䷣ 明夷卦
卦辞
"利艰贞":利于在艰难中守正。明夷讲的是光明受损、隐晦之道。下卦离(火/日)上卦坤(地/顺),太阳沉入大地之下——光明被黑暗所掩盖。"明夷"即"光明受伤"。这是晋卦的反面:晋是日出地上,明夷是日入地中。在黑暗的时代,明智之人需要韬光养晦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明入地中,明夷":光明进入大地之中,这就是明夷。"内文明而外柔顺,以蒙大难":内心保持文明光明,外表柔顺,以此来承受大难。"文王以之":周文王就是这样做的(文王被纣王囚禁于羑里,内心光明而外表恭顺)。"利艰贞,晦其明也":利于在艰难中守正,是隐藏自己的光明。"内难而能正其志":在内部遭遇困难而能端正自己的志向。"箕子以之":箕子就是这样做的(箕子在殷纣暴政下佯装疯癫以保全自身)。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明夷卦下离(日)上坤(地),太阳入地。"明入地中,明夷":光明进入大地之中,这就是明夷。"君子以莅众,用晦而明":君子观此卦象,在治理众人时,应当外表晦暗(不露锋芒)而内心光明。"用晦而明"是明夷卦的核心智慧——真正的光明不是炫耀,而是在黑暗中保持清醒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君子于行,义不食也":君子在行走途中(逃难),按道义不应接受食物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明夷于飞,垂其翼":光明受伤如同飞鸟,垂下了翅膀。"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":君子在逃难途中,三天没有吃饭。"有攸往,主人有言":有所前往,但主人会有非议。初九在明夷之始,如同受伤的飞鸟,虽然处境艰难,但仍然保持着操守(宁可饿着也不妥协)。
查看详解"六二之吉,顺以则也":六二的吉利,是因为柔顺而有法则。六二居中得正,是离卦的中爻。"明夷,夷于左股":光明受伤,伤在了左大腿。"用拯马壮,吉":用强壮的马来拯救,吉利。六二虽然受伤("夷于左股"),但伤的不是致命部位,而且有能力自救("拯马壮")。在黑暗中保持中正之德,是自救的根本。
查看详解"南狩之志,乃大得也":南方狩猎的志向,最终会大有收获。九三处于下卦离之顶。"明夷于南狩,得其大首":光明受伤时向南方狩猎,擒获了大的首领。"不可疾贞":不可以急于守正(要有耐心)。九三是光明的最高点(离卦之顶),在黑暗中主动出击,擒获了罪魁祸首。但"不可疾贞"提醒:革除黑暗不能操之过急。
查看详解"入于左腹,获心意也":进入左腹(深入核心),了解了对方的真实心意。六四进入上卦坤(黑暗)。"入于左腹,获明夷之心":深入到黑暗势力的核心(左腹),了解了明夷(伤害光明者)的内心。"于出门庭":从门庭走出去。六四深入黑暗的核心去了解真相,然后从容离开。这是一种高超的智慧——知己知彼,然后全身而退。
查看详解"箕子之贞,明不可息也":箕子的守正,说明光明不可以被熄灭。六五居君位(但在明夷中是被伤害的位置)。"箕子之明夷,利贞":箕子遭遇光明被伤害的处境,利于守正。箕子是殷纣王的叔父,面对暴政佯装疯癫以保全自身。六五以柔居尊位,在黑暗中坚持内心的光明——即使外表装疯卖傻,内心的光明永远不会熄灭。
查看详解"初登于天,照四国也":起初登上天空,照耀四方。"后入于地,失则也":后来沉入地中,失去了法则。上六处于明夷之极。"不明晦,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":不是光明而是黑暗,起初登上天空(曾经辉煌),后来沉入大地(彻底堕落)。上六是黑暗的极致——曾经处于最高位的光明,最终堕落为最深的黑暗。这是对暴君(如殷纣王)的写照。
