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卦 · 上九

第6爻
「晋其角,维用伐邑,厉吉,无咎,贞吝。」
维用伐邑,道未光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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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之为卦,离上坤下,明出地上,是日之将升、德之方著之象。前五爻皆言"进"——初之"晋如摧如"、二之"晋如愁如"、三之"众允"、四之"晋如鼫鼠"、五之"悔亡失得勿恤"——其势节节向上,至上九而进极。进极则物穷,穷则变生,故上九不复言"晋如",而别立"晋其角"一辞,转入伐邑、厉吉、贞吝的另一重境界。此爻处一卦之终、离体之上,明之既极而将转,进之已尽而须戢,最见《周易》"亢则有悔"、"穷上反下"的深意。下面依字词训诂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义理人事数端,层层剖析。

一、"晋其角"——名物训诂与取象之根

先释"角"字。《说文·角部》:"角,兽角也,象形。角与刀、鱼相似。"角者,兽首之刚锐而居高之物,在体之最上。上九居晋之极上,犹角之在首之巅,故曰"晋其角"——进至于角,进至于最高最刚之处。这一取象,先有"位"的依据:上九是六爻之最上,凡《易》言上爻,多取居高、处极、临末之义,"角"正以其居首之顶、体之极而拟之。

进而论"角"之德性。角刚而锐,能触能抵,是兽之所恃以斗者。《诗·小雅·节南山》"维石岩岩"以喻师尹之高峻,而《诗·大雅·行苇》"敦弓既坚,四鍭既钧"、《周南·麟之趾》"麟之角",皆以角为刚健有力之征。麟有角而不触,是仁兽;常兽有角则用以抵斗。上九以阳爻居晋之上,阳本刚,又处极上之位,刚而又亢,正如"角"之坚锐外露。故"晋其角"一语,既状其位之高,又显其质之刚——进到了无可再进、刚到了无可再刚的地步。

更可玩味者,是"晋其角"与前五爻"晋如"的句法之别。初至五,凡言进者皆作"晋如","如"为语助,状其进之态、进之情;独上九作"晋其角","其"为指代,落到具体的"角"这一实物、实位上。语势一转,便见进之已无可如、无可状,而只剩下"角"这一极处的硬实。文辞之微,正藏义理之大:进到了极点,便不再是"如何如何地进",而是"进到了哪里"——进到了角,进到了尽头。

二、"维用伐邑"——征伐之象与"邑"之所指

"维",发语兼限定之辞,犹"唯"、"只"。《尔雅·释诂》:"伊、维,侯也。"郭注虽晚,然"维"作句首语助、含"唯独""只可"之意,先秦经传习见,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"思皇多士,生此王国,王国克生,维周之桢"。此处"维用伐邑",谓进到角的地步,刚锐已极,于外已无可顺进,便唯有用之于"伐邑"一途。

"伐",《说文·人部》:"伐,击也。从人持戈。一曰败也。"以戈击人,本义即征讨、击破。"邑",《说文·邑部》:"邑,国也。从囗;先王之制,尊卑有大小,从卪。"邑即聚居之城邑、封域;在西周春秋之制,大曰国、小曰邑,邑可指都鄙采地,亦可泛指有人聚居的城落。"伐邑",即征讨城邑。

何以进极而须"伐邑"?此中有两层象数与事理。其一,从卦象看,晋以离明在上、坤顺在下,本是顺而附丽于大明、柔进上行之卦,其常态是"顺"是"进",是和平的昭明。然进至上九,明极而刚亢,已不能再以"顺进"取胜,外向之路既穷,则其刚锐只能内向而施于自治——"伐邑"正是"向内用兵"之象。邑者,己之封域、己之所属;伐邑非伐远人之国,乃讨治己境之不服、肃清己内之乱萌。其二,"邑"在下体坤。坤为地、为众、为邑国(《说卦》"坤为地……为众",地与众正合"邑"之聚落、人众之义),上九以离明之极而临坤土之邑,明照而下治,故曰"伐邑"。明在上而邑在下,以上之明刚下讨其邑,是居高临下、以明治众之象。

