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卦 · 六二

第2爻
「晋如,愁如,贞吉。受兹介福,于其王母。」
受兹介福,以中正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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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卦六二居下体之中,以柔顺之德处明体之内,是全卦六爻中最得「中正」之实者。一爻之内,先言「晋如,愁如」,著进退之两态;继以「贞吉」断其守正之利;终以「受兹介福,于其王母」许其所获之厚。爻虽短,而进退、忧乐、得失、孝养之意层层包举。欲解此爻,须先明晋之为进、明之所丽,再就六二之位、之德、之应,参以汉儒象数与十翼互证,方能见其曲折。

一、释「晋」与一卦之时

《序卦》曰:「物不可以终壮,故受之以晋;晋者,进也。」晋承大壮而来,大壮者阳气盛极、刚长已甚之象,物不能终于壮,故继之以进。又《杂卦》曰:「晋,昼也;明夷,诛也。」晋与明夷相综,晋为明出地上、白日昭昭之象,明夷为明入地中、日没幽暗之象。一昼一夜,一进一伤,相反相成。故《杂卦》以「昼」一字断晋,最得其神:晋之时,乃光明渐升、万物向荣之时。

「晋」之本字,《说文·日部》:「晋,进也,日出万物进。从日从臸。《易》曰:明出地上,晋。」许慎径引大象之文以为说解,可见汉人正以「日出而万物上进」训晋。下从「臸」,《说文》「臸,到也」,二「至」相并,有竞相趋至之意;上从「日」,日升则万物随之而进。字形与卦象、卦义三者相贯:离日在上,坤地在下,日出地上,群物竞进,此即「晋」之全幅图景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溍」(从水),与今本「晋」音近假借。帛书异文多以同音字相代,不害其义,要之皆取「进」意。

就卦体言,晋卦下坤上离。坤为地、为顺,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明、为丽。《彖传》曰:「晋,进也。明出地上,顺而丽乎大明,柔进而上行,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也。」此数语实为全卦之纲,亦为读六二之钥。「明出地上」释卦象;「顺而丽乎大明」释二体之德——下顺(坤)而上丽(离)于大明(日);「柔进而上行」一句尤关键,乃以卦变、爻位之动释卦义。所谓「柔进而上行」,指阴柔之爻自下进而上居尊位之侧(六五居尊,以柔得中而为明之主),亦可统言全卦阴爻顺进上行、附丽于明之势。六二正当此「柔进上行」之初阶,是顺体之中坚。

二、六二之位、之德、之应

论一爻之得失,先论其位。六二以阴爻居第二位,阴居阴位,是为「当位」;又居下体之中,是为「得中」。阴而当位且得中,故为「中正」。《周易》一书,六爻之中以二、五为中,二为下卦之中、五为上卦之中。二多誉,五多功,此《系辞下》论爻之通例:「二与四同功而异位,其善不同,二多誉,四多惧,近也。柔之为道,不利远者,其要无咎,其用柔中也。」六二之「用柔中」,正是「二多誉」之所以然。小象断之曰「受兹介福,以中正也」,一语点破:六二所以能受大福,端在其「中正」二字。

次论承乘比应。六二上承六三,下乘初六,前后皆阴,无刚可附,亦无刚来乘己。其正应在六五。然六五亦阴爻,二五皆柔,是为「敌应」「无应」——以正应之位言之有应,以阴阳相求言之则同性不相得。此一节最当措意:六二之上,本应有刚明之君与之相得(如他卦二五刚柔正应之例),而晋之六五乃柔爻,故六二虽欲上进以附明君,却不得刚阳之援引。下无所乘之刚,上无所应之阳,孤柔自守于明体之下。此即「晋如,愁如」之象所由生:欲进(晋如)而无援,故忧(愁如)。

然则晋之主在谁?《彖传》「柔进而上行」,指的正是六五。六五以柔居尊,下丽于无所附之地(其上为上九,刚而在外),而为一卦之明主。康侯锡马、昼日三接,皆系于五。六二与六五虽不相应,然同德(皆柔中),同处明顺之时,故六二之进,终能上达于「王母」而受福——此中曲折,下文详之。

