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明夷卦由下离上坤构成,离为日、为明,坤为地、为顺,明入地中,故谓之「夷」。初九处一卦之最下,是离体之始爻,亦是「明」之最初萌动处。全卦六爻自下而上,正写一段「明之将晦」的历程:初九「于飞垂翼」,是明伤之始、避祸之初;至上六「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,则是明灭之终。读初九,须先把握它「卦才方启而难端已现」的时位——光明虽在,却已不得不敛翼而行。
「夷」字之训:伤、灭、平与东夷
解此爻,先须辨「明夷」之「夷」。《说文·大部》:「夷,平也。从大从弓,东方之人也。」许慎以「平」为本义,又系之于「东方之人」,是「夷」兼有「平」与「东夷」二义。然卦名「明夷」之「夷」,于经传中实取「伤」「灭」一脉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夷,灭也。」又《释言》:「夷,悦也」「夷,易也」,可见「夷」一字而义多歧,有平、易、悦、灭、伤诸训。卦辞、爻辞所用,当从「伤」「灭」:明而见伤、明而遭灭,故曰「明夷」。彖传明言「明入地中」,《序卦》亦云「夷者伤也」(《序卦》:「进必有所伤,故受之以明夷;夷者,伤也」),此正《易传》自释卦名取「伤」义之确证。
「夷」何以训「伤」?盖「夷」从弓,弓矢所及则伤;又「夷」与「痍」古通,《说文·疒部》:「痍,伤也。」金创为痍,故「夷」引申有创伤之义。是以「明夷」者,光明被创、智德受伤之象。初九居明体之下,正当此「伤之初萌」:日尚未全没于地,明尚有余晖,故其象为「于飞垂翼」——能飞而翼已垂,未陨而势已危。
又「夷」有「平」「灭」相因之理。《说文》训「平」,《尔雅》训「灭」,二义看似相反,实则相成:物之被夷平者,其凸者去、其明者没,平之极即灭之渐。日之明,本高悬于天,今「明入地中」,被坤土夷而平之,与地齐则没、没则灭,故「明夷」既可解为「明被夷平」,亦可顺势为「明被夷灭」。彖传「明入地中」四字,正是「夷」由「平」转「灭」之枢机所在。初九当其始,明虽就平而未全灭,故于全卦六爻中独存「于飞」之力——能飞,正因其明未尽夷也。
值得一提者,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卦名之异文,帛书诸卦多用假借字。今虽不必拘执帛书一字之异同,然帛书《周易》之存在本身,已证「明夷」为先秦旧名、非后人增益;其六十四卦次第与传世本虽序异,而本卦卦爻之辞大体相承,足见「明夷于飞、君子于行」一段,远在汉初已成定文,非后世所能羼入。今之解读,正当据此先秦两汉之旧,以象与辞相参而求之。
「明夷于飞,垂其翼」:鸟象之所从来
爻辞起句「明夷于飞,垂其翼」,向来有两解:一以「明夷」为鸟名,一以「明夷」为「明之夷伤」而以飞鸟为喻。就先秦两汉象数言,二说可以并存而相济。
先看卦象之鸟。明夷下体为离。《说卦》:「离为雉。」雉者文明之禽,羽毛灿然,正合「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明」之文采。又《说卦》言离「为科上槁」,为中虚之象——离卦☲一阴丽于二阳之中,其形中虚而外明,故古人以之拟飞鸟:鸟之两翼舒张如离之上下二阳,鸟之腹中虚如离之中爻阴位。汉儒荀爽、虞翻一系释《易》,每以离为飞鸟、为羽翼,正本于《说卦》「离为雉」及离体中虚之象。是「于飞」「垂翼」之鸟,其象根在下离。
初九为离之初爻,居一卦之最下。鸟之飞也,翼必上举;今初九沉于卦底,又上承六二、六三两阴及上坤三阴,重阴在上,如夜幕四垂、地气下压,明之飞鸟不得高翔,故「垂其翼」。「垂」者下也,《说文·土部》:「垂,远边也」,引申为自上而下之低垂。翼垂则不能远举,正写光明受抑、欲飞而势屈之状。此与彖传「明入地中」一脉相承:日入地、明入暗,鸟亦敛翼而下。