由此可知,"伐邑"非黩武远征、扩土启疆,而是收束刚锐、反治其内的不得已之举。进之既极,不可复进于外,于是回锋向内,以肃己境。这正是《周易》"穷则反"的一贯精神:外不可进,则返而治内。

三、"厉吉,无咎,贞吝"——危厉中之吉与守正之吝

"厉吉,无咎,贞吝"七字,是此爻吉凶判断的核心,须细辨。

"厉",《说文·厂部》:"厉,旱石也。从厂,蠆省声。"本谓粗硬的磨石,引申为严、为危、为猛。《易》中"厉"字屡见,如乾九三"夕惕若厉"、夬"孚号有厉",皆训为危厉、危惧。"厉吉"者,谓处此危厉之境而能得吉——不是无危而吉,而是危中求吉、因危而吉。何以危?进极刚亢,又动兵伐邑,本是危机四伏之事;何以反吉?正因其知危、处危而能慎,能以伐邑收束其亢,不令刚锐外泄妄为,故反得吉。这与乾九三"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"同一机杼:危厉本身不是吉,惕厉以处危厉才是吉。

"无咎",《系辞》曰:"无咎者,善补过也。"上九进极,本有亢悔之过,然以伐邑自治、惕厉自守,正所以"补过",故得"无咎"。是知"无咎"非本然无过,而是有过而善补之、终归于无可咎责。

最堪反复者,是"贞吝"二字。"贞",《说文·卜部》:"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"贞之本义为卜问,引申为正、为固守。《易》言"贞吉""贞凶""可贞""贞吝","贞"多含"守此而固"之意。"吝",《说文·口部》:"吝,恨惜也。从口,文声。"吝者,悔惜、不畅、行有所难之谓,介于吉凶之间,轻于凶而重于无咎。"贞吝"连言,谓若固守此道而不知变,则不免于吝、终有可惜。

"厉吉无咎"与"贞吝"看似相违,实则一体两面,正见此爻处境之微妙。就一时之权宜言:处进极之危,用伐邑以自治,惕厉戒慎,可以得吉而无咎——这是肯定"伐邑"作为应急、补过之道的价值。就长久之常道言:若把"伐邑"这种回锋向内、动用刑兵之事当作常法而固守不改,则终非光大之正,故曰"贞吝"。换言之,伐邑可一时用之以救进极之穷,却不可长久恃之以为治;应急则吉,常守则吝。一爻之中,权与常并陈,吉与吝同列,《周易》辩证之妙,于此可见一斑。

四、小象"道未光也"——伐邑何以不光

《小象传》释此爻曰:"维用伐邑,道未光也。""光",《说文·火部》:"光,明也。从火在人上,光明意也。"光即光明、光大;"道未光",谓其道尚未能光大、未臻于盛明广被之境。

何以"伐邑"之事,虽厉吉无咎,而《象》断之曰"道未光"?此正与晋卦全体之旨相照。晋者,明出地上,柔进上行,其至德在于以顺附明、以德昭天下——大象传所谓"君子以自昭明德",是要使明德昭著、广被四方,这才是晋之正道、晋之光大。然而上九进极,不能再以顺进昭德于外,反须回兵伐邑、向内肃治,这虽是穷极之时不得已的善策,毕竟是退而求其次、是以兵刑济其穷,而非以明德广其化。以兵治内,终不如以德服远之为光大;故虽吉而《象》犹惜其"道未光"。

这一"未光"之断,与"贞吝"之辞正相发明。"贞吝"是就守此而言其可惜,"道未光"是就此道之品格言其未足以光大——二者皆点出:伐邑乃应穷之权,其格局终有所限。晋卦六爻,唯求其明之大、德之昭;而上九以伐邑收场,明虽极而用之于刑,进虽尽而返之于内,自不能与"明出地上"的盛大气象相侔。《象》以"道未光"一语,既许其救穷之功,又惜其未尽之憾,褒贬之间,深得圣人立教之衷。

