䷢ 晋卦第 35 卦

晋卦

第 35 卦 · 火地晋

卦辞

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。

"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":安康的诸侯受到天子赏赐大量马匹,一天之内被接见三次。晋卦讲的是前进、晋升之道。下卦坤(地/顺)上卦离(火/日),太阳从大地上升起,光明普照。"康侯"是安邦之侯,"锡"通"赐","蕃庶"是繁多,"昼日三接"形容受到极大的礼遇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晋,进也。明出地上,顺而丽乎大明,柔进而上行,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也。

"晋,进也":晋就是前进。"明出地上,顺而丽乎大明":光明从大地上升起,顺从而附丽于太阳的光辉。"柔进而上行":柔爻(六五)前进到了上方。"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也":所以安康的诸侯受到丰厚赏赐和频繁接见。晋卦的核心是"顺而丽乎大明"——以柔顺的态度趋向光明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明出地上,晋;君子以自昭明德。

晋卦下坤(地)上离(日),太阳升出大地。"明出地上,晋":光明从大地上升起,这就是晋。"君子以自昭明德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自己彰显光明的德行。"自昭"是自己照亮自己——不是等别人来发现你,而是主动展现自己的才德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六
晋如,摧如,贞吉。罔孚,裕无咎。
晋如摧如,独行正也。裕无咎,未受命也。

"晋如摧如,独行正也":前进又受挫,是因为独自行走在正道上。"裕无咎,未受命也":宽裕则无咎,因为还没有受到任命。初六阴居阳位。"晋如,摧如,贞吉":前进又受到阻碍,守正则吉。"罔孚,裕无咎":即使不被信任,保持宽裕的心态就没有过失。初六刚开始晋升,遇到挫折是正常的,保持从容不迫的态度最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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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晋如,愁如,贞吉。受兹介福,于其王母。
受兹介福,以中正也。

"受兹介福,以中正也":接受这样大的福分,是因为中正。六二居中得正。"晋如,愁如,贞吉":前进又忧愁,守正则吉。"受兹介福,于其王母":从王母(祖母,比喻六五)那里接受大福。六二虽然忧愁(因为与六五没有正应关系),但因为中正之德,最终能获得上级的恩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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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三
众允,悔亡。
众允之志,上行也。

"众允之,志上行也":众人都信任,志向是向上前进。六三不中不正。"众允,悔亡":众人都信任赞同,悔恨消失。六三虽然自身条件不佳(不中不正),但因为得到了众人的支持和信任,所以能化解不利。这说明在晋升过程中,人心向背很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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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晋如鼫鼠,贞厉。
鼫鼠贞厉,位不当也。

"鼫鼠贞厉,位不当也":像鼫鼠一样守正也有危险,是因为位置不恰当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晋如鼫鼠,贞厉":晋升如同鼫鼠,守正也有危险。"鼫鼠"是一种贪婪的大老鼠(也有说是鼯鼠),能飞不能高、能游不能远、能爬不能上屋——样样都会但样样不精。九四以阳居阴位,贪求过多而能力不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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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五
悔亡,失得勿恤,往吉,无不利。
失得勿恤,往有庆也。

"失得勿恤,往有庆也":得失不要忧虑,前往会有喜庆。六五居君位。"悔亡,失得勿恤,往吉无不利":悔恨消失,不要忧虑得失,前往吉利无所不利。六五以柔居尊位,是晋卦中最理想的位置——如太阳高悬,光明普照,不计较个人得失,自然无所不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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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九
晋其角,维用伐邑,厉吉,无咎,贞吝。
维用伐邑,道未光也。

"维用伐邑,道未光也":只能用来攻打城邑,正道还没有光大。上九处于晋卦之极。"晋其角,维用伐邑,厉吉无咎,贞吝":以角(最刚硬的部分)来前进,只适合用来攻打城邑,有危险但吉利无咎,守正有遗憾。上九过于刚猛,晋升到了极点只剩下武力。"伐邑"是攻打自己的城邑——说明已经到了需要自我整顿的地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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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物不可以终壮,故受之以晋。

"物不可以终壮,故受之以晋。晋者,进也":事物不可以一直壮盛,所以接下来是晋卦。晋就是前进。从大壮到晋的逻辑:壮盛之后自然向前推进。

杂卦

晋,昼也。

"晋,昼也":晋的本质是白昼——光明的时刻,一切都清晰可见。

深度详解

7,779 字

卦名训诂:晋者进也,进而向明

晋卦之名,《彖传》一言以蔽之曰:「晋,进也。」此为先秦易学对卦名最直截之训释。《杂卦传》复申之曰:「晋,昼也。」一训其德为「进」,一训其象为「昼」,二者相互发明:日出地上而光明渐进,自旦达昼,万物因之而进长,故「进」与「昼」本是一事之两面。