查看详解序卦
"进必有所伤,故受之以明夷。夷者,伤也":前进必然会有所伤害,所以接下来是明夷卦。夷就是伤。从晋到明夷的逻辑:上升到顶点之后光明就开始受损。
杂卦
"明夷,诛也":明夷的本质是诛伤——光明被诛灭、才能被压制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明夷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明夷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深度详解
8,322 字明夷卦:太阳落进地里以后,明白人怎样把明白藏起来
1. 进必有所伤:从晋到明夷,太阳为什么会掉到地底下
《序卦》说:「晋者,进也。进必有所伤,故受之以明夷。夷者,伤也。」晋卦上离下坤,太阳从地上升起来,是「明出地上」;明夷把它倒过来,上坤下离,太阳掉到地底下去了,是「明入地中」。两卦是一对,一日之中,一升一落。《杂卦》的断语更直:「晋,昼也;明夷,诛也。」晋是白天,明夷是诛,是伤,是杀。
「夷」字在先秦典籍里本就作伤讲。《左传》成公十六年,鄢陵之战打完,「子反命军吏察夷伤,补卒乘」,夷与伤连文,说的是受伤的士卒。明夷,就是光明受了伤。可这个伤不是太阳自己出了毛病,太阳好端端的,是它被地埋住了。卦象里离在下,坤在上,光在,只是照不出来。这一层要先分清:明夷不是无明,是有明而不得见。《彖》说「明入地中」,用一个「入」字,不说「灭」,不说「亡」,太阳只是进去了。既然是进去,就有再出来的时候。
为什么进到最盛的时候必有所伤?晋卦上九「晋其角」,进到角上,已经没有可进的地方,再进就要碰壁。一件事做到极处,反面就来了,这是《易》里反复出现的道理。但明夷这一卦特别的地方在于,它所讲的伤,不是一般的挫折,是光明本身受伤,是明白人碰上了不明白的世道。《序卦》紧接着说「伤于外者必反其家,故受之以家人」,外面受了伤,就往家里退。明夷讲的正是这个退,退到什么地方,怎么退,退了以后光还留不留得住。
2. 利艰贞:难当头的时候,卦辞为什么不说吉凶,只说艰
明夷卦辞只有四个字:「利艰贞。」不说元亨,不说吉,也不说凶,只说在艰难中守正是有利的。六十四卦里,卦辞这样短而沉的不多。
「艰」字在《尚书》里出现得多。《无逸》记周公告诫成王:「先知稼穑之艰难,乃逸,则知小人之依。」艰难是稼穑的艰难,是从土地里一粒一粒把粮食刨出来的那种艰难。这个字的分量在于,它不是一时的险,是长时间的、要熬的苦。明夷之艰就是这样,光已经入了地,天不会一下子亮起来,得等,等的这段日子就叫艰。
「贞」是正,也是固。利艰贞,是说在艰难里守住正,才有利,反过来说,就是在艰难里不守正,就没有利可言。这话看起来平常,细想有它的锋芒。人在困境里最容易动摇的就是这个「正」。眼看着光被埋了,明白人吃亏,糊涂人得志,这时候还要不要做明白人?卦辞的回答是要,而且只有这一条路是「利」的。《彖》解释说「利艰贞,晦其明也」,守正的办法不是硬顶,是把自己的明收起来。明还在,只是不放出去。
《系辞下》有一段话,可以看作对这四个字的注脚:「《易》之兴也,其当殷之末世,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与纣之事邪?是故其辞危。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」作《易》的人身处危世,所以辞是危辞。危辞的用处,是让人知道危险,从而走向平安;反过来,看什么都容易的人,最后要倾覆。明夷的「利艰贞」就是一句典型的危辞。它不给人许诺,只告诉人此刻是艰,此刻能做的只有贞。《系辞下》又问:「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?」明夷一卦,忧患的味道最重。
