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夷卦 · 上六

第6爻
「不明晦,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。」
初登于天,照四国也。后入于地,失则也。

深度解析

AI 辅助生成

明夷一卦,离下坤上,明入地中。自初至五,皆「明夷」之时下行渐晦之象:明本在天,今则陷于地下,故六爻所述,无非伤明、晦明、出处避难之道。独至上六,爻辞忽举「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,一升一降,首尾相照,乃于全卦之末,反溯明之所自来,又点破暗之所终至。此爻居坤之极、明夷之穷,既为全卦升降之总结,亦为「明」与「晦」一大对照之收束。今依先秦两汉之文献,自字词、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以至人事进退,逐层剖之。

一、爻辞训诂:「不明晦」与「登天入地」

爻辞「不明晦,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,首句三字最当审辨。「不明」者,明之反;「晦」者,幽暗无光。《说文·日部》:「晦,月尽也。」月尽则无光,引申为凡幽冥昏暗之称。又《日部》:「明,照也。」段以前之古训,明即照临之义,《说文》之解已足。故「不明晦」三字连读,谓本当照临者反归于幽暗——明而不明,是为晦。此正与大象传「明入地中,明夷」相承:日之入地,非日体之亡,乃其光之不见于人,故曰「不明」,故曰「晦」。

何以全卦五爻皆言「明夷」,独上六易其文而曰「不明晦」?盖「明夷」者,明受其伤而犹有其明,故下五爻或「垂其翼」、或「夷于左股」、或「明夷于南狩」,皆明在伤损之中而未尽灭。至上六居坤之上、明夷之极,则明已沉沦于地下之深,幽暗至此而极,不复有伤明之可言,但有全晦而已,故不曰「明夷」而曰「不明晦」。一字之易,正见时位之殊:五以下犹在伤之之时,上则已届晦之之终。

「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,则是以日喻明,状其一日之运行,亦即状明之一生升沉。《说文·土部》:「地,元气初分,轻清阳为天,重浊阴为地。」天高而地下,登者上升之谓,入者沉没之谓。日初升则登于天,自东徂中,普照八表;日既午则西颓,沦于地下,光乃尽晦。此本天象之常。爻辞借之,一则以喻人事之始盛而终衰,再则以应坤上离下、明由天而入地之全卦大势。须知本卦之名「明夷」,其象正是「明入地中」;而「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,恰是把这「入地」之过程,连其「登天」之初一并道尽。故上六一爻,乃就明夷之根本取象,回环往复,把全卦之意一笔收拢。

帛书《周易》本卦作「明夷」(帛书或书卦名用借字,传本作「明夷」),其爻辞文句与今传本大体相承。「夷」字,《说文·大部》:「夷,平也,从大从弓,东方之人也。」其本义为平,引申有伤、有灭、有诛之义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夷,易也。」又「夷,常也。」「夷,悦也。」诸训不一。就明夷卦言,「夷」当取「伤」、「灭」之义,谓明之被伤、被灭,与上六「后入于地」之全晦相贯。明之伤至于入地,则伤之极矣,故卦曰「明夷」,而上六极言其晦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:阴居极位,乘刚失则

上六,阴爻而居第六位,处一卦之极、坤体之上。以阴居阴,就「当位」一端而论,上为阴位,阴爻居之,本属得正。然《易》之论爻,得位未必尽吉,要在时与位之相称。明夷之时,明既沉晦,居其极者乃晦之至深;阴柔之质又据于昏极之地,是以幽暗自蔽,不复能明。故小象断之曰「失则」,正谓其失明之常道。

试以承乘比应观之。上六下乘六五,五亦阴爻,《系辞》言「柔之为道,不利远者」,二阴相重,柔之又柔,幽之又幽,无一阳以济之,故晦极而无可转。上六无应——下卦相应之位为六三,三亦阴爻,阴阳不应,是上六既无下援,又无刚明之与;孤居于昏极之上,所谓「后入于地」者,势所必至。

复就全卦六爻之升降时位言之。明夷下卦为离,离者火、为日、为明;上卦为坤,坤者地、为顺、为暗。明自下而上行,离日本居天位(下卦三爻象日在天,明照之时),渐升而入坤地(上卦三爻象明入地中,晦藏之时)。故由初至上,正是一「明由盛而衰、由显而晦」之全程。上六处此全程之尽头,明已全入于地,故曰「后入于地」;而追溯其本,则离日初出,固尝「登于天」而「照四国」。一爻而总六爻升沉之序,此上六所以特异于他爻者也。

又上六与本卦卦主之关系,亦不可不辨。明夷之主,先儒多属之六二与六五:六二居下离之中,文明而中正,《彖》所谓「内文明而外柔顺,以蒙大难,文王以之」者,其德象近之;六五柔中而近于昏暗之地,《彖》引「内难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」,其位象近之。上六既非二亦非五,乃明夷之「时」所至之极,非明夷之「德」所托之主。它不是承当大难、晦明守正的贤者(如文王、箕子),而是把「晦」推到尽头、终至「失则」的那一极。明乎此,则知上六之「不明晦」,非守晦待时之晦,乃明尽道穷之晦,二者迥别。