更可玩味者,「于飞」与「垂翼」二语之张力。「于飞」者,方飞、正飞也,《诗·邶风·燕燕》「燕燕于飞,差池其羽」、《大雅·卷阿》「凤皇于飞,翙翙其羽」,皆以「于飞」状鸟之翔举,是「飞」乃向上之势。然继之以「垂其翼」,则飞而翼垂,向上之势中含向下之屈:欲举而不得高举,欲翔而强自敛抑。一句之中,飞与垂相反相成,恰摹写「明夷」之世光明欲伸而见抑之态——非不能飞,乃不敢高飞;非翼之伤折,乃势之所迫,不得不垂。此与下文「君子于行」之「行而忍饥」、「攸往」之「往而见疑」,机杼全同:皆是「能为而自抑、当伸而故敛」的晦明身法。圣人系辞,一「垂」字而尽之。
至于初九何以独得「飞」象,而上五爻无之?盖离为明、为飞鸟之象,而初九居离之最下,去坤阴最远、近明体之根,故犹存飞举之余力。愈上则愈近坤土、愈陷重阴,明愈伤而飞愈不能:六二「夷于左股」,伤在股则行已蹇;九三「明夷于南狩」,则离明将尽而入用刑之事;至上六「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,明遂全灭。独初九去伤最远、明伤最浅,故能「于飞」——虽飞而垂翼,已是全卦中明之能动者最自由的一爻。此即初九时位之可贵:明虽伤而犹能自主其敛与避。
至于以「明夷」径为鸟名一说,汉代亦有端绪。古有「鸣鵙」「明都」之类鸟名传说,谓有鸟名「明夷」,日出而鸣、日入而藏。此说虽于先秦确切文献难以坐实,故不敢深执;然即便不立鸟名之说,以离雉为喻、以飞鸟拟明,已足通爻义。我取「飞鸟喻明」为主、鸟名说为辅:光明如鸟,本当高飞舒翼,而今遭逢明夷之世,不得不垂翼自晦——此乃初九全爻之眼目。
「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」:避难之节与「三日」之数
下句转写人事:「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,有攸往,主人有言。」鸟之垂翼,喻君子之处暗世;鸟之于飞,喻君子之于行。明既见伤,君子不可久居其地,故「于行」——起身远去、避祸于早。此「行」非贪进之行,乃避乱之行,故小象传断之曰:「君子于行,义不食也。」
「三日不食」,旧解亦有数端。其一,言去之急、避之决:君子见几而作,宁忍三日饥馁,亦必速去,不以口腹之欲滞留祸地。其二,言守节之坚:处明夷之世,不食乱邦之禄、不受非义之养,故宁饿而行,此即小象「义不食」之的解——「义不食」者,于义不当食也,非不能食、乃不肯食。两解相济:身则速行,志则守义,故三日忍饥而无悔。
何以言「三日」?「三」于《易》为成数、为多数之约称。汉儒论卦气、纳甲,皆重「三」「五」之节。就本卦言,初九上历六二、六三而后出离入坤,恰经三爻之程(初、二、三为下卦离体三爻);又自初九上行,三爻而至九三,离明将尽。「三日」之「三」,或即应离体三爻之数:明在离中,历三爻而离尽,犹君子在难,历三日而出险。此说取「日」应「爻」、「三」应「离三画」,于象有据。又离为日,离含三画,「三日」者,离体三画之日也,象数与辞义两合。
更深一层,「三日不食」暗合一种「危而能贞」的德性。《周易》古经屡言饮食之象:需卦「需于酒食」、颐卦言「自求口实」、井卦「井渫不食,为我心恻」、噬嗑言「噬干胏」「噬腊肉」。「食」在《易》中每关乎养、关乎禄、关乎所受。「不食」于此,是君子在乱世中对「养」与「禄」的自觉割舍:宁失口体之养,不失节义之守。这与彖传所揭「内难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」遥相呼应——箕子佯狂受辱,正是「义不食」于纣朝的极致写照;而初九「三日不食」之行,则是这一精神在「难之初起」时的最早抉择。
小象「义不食也」三字,尤宜细味。「义不食」之「义」,犹言「于义当然」「于义不可」:以义裁之,则不当食、不可食,故宁饿而行。此与伯夷、叔齐「义不食周粟」之事,理脉正同。《史记·伯夷列传》载二子隐于首阳,采薇而食,以不食周粟而终——「义不食」三字,可谓夷齐之节的最早注脚,亦是明夷初九精神之绝好旁证。盖明夷之世,禄出于昏暗之朝、食受于不义之主,君子处此,唯有以「不食」全其义。然初九之「不食」,又非伯夷之终饿而死,乃「三日不食」而「有攸往」——忍一时之饥以远行避祸,于守义之中仍存全身待时之机。守义而不失其权,避祸而不失其正,此初九所以为「智者之节」,而异于一往不返之激烈。