须进一步明者,"光"在晋卦中本是关键字眼。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明,其德主光;晋以离明在上,正取日光普照、德辉远被之义,故评晋卦诸爻之得失,"光"与"不光"乃是根本尺度。上九之"道未光",正是以晋卦自身的最高标准衡量它——它做到了厉吉无咎,却没成就晋德之大。是知《象传》之断,非贬其失,而是惜其限,于肯定中寓警策。

五、爻位爻象——居极、当位、应三与离体之穷

就六爻之位论上九。上九以阳居上,是一卦之最终、最高之爻。论"当位":上为阴位(六爻以初三五为阳位、二四上为阴位),上九以阳居阴,本属"不当位";然《易》于上爻,每不甚以当位不当位为重,而尤重其"居极"之义——盖上爻无论阴阳,皆处一卦之穷,进无可进,故"亢""极""穷""反"乃是上爻之通则。上九以刚处穷,刚而益亢,正所以有"晋其角"之刚锐、有"伐邑"之动兵,亦正所以有"厉"之危、"吝"之惜。

论"承乘比应"。上九下比六五。六五为晋之卦主——彖传"柔进而上行",指的正是六五以柔居尊、上行而成晋之主;卦辞"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",所颂者亦此居尊受宠之康侯,与六五之象相应。上九以刚阳之极而紧承六五之上,是位在卦主之上、势已无可再尊之处。臣极而在君上,最易召亢悖之祸;上九能不悖于五而回锋自治、用伐邑以肃内,是以刚处极而能自戢、不凌其君,故得"厉吉无咎"。若恃刚陵上、进而不已,则凶悔随之矣。此又"伐邑"取象的一层人事之理:进极者当知收束于内,不可锋芒外指、上干其尊。

论"应"。上九与六三相应(初应四、二应五、三应上)。六三爻辞"众允,悔亡",居坤体之上、为下众附从之爻;上九在上而应乎下三之众。三在坤体,坤为邑、为众,上以离明之极而下应坤众之邑,"伐邑"之"邑",于爻应上亦得其根:所伐之邑,正下应之坤土众聚。明在上、邑在下,上下相应而以明临邑,故有伐邑自治之象。

论离体之穷。上九居离之上爻。离为火、为明、为日,其性炎上而易过。火炎上至极则将熄,日中天至极则将昃,明盛至极则将晦——离体之上,正是明之既极而将转之地。《序卦》虽未直言此爻,然其"物不可以终……"的递嬗之理,于明极必转、进极必反,最相契合。上九之"晋其角",正是明进至极、亢然在上之象;而"维用伐邑"之回锋向内,则是明极将转、不得不收的应变。离明之穷,化为伐邑之用,象与理在此密合无间。

六、卦气与消息——晋非消息卦而四时之序自有所属

晋卦于汉易卦气说中的位置,须谨严以辨,不可强坐。十二消息卦(辟卦)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,主十二月阴阳之消长;晋卦不在十二辟卦之列,故不可径以某一月之消息当之。然孟喜卦气以六十四卦(除四正卦坎离震兑主二至二分外)分配二十四节气、七十二候,每卦主若干日,晋卦自有其所值之候。其确切日数,传世卦气图各本或有出入,凡无十分把握者不敢妄断,姑置之;要之,晋卦在卦气之中自有其时位,非游离于四时之外。