3. 内文明而外柔顺:文王在羑里到底做了什么
《彖》曰:「明入地中,明夷。内文明而外柔顺,以蒙大难,文王以之。利艰贞,晦其明也。内难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」
《彖》给这一卦举了两个人,文王和箕子。先说文王。「内文明而外柔顺」是从卦象上说,内卦离为文明,外卦坤为柔顺。人身上是这样:里面明亮,外面柔顺,用这样的姿态去承受大难,这就是文王的办法。
文王的大难,是被纣囚在羑里。《左传》襄公三十一年,卫国的北宫文子对卫侯说:「纣囚文王七年,诸侯皆从之囚,纣于是乎惧而归之。」文王被关了七年,诸侯都跟着他一起去坐牢,纣害怕了,才把他放回去。这段话说的是文王的威仪,七年囚禁没有减损他一分。《吕氏春秋·首时》也记:「王季历困而死,文王苦之,有不忘羑里之丑,时未可也。」文王心里记着羑里的耻辱,可是「时未可也」,时候没到,他不动。
这就是「内文明而外柔顺」。文王里面明得很,殷纣的昏乱他看得一清二楚,自己父亲怎么死的他也没有忘,可他外面柔顺,不露一点锋芒,安安静静地把七年坐完。《论语·子罕》记孔子被困在匡地时说:「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」孔子把文王看作「文」的所在。文王的「文」,正是从这七年的晦里养出来的。明夷之明不是一时的聪明,是能在地底下存住、不熄灭的那种明。
《彖》说文王「以蒙大难」,一个「蒙」字,是覆盖,是承受。大难来了,文王没有去冲它,是把它顶在头上蒙着。坤为地,地的德就是承载。上坤下离,离火在地下面烧,地在上面盖着,火不灭,地也不裂,这是文王的样子。
4. 用晦而明:君子莅众,为什么要装作看不见
《象》曰:「明入地中,明夷;君子以莅众,用晦而明。」
《彖》讲的是处难,《象》讲的是治人。「莅众」是临民,是管人。管人的人,《象》说要「用晦而明」。这四个字要翻过来读:不是用明去照众,是用晦去成就明。一个管人的人,如果处处显示自己看得明白,把底下人的短处一样样点出来,众人就没有容身之地了,最后是众叛而明亦不立。把明收起来一些,让人有回旋的余地,这是「用晦」;晦了以后众人反而归服,事情反而办得明白,这是「而明」。
这个道理,《老子》说得最透。「明道若昧」,真正明的道看起来像是暗的。「光而不耀」,有光可是不刺人。「知其白,守其黑,为天下式」,知道白,却守着黑,这样才能成为天下的法式。「和其光,同其尘」,把自己的光和别人的光调和在一起,和众人处在同一层尘土里。这些话,说的都是明夷之「用晦」。《老子》不是叫人真糊涂,是叫人把明白藏在糊涂的样子后面。明还在,只是不用它去耀人。
《论语》里有两个例子。《公冶长》记孔子说:「宁武子,邦有道则知,邦无道则愚。其知可及也,其愚不可及也。」国家有道的时候,宁武子显得聪明;国家无道的时候,他就显得愚笨。他的聪明别人赶得上,他的愚笨别人赶不上。这个「愚不可及」就是用晦。《卫灵公》记孔子说:「君子哉蘧伯玉!邦有道则仕,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。」国家无道,就把自己卷起来,揣在怀里。卷而怀之,是把明收进去。《泰伯》说「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」,隐不是逃,是把光收回来。
《庄子·人间世》借楚狂接舆的口说:「天下有道,圣人成焉;天下无道,圣人生焉。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。」天下有道,圣人成就事业;天下无道,圣人保全性命;眼下这个时候,能免于刑戮就不错了。这话说得凄凉,可它和明夷是一个意思。太阳落进地里的时候,第一件事是保住那个光,不要让它熄灭。至于照四方,那是太阳再出来以后的事。
5. 明夷于飞,垂其翼:初九,卜楚丘和叔孙豹的那只鸟