「晋」字之古义,可由其字形与上古典籍考之。《说文解字》日部:「晋,进也,日出萬物進。从日,从臸。《易》曰:『明出地上,晉。』」许慎径引《大象传》「明出地上」为说,可见东汉学者已confirm「晋」与日出、与「进」之联系,乃从《易》而来。其字从「日」从「臸」,「臸」者两「至」相重,有相次而至、接连而进之意,配以「日」旁,正状日轮自地平线接连升进之象。日之既出,则万物承其光照而生长向上,此即「日出万物进」之谓。故「晋」之本义,非泛言一切前进,而特指「向明而进」「承明而长」——这一限定,对全卦义理至关紧要。

考诸他书,「晋」亦有「插」「进」之引申。《周礼·春官》有「晋鼓」,郑玄注谓所以「晋(进)作之」,取其鼓声催进之义;又古人「搢笏」「搢绅」之「搢」,亦从「晋」得声而有插进、向前之意。凡此皆与《彖》「进也」之训相贯。要之,晋之为进,是有所凭依、有所归向之进,是承大明、向光明而上行之进,非盲动妄进,亦非平地疾趋。

上下二体:离上坤下,明出地上

晋卦之卦画,下卦为坤(☷),上卦为离(☲),合而成「火地晋」。《大象传》取此二体之象曰:「明出地上,晋。」此一句乃全卦象义之总纲。

坤为地,《说卦传》曰「坤为地」,又曰「坤,顺也」「坤为众」「坤,地也,万物皆致养焉」。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明,《说卦传》曰「离为火,为日」,又曰「离也者,明也,万物皆相见,南方之卦也」,复曰「离,丽也」。以离居坤上,即是「明」居「地」之上——日丽于天而光被于地,是为「明出地上」。其与下文将论之明夷卦(离下坤上,地中有明,明入地中)恰成倒影:晋者明出地上而光明日进,明夷者明入地中而光明日晦,一进一退,一昼一夜,两卦之反对,正《杂卦》「晋,昼也」与「明夷,诛也」对举之所本。

「明出地上」何以为「进」?盖日之初出,自地平而升,刻刻上行,由微而著,由晦而明,此正天地间最显豁之「进」象。坤地厚载于下而柔顺承之,离明丽天于上而光辉烛之,下顺上明,故其进也不疾不躁,循序而升,如朝日之渐高。先秦取象,最重切近身边之天象物候,日出而昼、循升而进,人人可睹,故《彖》《象》皆以日出立说,朴实而深切。

再就八经卦之德观之:坤德为顺,离德为明(亦为丽、为附丽)。下体纯顺,上体大明,是以晋卦之总德可概括为「顺而丽乎大明」。《彖传》正用此语:「明出地上,顺而丽乎大明。」「丽」者附丽、依附,离之本训。下之坤众,柔顺而附丽于上之大明,犹群臣百姓顺服而归向于在上之明君明德。明在上为君德,顺在下为臣民之德,君明臣顺、上明下顺,此即晋世之所以为进、为治、为昼之根由。

卦德卦才:柔进而上行

《彖传》释晋,于「明出地上,顺而丽乎大明」之后,继曰「柔进而上行」。此六字乃汉易象数家与义理家共所瞩目之关键,也是理解晋卦「进」之主体所在。

何谓「柔进而上行」?以一卦六爻言之,晋卦六爻,唯九四一阳,余皆阴爻;而成卦之主、得位居尊者为六五之柔。六五以柔居君位,处上卦离明之中,正所谓以柔顺之德而上行至尊位、附丽于大明之极者。故「柔进而上行」,言阴柔之爻进而居于上卦、登于五位,得大明之主而为一卦之枢。晋之为进,进者非刚而为柔:刚进易折、易亢、易争,柔进则顺而能附、谦而能容,故能久居明位而无咎。这是晋卦极深之一层义理——真正持久之「进」,往往不在刚强突进,而在柔顺上行、附丽于明。