三、十二消息与卦气时位

就汉易卦气、十二消息卦之系统而言,明夷本身不在十二辟卦之列(辟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卦),然其上坤下离之体,自可于卦气流转中定其分位。坤为纯阴之卦,主十月、亥位,阴极之时;离为日、为火、为南方、为夏至之中。明夷以离入坤,犹日之入地、阳之沦于阴下,正合「明入地中」之象。

由消息升降观之,明夷可视为自泰卦(䷊,地天泰)而来之变:泰者三阳在下、三阴在上,乾下坤上;若下乾之上爻与上坤之相应位互易其一,则离体见于下而成明夷。荀爽、虞翻一系言卦变,于明夷多主「自临来」或「自泰来」之说(诸家立论容有出入,此就其大略言之,不强为详断)。要之,明夷之成,由阳明陷入阴暗,乃天道由泰而否、由明而晦之一节。上六居坤之上六,正当亥位阴极之地;阴极则阳生,故《易》于剥极言「硕果不食」,于坤上言「龙战于野」。明夷上六虽不言来复,然「后入于地」之后,按消息之理,亦伏「明出地上」(晋卦)之机——晋者明夷之覆(综卦),明夷既极,反而为晋,明乃复出于地上。此虽爻辞所未明言,而《易》道循环、晦极返明之意,固隐然在焉。

离为日,故爻辞以「登天」「入地」状日之升沉,亦与离卦本象相应。京房八宫,明夷属坎宫游魂之卦(坎宫一世至五世、游魂、归魂之序中,明夷居游魂之位)。「游魂」者,魂气浮游、其象多主出处去就、神明往来之事;明夷上六「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,魂升魄降,与「游魂」之名亦颇相会。纳甲之法,坤纳乙癸,上爻纳癸酉(坤上六纳癸酉金);离纳己,初至三纳己卯、己丑、己亥。上六既属坤体之极,纳支在酉,酉为日入之乡,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言日「至于虞渊,是谓黄昏……至于蒙谷,是谓定昏」,日入西方,正与「后入于地」之象相印。此皆汉易象数可与爻义相发之处,取其确者述之,不敢曲为牵合。

四、互体与卦象之取

明夷六爻,二三四互坎,三四五互震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隐伏、为加忧;震为雷、为动、为出。以互体观之:下互坎,正见明陷之险与幽隐之忧;上互震,则伏动出之机。上六虽不直当互体之爻,然居震之上,震动既极,反归于静,明之既入,复有出动之伏机,此亦与晦极返明之意相通。

离之为象,《说卦》曰「离为火,为日,为电……为甲胄,为戈兵」,又「离也者,明也,万物皆相见,南方之卦也」。明夷以离入坤,是「相见」之明转为「不相见」之暗。上六「不明晦」,正离明全为坤暗所掩之极致。坤之为象,《说卦》曰「坤为地,为母……为众,为柄」,又「坤也者,地也,万物皆致养焉」;地之厚载,本无不善,然以之掩明,则成幽暗。故明夷之暗,非坤之过,乃明入地中、时位使然。上六居坤地之上,又当晦极,乃「用晦」而失其「明」者,此其所以与大象「用晦而明」之君子异趣。

五、小象「照四国」与「失则」之诂

小象传释上六曰:「初登于天,照四国也;后入于地,失则也。」两句各释爻辞之半,而其意相反相成。

「照四国」者,承「初登于天」而言。日初登于天,光被四表,无远弗届,故曰「照四国」。「四国」一词,习见于《诗》《书》。《诗·大雅·崧高》:「揉此万邦,闻于四国。」《诗·曹风·鸤鸠》:「淑人君子,正是四国。」《尚书》亦多「四国」之文,泛指四方诸侯之邦。小象以「照四国」释「登天」,是取日光普照、明德广被之象,喻明盛之时,照临天下,无所不烛。此正离明之极盛,亦上六追溯其「初」之所在。

「失则」者,承「后入于地」而言。「则」,法也、常也。《说文·刀部》:「则,等画物也。」引申为法度、常则。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:「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。」「则」即事物之常法。日之运行,登天而后入地,本为天行之常;然就「明」之德用而言,明本当照临不息,今乃沉沦入地、晦而不明,是失其照临之常则,故曰「失则」。小象不曰「失位」「失正」,而独曰「失则」,正以上六阴居阴位、本自当位,其失不在位之不正,而在明之不继、照之中辍——明既入地,则失其为明之常道矣。一「则」字,点出明夷上六之病在「晦极而明尽」,非在爻位之乖。

合「照四国」与「失则」并观,则小象之意昭然:同是一明,初则登天而照四国,盛极矣;后则入地而失其则,晦极矣。盛衰升沉,倚伏相寻,《易》之示人者深矣。《系辞》曰「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」,又曰「寒往则暑来,暑往则寒来,寒暑相推而岁成焉」。明夷上六,正以日之登天入地,演此「往来相推」、盛极必衰之常理。