又「三日不食」与卦德相参,尤见深意。明夷下离,离为火、为日;火性炎上而求养于薪,日体光明而不待外养。今离明陷于坤土之下,火失其薪、日失其天,故有「不食」之象——明既被夷,则养明之资亦绝,君子于此唯能内守其明而不外求于食。「不食」非独不食君之禄,亦象明体失养而自敛其光,与「垂翼」「晦明」同为一事之两面。明既不能不晦,则养亦不能不绝;惟其能绝养而忍饥,方见其晦之诚、贞之笃。
「有攸往,主人有言」:始行见疑之象
「有攸往」者,有所往也,承「于行」而申言其去之有方向、有归宿。君子避难非漫无所之,乃有攸往——往就明处、往依可托之主,故下接「主人有言」。
「主人」何指?于象,初九上应六四。明夷卦初九与六四为正应(初九阳、六四阴,一刚一柔,位次相应),六四居坤体之下、近君之位,正是初九远行所投奔、所依止之「主人」。「主人有言」者,初九始至,主人对之有言——或诘问、或议论、或未即深信。盖君子仓皇于行,三日不食而至,形容憔悴、来历未明,主人虽纳之而不能无疑,故「有言」。
此「有言」当作何解?《易》中「有言」之例,多含「见责」「招议」「不见信」之意,如讼卦初六「有言,终吉」、需卦上六「有不速之客三人来」之类,凡言「有言」者率与口舌、议论、未即相信相关。初九处明夷之初,其避难之举在世俗看来或近于「逃」、近于「怯」,主人未必尽谅其「见几远祸」之深心,故有所言议。然君子之行,本不求当世之即谅。小象传只表「义不食」,不及「主人有言」之吉凶,正见圣人之意:君子但求于义无亏,至于主人之言、世人之议,则非所计也。能受主人之有言而不改其行,方见初九守贞之笃。
抑「有言」亦可与卦象互证。互体二三四爻为坎,坎于《说卦》「为加忧」「为心病」,又汉易有「坎为口舌、为言」之取象(坎中实而上下虚,象口之有言)。初九上承互坎,坎口在前,故有「有言」之象——所往而入于坎,则口舌之议随之。又坎为险、为陷,「主人有言」之「言」,于初九非吉非凶之定辞,乃险中之一关:能过此言议之关而不改其正,则险可出;若为言所夺、半途而返,则反陷于明夷之中矣。故「主人有言」四字,实为初九远行避难途中的一道考验,圣人特著之,以警君子「行正而受谤」乃势所必有,不足为去就之疑。
就爻位言,初九阳居阳位,得正;又为全卦唯一与上有正应而能远行之爻(初应四,二应五,三应上,然三阴在上、明伤已深,唯初九去明伤最远、避祸最早)。阳刚得正,故有远行之力;去伤最远,故有避祸之机。此即初九所以独得「于行」「攸往」之故——它处在「明虽伤而犹可逃」的最佳时位。
爻位、卦气与消息:初九所居之时
明夷卦下离上坤。以纳甲言,离纳己(内卦),坤纳乙癸(外卦)。初九为离之初爻,于京房八宫,明夷属坎宫游魂卦——坎宫一变姤为节……(八宫世应之详,今但取其大略)。明夷既为游魂之卦,「游魂」者,魂气浮动、去而未返之象,正合「君子于行」之远游避难:魂之游,身之行也。此以八宫卦序与爻辞相参,可见汉易「游魂」之名与明夷「于行」之义,隐然相契。
以十二消息、卦气论时位。明夷虽非十二消息卦之一,然其下离上坤之象,自有「明入暗」之消息可寻:坤为纯阴、为十月之卦,明夷以离明陷于坤阴之下,正象阳明将为群阴所掩、光明退藏之候。初九居最下,是「明」之根、是阳之始,犹剥极而一阳将复之前夜——明虽伤而未灭,阳虽屈而未尽。故初九之象,非绝望之象,乃「明在地下、伏而待时」之象。君子于此,垂翼以避锋、于行以全身、不食以守义,皆所以保此一线之明,俟暗尽而复出。
互体之象亦可一参。明夷卦二三四爻互坎,三四五爻互震(自下而上,六二、九三、六四互成坎☵;九三、六四、六五互成震☳)。坎为险、为陷、为隐伏,正应明夷「明陷于暗、隐伏避难」之义;震为动、为足、为行,正应「君子于行」之「行」。初九虽不直接厕身互坎互震之中,然其上承互坎之险、其行启互震之动:明既有陷险(坎)在前,故不得不动而行(震)以避之。互体之坎险震行,恰为初九「于行」之辞提供了卦中之消息。