从汉代卦变之说观之,晋与对卦之间常以「上下往来」相释。荀爽、虞翻一系言爻之升降往来,大抵以阴阳之进退相推:柔自下而进于上,刚相对而退处。就晋而言,「柔进上行」即阴爻上进而据明位,此与《彖》「柔进而上行」之文正相印合。先儒于此或言卦变所自,然卦变诸说出入较大,凡无十分把握者,此处不强为附会,但取《彖传》本文「柔进而上行」之确义而申之,已足明晋之主在柔、在顺、在附丽大明而上进。

合「顺而丽乎大明」与「柔进而上行」两句,晋卦之卦才昭然:以柔顺为体,以大明为依,以上行为用。顺则不逆,明则不暗,进则不止,故能成「康侯锡马、昼日三接」之盛。

卦辞训释: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

晋之卦辞曰:「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。」此辞不言「元亨利贞」,而直陈一事一象,乃《周易》古经中颇具史影、最为生动之卦辞之一。逐字训之如下。

「康侯」二字,旧有两解,皆可通。其一以「康」为安和之义,「康侯」即能安民、致太平之诸侯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康,安也。」又《诗·周颂》有「俾尔单厚,何福不除……俾尔多益,以莫不庶」之类颂安乐蕃庶之辞,与此卦「蕃庶」语气相类。康侯者,安康之侯、有功受赏之贤侯也。其二,「康侯」或指人名、封号,即周初受封之诸侯。无论以「康」为安和之德,或以「康侯」为具体之封侯,其指向皆同:一位承君之明、立功受赏的诸侯。卦辞既系于晋卦「明出地上、柔进上行」之大象,则此康侯正是顺承大明之君、因功而蒙宠锡之臣,象义与卦德密合。

「用锡马蕃庶」:「锡」即「赐」,《尔雅·释诂》:「锡,赐也。」古赐、锡同字通用,《诗·大雅》「釐尔圭瓒」、《书》多言「锡命」「锡土」,皆君上赐予臣下之辞。「马」者,古代最重之赏赐与车驾之资,《周礼》《诗》《书》言赐马、赐车马者甚众,赐马即所以宠异有功之臣、增其车乘行旅之用。「蕃庶」者,蕃多众盛之谓,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庶,众也。」《说文》:「蕃,草茂也」,引申为蕃衍盛多。「锡马蕃庶」即赐予之马匹众多繁盛——君之赏赐丰厚,臣之受宠优渥,正状「明出地上」之世,君明臣顺、上下交孚而恩泽下逮之盛况。马之蕃庶,又暗合坤为众、为牝马之象(《说卦》「坤为牝马」,又坤《彖》「牝马地类,行地无疆」),下体坤地,故有马群蕃盛、驰行无疆之象,取象之精,于此可见。

「昼日三接」:「昼日」即白昼之间,正应《杂卦》「晋,昼也」与《大象》「明出地上」之象——光明盛大之时。「三接」者,一日之中三度接见、三次受礼之谓。「三」古多为表多数、表隆礼之成数,《仪礼》觐礼、聘礼之节,宾主往复、揖让进退,皆有三接三让之仪;「三接」状君臣相见之频、礼遇之厚,一日而三度延接,宠遇之隆,无以复加。合「锡马蕃庶」与「昼日三接」二事,一言财货之赐,一言礼数之隆,恩与礼并加,皆所以彰康侯受知于明君、上下相得之极致。这与晋卦「顺而丽乎大明」「柔进而上行」之义,可谓表里相符:唯其顺而附明、柔而上进,故能蒙此锡马三接之荣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溍」(或近形之字,从水从晋声),卦辞文字与今本大同小异,于「康侯」「锡马」「三接」之核心意旨无大出入,可见此卦辞自先秦传习已久、辞义稳定。帛书异文多在用字假借,于义理无害,此处不强为细辨。

彖传申说:以明君臣相得之义

《彖传》于晋卦之释,结构极为完整,可分三层。第一层释卦名:「晋,进也。」第二层释卦象卦德:「明出地上,顺而丽乎大明,柔进而上行。」第三层以卦象卦德申说卦辞: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也。」三层一气贯下,由名而象、由象而辞,层层落实,是《彖传》解经之典型范式。

其妙在「是以」二字。《彖传》将卦辞之「锡马三接」直系于「顺而丽乎大明,柔进而上行」之卦德——意谓:正因为下顺上明、柔进上行,所以才有康侯锡马三接之事。换言之,卦辞所记之史影盛事,并非偶然之吉,而是卦德之必然之果。臣以柔顺附丽于明君,明君以大明烛照而宠任之,君臣之间明顺相得、上下交孚,恩礼之降乃水到渠成。《彖传》以此揭出晋卦之核心人事:明君在上、顺臣在下,上明则能知人、能赏功,下顺则能附明、能效力,于是有锡马三接之盛。此一「明—顺」相得之结构,正是「晋」道——向明而进、承明而进——之政治伦理表达。