三、「晋如愁如」与「贞吉」

「晋如」「愁如」,「如」为语助,犹言「晋然」「愁然」,状其貌也。《尔雅·释训》多以「××如」状物之容,此爻「晋如」状其欲进之态,「愁如」状其含忧之容。一爻之内,进与愁并见,正写六二之处境与心曲。

何以既「晋」又「愁」?以象求之:六二居坤顺之中,本有上进之志(晋如),然孤柔无应,进而无所凭依,又上有六三、九四之隔(自二上行,须历三、四而后至五),其进非坦途,故「愁如」。以德求之:六二中正自守,处明顺之时而不躁进,知进之难、援之乏,故怀忧惕之心。此「愁」非沮丧颓废之愁,乃《系辞》所谓「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」之惧——居安思危、临进而慎之忧。

故继之曰「贞吉」。「贞」者,正也、固也。《说文·卜部》:「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」其本义为卜问,引申为正、为固。《周易》凡言「贞吉」者,皆谓守正则吉、固守其常则吉。《文言》释乾之「贞」曰「贞者,事之干也」「贞固足以干事」,正以「正而固」释贞。六二虽当「晋如愁如」之际,欲进无援、含忧自处,然只要守其中正之贞、固其柔顺之德而不妄动、不躁求,则终得吉。「贞吉」二字,乃此爻之断辞、之枢机:忧而能贞,故忧终化为福。此与卦辞「康侯」之进而受锡相映——卦主以显达之进受锡马之赏,六二则以幽贞之守受介福之锡,进之道不一,而归于「以正受福」则同。

帛书《易传》(《缪和》《昭力》《易之义》诸篇)反复申「贞」与「中」之义,以为君子处世,未有不由中正而能久者。六二「贞吉」之「贞」,正与帛书所传之易学旨趣相合:进退之间,唯正可恃。

四、「介福」「王母」之名物训诂

「受兹介福,于其王母」,此爻之亮眼处,亦聚讼之所在,须细辨。

先释「介」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介,大也。」又《诗·小雅·小明》「神之听之,介尔景福」,毛传:「介,助也。」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「为此春酒,以介眉寿」,亦「助」义,引申亦可训「大」。《说文·八部》:「介,画也。从八从人。」本谓界画,引申为间、为甲、为大、为助诸义。就「介福」连文而言,当从《尔雅》训「大」——「介福」即大福、洪福。《诗·小雅·楚茨》「报以介福,万寿无疆」,《诗·大雅·既醉》「君子万年,介尔景福」,皆「介福」「景福」连言,为先秦祝嘏之成语,谓祭祀而神降之大福。六二「受兹介福」,正用此一祝嘏语:如受祭而蒙神之大赐。「兹」者,此也,指示其所受之福;「受兹介福」即「受此大福」。

次释「王母」,此为本爻最难亦最要之处。「王母」一词,先秦两汉有数解,须就《周易》之文例与汉儒之说分别衡之:

其一,「王母」即祖母。此为汉儒经训之通义。《尔雅·释亲》:「父之考为王父,父之妣为王母。」郑玄注《仪礼》《礼记》言宗法亲属,亦以「王母」为祖母。汉人称谓,凡冠「王」于亲称之上者,皆指其上一世之尊长:父之父曰王父(祖父),父之母曰王母(祖母)。依此,「于其王母」谓六二之福乃受之于其王母(祖母),或谓将此福归奉、受用于王母。此训于宗法、于孝养皆有著落,最为平实可据。

其二,就卦象言,汉易家以六五当「王母」之象。何以言之?六五居尊位而为阴柔,阴而处君位,于人伦为后、为母之象;又居六二之上而为其所应(正应之位),于辈分尊于二。以坤母之德加于尊位,则「王母」者,六五也。六二受介福而归于六五(王母),犹臣下进忠、子孙尽孝而福归于上、于尊。荀爽、京房一系言爻位尊卑、阴阳贵贱,皆有「阴居尊为母」之例可推。此说与「祖母」之训不必相妨:以人事言为祖母,以卦位言则六五以阴居尊正当母位之象,二说相成。

要之,无论训「王母」为祖母(人伦),抑指六五(卦象),其归趣一也:六二所受之大福,非自专、非自得,而有所归、有所奉——归之于尊上之「王母」。此正合坤顺、合柔中、合孝养之德。《诗·小雅·楚茨》言祭祀之事,「先祖是皇,神保是飨……报以介福,万寿无疆」,可与此爻互参:受介福者,必先有事于尊亲、有奉于先祖,而后神降大福。六二「受兹介福,于其王母」,其语境正是一幅祭祀承欢、福归尊长之图。