初九:「明夷于飞,垂其翼。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。有攸往,主人有言。」《象》曰:「君子于行,义不食也。」
初九是明夷最下面的一爻,离卦的初爻,也是光刚刚开始受伤的地方。爻辞是一幅画:一只鸟在飞,翅膀耷拉下来。君子在赶路,三天没吃东西。要去什么地方,主人有话说。
这一爻在先秦有一段实实在在的筮例。《左传》昭公五年记,鲁国的叔孙穆子(叔孙豹)出生时,他父亲庄叔用《周易》占了一卦,「遇明夷之谦」,就是明夷初九变,去问卜楚丘。卜楚丘说了一大篇话,头一句是「明夷,日也」。他说太阳的数是十,所以一天有十个时辰,也对应十个位次。明夷变谦,是「明而未融」,太阳刚出来还没有大亮,正当旦时。「日之谦,当鸟,故曰明夷于飞。明而未融,故曰垂其翼。象日之动,故曰君子于行。当三在旦,故曰三日不食。」太阳是鸟,所以说于飞;亮了却没有大亮,所以说垂其翼;太阳在动,所以说君子于行;旦在第三位,所以说三日不食。接下去他说,离是火,艮是山,火烧山,山败;在人身上这是「言」,败坏的言就是谗,所以说「有攸往,主人有言,言必谗也」。他断这个孩子将来会出走,又会回来主持叔孙氏的祭祀,最后会被一个叫牛的谗人害死,饿死。
后来的事情全应了。叔孙豹年轻时出奔齐国,回国后执政,晚年宠信一个叫竖牛的私生子,竖牛把他关在屋里断了饮食,他就这样饿死了。这个故事里最可怕的是,叔孙豹不是不明白,他是明白人,可是「明而未融」,光还没有大亮,翅膀已经垂下来了,谗言一来,光就被压住了。
回到爻辞本身。初九是阳爻,居阳位,是有光的。可它在最下面,上面的六二、九三都还没有动,整个卦的势是明往地里去,初九这点光顶不住。它能做的只有一件事,就是走。「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」,走得急,连饭都顾不上吃。《象》说「义不食也」,不吃饭不是没有饭,是在义上不该吃。走的时候主人有话说,主人是留他的人,也可能是谗他的人,总归是有话。可君子还是走了。《孟子·万章下》记孔子「之去齐,接淅而行」,淘好的米捞起来就走,等不及做熟。明夷初九的「三日不食」是同一种走法。光刚受伤,还能飞,就要趁着还能飞的时候飞出去。
6. 夷于左股,用拯马壮:六二,伤了以后靠什么才救得回来
六二:「明夷,夷于左股,用拯马壮,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六二之吉,顺以则也。」
六二是离卦的中爻,也是离卦的主爻。离是火,火的明就在这一爻上。它是柔爻,居阴位,得中得正。在整个明夷卦里,六二是文明的核心。可它受了伤,「夷于左股」,伤在左边的大腿上。
伤在股而不在首,伤在左而不在右,这两个细节都有讲究。股是走路用的,伤了股,行动就不便,但命还在。左在先秦通常不如右重要,伤在左股,是伤得不轻,可也没有伤到要害。这是六二的处境:文明受了实实在在的伤害,可根本没有动摇。
「用拯马壮」,拯是救,用壮马来救。腿伤了走不了,就用马代步;马要壮,才载得动,跑得快。这一句是说,受伤以后不要硬撑着自己走,要借助外面的力量,而且借的力量要够强。六二为什么能得到壮马?《象》说「顺以则也」。六二柔顺中正,一切合乎法则。它柔,所以不去顶撞加害它的东西;它正,所以不因为受了伤就走歪路;它中,所以进退有度。这样的人,伤了自然有人来救。
文王在羑里,就是「夷于左股」。他被关起来了,行动没有了,可文王没有硬拼,他等。《左传》说「诸侯皆从之囚」,诸侯跟着他一起去坐牢,这就是他的壮马。文王自己走不了,可诸侯替他走;他自己不说话,可诸侯替他说。纣最后「惧而归之」,怕的是这些跟着文王的诸侯。《孟子·离娄上》记伯夷的话:「伯夷辟纣,居北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『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』」文王的光受了伤,可四方的人还是往他那里去。这就是六二的吉,不是自己挣出来的,是顺以则,是德在那里,人自然来救。