虽不能强指其月,然就卦象本身之消息意味言,则有可说者。晋离上坤下,下三爻纯坤,上有离明,是地中之阳已升而成明、明已出于地上之象——彖传"明出地上"四字,正状此阳明既升、丽于地上之时。以一日言之,是日已出地、方升于东方之际;以一岁言之,是阳气已盛、万物向荣之候。而上九处此明出地上之卦的最极处,则是"明出"已极、日已将中乃至将过之位。明出地上而进至于角,犹日升而至于将昃,此即上九"进极将转"之时义,与卦气"阳极将阴"、"明盛将晦"之大律,正相呼应。故虽不坐实其月,而其处全卦之穷、当明盛之极、临阳极将转之机,则灼然可见。

七、汉易象数补证——纳甲、互体、坤离之象(取其确者)

汉易解《易》,重纳甲、爻辰、互体、卦变诸法。此爻可得而言者,谨择其有确据者述之,无把握者宁从略。

其一,京房八宫纳甲。晋卦在京氏八宫体系中属乾宫之游魂卦。乾宫一世至五世、游魂、归魂之序,晋当游魂之位。"游魂"者,五世之后阳极而魂游、由内卦返复之象——游魂之卦,本含"返"意。上九处游魂卦之极上,益见其"穷上反下"、回锋自治的意味:游魂主返,伐邑主内,二者一脉相通。此可为"维用伐邑"向内用兵之象,添一层八宫的注脚。至于晋卦上爻所纳之具体干支,传本纳甲于离宫各爻自有配属,然恐记诵之间或有舛误,凡无十分把握处不敢实指,姑述其属乾宫游魂、当返之大义而已。

其二,互体。晋卦六爻,二三四互艮,三四五互坎。互艮者,《说卦》"艮为山……为门阙……止也",艮主止;晋中互艮,于进之卦而含止之体,正与上九"进极当止、收锋自治"之义暗合——进卦之中本伏止象,故至上九而不复进、转而伐邑以止之,理有所本。互坎者,《说卦》"坎为水……为隐伏……为盗",又坎于象有险、有兵戈征伐之属;三四五互坎,于晋中伏一险体、兵象,正可为上九"用伐邑"动兵之事张本。明(离)在上而坎兵伏于中、艮止成于内,上九用之,遂有"伐邑而止、厉而获吉"之象。互体之取,于此爻可谓密合。

其三,坤离之本象。下坤上离,前已屡及。坤为地、为众、为邑国,离为火、为明、为日、为甲胄戈兵(《说卦》"离……为甲胄,为戈兵")。"离为甲胄、为戈兵"一象,于上九"伐邑"尤为切当:离明在上而其象兼戈兵,故进极之时取以伐邑,正用离之戈兵以治坤之邑国——上之兵明,下之邑众,伐邑之象,于上下二体的本象中已自具足。此象最确,不待他求。

合纳甲之"游魂主返"、互体之"艮止坎兵"、本象之"离兵坤邑"三端观之,上九"维用伐邑"一辞,于汉易象数中处处有根:返而向内者,伐邑之所以反治其境也;止而不进者,伐邑之所以收束其锋也;兵而临邑者,伐邑之所以用刑于内也。象数与辞义,至此而圆融贯通。

八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——昭明德、师出以律、穷反之理

此爻之义,可与十翼诸传及先秦子史相互发明。

其一,与大象"自昭明德"相证。大象传曰:"明出地上,晋;君子以自昭明德。"晋之全旨,在君子法明出地上之象,以自昭其明德。所谓"昭明德",是使己之德明而昭著、进而广被于人。上九进极而伐邑,是明德昭著之后、推行于治的一种方式——伐邑以肃己境之不服,亦是"昭明德"于一隅之事。然伐邑之治,限于一邑之内、济于一时之穷,故《小象》断其"道未光":能昭明德于伐邑,而未能广明德于天下。以大象之"昭明德"为正鹄,则上九"伐邑"之得失了然——它行了昭德之事,却未达光大之境。

