有其本,理财之有其道,处位之有其则;推之于身、于家、于业、于国,莫不可以「富而有道、顺而守正」一语蔽之。此家人六四垂示后人之深意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