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夷卦 · 九三

第3爻
「明夷于南狩,得其大首,不可疾贞。」
南狩之志,乃大得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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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夷一卦,离下坤上,明入地中。下三爻为离,离为日、为火、为明;上三爻为坤,坤为地、为众、为晦。日入地下,是为「明夷」。卦自全体观之,乃光明受伤、贤者遭难之象,故卦辞总以「利艰贞」一语统摄。然六爻所处时位不同,有受伤之主,有避难之臣,有救难之君。九三一爻,居下离之极,正当离体之终、坤体将临之际,是离明用力最猛、即将沉没未沉之时。爻辞「明夷于南狩,得其大首,不可疾贞」,于一卦晦暗之中,独标举一段戡乱去暗、剪除元凶的刚健之事。此爻在明夷诸爻中气象最壮,亦最不易解,下试就字词、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与人事义理,层层考之。

一、卦气时位:离极坤临,明伤之渐与南方之位

先定本爻在全卦消息时位中的位置,以为通篇张本。明夷下离上坤,离为日,坤为地,日没于地,是夕暮昏暝之象。就一日言之,则日入西山、夜幕将合;就一岁言之,则阳气衰退、阴气用事。坤纯阴而离含一阴,全卦阴爻四、阳爻二,阴盛阳微之势已成。九三居下卦之上,正当离明之极。离之三爻,初九、六二、九三:初九明之始动,六二文明得中而为离主,九三则明之将尽。日至于离极,犹日轮已偏西垂没,光焰反盛而其势将敛。古人言「夕阳无限好」,正是此一刹那。故九三之「明」,是一卦中最后一段炽盛之明,过此入坤,则明全入地而不可复见矣。

爻辞独取「南」字,于汉易卦气、《说卦》方位皆有根柢。《说卦》曰「离也者,明也,万物皆相见,南方之卦也;圣人南面而听天下,向明而治,盖取诸此也」。离正位南方,于五行属火,于四时主夏。九三本居离体,离既为南方之卦,则「南狩」之取象,正以本体离火当南方而立言,非泛设方向之辞。狩于南,即用兵于离明炽盛之地、向明而行之义。又孟喜卦气以离配二分二至中之夏至、配仲夏之月,离火当令,正阳气极盛而一阴始生之候——明夷之离,恰是此阳极将退、明极将伤之象的写照。九三处此,乘离明之余威而向南用事,故其象虽在晦卦而独显刚明。

再以承乘比应观之。九三以阳居阳,得位而正;下与初九非应(两阳不相应),上与上六为正应。上六居坤之极,爻辞为「不明晦,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,正是昏暗已极、自天坠地的至暗之爻。古来说《易》者多以明夷上六拟「暴君」「昏主」之极,纣之象也。九三与上六阴阳相应,是下离之明与上坤之暗、刚明之臣与至昏之君直接相对相应。九三向南而狩,所「得」之「大首」,正应在这与之相应、居于卦上的上六。爻象与爻辞于此一脉相通:九三之志,全在去此一暗。明乎此,则「南狩得首」之所指,思过半矣。

二、字词训诂:狩、南狩、大首、疾

爻辞字字皆有典据,须逐一疏证。

「狩」字。 《说文·犬部》:「狩,犬田也。」段以上不论,《说文》本训即谓以犬助田猎。然「狩」在经传中,专指冬猎,且常引申为天子巡守、征伐之大事。《尔雅·释天》:「春猎为蒐,夏猎为苗,秋猎为狝,冬猎为狩。」是四时田猎之名,狩属冬。冬狩之礼,《周礼·大司马》载「中冬,教大阅……遂以狩田」,乃合军实、肄武事之大典,非寻常游畋。古者田猎与征伐同源,皆所以治兵、所以除害。《诗·小雅·车攻》「之子于苗」「建旐设旄,搏兽于敖」,写宣王会诸侯而田,实即耀武中兴之举。故「狩」于经文,往往兼田猎与用兵二义:田所以习战,猎所以除暴。明夷九三之「狩」,正取此除暴戡乱、以武事去害之义,非真谓畋兽。