「丽乎大明」之「大明」尤可玩味。「大明」者,离日之至明,亦喻君德之至明。《诗·大雅》有《大明》之篇,颂文王武王之明德受命;《书》言「克明俊德」,言「明明扬侧陋」,皆以「明」为君德之要。晋卦以离明居上而为「大明」,下坤顺附之,正合先秦「君明臣顺」之政教理想。所谓「进」,归根结底是向此「大明」而进、附此「大明」而长。

大象修身:君子以自昭明德

《大象传》曰:「明出地上,晋;君子以自昭明德。」此句由卦象转入君子之修身,是《大象传》一贯之笔法——观象以自勉。

「自昭明德」四字,含义极深。「昭」者,明也、显也,《尔雅·释言》「昭,见也」之属,引申为彰明、显扬。「明德」者,光明之德,乃先秦政教之核心范畴。《书·尧典》「克明俊德」、《诗·大雅》「予怀明德」、《大学》(古《礼记》篇)「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」,皆以「明德」为君子修身、为政之本。晋卦之君子,观「明出地上」之象——日自地出,其光自微而著、自隐而显,由内而外、自下而上地照彻天地——遂悟修身之道:当效法此日出之象,把自己内在的光明之德,自己彰显出来、发明出来,使之如日出地上,渐进而光大。

「自昭」之「自」字,尤宜着眼。明德本在己身,非由外铄;君子之务,在「自」昭之——自己去彰明它、发扬它,而非待人之昭、待外之饰。这与晋卦「柔进而上行」之主体性一脉相承:进者,自进也;明者,自明也。日出地上,不假外力而自升自明;君子修德,亦当反求诸己而自昭自显。此即由「明出地上」之天象,引出「自昭明德」之人道——观自然光明之渐进,而勉人内德之自明,象与德相摩相荡,浑然一体。

与晋相反者,明夷之《大象》曰「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」——明入地中,故当用晦藏明;晋则明出地上,故当自昭明德。一藏一显,一晦一明,两卦《大象》对照而观,晋之「向明而进、自昭其德」之旨愈显。

卦序与对待:物不可终壮,故受之以晋

《序卦传》曰:「物不可以终壮,故受之以晋。」晋卦在六十四卦之序,承大壮(䷡,第三十四卦)而来。大壮者,乾下震上,雷天大壮,阳气壮盛、刚动之极。物势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壮盛刚动之境——壮极则当有所归、有所进,故继之以晋。「壮」是力之盛,「晋」是明之进:由刚壮之极而转入向明而进之途,自外在之力盛转为向光明之上行,这是卦序之内在逻辑。物既壮矣,则当承明而进、附明而长,使刚壮之势归于光明之轨,不至于一味亢进而无所附丽。故大壮之后受之以晋,犹力既盛而当归于明、动既极而当丽于日。

再看晋之后。《序卦》续曰:「晋者,进也,进必有所伤,故受之以明夷。」晋为明出地上、向明而进之昼,明夷则为明入地中、伤明退晦之夜。进之过极、明之太露,往往招伤,故晋极而继之以明夷。三卦相次——大壮、晋、明夷——恰构成「壮盛—向明而进—伤明退藏」之一完整起落,盛衰进退之理寓焉。

《杂卦传》以对待之法言之:「晋,昼也;明夷,诛也。」晋为昼,明夷为夜(「诛」或读为「昼之反」,或训为伤)。晋明夷两卦,卦画互为反对(综卦):将晋卦上下颠倒,即成明夷;反之亦然。离坤之位一上一下,明之出入随之而异,故一为昼、一为夜,一进一伤,对待昭然。《杂卦》以「昼」一字状晋,言简意赅,直点晋卦之根本气象——光明用事、万物相见之昼时。

错综互体:旁通需卦,综为明夷

就晋卦之错卦(旁通)与综卦(反对)观之,可进一步见其卦义之对待与互补。

综卦(反对):晋卦六爻自下而上倒转,则上离下坤变为上坤下离,即明夷卦(䷣)。此前已详,晋之综为明夷,明出地上之反即明入地中,昼之反即夜,进之反即伤。两卦相综,构成易道「物极必反、进退相生」之一对典型。