7. 明夷于南狩,得其大首:九三,打黑暗要打头,为什么又说不可疾
九三:「明夷于南狩,得其大首,不可疾贞。」《象》曰:「南狩之志,乃大得也。」
九三是离卦最上面一爻,阳爻居阳位,是离火最旺的地方。它的上面就是坤,就是那片把太阳埋住的地。九三是明与暗交接的那一点。在这一点上,爻辞不再说走,不再说救,说的是狩。
「南狩」,往南面去打猎。离在方位上属南,九三是离之极,往南狩就是顺着光明的方向去。狩不是一般的打猎,先秦的狩往往是兴师的托辞,天子巡守也叫狩。「得其大首」,得到那个大头目。前面的爻讲的是明受伤,到了九三,明反过来去伤暗了,而且是直取首领。
九三上应上六。上六是「不明晦」,是整个卦里最暗的地方,是那个把太阳埋住的主。九三与上六正应,就是说,九三的光正对着上六的暗。得其大首,得的就是上六。《象》说「南狩之志,乃大得也」,这一趟出去的志向是大有所得。
这里最自然的历史影子是武王伐纣。《尚书·牧誓》里武王历数纣的罪:「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,昏弃厥肆祀弗答,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。」纣听妇人的话,丢弃祭祀,抛开自己的同宗兄弟。《诗·大雅·大明》写牧野之战:「牧野洋洋,檀车煌煌,驷騵彭彭。维师尚父,时维鹰扬。凉彼武王,肆伐大商,会朝清明。」打完这一仗,「会朝清明」,天亮了。明夷是明入地中,到了「会朝清明」,太阳重新出来了。得其大首,就是取纣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说得直截:「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」这正合《杂卦》说的「明夷,诛也」。
可是爻辞后面跟着四个字,「不可疾贞」。不可以太急。这四个字把整个爻的分量压住了。九三是刚爻,刚爻在刚位,又正对着仇敌,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急。得其大首是对的,可是急着去得,就不对了。文王囚于羑里,出来以后并没有立即伐纣,《吕氏春秋·首时》说他「时未可也」,等到武王,才有牧野。这中间的年头,就是「不可疾」。暗是一时打不尽的,纣可以一战而诛,可殷人的心不是一战能收回来的。所以《象》只说「志」大得,志是大得了,事还要慢慢做。九三这一爻教人的,是光反攻暗的时候,要有一个准头,也要有一个耐性。
8. 入于左腹,获明夷之心:六四,微子看清了什么才走出门去
六四:「入于左腹,获明夷之心,于出门庭。」《象》曰:「入于左腹,获心意也。」
从六四起,进入上卦坤,进入了那片地。六四是柔爻居阴位,得正。它是坤的初爻,离上六还有一段距离,也就是说,它虽然在暗里,还没有到最暗的地方。爻辞说它「入于左腹」,进到左边的腹里。腹是最深最里面的地方,进到腹里,就是进到了暗的内部,看到了暗的心思。「获明夷之心」,得到了明夷的心,知道了这个伤明之主到底是怎么想的。知道了以后怎么样?「于出门庭」,从门庭里走出去。
这一爻的意思是:进得深,看得透,然后走。走不是逃,是看清楚了以后的决断。
殷末的微子正是这样。微子是纣的庶兄,在纣身边,看得最清楚。《尚书·微子》记他对父师、少师说:「父师、少师!殷其弗或乱正四方。我祖厎遂陈于上,我用沈酗于酒,用乱败厥德于下。」殷已经不能治理四方了,我们的先祖成就了功业留在上面,而我们这些后人沉溺在酒里,在下面败坏了他的德。这话说得沉痛,也说得明白,微子是把纣的心思和殷的前途都看透了。然后他问:「今尔无指告予,颠隮,若之何其?」你们不指点我,殷要倾覆了,怎么办?