「南狩」连文。 「南」既如前所考为离体南方之位,则「南狩」即向南方而行征讨之事。古史中「南」每与征伐叛逆相连:《书·甘誓》启与有扈战于甘,《诗·商颂》「奋伐荆楚」,《书·费誓》《诗·常武》之南征徐方,皆王者亲将以伐不庭。明夷一卦,《彖》明以「文王以之」「箕子以之」立说,是据殷周之际的史事为背景。武王观兵孟津、誓师牧野,皆以西土之师东向、南向以伐殷。爻辞「南狩」,置于此一历史脉络中,自当读为兴师戡乱、剪除暴君之象,而非泛言出猎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明夷」(帛书或作他字,然爻义大体相符),爻辞之「南狩」与今本一致,可证此读之古。

「大首」。 此二字是全爻关键。「首」者,头也,引申为元首、首领、为首作恶者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首,始也。」又为君长之称。「大首」即大首领、罪之魁、恶之首。结合「南狩」「得其」,文义甚明:南向征讨而擒获其大首领。古之用兵,最重「擒贼擒王」「歼厥渠魁」。《书·胤征》「歼厥渠魁,胁从罔治」,渠魁即大首;《书·泰誓》武王数纣之罪,归于一人,曰「独夫受」,所诛者亦止其大首一人而已。九三应上六,上六为卦中至暗之首恶,九三南狩而「得其大首」,正谓直捣其魁、去此一暗。又「大首」之「大」,亦见所得者非小丑细类,乃罪之最巨、位之最尊者,与上六居全卦之上、暗之极者相应。爻辞用「得」不用「杀」「诛」,措辞含蓄,重在「擒获、制服」其首,不在快意之杀戮,下文「不可疾贞」之诫,正由此生。

「疾」与「不可疾贞」。 「疾」字有二训,于此皆通而以「急速」为长。《说文·疒部》:「疾,病也。」此本义。又「疾」引申为急、速,如《论语》「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」之「疾」为患,而「天下之至赜……鼓之舞之以尽神」中言天下之动者之速,皆见「疾」可训急疾。《尔雅·释言》:「疾,齐也。」郭注谓敏疾。「不可疾贞」者,谓不可急切求正、不可操之过急以图速成。盖大首虽得,积暗已深,民染恶俗,政坏纲弛,非旦夕可以骤理。若挟戡乱之威而疾求速正,欲一举尽革旧染、立致清明,则操切生变,反伤其正。故诫之曰「不可疾贞」——可正之,而不可疾正之;当徐图渐复,不可急于求成。此与卦辞「利艰贞」之「艰」遥相呼应:艰者,难也,难其事而缓其图,正所以善其后。一卦之「利艰贞」,至九三而落实为「得大首而不可疾贞」的具体行事之诫。

合而观之,爻辞八字,前五字言其功之大——南狩克捷,擒其元凶;后三字诫其继之难——勿急勿躁,缓以图成。功成而即继以戒,圣人作《易》之深意,全在于此。

三、爻象细绎:离体之极、刚正之臣与下伏之坎

九三一爻之象,须就离体内部与互体卦象细加推求,方见「南狩得首」之所以然。

离为戈兵、为甲胄。 《说卦》:「离为火、为日、为电……为甲胄,为戈兵。」离之德,外刚而中虚,象戈兵之利、甲胄之坚。九三居离体之上、当离明用事之极,秉离火之刚,故有用兵之象。火性炎上而能克金、能销暴,引申为以威武戡定祸乱。明夷之离虽将入地,然九三尚在离中,戈兵甲胄之象未泯,故能兴南狩、举义师。坤为众、为师,上坤为所临之大众,下离为兴师之主:以离之戈兵,临坤之广众,正「莅众用晦」而行戡乱之全象。