错卦(旁通):晋卦六爻阴阳尽变——坤变为乾,离变为坎——则下坤成乾、上离成坎,得「水天需」卦(䷄)。晋(火地)之旁通为需(水天)。需者,《彖》曰「须也,险在前也」,又「需,有孚,光亨,贞吉」,乃待时而进、需待之义。晋为明出而急进于光明之昼,需为险在前而待时不轻进;一主进、一主待,进待相济,正可互为补义:晋之进,须有需之待为之节;需之待,终以晋之进为之归。明乎此,则知晋之「进」非一往无前之进,其中自有待时附明、循序渐升之节度。(错综之取,但据卦画之确然变化立说,不强求他义。)

互体:晋卦自二至四爻、自三至五爻,可取互体之象。下互(二三四爻)为艮(☶,《说卦》「艮为山,止也」),上互(三四五爻)为坎(☵,《说卦》「坎为水,险也,陷也」)。晋卦明丽于外、顺承于下,而其中互含艮止与坎险——这正暗示:向明而进之中,并非全无阻艰,内有当止之节(艮)、当慎之险(坎)。故六爻之中,有「摧如」「愁如」之挫,有「鼫鼠贞厉」之危,有「晋其角,维用伐邑」之厉——进途非坦途,明世亦有忧。互体之象,于此与爻辞之忧危相发明。(互体之说,汉易家言之者众,此处但取艮、坎二象之确者以助释,不作繁衍。)

卦气消息:日出之卦,昼明之时

汉代孟喜、京房一系言卦气,以六十四卦配四时节候、十二月消息。晋卦离上坤下,离为日、为火、为南方之卦,其气主明、主昼、主温升。《说卦》明言「离也者,明也,万物皆相见,南方之卦也」,离当夏、当日中、当光明用事之时。晋以离明出于坤地之上,正状日出而昼、阳气升明、万物相见之候——此与《杂卦》「晋,昼也」一字之断,气象全合。

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晋卦属乾宫,为乾宫之游魂卦(乾宫一世至五世、游魂、归魂,晋居游魂之位)。游魂者,世爻已远去而魂气将归之象,于人事则有功成名遂、宠极当慎、由极盛而当思反之微意——这与晋卦上九「晋其角,维用伐邑,厉吉,贞吝」之过亢有警,隐然相应。(纳甲干支配爻之细,京氏自有其例,凡无十分把握之具体干支,此处从略不强配,但取「乾宫游魂」之大略以见其位。)

要之,无论从卦气之配候,抑或从八宫之定位,晋卦皆指向「光明用事、盛而当慎」之时位:明出地上,正其进长之时,故宜自昭明德、顺而上行;而盛极游魂,又寓功成当反、进极防伤之戒,与序卦「进必有所伤」之续若合符节。

六爻综述:一卦时位之大势

晋卦六爻,统于「明出地上、柔进上行」之大象,其总势为「群阴顺附大明而次第上进」。六爻之中,唯九四一阳,余五爻皆阴;六五以柔居尊、丽乎大明,为一卦之主。以下不逐爻细解(逐爻另有专文),但勾其时位升进之大势。

下卦坤体三阴,为进之始。初六居进之初,居下无位,故「晋如摧如」——欲进而见摧抑,前进受阻;然处之以正、宽裕自守,则「贞吉」「裕无咎」。《小象》曰「独行正也」「未受命也」,言其虽未受命于上、孤进受挫,而能独守正道、从容不迫,故终无咎。此进之初,贵在守正待时,不因受摧而失其正。

六二「晋如愁如,贞吉」,进而有忧,盖以柔中之德欲上进而暂未得应,故含愁;然以其中正之德,终「受兹介福,于其王母」——承受大福,来自尊位之「王母」(六五,或泛指尊上之荫)。《小象》「以中正也」,明其得福之由在中正之德。此进之渐进,柔顺中正而终蒙福庆。

六三「众允,悔亡」,居坤之上、进之将成,下二阴皆顺附而上行,故「众允」——为众所信、众志上行。《小象》「众允之志,上行也」,正点「柔进而上行」之卦义。坤为众,三阴同心上进而孚于众,故悔可亡。此进之得众,群策上行,势已可观。

九四「晋如鼫鼠,贞厉」,以一阳处坤离之交、近君之位而失正(阳居阴位),贪据高位而不安,如鼫鼠之贪而多畏,故「贞厉」。《小象》「位不当也」,明其危在位不当。此进之当慎处,刚而失位、贪进招危,为一卦进途中之警戒。