父师回答他,说了一大段话,末尾是:「商其沦丧,我罔为臣仆。诏王子出迪。我旧云刻子,王子弗出,我乃颠隮。自靖,人自献于先王,我不顾行遯。」商要灭亡了,我不做他人的臣仆。我劝王子你出走。我以前就说过,王子你不走,我们就要一起完了。各人安定自己的心,各人对先王有个交代,我自己不打算逃走。
于是微子走了,这就是「于出门庭」。《论语·微子》记:「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。孔子曰:『殷有三仁焉。』」微子的去,孔子把它和箕子的奴、比干的死并列为仁。走不是不仁,看透了以后走,是仁的一种。六四的走和初九的走不同。初九是光刚受伤,来不及看清楚就得走,走得急,「三日不食」;六四是已经进到暗的腹里,把一切都看清楚了,然后从容出门。《象》说「获心意也」,得到了心意,走得有底。
9. 箕子之明夷:六五,为奴佯狂,为什么说明不可息
六五:「箕子之明夷,利贞。」《象》曰:「箕子之贞,明不可息也。」
六五在上卦坤的中位,紧挨着上六。上六是暗的主,六五是离它最近的人。这个位置比六四更险,六四还可以出门庭,六五出不去,它就在暗的旁边,日日相见。爻辞在这里直接举出一个人:箕子。
《彖》说的「内难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」,就是这一爻。「内难」两个字要注意,箕子的难是从内部来的,是自己的宗族、自己的国君给的难。文王的难是外来的,纣是他的敌人;箕子的难是内在的,纣是他的亲人,是他的君。外来的难可以躲,可以等,可以最后诛之;内在的难躲不掉,也没法诛。箕子面对的就是这个。
《韩非子·喻老》记:「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。」纣做了一双象牙筷子,箕子就害怕了。他想的是,用了象牙筷子就不肯用陶碗,要用犀玉之杯;有了犀玉之杯就不肯吃粗粮,要吃旄象豹胎;吃这样的东西就不肯穿短褐住茅屋,要穿锦衣住高台。这样推下去,天下都不够他用的。箕子从一双筷子看到亡国,这是他的「明」。可看到了又怎么样?劝,纣不听。比干劝了,剖心而死。箕子没有走微子的路,《尚书·微子》里他自己说了「我不顾行遯」;他也没有走比干的路。《论语·微子》说他「为之奴」,做了奴隶。先秦的记载到此为止,他是怎么做奴隶的,怎么把自己的明藏起来的,细节没有留下。可爻辞给这个状态起了一个名字,叫「箕子之明夷」,箕子的光明受伤。这是他自己把自己的光遮起来,遮到看起来像个奴隶,像个疯子,纣才不杀他。
《象》说「箕子之贞,明不可息也」。息是熄灭。箕子把光收起来,收到最里面,可他没有让它灭。这就是六五的「利贞」,贞在这里就是不灭。文王的晦是「时未可也」,等时候;箕子的晦是内难,可能永远等不到时候,可他还是不让光灭。这是明夷卦里最难的一种守。
后来证明这个光确实没有灭。《尚书·洪范》记:「惟十有三祀,王访于箕子。王乃言曰:『呜呼!箕子。惟天阴骘下民,相协厥居,我不知其彝伦攸叙。』」武王克殷以后,去访问箕子,问他天地人伦的大法。箕子对他讲了洪范九畴,从五行讲到五福六极,一整套治天下的道理。这一套东西,箕子在殷纣的黑暗里藏了那么多年,一点没有丢。明入地中,地里的火还是火,等到有人来问,它就照出来了。六五的「利贞」,利就在这里。
10. 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:上六,纣的光是怎样灭掉的
上六:「不明晦,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。」《象》曰:「初登于天,照四国也;后入于地,失则也。」