互体之象。 明夷六爻,二三四互坎,三四五互震。九三正当下互坎之下爻、上互震之初爻,是两互之交。坎者,《说卦》谓「为水、为隐伏、为弓轮……为盗」,又坎为劳、为险陷。震者,「为雷、为龙……其究为健、为蕃鲜」,震为动、为足、为征行、为长子主器。九三居坎震之间:坎主隐伏险难,正合明夷一卦藏明于暗、履险戡乱之时;震主奋动征行,正合「南狩」兴师远征之事。下伏坎险而上承震动,是冒险难而奋起行师之象。又坎为弓轮、为盗,狩猎用弓、所除者盗,于「南狩得首」之象亦相发明。古之论象者,于此卦取离戈兵以言其武、取互震以言其行、取互坎以言其险与所除之盗,三象相合,则九三「明夷于南狩」之取象,皆有卦体可凭,非凿空臆造。

得位而正、与上六相应。 九三以阳爻居第三之阳位,当位得正,故能任戡乱之事而不失其正。下离三爻,唯六二、九三各得其正(二阴居阴、三阳居阳),而九三独以刚明在上、迫近坤暗,是离明诸爻中最接近黑暗、又最具刚力者,故除暗之任,非三莫属。其上应上六:上六居全卦之极、坤暗之尽,《象》曰「初登于天,照四国也;后入于地,失则也」,正状一度照临四方、终乃自坠的元凶昏主。九三与之为正应,故九三所「南狩」而往者、所「得」之「大首」者,正是此应爻上六。一阳上行,直应至暗,是以刚明之臣,越中间之爻,直擒卦上之首恶。爻辞「得其大首」之「其」,于爻象有确切著落,即指上应之上六。九三之与上六,犹武王之于殷纣、汤之于夏桀:刚明在下而暴昏在上,下应上,则戡乱之师直指元凶,去一人而天下定。

阳处明伤之地,故功成而有戒。 然九三虽刚正,毕竟身处明夷之卦、离明将熄之时。其位虽正,其时则暗;其德虽刚,其势则危。戡乱虽成,而大乱之余、积暗之后,时位仍属「明夷」,光明未即大复。故爻虽言「得大首」之大功,而《易》不许其遽尔太平,必继以「不可疾贞」之诫。此正爻象与爻辞相为表里:以九三之刚明,本可奋发有为,然以其所处明夷之时,则不得不抑其锐、缓其图。刚而能戢,明而能晦,此九三之所以为善处明夷者。

四、汉易象数旁证:卦气、纳甲与升降

就汉代象数之确者,再为本爻补证数端,不强求纤密,但取其与爻义相发者。

卦气与离火当令。 孟喜卦气以坎、离、震、兑为四正卦,分主四时、二十四气。离主夏、当南方,正阳用事而一阴方萌。明夷以离居下,是南方之火明被坤土所掩之象。九三当离之极,犹夏至之后、阳极而阴渐长之时——明虽极盛而衰兆已伏。爻辞取「南」,正应离为南方之卦、火德当令之位;而「明夷」之名,又预示此南方之明终将入地。卦气之理与爻辞之象,于此密合:当其极盛之时(离极、南方),行其戡乱之事(南狩);知其将衰之势(明夷、阴长),故戒以勿急(不可疾贞)。盛极知衰,乘势而戒满,卦气之消息,正是此爻进退之尺度。

京房八宫纳甲。 京氏《易》以八宫六十四卦系于八纯,明夷属坎宫游魂之卦(坎宫一世至五世、游魂、归魂,明夷居游魂之位)。游魂者,魂气浮游、由内返外之象,于人事多主迁徙、远行、心志外驰而未定。明夷为游魂,正合贤者罹难、避地远行、志在他方之时义;而九三「南狩」远征、志在去暗,亦与「游魂」外向行远之性相通。纳甲之法,离纳己、坤纳癸乙(坤上六纳癸、坤内卦纳乙);下离三爻配己卯、己丑、己亥之类,干支配火明之体而临坎宫之水。火临水位、明入暗中,纳甲之配亦寓「明夷」之义。此类干支配属,传本或有出入,今但举其大略以见汉儒系卦于宫、配象于辰之一斑,不敢逐爻坐实而强为穿凿。