上卦离体,为进之盛与极。六五「悔亡,失得勿恤,往吉,无不利」,乃一卦之主,以柔居尊、丽乎大明,正「柔进而上行」之极致。其德在「失得勿恤」——不计一时之得失,坦然向明而进,故「往吉,无不利」。《小象》「往有庆也」,言其进而有福庆。此进之中正光大,得位居尊、向明而进,全卦之吉莫盛于此,正应卦辞「锡马蕃庶、昼日三接」之君明臣顺、恩礼隆洽。

上九「晋其角,维用伐邑,厉吉,无咎,贞吝」,居晋之极、进之穷。「角」者刚亢居上之象,进至于角,则过亢矣。穷进无可复进,唯可反治其内(「维用伐邑」,征伐属己之邑,喻自治、内省、克治其私),危而后吉、无咎,然终不免于「贞吝」——以其进道已穷、未能光大。《小象》「道未光也」,正点其憾。此进之极致当反,盛极当思自治,进无可进则当回向于内、克己自昭,与《大象》「自昭明德」首尾相照。

通观六爻:自初之「摧」、二之「愁」、三之「众允」,到四之「鼫鼠」、五之「往吉」、上之「晋角」,进之一字贯彻始终,而每一爻所遇之时位、所宜之进止各异——或受摧而守正,或含愁而蒙福,或得众而上行,或失位而招危,或居尊而大吉,或亢极而当反。一卦之中,备见进途之曲折与进德之节度:进非一味直前,明世亦有忧危;唯柔顺中正、向明自昭者,乃克尽晋道之吉。

义理人事:向明而进,自昭明德的处世之道

合卦名、卦象、卦德、卦辞、彖象与六爻之大势观之,晋卦所昭示之人生与处世之理,约有数端,可落实于现实决策。

其一,进必向明、附丽于明。晋之进,是「顺而丽乎大明」之进,非盲动妄进。人之求进,当先认定所附丽之「大明」——正大光明之事业、贤明之上、光明之道义——而后顺以从之、附以进之。所附者明,则进有所归、行有所守;所附者暗,则虽进亦为明夷之伤。故凡谋进取、择所事、定方向,第一义在辨明所向之明暗,向明而进则吉,背明而趋则危。

其二,柔进上行,顺而能附。晋以柔为进之主,「柔进而上行」乃全卦之枢。这提示:真正持久之进,往往不在刚强突进、争先恃力,而在柔顺谦和、附明上行。在组织与人际之中,以顺承之态附丽于明,比以刚亢之姿争竞于上,更能久居其位、更能蒙恩受任。卦辞「锡马蕃庶、昼日三接」之盛遇,正是柔顺附明、上下相得之果,非争攘所能致。

其三,自昭明德,反求诸己。《大象》「君子以自昭明德」,是晋卦最切于修身之训。求外在之进,先务内在之明;欲人之知我、上之任我,先须自昭其德、自明其明,如日出地上、不待外饰而自显其光。今人谋事,每急于求人之赏识、外境之顺遂,而忽于自昭明德之本。晋卦提醒:进之根本在德之自明,德明则光自外照,赏遇自至,此乃由内而外、自下而上之正道。

其四,进有节度,盛极当反。六爻之「摧」「愁」「鼫鼠」「晋角」诸象,互体之艮止坎险,八宫之游魂之位,皆昭示:进途非坦,明世有忧,盛极当慎。进而受摧,则守正待时(初);进而失位贪据,则知危自戒(四);进至于角、亢极无复,则回向自治、克己内省(上)。决策于顺境上进之际,尤当念「进必有所伤」(《序卦》)之诫,预留退步、节其亢进,使进不至于伤、明不至于夷。

其五,得众而行,众允上行。六三「众允」之象,明示进之大业非一人独可成,须得众之信、合众之志而上行。坤为众,柔顺相孚,则进势浩然。在事功上,凡欲有所进取,必先孚众、聚众、合众志于一向,乃能「众允之志,上行也」。

综而言之,晋卦以「明出地上」之象,立「向明而进、自昭明德」之道:所向者明,所进以顺,所务在德之自昭,所戒在亢进之招伤。明出地上,其光必进;君子法之,自昭明德,顺而上行,则进而有庆、丽乎大明矣。此即晋道之全,亦先秦两汉易学昭示于后世之进退取舍、修身致治之常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