附辨:后世有引「西王母」以释此「王母」者,谓昆仑神祇之西王母。然西王母之名虽见于《山海经》《穆天子传》,其为神格之尊神、与受福之事相关联者,乃秦汉以降神仙方术渐盛后之事,于《周易》古经成书之先秦语境中,未必即指此。本爻之「王母」,依《尔雅·释亲》「父之妣为王母」之经训,作祖母解最为稳妥,亦最合爻义之孝养归福;其指为神祇之说,姑置不论,以免穿凿。

五、汉易象数之参证

汉代象数易学以卦气、纳甲、爻辰、互体、升降诸法解《易》,于晋卦六二亦有可资发明者,今取其确者述之,无把握者宁从略。

(一)卦气与时位

孟喜卦气之说,以六十卦配四时、二十四气、七十二候,分主一岁之日。晋卦明出地上,为光明上升、阳德渐著之象,其于卦气所主,正当昼明渐长、生意向荣之节。即不拘泥于某卦确主某候之细目,单就晋为「昼」、为「明出地上」一端,已可定其时位之大概:此乃光明方兴、万物竞进之时。六二居此进明之时,处下体之中,犹日初升而未及中天,光虽已出而进程方始——此与「晋如愁如」之「进而未遂、含忧自守」之象正相发明。日初出地,光明在途,其进有渐,故六二之福亦非骤得,而须由忧而贞、由贞而获。

就十二消息(辟卦)言,晋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。然晋承大壮而来——大壮为二月之卦,阳长至四;晋则明已出地、进而向上。以消息之大势观之,晋处阳德上达、光明渐盛之阶段。六二以柔承此进明之势,顺而丽之,故其德在「顺」、在「丽乎大明」。

(二)纳甲与爻辰

京房八宫纳甲,晋卦属乾宫游魂卦。乾宫一世至五世自乾而剥,游魂复返而成晋。游魂者,魂气浮游、求复其本之象,于晋则有明出地上、上进求达之意,亦与六二「晋如」之进而未定、欲附明而未得之态暗合。纳甲之配,离纳己、坤纳乙,下体坤之诸爻纳乙木之干、配未巳卯诸支(依京氏纳支之例,内卦坤自初至三纳未、巳、卯)。六二居坤体之中,纳支属阴,质柔而位中,与其「柔中」之德相应。纳甲一道,名目繁夥,今但取其「游魂求复、上进附明」与「坤体柔中」之大旨,以印证爻义,余不强为牵合。

郑玄爻辰,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、二十八宿,推及他卦之爻。爻辰之法精微而易凿,凡无确据者不敢妄断。就六二居坤体、属阴、当中之大端言,其辰其宿皆当属阴柔顺承之位,与「中正」「柔中」之德不相违。此处但志其概,不细究其辰宿之配,以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

(三)互体

晋卦下坤上离。取互体观之,二、三、四爻互艮(坤之上爻与离之下二爻,依爻画当为艮止之象),三、四、五爻互坎。六二恰为互艮之初。艮为止、为门阙、为手。六二处互艮之下,有「止」之象——于「晋如」上进之中含「止」之节,正可释其「愁如」而能「贞吉」:进而知止、动而能静,故忧而不躁、进而守正。又互坎为水、为忧、为加忧(《说卦》坎为「加忧」「心病」),六二虽不正当坎体之中,然全卦中互有坎,「愁如」之忧或亦与此坎象相呼应——坎之忧加于明进之时,故有「晋如愁如」并见之象。互体之取,须有爻画之实,今所取互艮(止)、互坎(忧),皆于「愁而能贞」之爻义有所发明,故并存之以备一解。

六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小象曰:「受兹介福,以中正也。」此七字乃六二之断案,亦十翼解此爻之总持。受大福之故,不在他,而在「中正」。前已详「中正」之为阴居阴位、又得下体之中。十翼之中,《彖》《象》《文言》《系辞》反复揭「中正」为吉之本:乾《文言》「龙德而正中者也」,坤《文言》「君子黄中通理,正位居体」,皆以中正许其美。六二「以中正也」一语,乃将此爻纳入十翼「中正得福」之大义脉络之中。福非天降于无故,乃德召之而至——有中正之德,斯有介福之报。此即《周易》「德福相成」之根本理趣。