荀爽升降与一阳之志。 汉末荀爽治《易》主乾坤升降、阳升阴降之说。以升降观明夷九三:九三阳爻,居下体之上,有上升之势;其所应上六,阴居卦极,有当降之理。阳升阴降,则九三之刚明上行而上六之暗昧下坠,正合「南狩得首」——刚明上济而元凶倾覆之象。一阳奋而上行,群阴为之退听,是去暗复明、拨乱反正之几。升降之说虽属汉末家法,然以之释此爻之「一阳上戡至暗」,颇能得其刚健向上、剪暴安良之神理,可备一解。

五、十翼与子史互证:南狩之志,乃大得也

《小象》释此爻曰:「南狩之志,乃大得也。」一句之中,三义并见,最当玩味。

其一,曰「志」。《象》不言「南狩之功」而言「南狩之志」,是揭出九三行事之本心。其志何在?在去暗复明、安民定乱,不在贪功、不在嗜杀。古之圣王用兵,皆「志在安民」而非「志在得地」。《书·泰誓》武王曰「予有乱臣十人,同心同德」「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」,伐纣之志,纯乎吊民。九三「南狩」,所重在「志」,正与此一脉相承:兴师之本,端在拯民于暗,故《象》特拈一「志」字以明之。

其二,曰「大得」。「大得」者,所得者大也。所得为何?非土地、非货财,乃「其大首」——元凶既得,则一举而天下之乱本去,故曰「大得」。此「大」字与爻辞「大首」之「大」相应:所诛者大,故所得亦大;去一大首而天下蒙其利,此天下之大得,非一身一时之小利。《象》以「大得」许之,正见擒贼擒王、歼厥渠魁之功,为戡乱之第一义。

其三,「志」与「得」相贯。先有「南狩之志」,乃成「大得」之功;志正则得大,志在安民故所得者乃天下之安。《象传》以志统功,正示后世:用兵戡乱,成败不徒在力之强弱,而在志之正否。志正而后力得其用,此十翼论本爻之要旨。

以殷周之际史事互证。明夷《彖》明引「文王以之」「箕子以之」,是夫子已将此卦系于文王、箕子蒙难之事。文王囚羑里而内文明外柔顺,箕子佯狂受辱而内难正志,皆「用晦」以全其明者,此就柔顺避难之爻(如六二、六四、六五、上六)言之为切。至九三,则不主避难而主戡乱,于殷周史中,正当武王继文王之志、东向伐纣、牧野一战而擒「独夫受」之事相印。《书·牧誓》武王亲将以伐,「时甲子昧爽」,誓师而进,一日而克商;其所诛者,纣一人耳,故《泰誓》曰「独夫受洪惟作威,乃汝世仇」。诛独夫、释百姓,正「得其大首」之实事。又武王克商之后,「释箕子之囚,封比干之墓,式商容之闾」,散鹿台之财,发钜桥之粟,封纣子武庚以续殷祀——凡此皆从容布置、徐徐安辑,未尝挟战胜之威而急革其俗、骤变其政,此即「不可疾贞」之实践。爻辞前言「南狩得首」,后诫「不可疾贞」,与武王戡乱而善其后的史迹,若合符节。夫子系明夷于文王、箕子,而九三一爻独应武王之事,则一卦之中,避难与戡乱、晦明与复明,皆殷周之际史实之投影,而九三正是其中拨乱反正、转暗为明的关捩。

又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明夷一卦本有著名一占:《左传》庄公二十二年,周史为陈敬仲筮,遇《观》之《否》;而载明夷者,则见于《左传》闵公元年(一说他处),晋筮以明夷之爻论事,言「明夷,日也;日之数十,故有十时」「明而未融,其当旦乎」云云,借明夷离日之象以推时日吉凶。此例足证春秋筮家确以明夷取「日」之象、并据离日之明暗以断事,与本爻取离日南方、明伤将入之象正相贯通。然该筮例所重在六二「明夷于飞,垂其翼」一爻之类,与九三戡乱之义取象不同,故此处但举以证春秋时人确以明夷为「日」、以离明之象占断之实,而九三本爻是否别有明文之筮例,传记无确载者,则不敢强为牵附、以免穿凿。凡此皆守「确有把握者引之,无据者宁从略」之则。