其二,与"师出以律"相证。《周易》师卦初六"师出以律,否臧凶",《系辞》引孔子之言,论用师之道贵在有律、贵在以正。上九"伐邑"乃动兵之事,其得"厉吉无咎"者,正以其师出有名(讨己境之不服)、用之以正(自治其内而非黩武于外);而"贞吝"之戒,则警其不可恃兵为常、不可以伐邑之律为终身之守。师道贵律贵正,而尤戒黩武;上九伐邑之吉,得于有律有正,其吝则伏于恃武不变。以师卦用兵之义证之,益见"伐邑"之吉吝判然。

其三,与穷反之理相证。《系辞》曰:"《易》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"又曰:"易之为书也不可远,为道也屡迁,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,上下无常,刚柔相易,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。"上九处晋之穷,进无可进,正当"穷则变"之时——其"变",便是由外进之路一变而为内治之伐邑、由顺进之常一变而为收锋之权。能变则通,故厉而得吉、危而无咎;若执而不变、固守伐邑之道为典要,则失"唯变所适"之旨,故终归于吝。《系辞》"穷则变""唯变所适"之大义,正是此爻"厉吉无咎"与"贞吝"对举的根本所自:变之则吉,守之则吝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遍考所及,未见晋卦上九确凿见引之文;既无十分把握,则不敢比附穿凿,宁从其阙。要之,此爻之义,于十翼之大象、于《周易》师卦之用兵、于《系辞》穷变之大律,已三面互证而义理粲然,不待向壁虚造以实之。

九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

总束以上诸端,上九一爻的义理纲领,可一言以蔽之:进极而知反,刚亢而能收;以伐邑救一时之穷,可以厉吉无咎;以伐邑为长久之守,则终不免贞吝。落到人事与现实决策,其训有数端。

第一,盛极当知收束,进极必思反归。上九"晋其角",进到了无可再进的极处,恰是最危险的时刻——刚锐毕露,亢然在上。《周易》于此不教人乘势再进,而教人回锋自治、伐邑肃内。处事业、权位、声势之巅者,当深味此理:登峰造极之际,外向扩张之路已穷,若犹不知止而欲更进一步,则亢龙有悔、其凶立至;唯有及时收束锋芒,转而整顿内部、肃清积弊,方能在危厉中保其吉、补其过而无咎。盛极之时不求外拓而求内治,正是上九示人的第一义。

第二,应急之权不可执为常法。"厉吉无咎"是肯定伐邑作为应急、补过之道;"贞吝"则警戒不可固守此道为常。现实中,许多救急的非常手段——动用刑罚、收紧管束、雷霆肃整——用于一时之穷,确能转危为安、止乱补过;然若把这类非常之举奉为常态、长期倚仗,则手段虽未必错,格局却必然受限,终成可惜之"吝"。善决策者,当分清"权"与"常":穷极之际,不妨果断用权以救之;危机既解,则当及时返于常道、广其德化,不可恋于刑兵之便而忘其非光大之憾。权而能复于常,方为尽善。

第三,"道未光"之惕,催人由治内而进于昭德。《小象》许其吉而惜其"未光",是要人不以"厉吉无咎"自足,而当念念向于"光大"。伐邑自治,只是守住了底线、救住了危局;真正的晋德、晋道,在于"明出地上""自昭明德"——使明德昭著而广被天下。故凡以非常手段渡过难关者,不当止步于"无咎",更须以重昭明德、广施德化为归宿,使一时收束之后,复能开出光大之局。守得住危局是本分,昭得了明德才是光大;前者是上九之所能,后者是上九之所惜,也正是它留给后人的最深嘱托。

要之,晋之上九,立于明出地上之卦的极顶,刚亢已极而能回锋自治,危厉之中而能厉吉无咎,是《周易》"穷则反""亢则收""权不可常"诸义的集中体现。一辞之内,吉与吝并陈、权与常对举、能与惜相形,圣人立教之精微、辩证之周密,于此小小一爻而无不毕具。读《易》至此,当于盛极之际思其收束,于应急之时防其执常,于无咎之后求其光大——则上九示人之意,庶几得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