要之,初九所居:阳爻阳位而得正,处离明之初而当伤端之始,上承重阴而见垂翼之象,远应六四而有攸往之主,居游魂之卦而合于行之游,临互坎之险而启互震之动。时位如此,故其辞为「敛翼速行、忍饥守义、虽见疑而不改」。
与彖传、大象传之贯通:「用晦而明」的初阶
读初九,不可离全卦之纲。彖传曰:「明入地中,明夷。内文明而外柔顺,以蒙大难,文王以之。利艰贞,晦其明也,内难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」此以文王、箕子两人,分释「外柔顺以蒙大难」与「内正志以晦其明」两义。文王囚于羑里而外示柔顺,箕子佯狂受辱而内正其志,皆「晦明」之大者。
初九「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」,正是「晦其明」在「难之初起」时的具体身法。明既受伤,不可恃明以与暗争,故敛之、晦之、避之。其「于行」非弃明,乃藏明;其「不食」非求死,乃守义以待时。这与大象传「君子以莅众,用晦而明」一以贯之——「用晦而明」者,以晦藏之道而成其大明也。初九垂翼、于行、不食,皆「用晦」之事;而其所以用晦,正为保全那将伤未灭之「明」,此即「用晦」而终能「明」之深旨。
故初九虽处一卦之最微、当伤端之最初,其精神实已通于文王、箕子之大节: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;守义而行,不食乱禄。所异者,文王、箕子身居难中而委曲求全,初九则去伤最远而能及早远行——时位不同,故身法有「处」「去」之别,而「晦明守贞」之心则一。
义理与决策:见几、守义、忍困、不求人谅
落到人事与现实抉择,初九一爻可提炼出四重启示,层层相因。
其一,见几于早。明夷之世,光明已伤而未灭,正是去留之间最难决、亦最关键的时刻。初九去伤最远,故能「于飞」「于行」——它把握住了「明虽伤而犹可逃」的窗口。系辞传所谓「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」,于此最切。世之困局,往往坏于「明明已伤而犹迟疑不去」;初九之智,正在不待明灭而先敛翼。现实中遇大势将颓、环境渐暗之际,能于「伤之初」即决意抽身者,方为上智。
其二,守义而忍困。「三日不食」「义不食也」,是初九的骨节所在。避难不是苟且,远行不是逃责;君子之去,去的是「不当食之禄」「不可处之地」,守的是「于义不可」的底线。宁忍三日之饥,不受一日之非义,这是把「贞」字落到了口体之间。现实决策中,越是困窘之时,越见取舍之节——可以失利、失位、失养,不可失义、失节、失贞。
其三,受疑而不改。「有攸往,主人有言」,写尽了「以正行而见疑于人」的处境。君子见几远祸,世人未必谅其深心,反或议其为怯、为逃。初九能受「主人之有言」而不悔其行,正因它所求者在「义」不在「名」、在「贞」不在「谅」。现实中,凡早决、独行、逆众之举,每先招物议;能不为一时之言议所夺,坚其已定之正者,方能行远。
其四,伏而待时。初九居明夷之最下,是明之根、阳之始。它的「垂翼」「于行」「不食」,皆非自弃,乃自藏——藏明于地下,待暗尽而复出。坤阴虽盛于上,而初九一阳伏于下,正如长夜之中犹存星火。处困之道,不在与暗强争,而在保全那一线之明、俟其可用之时。这正是大象「用晦而明」之教:今日之晦,正所以成他日之明。
综观初九:当明伤之初,居离体之始,阳刚得正而去祸最远。其辞曰垂翼、曰于行、曰不食、曰主人有言,看似困厄重重,而圣人之意实许其为「见几之智、守义之节、待时之明」。明虽入地,火种犹存于初九一爻;君子虽敛翼忍饥而行,其志则正、其几则早、其义则坚。读《明夷》之初,当于此「伤之始而几已先见」处,识得处暗世、保明德、待复明的第一要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