六、与《彖》《大象》之互证及史事所托

《彖传》明夷:「明入地中,明夷。内文明而外柔顺,以蒙大难,文王以之。利艰贞,晦其明也,内难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」《彖》举文王、箕子二人,以明「晦其明」之大义。文王内具文明之德,外示柔顺之容,身蒙羑里之大难而道不丧;箕子当纣之乱、内难方殷,佯狂受辱而能正其志、守其明于幽暗之中。二者皆「明夷」之时,善处晦而不失其明者。

明夷与殷周之际史事相关,先秦两汉旧说固有所本。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载箕子之事:纣为淫泆,箕子谏不听,乃被发佯狂而为奴,遂隐而鼓琴以自悲。其「内难而能正其志」,正与明夷晦明守正之旨相合。又箕子之于明夷,《彖》既明言「箕子以之」,是汉人解《易》,确以箕子配此卦,非后人附会。至于「文王以之」,文王囚于羑里而演《周易》,亦先秦两汉相承之说。明夷六五爻辞旧多与箕子相系(六五近上之昏,犹箕子之近纣),而上六居昏暗之极,则正象那个使「明入地中」的至暗之君——明既被其所伤而终至全晦。

由是观之,上六于全卦之中,扮演的乃是「致晦者」而非「处晦者」之角色。下五爻所述,多是贤者处明夷之时、伤其明而善自韬晦、守正待时之事:或「明夷于飞,垂其翼」而去之,或「夷于左股,用拯马壮」而求免,或「明夷于南狩,得其大首」而有为,或「入于左腹,获明夷之心」而知幾,或如六五「箕子之明夷」而正志。至上六「不明晦」,则是把那「伤明」之势推到尽头、使明尽入于地之极境。小象断以「失则」,正是对这「使明尽晦」者的最终评判:登天照国之明,竟沦于入地失则之晦,盛衰之鉴,莫切于此。两汉以来以纣之昏暴当上六之象,亦缘此理。

七、义理人事:盛极必衰与晦极返明

明夷上六,于义理人事之启示,可分两层。

其一,盛衰倚伏、登天入地之诫。爻辞以日之「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,状明之自盛而衰。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,此《易》之常理。《系辞》曰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;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;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」,又曰「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」。上六「初登于天」之盛,正人君明德照临、声教四讫之时;而「后入于地」之晦,则骄盈失德、明尽道穷之日。小象「失则」二字,尤为深切:盛极之时不知持守其则,则照四国之明,终成入地之晦。此可为居高位、当盛势者之大戒——明非可恃,恃明而骄,则明转为晦。

其二,晦极返明、否极泰来之机。明夷之上,按卦气消息,乃阴极之地;阴极则阳生,晦极则明返。明夷之综为晋(䷢,火地晋),明夷既「入地」,反之即「明出地上」而为晋。故《易》于至暗之处,未尝绝望:坤上「龙战于野」而其血玄黄,剥上「硕果不食」而君子得舆,皆于阴极之中伏阳复之兆。上六「后入于地」,自一卦观之是晦之极,自卦序之循环观之,则正是明将复出之先;明既尽入于地,则其出地而复明,亦势所必至。此与《系辞》「日往则月来」、「寒往则暑来」之旨一贯——往来相推,无往不复,晦之既极,明之将生。

八、落于现实决策

合上诸义,明夷上六之于今人决策,可得三鉴。

一曰持盈保泰,慎其登天之盛。当事业声望「登于天」、照临一时之际,最忌恃盛而骄、忘其常则。小象以「失则」诫之:盛极而不守其则,则照四国之明终归入地之晦。故处盛者当如《系辞》所言「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」,于全盛之中预为衰替之防,方不致由登天而骤入地。

二曰审晦明之势,知出处之时。明夷全卦言「晦其明」之道,文王、箕子皆于至暗之世善自韬晦、守正待时。上六之失,不在「晦」而在「失则」——即把握不住该晦该明的分寸与常道。今人当幽暗艰难之际,亦须辨明:何者为暂晦待时之韬光(如文王、箕子之守正),何者为明尽道穷之沉沦(如上六之失则)。前者晦中有明,后者晦而无明,毫厘之差,吉凶判焉。卦辞「利艰贞」三字,正示处暗之要在「艰难而守正」;能艰贞,则虽晦而不失其则。

三曰於至暗中存返明之望,待时而动。上六虽居晦极,而晦极者返明之始;明既入地,则出地之机已伏。故处至暗之境,不可遂以为终穷,当如剥之「硕果」、坤之「玄黄」,于阴极之中守其一线生阳,静待「明出地上」之晋。互体上震有动出之象,正示晦极之后当有奋起之时;惟须晦而能正、艰而能贞,则入地之明,终有复登于天之日。

要而言之,明夷上六以「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一升一降,收束全卦明入地中之旨;小象以「照四国」对「失则」,演盛极必衰之常理。其于义理,上诫恃盛之骄,下伏返明之机;其于人事,则辨晦明之分、明出处之时、存待复之望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以知盛衰之不常,可以慎登天之既盛,可以守至暗之贞正,则庶几不负此爻「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」之深意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