以《诗》《书》互证。《书·洪范》九畴,五曰「建用皇极」,皇极者,大中也;五福六极之降,系于皇极之建否:「凡厥庶民……惟皇作极。」中则福至,偏则极臻。此与六二「以中正受介福」之理一也。《诗》之「介福」「景福」,皆系于「神之听之」「报以」之文,谓有诚有德而后神降之福。六二之受介福,亦由其中正之诚、柔顺之德感而致之,非幸而得也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二书所载占筮凡数十事,所引《周易》卦爻甚夥(如《左传》庄二十二年陈敬仲之筮遇观之否、僖十五年秦伯伐晋遇蛊、襄二十五年崔武子筮娶遇困之大过、昭七年卫襄公之筮遇屯之比、昭十二年南蒯之筮遇坤之比等,《国语》亦载晋公子重耳之筮遇屯、豫诸事)。然以晋卦六二之爻辞专为筮例所引、且确凿可征者,今不敢妄指。诸家或有牵引,然无十分把握,依本爻「绝不杜撰、宁从略」之戒,此处不强为附会,但志其阙。要之,《左》《国》筮例所昭之大法——「筮短龟长」「易不可以占险」「忠信之事则可,不然必败」(语意见《左传》诸筮例之论断)——其精神正与六二「贞吉」「中正受福」相通:占之吉凶,终系于德之邪正。无中正之德,虽筮得吉象亦不足恃;有中正之守,则虽处「晋如愁如」之艰,终得「受兹介福」之报。

七、义理与人事之启示

合上数端,六二之义可一以贯之。其时为「晋」——光明上进、群物竞趋之时;其位为下体之中,柔而当位,中而且正;其势则孤柔无应,上无刚明之援,前有三、四之隔;其象则日初出地、进程方始,互含艮止坎忧。当此之际,六二之道在「贞」一字:不以无援而躁进,不以含忧而失守,固其柔中之德,顺其明进之时,以正自处,以诚事上,故终能「受兹介福,于其王母」——所得者大福,所归者尊亲。

由此可得三义,皆切于人事进退之决:

其一,进退之间,贵在守正而不躁。六二居进明之时,非无上进之志(晋如),然时位未至、援手未得,故含忧自惕(愁如)。此时若强进躁求,则违中失正,福不可得;唯安其忧、守其贞,待时而后动,乃终获吉。处当进之世而能不忘谨惕,此六二「晋如愁如」之深意。世之欲有为者,每以进取为务而忽于守正,六二则示人以「进而能忧、忧而能贞」之道:可进之时,仍当存戒惧之心、守中正之德,则进乃可久、福乃可获。

其二,福由德召,非幸而致。小象断曰「以中正也」,明言介福之来,本于中正之德。无中正则无介福。此与《洪范》「建用皇极」而五福集、《诗》「神之听之」而景福降之理,若合符节。于现实决策言:所谓「福」「利」「成」者,皆有其德性之根。求成而不修其德、图利而不正其身,纵一时侥幸,终不可保。六二教人:欲受大福,先立中正之本;本立而福随,犹日出而万物自进。

其三,得福而知归,不自专、不自满。六二受介福而「于其王母」——福有所归、有所奉,归之于尊长(祖母),不据为己有。此正坤顺之德、柔中之美。处进达之时而能不忘本、不自专,以所得归之于上、奉之于亲,则福乃绵长而无咎。今人当顺境进取、有所获得之际,尤当念此「于其王母」之训:成不自居,福不自专,归功于上、归养于亲、归惠于众,则进之道乃全,福之报乃久。

要而言之,晋之六二,以柔顺之质、中正之德,处光明上进之时,虽当「晋如愁如」孤柔无援之境,而能守贞自固、事上以诚,故终「受兹介福,于其王母」。其断在「贞吉」,其本在「中正」,其归在「王母」。读此一爻,可识《周易》「以正受福、以德召祥、得而知归」之大义;而其于人事进退、忧乐得失之间所示之节度——进而能忧、忧而能贞、得而能归——尤为处世立身、临事决断者所当深味。