六、义理人事:戡乱之刚与持成之戒

通合上文,九三之义理,可括为「刚明戡乱、功成知戒」八字,而其中又含三层递进的人事训诫。

其一,处暗世而不失其刚明,敢任戡乱之责。 明夷之时,光明入地,群阴蔽暗,正人君子或避地、或佯狂、或晦藏其明以远祸。然一卦之中,必有奋起戡乱、以身任天下之重者,舍九三其谁?九三独以刚正之德,居离明之极,迫临坤暗而不为所掩,毅然「南狩」以去元凶。此示人:当世道至暗、群邪当道之时,固有韬晦避祸之智(六二、六五之道),亦必有挺身戡乱、除暴安良之勇(九三之道)。二者皆《易》所许,时位不同,各有攸宜。而九三之刚,尤为转危为安、扭暗为明之主力。无此一阳之奋,则坤暗终古而明无复出之日。故处明夷者,避难以自全固善,戡乱以救世尤大。

其二,戡乱务擒其大首,去恶毋滥。 「得其大首」一语,垂戡乱之大法。乱之所以为乱,恒系于一二元凶巨憝;去其首恶,则胁从自解、众暗自消。故圣王用兵,「歼厥渠魁,胁从罔治」,诛者止于独夫,而百姓不与焉。九三南狩,所得者「大首」而已,不及其余,正示去恶当抓其根本、击其首脑,不可株连蔓延、滥及无辜。今之处置积弊、整顿乱局者,亦当先识其「大首」之所在——病根何在、首恶谁属——而集力以去之,则纲举目张,余事自理;若不揣其本而齐其末,遍治枝叶而纵其根株,则劳而无功,乱本不除。

其三,功成而不可疾贞,缓图渐复以善其后。 此爻最深之诫,全在末三字。大首既得,乱本既去,人情每思一举廓清、立致太平。然《易》偏于此际下一「不可疾贞」之转语,何也?盖大乱之余,百废待举,积暗已深,民俗已坏;骤革之则民不堪命,急正之则变生肘腋。故必宽其期、缓其图,与民休息,徐徐而理,使旧染渐祛、新治渐立,方能久安。武王克商而不改其俗、封建以绥之,汉初承秦之敝而与民休息、约法省刑,皆「不可疾贞」之大用。推之治事:变革之初、戡乱之后,最忌操切求成、毕其功于一役。得其大首是「破」,不可疾贞是「立」;能破而尤贵能缓立,知进而尤贵知节,此圣人作《易》、于刚健戡乱之爻独缀一戒辞之微旨。

末以现实决策言之。 九三之道,移于今日组织与事业之治理,其用甚切。凡面对积弊深重之局——无论是整顿一败坏之团队、革除一沉疴之旧制、还是扭转一颓势之事业——皆可循此爻三义而行:第一,要有「南狩」之刚断,敢于直面问题、果于任事,不可一味避让韬晦而坐视暗长;第二,要行「擒其大首」之精准,识破症结根本、集中力量于关键之一二,先去病根而后理枝末,不可眉毛胡子一把抓、亦不可迁怒滥责于无辜;第三,要守「不可疾贞」之沉稳,戡乱去暗之后,不急于一夕扭转、不强求立竿见影,而以耐心缓图、循序渐进,给人以转圜调适之期,使新局由渐而固。刚以决之,明以择之,缓以成之——能刚、能明、又能缓者,乃善用九三之道、善处明夷之时者也。

明夷一卦,自始至终是一段由暗复明的功夫。卦辞「利艰贞」总其纲,《大象》「莅众用晦而明」示其用。诸爻或飞或晦,或正志,或入地,皆在「用晦」二字上做工夫。独九三一爻,挺身而出,南狩戡乱,得其大首,是于一片晦暗之中点出复明之机、转暗之键。然《易》终不许其恃功躁进,必以「不可疾贞」殿之,使刚明之用归于持重。读此一爻,既见乱世中刚正者除暴安良之担当,复见功成后明哲者持盈保泰之深虑。能任戡乱之刚,又能守持成之缓,斯为明夷九三之全德,亦千古拨乱反正者所当深念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