上六是坤的最上一爻,是全卦最暗的地方,是那个把太阳埋住的地。前面五爻讲的都是明受伤,讲的是受害者;上六讲的是加害者,讲的是暗本身。
「不明晦」,不明,而且晦。爻辞给上六定性,它不是有光而被埋,它自己就是没有光的。可是接下去一句奇怪:「初登于天。」它一开始是登上天的。一个不明的东西,怎么会登上天?《象》解释说「照四国也」,它一开始是照过四方的。这是说,上六不是从来就暗,它曾经有过光,曾经在天上照过四国。可是后来「入于地」,自己掉到地里去了。《象》说「失则也」,失了法则。
这一爻写的是殷纣。殷是有过光的,汤武成汤,盘庚武丁,都是照过四国的君。到了纣,「初登于天」的余光还在,可他自己把它丢了。《尚书·西伯戡黎》记文王打下黎国以后,殷的大臣祖伊跑去告诉纣:「天子!天既讫我殷命。格人元龟,罔敢知吉。非先王不相我后人,惟王淫戏用自绝。」天已经终结了我们殷的命。不是先王不保佑后人,是王你自己荒淫嬉戏,自绝于天。纣回答说:「呜呼!我生不有命在天?」我的命不是在天上吗?祖伊反驳:「呜呼!乃罪多参在上,乃能责命于天?」你的罪多到堆在天上了,还能向天要命?
这段对话里,纣的那一句「我生不有命在天」,就是「初登于天」的余响。他以为自己还在天上。可祖伊看得清楚,他已经「入于地」了,只是自己不知道。「不明晦」,最深的晦不是没有光,是不知道自己没有光。
明夷卦到上六,把两种入地放在一起看。下面的离是「明入地中」,光被埋了,可光还在,等着出来;上六是「后入于地」,是自己灭了自己,出不来了。《诗·大雅·荡》说:「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。」殷人本来是看着夏的灭亡起家的,可是到了纣,自己又走上同一条路。上六的「失则」,失的就是这个则。《象》说初九是「义不食」,六二是「顺以则」,到了上六是「失则」,一头一尾,则在不在,是明与晦的分界。
11. 伤于外者必反其家:明夷之后,为什么接着是家人
《序卦》说:「伤于外者必反其家,故受之以家人。」在外面受了伤,必定回到家里去,所以明夷后面是家人卦。
这个次序值得留意。太阳落进地里,光受了伤,下一步不是去和暗拼命,是回家。家是什么?家是把光藏起来的地方,也是把光养回来的地方。文王在羑里七年,出来以后回到周,周就是他的家,他在那里把「文」养成了,才有后来的武王。箕子在殷做奴隶,那是他的内难,他的家已经成了伤他的地方,可他还是把光守在自己心里,那是他最后的家。微子出走,是从一个家走出去,去寻另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。
明夷卦六爻,讲了六种在黑暗里自处的办法:初九走,六二等救,九三反攻,六四看透了再走,六五守到底,上六是反面教材。这六种办法没有高下,是六种处境。《彖》举文王和箕子,一个是外难,一个是内难,两个都做到了「利艰贞」,可两个人的办法不一样。这就是明夷卦不肯把话说死的地方,它只告诉人一件事:光受伤的时候,头一要紧的是别让它灭。至于怎么不灭,各人有各人的地。
《象》说「用晦而明」,四个字的重心在最后一个字上。晦是手段,明是目的。太阳落进地里,不是为了永远待在地里,是为了明天早晨再出来。这一点,卜楚丘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说了:「明夷,日也。」明夷是太阳。太阳的事,是照四方,落下去只是它照四方的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